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算。过年到现在七天，他们提了四回请求。技术交流、工业考察、互派代表团，还点名要参观工业口。”
“今天下午那个参赞，跟我们处长绕了半个钟头，就一个意思，想去一机部看看。”
她把手从陈卫东兜里抽出来，摊开。
“一机部有什么好看的？当年撤专家的时候，说我们离了他们不行。现在回头来看什么？”
陈卫东把她的手又塞回兜里。
“看机床。”
赵芸灵愣了。
“机床？”
“最新那批，数控的。”
收音机里，秦琼正牵着黄骠马出门。小刘把音量又拧大了一格。
赵芸灵盯着丈夫看了好几秒。
她在外事口干了这几年，跟毛熊人打交道不算少。
那帮人的傲气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五〇年代来过的老专家，现在提起来还是一副“你们都是我教的”口气。
能让这帮人放下架子喝茶夸茶好的，不会是普通货。
她压着嗓子。
“是你那台？”
陈卫东没点头，也没摇头。
赵芸灵明白了。
“怎么传出去的？”
“大学。”
陈卫东说，“开研讨会，几个教授在外国学者面前讲得热闹。消息一层层往上递，递到毛熊重工业部。他们转头就通过外贸部开口要买，参观一机部是下一步。”
“要买？”
“清单都递过来了。”
赵芸灵的手在他兜里攥紧了。
她不懂机床，可她见过丈夫为那台东西熬的夜。
家里抽屉锁着的草稿，她从来不碰。那是什么级别的东西，她心里有数。
“卫东，那东西要是让他们拿去了，会不会出事？”她顿了一下，“你会不会担责任？”
陈卫东笑了一下。
“想哪儿去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陈卫东说，“部里领导有数，决策已经在走了。真要卖，也是卖阉割版。”
“阉割版？”
“精度砍一半，材料换次一等的，算法拿掉一截。能干活，干不了要命的活。”
赵芸灵还是不放心。
“他们也有专家，拆开看呢？”
“随便拆。”
陈卫东往后靠了靠。
“机械结构他们拆得明白，那是死东西。数控系统不一样，里头跑的是程序。参数不给，就是一堆线路板。让他们拿算盘去猜，猜到明年开春也凑不出个数。”
赵芸灵看着他。
这话换别人说，她会当是吹牛。可说话的是陈卫东。
她肩膀松下来，靠在他胳膊上。
小刘在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赶紧把眼睛挪回路上。
他心里嘀咕。毛熊拿一串清单来换一台机床，处长还让人家随便拆，拆了也看不懂。
这得是什么本事？他跟了处长两年，送过的会议纪要摞起来半人高，就没见处长哪回心里没底。
“其实，”陈卫东说，“卖机床，不是冲着外汇去的。”
“那冲什么？”
陈卫东的声音又低了些。
“当年他们撤专家，人走了，图纸也带走了。带不走的，当场烧。一百五十六个项目，好多停在半截。厂房盖一半，设备运来一半，图纸没了，谁也不敢往下干。”
赵芸灵没说话。
那几年她还在念书。听同学讲过，有个钢厂的老工程师，抱着剩下的半本图纸，在车间里坐了一夜。
“这回他们自己送上门。”陈卫东说，“机床可以谈，拿图纸来换。”
“他们肯？”
“肯不肯，看他们多想要。”
评书讲完了，收音机里换成新闻的开头曲。小刘伸手关了，车里静下来。
赵芸灵忽然开口。
“那他们大使下礼拜再来，我是不是得给他换杯更苦的茶？”
陈卫东想了想。
“换杯淡的。”
“为什么？”
“苦的留着，等他看完价钱再喝。”
小刘没忍住，噗了一声，又咳嗽两下压回去。
初九，复工第三天。
上午九点，部委小会议室坐了二十来个人。外贸部、一机部、国防口、冶金口、外事口，来的都是一把手。长条桌两边坐满了，后排又加了一圈椅子。
陈卫东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
林司长在前排，回头冲他点了下头。
陈司长坐在林司长旁边，面前摊着那份清单，红笔圈了一大片。
九点整，门开了。
院委的大领导走进来，满屋子的人站起来。
“坐。”
大领导在主位坐下，没翻材料。
“毛熊要七轴机床的事，大家都清楚。外贸部的意见我看了，一机部的意见我也看了。还有一份出口版的技术报告，写得很细。”
他抬了抬眼。
“写报告的人来了没有？”
林司长回头：“卫东。”
陈卫东站起来。
一屋子人扭头往后看。
国防口的老部长眯了眯眼。五轴是这个人搞的，七轴也是，名字他听了不下十回。真见了人，还是没对上号。二十来岁，坐在最后一排，跟来送材料的秘书没两样。
大领导看着他。
“报告里写了一句，阉割版的数控系统，没有参数，对方拆开也仿不出来。有把握？”
“有。”
“多大把握？”
“十年之内仿不出来。十年以后，我们已经不用七轴了。”
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外贸部一位副部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旁边的人瞄过去，上面就俩字：十年。底下画了两道线。
大领导没笑。
“报告最后一页，你建议条件定死在图纸上。说说。”
陈卫东没看稿子。
“清单上的技术是好东西，可那是他们挑出来愿意给的。他们愿意给的，不见得是我们最缺的。”
“我们最缺的，是当年他们带走的那些。停了的几十个项目，图纸在他们手里。要机床，拿图纸来换。一张不能少。”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冶金口的一位老同志，手按在桌面上，半天没动。他当年在包头，站在厂门口，看着毛熊专家把箱子一只只搬上卡车。
大领导放下铅笔。
“同意。”
就两个字。
“七轴可以谈。图纸先还，机床再说。清单上的东西，另算。”
陈司长愣了一下，凑到林司长耳边：“另算？”
林司长没回头：“就是清单照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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