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把钢笔搁下，往后靠了靠。
何小雨那头，赵大龙还在那儿拍胸脯，何小雨半侧着身子，把脸上的血色要回来一点，可那嘴角的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大龙，你确定……你爹能给我也安排？”
赵大龙把脖子一梗，“确定！百分百确定！”
何小雨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终于，扯出一个笑来。
毕业后，培训班的教室里头。
教室不大，二十来张桌子摆得挤，窗户纸糊得新，阳光透进来，把粉笔灰照得一粒一粒。
杨兵送他来的那天，站在培训班门口，把话撂得简短。
“一年。考试过了，分配工作。过不了，白来。”
杨明把腰挺直，“堂哥，我一定好学。”
“别跟我表决心，到时候拿成绩说话。”
杨明重重点头。
杨兵转身走了，步子稳当，杨明在门口杵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报到那天，教室里头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都是刚来的，互相打量着，谁也不搭话。
杨明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包搁在桌上，正低头翻那本发下来的教材，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杨明？”
他抬起头，林庆达。
高中同班三年，坐他斜后方那个，平日里不怎么打交道，但脸熟，这会儿穿着件褂子，头发剃得短，整个人比在学校时瘦了一圈。
“你咋在这儿？”林庆达把书包往旁边桌上一甩，一屁股坐下来，脸上带着明摆着的意外。
杨明也愣了一下，“你呢？”
林庆达往椅背上一靠，嘴一撇，“我爹给安排的呗。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着这么个名额。差点没把他那张老脸搭进去。”
他说得随意，可那语气底下，藏着得意，能进培训班的，整个片区也就这二十来号人，哪一个不是家里头使了劲儿的。
林庆达把杨明上下打量了一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嗓门。
“你是咋进来的？”
“我堂哥给安排的。”
“你堂哥……杨兵？那个在冶金部的？”
杨明点头。
林庆达的脸上闪过复杂，嘴唇动了动，把后头的话咽了半截，又吐了出来。
“我说……之前不是听人说，你堂哥家里出事了么？上头有人盯着他，你二伯那头也……”
杨明把话截住，干脆利落，“没出过事。”
林庆达那双眼珠子转了转。
“没出事？那之前学校里头传的那些……”
“瞎传的，培训班的事，我堂哥早就给我安排好了。比毕业还早。”
这话一出来，林庆达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随即那双眼里头的东西，一层一层地翻意外、恍然、还有说不清的滋味。
他把嘴半张着，盯着杨明看了好几秒，忽然把后脑勺拍了一下。
“我操？你之前是故意说那话的？”
杨明没接。
“试何小雨的？”
林庆达整个人往前凑了半个身子，那股子八卦劲儿压都压不住，“你跟她说你堂哥出事了、要下乡了，就是想看她啥反应？”
杨明把教材合上，抬起头，“你猜的。”
“我猜个屁。”
林庆达把巴掌往桌上一拍，声儿不大，可那股子恍然大悟的劲头，把旁边几个人的视线都引过来了，“全班都看见了你前脚说完，她后脚就贴赵大龙去了。这不明摆着么！”
他往后一仰，靠着椅背，嘴角那抹笑里头，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唏嘘。
“何小雨那姑娘，长得是真俊。可这脑子……有本事不跟穷的，偏要跟看着有钱的。殊不知人家杨明根本就是在演戏。”
杨明没搭这话茬，把教材重新翻开。
林庆达自个儿嘟囔了一阵，也就消停了。
何小雨不知道这些。
毕业以后，她的日子，全拴在赵大龙那句百分百确定上头。
头一个礼拜，赵大龙每天放学都来找她，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放心，我爹已经在办了，快了快了，就这两天的事。”
第二个礼拜，赵大龙来得少了。偶尔碰上，还是那套说辞在办，别急等消息。
第三个礼拜，何小雨主动去找他，赵大龙在供销社后院搬货，见她来了，擦了把汗，笑着说：“我爹说了，名额卡得紧，再等等。”
第四个礼拜。
街道办的通知贴出来了。
何小雨站在那张红纸跟前，从头往下扫，一个字一个字地找，何小雨，下乡。
她整个人定在了那儿。
周围人来人往，有凑过来看名单，有人扯着嗓子议论，她什么都听不见，就盯着那三个字，盯得眼眶发酸。
“哟，何小雨。”
一个不咸不淡的声儿，从背后飘过来。
刘梅，同班的，平日里跟她不对付，这会儿抱着胳膊，歪着头，脸上那点子笑意，藏都不藏。
“看见了？你名字在上头呢。”
何小雨没回头。
“赵大龙前几天就去肉联厂上班了，你不知道？人家工作早就到手了。就他自个儿的。”
何小雨的肩膀，僵住了。
“还有啊……”
刘梅把头歪到另一边，那双眼里头的笑意更浓了，“杨明，一个月前就进培训班了。电工班，铁打的分配。”
何小雨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说杨明早就有着落了，人家之前跟你说堂哥出事、要下乡，就是试你。结果你倒好，转头就跟赵大龙跑了。”
她把胳膊一抱，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何小雨那张发白的脸。
“何小雨，你说你是不是傻？两头都没捞着。”
何小雨的牙关咬得咯吱响，“刘梅，你闭嘴！”
“我闭嘴？我又没骗你。赵大龙骗了你一个月，杨明试了你一把你自个儿选的路，怨谁？”
何小雨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你就是看笑话来的！你有本事你别下乡啊！”
“我是要下乡，可我没像你似的，把自个儿当筹码押在别人身上。我下乡，认命。你下乡活该。”
何小雨冲上去，一把揪住了刘梅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刘梅没躲，就那么被她揪着，把下巴往上一抬。
“活该。”
何小雨的手抖了一下。
她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胸口那口气堵得死的，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扎在她身上，一道比一道烫。
她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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