肉联厂在城东，走过去得小半个钟头，何小雨一路上没停过脚，等到了厂门口，额头上全是汗。
传达室的老头把她拦住了。
“找谁？”
“赵大龙。”
老头翻了翻本子，抬起头，“等着。”
等了足有一刻钟，赵大龙才从里头晃出来，身上换了件灰蓝色的工服，胸口别着个厂牌，整个人比在学校时精神了不少。
见了何小雨，他那脚步顿了一下。
“小雨？你咋来了？”
“工作的事，你不是说帮我安排么？下乡通知都下来了，我名字在上头。”
赵大龙搓了搓手，把她拉到传达室旁边的墙根底下。
他把头往后仰了仰，吸了口气，“我跟我爹说了好几回了。他也在想办法。可今年这名额，卡得实在紧……”
“你不是说百分百？”
赵大龙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说了。可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啊，我爹说了，实在不行……”
他顿了顿，把何小雨的脸色扫了一眼。
“你先下乡。过个一年半载的，等有机会了，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回来。”
“你骗我。”
赵大龙往后退了半步，把手往裤兜里一插，脸上那层笑也撑不住了。
“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帮我，你就是在敷衍我，对不对？”
赵大龙的腮帮子鼓了鼓，脖子梗起来了。
“何小雨，你别蹬鼻子上脸，我跟我爹说了好几回了，人家不给名额，我有啥办法？你当我是开工厂的？”
“那你之前拍着胸口说百分百呢？一个月！整一个月！你天跟我说快了、在办了、等消息你就是在拖我！”
赵大龙把脸一沉。
“我拖你？你自个儿乐意等，怨谁？”
何小雨愣了一瞬。
赵大龙把话撂得硬邦邦的，两手往裤兜里插得更深了，“现在就这一条路，你先下去，过个一年半载的，我再想辙。你要是嫌不行……”
他把肩一耸，“那我也没法子了。”
何小雨盯着他那张脸，把那点子最后的指望，一丝一抽干了。
一年半载。
说得倒轻巧，下乡容易，回来呢？这年月，哪个下了乡的还能被人惦记着调回来？
她冲上去，照着赵大龙胸口就是一巴掌。
“赵大龙！我为了你，把杨明……”
话没说完，赵大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甩。
“何小雨，你他妈有脸说这个？”
“杨明那头，你跟他走得多近，你自个儿心里没数？送馒头、递纸条、放学一块走。全班都看着呢。你倒好，转头跑我这来了，跟我说你为了我付出了多少？”
何小雨的手腕被甩得生疼。
“你不要脸，从头到尾，你就是谁有本事你跟谁。杨明有用的时候贴杨明，我有用的时候贴我。现在我帮不了你了，你跟我这儿耍横？”
何小雨的嘴唇抖了一下。
赵大龙把工服上被她拽出的褶子抻了抻，往后退了一步，把头一偏。
“行了，我还上着班呢。你走吧。”
他转身往厂里头走，步子迈得大，没回头。
何小雨杵在传达室门口，她蹲了下去。
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了一阵，没出声。
也不知蹲了多久，膝盖酸了，腿也麻了，何小雨把手从脸上挪开，指尖是凉的。
她站起来。
脑子里头，翻过来掉过去，就一个念头。
杨明。
之前那些话，堂哥出事了，要下乡了全是假的。是试她的。
她选了赵大龙。
可赵大龙是个空壳子。
那杨明呢？
何小雨把牙咬了咬，抬脚，往城北走。
培训班在机械厂旁边那栋两层灰楼里头，何小雨到的时候，正赶上下课。
杨明从楼梯口出来了。
手里夹着本书，跟旁边那个林庆达，嘴里头说着什么，脚步不紧不慢。
何小雨把心一横，从墙根底下迈了出来，“杨明。”
杨明的脚步顿住了。
他扭过头，把何小雨那张脸收进视线里。
眼眶泛红，鼻头也红，辫子散了半边，衣领皱巴巴的。
林庆达在旁边，往何小雨那头瞟了一眼，咧了咧嘴角，把书往腋下一夹，冲杨明努了努嘴，识趣地走了。
就剩两个人。
何小雨把步子凑上来，离杨明三步远，站住了，“杨明，我求你……”
“我知道你来干啥的。”杨明把话截住了。
何小雨的嘴张了张，把后头那串话噎了回去。
杨明把她打量了一遍。
这副模样，跟当初给他送馒头时那个笑盈盈的姑娘，判若两人。
可那又怎样。
“杨明，我错了，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那样。”
她从兜里头摸出一样东西。
一条手绢，叠得整整齐齐，四角绣了朵小花。
“你还记得不？这是你给我买的。你说过，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
杨明把那条手绢看了一眼。
是他买的没错，那时候攒了两个礼拜的零花钱，在供销社柜台上挑了半天，专拣那朵花绣得最齐整的，递过去的时候，何小雨笑得弯了腰，冲他说杨明你真好。
那个笑，搁那阵子，能让他整宿睡不着觉。
可这会儿。
杨明把视线从那条手绢上挪开，落在何小雨脸上。
“何小雨。”
她抬起头，两只手还捧着那条手绢，指节微打颤。
“我就是轻轻试了你一下，就一句话说我堂哥出事了，我要下乡了。就这么一句话。”
他顿了顿。
“你第二天就贴赵大龙了。”
何小雨的手往回缩了半寸。
“连一天都没犹豫。”
杨明把书夹在腋下，两手插进裤兜里，“你那会儿要是跟我说一句那我等你，哪怕就这三个字，我堂哥说了，立马给你也安排一个培训名额。”
何小雨的脸，刷地白了，“什么？”
“你没听错。”那四个字，比任何一巴掌都狠。
何小雨的手彻底缩了回去，那条手绢攥在指缝里头，皱成一团。
“可是……杨明，我现在……”
她的嗓子堵住了，把话往外挤，“我现在通知都下来了。我没别的路了。你能不能……”
“不能。”
杨明把那两个字撂在她跟前，转过身，迈步就走。
“杨明！”
何小雨往前追了两步，伸出手，没够着他的衣角。
杨明没回头。
脚步稳当，一步一步，往培训楼那头走。
何小雨的手悬在半空，慢慢落了下来。
她站在那儿，风把那条手绢的一角吹得翻起来。
周遭几个刚下课的学员，扭头瞧了她一眼，又收回去了。
没人认得她，没人在意她。
赵大龙帮不了她，杨明不会帮她。
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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