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海愣了一下。
“什么保护？”
“内存保护，还有中断优先级。”
陈卫东说，“教材里我只写了个框，没往下写。写深了，审稿的人看不懂，就要删。”
卢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所里三次会，十几个人，吵了一个冬天。
人家站在礼堂侧门口，一句话就说出来了。
还说是怕审稿的看不懂才没写。
卢海脑子里转了一下，所里那几个组长要是听见这话，大概得回去把教材第七章再抄一遍。
“那你……”他咽了口唾沫，“你往下写过？”
“没写过。”陈卫东说，“想过。”
“想到哪儿了？”
“想到能跑。”
卢海不问了。
他把手在棉袄上蹭了两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是一张便笺，上头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潦草。
“本来我不想拿出来，怕你说我拿大帽子压你。”
陈卫东接过来看。
便笺上只有两句话，落款一个“华”字。
第一句：第二代机的技术方向，请陈卫东同志主持。
第二句：卢海同志配合。
陈卫东把便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华老写的？”
“年前写的。”卢海说，“我去找他汇报，说算法那一栏空着，说你不肯来。他听完，拿起笔就写了。写完了还跟我说，人家不肯来，你就多跑几趟，跑不动了再来找我。”
“您跑了几趟？”
“算上今天，三趟。”
“前两回我都说了不行。”
“你说的是‘现在不行’。”卢海纠正他，“我记着呢。”
陈卫东把便笺折好，还给他。
卢海没接。
“你留着。往后组里有人不服，你拿出来。”
“您呢？”
“我？”卢海把两只手揣进棉袄袖子里，“技术方向你定，我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让我去烧锅炉我也去。”
“所里锅炉归后勤。”
“那我就去找后勤。”
陈卫东笑了一下。
五十多岁的研究员，计算所的老资格，站在侧门口说要给一个二十四岁的人打下手。
换别人说这话，八成是客套。
卢海不是。他这个人，说听你的，就会每天早上抱着一摞草稿纸站在你办公室门口，问你今天先算哪一段。
陈卫东没再推。
他想起去年那次表彰会，大领导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机床这一关你过了，往后还有更高的山，接着往上爬。
当时他只当是一句鼓励。
现在回头看，山就在眼前。
机床要往上走，九轴，十轴，曲面加工，五轴之外的那些复杂型面，哪一样离得开算力？计算机不往上走，机床走到七轴就到顶了。
这条路，绕不过去。
“行。”陈卫东说，“我去。”
卢海揣在袖子里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眼镜上推了一下。
推完了，又推了一下。
“不过有几个事，先说好。”陈卫东说。
“你说。”
“我手上的事得交接。出口那批指标，七轴那边的试验，我得安排人接着。少说一个礼拜，多了半个月。”
“半个月。”卢海点头，“行。”
“手续您跟部里对接。我这边不去催，也不去问，林司长那儿，您去找。”
“我去。”
“手续落定了，我第二天就去所里报到。”
“第二天？”
“第二天。”
卢海把纸袋从陈卫东胳膊底下抽出来，又塞回去，塞完了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手停在半空，干脆拍了拍陈卫东的胳膊。
“我现在就去。”
“现在？下午五点了。”
“部长办公室还没下班。”卢海已经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部长办公室在几楼？”
“三楼，东头。”
“三楼东头。”卢海念叨着，往正门那边招手，“小郑！小郑！别盯了，走，上楼！”
正门口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看看卢海，又看看陈卫东。
“卢老师，成了？”
“成了。”
小郑张嘴想喊，看了一眼礼堂门口站岗的同志，又把嘴闭上了，跟在卢海后头小跑。
卢海走得比他还快，棉袄后摆一甩一甩的，那个磨了线头的袖口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他也没管。
陈卫东站在侧门口，看着两个人往办公楼那边去。
前两回他拒绝的时候，话说得不客气。第一回是在计算所机房，他说机床的事忙不过来。
第二回是年前，卢海拎着一兜苹果到研究处，他连苹果都没收，让小刘给送回去了。
换个人，早不来了。
卢海不光来了，还拉着华老写了条子，跟所长磨了半档工资，在礼堂侧门站了两个钟头。
一条更宏伟、更宽阔的尖端技术之路，已经在他的脚下，徐徐展开。
傍晚五点半，车停在外事口大门外头。
小刘熄了火，搓着手往门口看。
“处长，嫂子今天是不是又加班？”
“等十分钟。”
十分钟刚到，赵芸灵从门里出来，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个布包。她拉开后座车门，坐到陈卫东旁边，先把手往他大衣兜里一揣。
“冻死了。”
“今天这么晚？”
“陪了一下午外宾。”赵芸灵把布包放到腿上，“毛熊大使馆的。”
小刘把车开出去，眼睛盯着路，耳朵竖起来了。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小刘咳嗽一声，把收音机拧开。里头在播评书，正说到秦琼卖马。
赵芸灵往陈卫东身边挪了挪，声音放低。
“这阵子毛熊那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客气了。”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客气得让人发毛。”
陈卫东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以前他们大使来递照会，进门不摘帽子，坐下先跷腿。翻译慢半句，他就拿手指头敲桌子。”
赵芸灵说，“年前那回，我们处长给他倒茶，他看都没看，说中国茶太苦。”
“现在呢？”
“现在茶喝了两杯，还问是什么茶，说想带点回去。”
小刘手一抖，方向盘偏了一下，又扶回来。
赵芸灵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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