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巳时。
青霞宗建宗以来，外门弟子能站上演武场中央的，两只手数得过来——还全是被打上去挨训的。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袍、袖口带着两块新补丁的年轻弟子，是被丹阁的乌木令牌领上去的。
观礼台下人山人海。外门来了黑压压一片，内门弟子坐了东侧，丹阁几位供奉坐北侧高台。白老在高台第一排，闭着眼，像睡着了。
"就是他？季考零分那个？"
"袖子上有补丁，啧。"
"嘘，人家现在是丹阁的人了。"
林济站定，环视一圈，朝四面拱了拱手。动作不卑不亢，底下嘘声倒小了些。肩头上，小灶趴在他领口边上，半个脑袋探出去看人山。
"本统数过了。"她小声说，"今天到场的人数，够给你涨三个月的香火。所以别抖，丢人的成本很高。"
"谁抖了。"林济嘴角不动，"你抓着我领子干什么。"
"本统怕你被嘘声吹下去。"
韩慕之是踩着钟声上来的。
内门丹师院首席，筑基三重，一身月白丹师袍，往那儿一站，气场就把半个演武场压住了。他冲高台行礼，再转向林济，淡淡开口：
"交流会的规矩，众人都清楚。今日添一条：改方者，须当众讲明改方之理，讲理不明，视为哗众取宠，判负。"
底下嗡的一声。这一条昨晚就公示了，可此刻当众宣布，分量还是不一样——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冲林济量身定做的。
林济点头："应该的。"
韩慕之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抬手："那便开始。题目，老夫不另外出——就炼聚气丹。全宗门最基础的方子，谁也挑不出偏僻。"
这是阳谋。聚气丹是林济季考炸炉的方子，是他废柴名声的起点。韩慕之要用同一个方子，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了断。
"老夫先来。"
韩慕之炉具一开，内门弟子齐齐起身观礼。他炼丹的过程快得像表演：下料、控火、凝丹，一气呵成，不到半个时辰，炉盖掀开，三枚圆润的聚气丹滚出来，丹香扑了全场。
"上品三枚！"
东侧内门弟子轰然喝彩。韩慕之收炉，掸了掸袖子，看向林济，目光平静："该你了。原方亦可，改方亦可——老夫都接着。"
林济开炉。
第一步，就定住了全场。
他没有下料，而是先把原方的药材一样一样摆开，摆在案前的长桌上，摆成整整齐齐的一列，像先生摆药铺的抽屉。
"炼丹之前，先请诸位看方。"
他朗声开口，声音不大，演武场的回音却把它送出去很远。
"聚气丹原方，十六味。乌头三钱，半夏二钱——请问在座诸位师兄，这两味，合在一炉里，是什么？"
没人答。有人嗤笑："废柴连原方都要问？"
"是''''十八反''''。"林济自答，声音稳稳的，"乌头反半夏。两味药性相冲，同用则毒发。这方子，从写下那一天起，就是错的。不是炼它的人错了，是方子错了。"
全场死了一瞬，随即哗然。
"放肆！聚气丹传承几百年——"
"他敢说祖传丹方是错的？！"
高台上，白老的眼皮抬了一下。
韩慕之抬手压下声浪，声音冷下来："空口无凭。既然你说原方是错的——"
"所以我炼两个炉。"林济躬身，"第一炉，照原方。请诸位看着它怎么错。"
肩头上，小灶一下子炸了毛："本统反对！照原方炼，炸的是你自己攒起来的名声——"
"名声？"林济在心里笑，"我就是靠炸炉攒的名声。这炉炸得越标准，待会儿的理就越响。"
"……本统收回昨天夸你的话。"她坐回去，揪着围裙角，"炸可以，别炸到本统。"
这一炉他炼得规规矩矩，一步没错——因为原方本身就是错，火候越标准，炸得越标准。
轰。
浓烟冲天，炸声震得前排弟子捂耳朵。灰烬簌簌落了林济一头一脸，他还是那副烟灰脸，站在烟雾里，等笑声、议论声、嘘声全部响完了，才拍了拍袖子。
"看到了？这就是几百年传承。"他说，"不是我不敬祖师——是祖师的方子，在传抄里缺了一环。缺的哪一环，我从头讲。"
眼前的光幕轻轻亮了一下。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一次成功的炼丹失败。失败评级：小型翻车（当众）。积分＋5。】
【提示：本场结算已开启成就加成判定。】
林济没理会面板，从怀里取出残录誊稿，一样一样地讲：君是什么，臣是什么，佐使为何而设；乌头如何峻烈，半夏如何走窜，两者相遇为何必炸；拆开之后如何重排，补哪味，减哪钱，为何要以青汁为引——
"引者，药之舟也。"他最后念出这一句时，声音放得很慢，"药是好药，缺的是一条把它们渡到一起去的船。"
半个时辰，一气讲完。
演武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外门弟子听懂了七八分，眼睛越瞪越大；内门弟子脸色各异，有几个丹修下意识地在袖中默算配伍，算着算着，手停了。
韩慕之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做了件让全场再度哗然的事——他走到长桌前，把林济摆开的那十六味药，亲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自己那三枚上品聚气丹。
"再炼。"他说，声音哑了一线，"改方，炼成我看。"
第二炉，改良聚气丹。
林济把青汁沿炉壁缓缓喂入，火候收放，药材在炉中翻滚的声音由乱转匀。约莫一炷香，炉盖微启——
三枚聚气丹滚落掌心。丹身圆润，表面隐隐盘着几缕青纹，像活物的经脉。
丹香散开，和韩慕之那炉的香不一样——更清，更透，尾调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鲜。闻惯了丹药的人都知道，那是药性没有被浪费的香。
全场落针可闻。
阿阮站在外门人群的最前排，双手死死攥着，忘了鼓掌。
"上品。"北侧高台上，一位丹阁供奉忽然开口，声音发颤，"成色不下于韩丹师，而药力——老夫若没看走眼，纯了三成不止。"
旁边一位供奉捻着胡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同排听得见："这手艺要是传到州里，州丹会那边，怕是要来人。"
白老睁开了眼。
【叮。检测到宿主当众完成丹道传承修正。】
【隐藏成就【药引化丹】进度：2/3。】
【达成条件：？？？"舟已下水，静候风来。"】
成就的光幕亮起来的时候，林济的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肩头。
空的。
小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坐在那儿了。光幕上的字明明白白悬在他眼前，可她一个字都没有说——上一次成就亮起来，她也是不在。
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不说。
林济捏着那三枚丹，指腹能感到里面药力在缓缓流转。他抬起头，正对上韩慕之的眼睛。
韩慕之盯着那枚丹，忽然开口，问的不是丹，是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这一套''''君臣佐使''''、''''十八反''''、''''药引为舟''''——你的师承，何处？"
满场的目光钉在林济身上。高台上，白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家传。"林济说，"我幼时随家中长辈行医，丹道的理，是从医道里悟的。若韩师叔要问家在何处、师为何人——"他顿了顿，"家在很远的地方，师父，已经不在了。"
这不算谎话。他师父——前世那位把药典拍在他头上的老爷子——确实不在了。
韩慕之深深看着他，看了足有十息。
"讲理已明，炼丹已成。"他退后一步，整袖，朝林济——朝这个外门弟子——端端正正拱手一揖，"受教。"
全场再度炸开。外门的人群里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喝彩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阿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边掉一边拼命鼓掌。
眼前的光幕飞快闪了一下，又一行小字：
【香火＋2】
林济立在场地中央，被人潮的声浪围着。内门丹房那把还没影子的钥匙，在他心里又亮了一格——今天这声"受教"，比一百罐渣都值钱。
然后他看见，高台侧面，一个从头到尾没出过声的老者站了起来。
灰袍，通脸瘦削，丹阁供奉的席位上没有他——他坐的位置更高一层，那是长老席。
老者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穿过安静的、自动分开的人潮，停在林济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锁着那三枚青纹聚气丹。
"丹。"老者伸出手，声音干涩，"留步。"
林济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
这张脸，残录誊稿的边角批注里，有一行小字提过——前朝丹阁叛出长老，精研"药引化丹"，不知所踪。
而他的肩膀上，轻得可怕。小灶从灰袍长老起身那一刻起，就再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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