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他们的婚姻
夜幕降临, 整座城市亮起了华灯。
姚书嘉一个人坐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抬头就可以看见窗外远处的夜色灯光。
她对面小姜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盆仙人掌球，浑身都是刺, 她伸手把这个盆栽拿过来拿在手里左右看看。
仙人掌多好，浑身都是刺, 没人会去想拿它捏它 。
她把那份PDF文档关掉, 仰后靠在椅背上，忍不住又是一声嗤笑。
怪不得啊！
之前舒英那么着急要找到她, 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她的婚姻出中出现了损害她利益的第三者，所以又找上了被她遗忘多年的女儿, 希望这个家庭婚姻关系中站在和她同一条利益线上的女儿能回去为她冲锋陷阵。
只是很可惜, 上一次她的这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就因为姚书嘉提前走人了而就此谈崩。
姚书嘉光想想就想笑，这人和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啊，真是有意思极了！
在她的记忆中, 那对夫妻的感情是非常好的，是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似乎从来没有红过脸吵过架, 因为他们共同有一个从来没有满足过他们期许的女儿作为矛头指向, 两人可以站在同一战线上同仇敌忾配合默契。
三个人中总会有两个人的关系示好的，他们可以一起以排斥抱怨的态度面对姚书嘉这个第三人, 以此来互相感同身受，巩固感情。
可是后来姚书嘉从他们中间抽离出去了, 少了这个共同指向的矛头，他们的感情也就一点点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曾经团结一致的夫妻没了第三人作为矛盾载体, 时间一久，相互之间酝酿出了新的矛盾，他们开始互相谩骂攻击对方，然后姚政在外面找了女人，新的三人团体关系再次形成，然后舒英就逐渐变成了姚书嘉曾经的角色。
而为了在这场利益角逐中占据上风，舒英又想重新拉拢姚书嘉以形成和新的三人团体，想要和她结成新的利益共同体以此来和姚政形成对立。
哈哈，人可真是能屈能伸，随时变卦的现实动物啊！
真讽刺也真有意思。
她怪自己怎么就不能生像她亲生母亲这样的一副性情呢？想到哪里就活到哪里，不然她也不用痛苦中折磨怀疑自己这么多年一直都走不出来。
桌上被她开了震动的手机，在此时呜呜地响了起来，是周俨的来电，姚书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手机放在桌子上响了好久，直到第一通电话自动挂断，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之后，第二通电话再次响了起来，呜呜地又鸣响了很久，在即将自动挂断前她终于伸手接了起来，“喂。”
手机里传出周俨熟悉的嗓音，“老婆，还在忙吗？什么时候结束，都已经过饭点了，要不要我来接你？”
姚书嘉一阵沉默。
“喂？听得见吗，嘉嘉？”周俨又说了一遍。
姚书嘉把还放在她手边的仙人球还回到小姜的办公桌上，回答他的话，“听到了，刚刚忙完，不用来接我，我马上回来了。”
周俨顿了顿后才说：“哦，那你路上小心，开慢点，我等你吃饭。”
挂断电话后，姚书嘉收拾了一下桌面，背起包关好门转身出了工作室。
她也很想知道那个插手了姚政和舒英一地鸡毛破事的人究竟是谁？
回到江南壹号，姚书嘉开门进屋时，听到动静的周俨朝过道探了个头，他系着围裙，笑着说道：“回来了啊，那我把菜再热一热，马上开饭。”
姚书嘉把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到餐厅坐下吃饭，周俨把菜端出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冷了再热一遍的菜终归口感不是很好，觉得不好吃就少吃点，等下咱再点外卖或者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姚书嘉拿起筷子，默不作声地往嘴里扒饭，周俨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她碗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酱牛肉放进嘴里咀嚼。
“今天接到客人了吧？怎么样，还顺利吗？”周俨边吃边和姚书嘉闲聊，他一直以来都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和她一起坐在饭桌前，互聊家常，会让他总有种夫妻婚后许久平淡踏实的幸福感。
姚书嘉点点头，“接到了，明天正式开始。”
周俨问：“那先从江城开始吗？还是明天要出发去其他城市？”
姚书嘉答：“先走一下江城的各大景点，再去周边城市有代表性的景点玩一圈。”
周俨哦了一声，努力寻找话题：“那也挺累人的，你们两个女孩子带团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的。”姚书嘉又咬了一口西兰花。
饭桌上忽然就有些沉默下来，只余叮叮当当的碗筷碰撞声。
“周俨，你不累吗？”姚书嘉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周俨一愣，下意识回道：“今天工作不忙，还好，不累。”
姚书嘉轻笑出声，“不是，我是说你那么积极地收拾澜城我家那堆破事，还要瞒着我，装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你不累吗？”
周俨拿着筷子正在夹菜的时候猛的顿住，浓油赤酱的排骨掉在桌面上，实木桌面上留下一块深色油腻的污渍。
姚书嘉干脆轻轻搁下筷子，与他对视着，“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应该是我的家事吧，你可以参与，但为什么要瞒着我替我擅自决定？你真觉得你那么懂我吗？”
“我……嘉嘉我……”
周俨慌张急切地想说些什么，但对上姚书嘉那双深潭幽海他看不到底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心里在一阵一阵发慌。
姚书嘉端起桌旁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口水，声音很平静：“什么时候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周俨的喉结上下不停地滚动着，艰难开口：“你从清水县回来的那天。”
姚书嘉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都快半个月了啊，周俨你真厉害，所有人都夸你聪明能干，你是真的聪明能干！”
“嘉嘉，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是我错了，对不起，以后不会了，我就是不想让那些事影响你，影响我们的感情，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周俨隔着桌子伸手过来，想来握姚书嘉的手，却被她躲开了，她靠在餐椅背上看着周俨，“现在可以和我说一说全部的事了吗？周俨，不要再瞒我了。”
周俨舔了舔自己有些干燥嘴唇，看着她的眼睛，不敢再有任何隐瞒，把事情从头到尾讲给了姚书嘉听。
姚书嘉一言不发地听着，从头听到尾，只觉得发笑。
周俨讲完，抬眼见她缄默的神情，心中慌乱又忐忑，感觉背上出了一层黏腻腻的冷汗，他有些后悔，这件事让他失了理智分寸，或许他真的太着急处理了，只顾着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不给她、不给他们俩个的婚姻造成困扰。
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对不起，是我太过急躁了，我怕他们影响到你，我是想保护你的，对不起嘉嘉，以后都不会了，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都和你讲！”
姚书嘉笑了，她骤然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响，她绕过餐桌快步朝客厅方向走去。
见状周俨也立刻跟了上去，现在她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感觉她要消失了，他想紧抓住她。
“嘉嘉……”
姚书嘉走到沙发边，拿起放在上面的包，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沓A4纸，紧紧攥在手里，扬了扬手，见他跟过来，难以自控地将整沓纸朝周俨狠狠扔过去。
纸张纷纷扬扬洒落了一地，周俨站在那里不动了，一张彩打的照片正面朝上正好落在周俨脚边，他低头看着，是姚政抱着一个孩子笑得开心。
周俨垂下眼睑，目光晦暗，怎么还不肯安分？
姚书嘉满眼都是嘲讽：“你可真是个好女婿啊，又出钱又出力，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真的有你认为你很了解我吗？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你觉得我会感谢你吗？怕他们影响我？呵呵，是怕影响到你家你父母吧！觉得他们那些脏事会连带损了你家的脸面，所以你要速战速决，没必要让我知道？”
周俨抬起头，想要过来拉姚书嘉的手，此刻他的所有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嘉嘉，不是这样的，他们想把事情闹大，我害怕闹大了有影响，所有人谈论起他们那些烂事的时候会带上你，我怕你知道了你就想躲，你总是想躲……自从我爸妈来过以后，你就一直在回避我，你听过什么话是不是？你不说，不骂我也不打我，就只是又想像从前最开始那样躲着我，我就是怕你知道了这事躲我躲得更远了，我想以我的思维方式保护你，想捍卫我们的感情。”
姚书嘉感觉自己的眼眶很热，她闭了闭眼将泪意逼退回去，深深地看向周俨，微红的双眼带上了从不曾显露过的那点点斑驳恨意：“……自以为是，周俨你太自以为是了，真的太自以为是了，你从小就这样，自以为是得让人厌烦！”
周俨看着她这样愤恨的情绪，有些怔忪，就像是猝然回到了十八岁高考那个夏天，她站在她家的那道门后，他记得她好像也是这样差不多的目光看他，告诉他她不想再见到他……
周俨能感觉到心脏咚咚地重跳着，像是要撕裂冲破胸腔跳出来，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松开了一些，原本疯狂转动想要说出无数种解释的大脑忽然就词穷了，他动了动嘴唇，“嘉嘉……”
姚书嘉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浑身都有火在烧熊熊燃烧，她好难受，既然话已经说出了口，那么就像是找到一个发泄口，真的太难受了，她要发泄，她要不管不顾地发泄。
没什么值得她去一忍再忍，她不在乎，只要能让自己好受一些，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大脑在嗡嗡作响，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她什么都不管了，任凭激烈的情绪将她左右，她一把甩开了周俨握着她手腕的手，扑过去毫无章法地对着周俨扯打起来：“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感谢你吗？周俨，我最恨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擅自替我做决定，这样的话这样的事你知道我从小经历过多少？被掌控的人生你体验过吗？”
周俨嘴唇嗫嚅没有声音，他以为自己可以辩解，可她这样锥心的质问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落在他心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姚书嘉已经没剩多少理智了，她的本能在告诉她不要再伪装了，伪装真的太累太耗费心神了。
去他的幸福生活！去他的完整的家！
混乱拉扯间，她的指甲在周俨的下颚轮廓处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忍着泪意的双眼一片通红，声音里含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你是还嫌我的人生不够窒息吗？为什么我要一直忍受，为什么就不能和我说一句？为什么要管他们的事？问一句我的意见都不行吗？我不是说过我不想和他们再有牵扯吗！我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才从那里逃出来，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掉回去，你为什么要去管他们的事，为什么要管！！”
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原本用鲨鱼夹挽起的头发已经乱糟糟地散了下来，姚书嘉知道自己此刻的形象一定非常狼狈，脸上有湿漉漉的痒意，她抬手擦了擦，才发现是满手的泪。
她其实没想哭的，可是眼泪控制不住自己流下来，她就不忍了。
周俨看着她这样子擦眼泪，连扯着他衣领的手都在抖，字字戳心的话戳到了他的肺腑，她的伤痛在向他蔓延。
周俨是真的慌乱极了，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按抚这样的她，只凭本能行事，张开双手，将她抱入怀中，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说给她听还是在说他自己：“嘉嘉，嘉嘉，嘉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都是我的错，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向你发誓，对不起对不起……”
她被他的怀抱束缚住，动弹不得，狠狠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便也放弃了，一呼一吸平复自己因激烈的情绪而起的急喘，听着他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两个人就以这样姿势僵持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夜色已然浓烈。
大概过去很久了，久到姚书嘉已经能完全冷静下来掌控自己的理智，她抬起头来，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就像在看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她说：“周俨，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我们离婚吧。”
寂静将偌大的客厅灌满，他们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周俨意外地没有太大反应一样。
他维持原有的动作，不动也不松，就这样低头和怀里的人相互对视着，忽然轻轻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嘉嘉，你现在情绪激动，我知道这是气话，对不起是我惹你生气了，以后绝对不会了，你今天累了，先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有力气打我骂我了，然后我们还会和以前一样好好的，不会离婚的，我们不会离婚的，绝不会离婚的，你相信我。”
大动怒火是非常耗心力的，姚书嘉确实累了，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复精力去走后面的路。
她挣脱开周俨的怀抱，不甘示弱地和他对视着，大声嘶喊过后声音都是低哑虚弱的，“就这样吧，你说得没错，我累了，真的很累，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缠着我，我躲又也躲不掉，我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离婚的事过后我们再来好好谈一谈。”
那些理不清的恩怨是非，什么亲情，爱情，就像一团乱麻的荆棘，死死的缠紧绑在她身上，勒进她的血肉里，叫她呼吸困难，她理也理不清，也没有那个精力去理，真的很累，身心俱疲，可是躲也躲不掉，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所以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一刀切断。
通通斩断，好的坏的她都不要了
说完她转身拿起被扔在地上的包，转身回了卧室。
客厅就只剩下周俨一人，他还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站立姿势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十三打着圈从他身边经过，把地上的纸张当成垃圾扫走，蹭过了周俨的裤腿，他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他蹲下来关掉十三，然后把那些被它扫进肚子里的纸重新掏出来，将皱巴巴的纸团一张张摊平，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舒英的那段话，周俨将所有纸张又重新暴力地揉成一团，塞回十三的垃圾回收箱里。
母女俩应该已经见过面了，所以这次舒英又找上了她，那么理直气壮的口吻，要求被她放弃这么多年的女儿作为攻讦她出轨丈夫的工具，满足自己复仇的快/感。
曾经那对为人师表总是笑得和蔼、对着他满口夸赞的夫妻俩，现在在周俨眼里已经面目全非，明明安安静静的就很好，偏要不知满足……
周俨抹了把脸站起身，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摁下门把手，却发现已经上了锁，他进不去了。
周俨在卧室门口的阴影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没关系，她就是气他自作主张，等她气消了就好了，他错了他认错，他会加倍努力对她好的，他们的婚姻没有那么脆弱。
是的，绝对不会那么脆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第 82 章 这场大戏该
第二天早上, 闹钟一响，姚书嘉照常早起。
昨晚发生了很多事，她决定结束这段短暂的婚姻, 不知道后面还会有多少纠葛要处理，但现在的她暂时分不出任何精力来,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 不管怎么样，所有的一切都等到她把手上那单德国游客的旅行任务完成了再说。
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姚书嘉就化了全妆让自己显得精神, 涂完最后的口红，看着镜子里的女人,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和煦的笑, 她告诉镜子里的这个女人——
姚书嘉,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好，不要犹豫, 也不要停留，跟着时间一起往前走。
她打开卧室的门走出去，今天她起得早, 但有人比她更早, 周俨在给鱼缸里的鱼换水，他正把三条胖金鱼放回鱼缸里, 转头看到她出来，对她笑笑, “起了，那吃早饭吧。”
姚书嘉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也微笑点点头, “嗯，好。”
自然又寻常，就是以往他们每一个清晨都会发生的对话日常，仿佛昨天晚上那场突然爆发的争执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的表现很平静，她就也学着他的样子表演平静。
周俨又去重新洗了手，两人在餐桌边坐下来，李阿姨笑呵呵地从厨房把碗端出来，她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依旧如常和两人说话家常：“书嘉啊，来快尝尝这个生滚鱼片粥，鲜得很，不知道小周是去哪儿买回来的，好大一条东星斑，一大早就出去了，拎回来那时候还活蹦乱跳的，还有一只鸭子，是正宗的农村土养鸭，你之前不是还看网上现在很火的那个酸萝卜老鸭汤么，我自己腌的泡萝卜也有几天了，今天你们晚上回来我做给你们吃。”
姚书嘉接过李阿姨递过来的粥，笑着说道：“好，谢谢阿姨，不过我今天有工作，要带团，晚上应该会很晚才回来，就外面吃晚饭了，不回来吃。”
周俨给姚书嘉倒牛奶的手顿住，抬起头，漆黑如墨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李阿姨有些遗憾地挠了挠脸，“哎呀，那真可惜，我先把鸭子保鲜起来，等后面后面不忙了再做。”
姚书嘉笑笑，“没事阿姨，新鲜鸭子放不了几天，不然就不好吃了，我后面几天还有带团去别的城市，可能暂时吃不到了，你先做给周俨吃也一样，让他先试试新口味，等我有空了再重新买一只鸭子，您再帮我做。”
周俨安静地听着她和阿姨的聊天，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很苦，嘴里发苦，他拿过旁边的方糖罐一气加了五块方糖进去。
很快吃完早餐，姚书嘉一看时间不早了，起身要出门，周俨也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两人进了同一个电梯，电梯下行，周俨率先打破沉默，“还早，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不顺路，你忙你的去。”姚书嘉摇摇头拒绝了。
周俨沉默片刻后再次找话题开口：“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很忙吗？”
姚书嘉说：“嗯，这个团接待完以后差不多就到了十一黄金周了，后面还有几单，应该会挺忙的。”
叮了一声，电梯到达了停车场，打开门，他们一起走出去，两人的车就并排停在一起，走到车边，姚书嘉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周俨，我昨天晚上说的话是认真的，不是气话，我很理智，我们可以考虑一下接下来……”
“嘉嘉。”
周俨打断她的话，也依旧还是他昨天的说法，“我很确定我们没有到需要离婚的地步，不会离婚的，我们肯定不会离婚的！”
姚书嘉低下头去，不去看他满眼的固执。
他固执，她也固执，所以你看，两个固执己见的人确实不该生活到一起的。
姚书嘉不再说什么，现在她没有多余的时间说这个，便也不再浪费口舌，说了句“我先走了”之后就上了车。
周俨就站在原地目光幽幽地目送她的车子驶离。
姚书嘉径直开车去了工作室，到了工作室所在园区的停车场，她把准备好的遮阳帽、湿巾、晕车药、小零食、矿泉水等一趟趟搬下楼。
然后看了一眼手表，和包车司机约定的时间还早，她就干脆坐在车里闭上眼睛让大脑放空，发了会儿呆。
闭了会儿眼，她又睁开，认真思考了片刻后拿起手机，翻开微信的通讯录，调出之前和杨雨喜签订股份分红协议时找的律师的聊天界面，给对方发过去一句话，【闫律师早上好，您上回说你们律所有好几个很不错的离婚律师，想麻烦您帮我推一个联系方式，谢谢。】
那边暂时没有回复，而这时候恰好她包的两辆商务车也一前一后同时到达了于是姚书嘉收起满腹心事，转身认真投入她的事业中。
她坐商务包车一起去了酒店，离约定好的时间还差五分钟，Felix一家就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了。
姚书嘉把印了她家旅行社logo的遮阳帽依次发给她的团员们，还有她特意给每个人都准备的一份零食、物品小礼包，然后大家上车出发，准备正式开启这十天的旅程。
她为这次的旅程做了充分的准备，甚至还把当初简单学过的德语书又重新拿了起来，认真地复习了一遍，她想把投入了她全部心血的创业开门第一单生意做好。
按照商定的路线计划，他们现在江城玩两天，走一走各大景点，品尝一下江城特有没事，后面几天就转去其他三个已经订好计划的城市。
江城作为一个大都市，壮阔秀丽的山河自然风光不多，但在霓虹闪烁鳞次栉比的钢铁森林里，还有许多它别样的风景。
姚书嘉按照之前了解的一家人的喜好先带他们去参观游玩了一几处很有中华传统古韵特色的历史遗迹，拍个照打打卡，又推荐吃了不少小吃。
一天下来，姚书嘉又有了从前在荣城做导游时久违的走到腿肚子打颤、嘴皮子发干的感觉，但看这几个小老外眼中有光，哇哦哇哦叹着不停拍照的样子，她想他们应该还是满意今天一天的行程安排的。
等到日暮落下，一天的行程即将进入尾声，本来最后一个行程安排的是吃完饭之后带Felix一家去坐江城特色的观光大巴消消食放松放松，之后就回酒店。
就在这时Felix的小儿子安德森却提出想要变更一下这最后一项行程，他拿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递给姚书嘉看，截图上是一串中文书写的江城某个区的地址，他们想取消最后的观光大巴行程，请司机直接把他们截图上的这个地址。
安德森说他大学一个相处地非常好的中国室友，去年回了国，以前在德国时他和这个中国室友关系很好，这个中国室友也经常在节日的时候被安德森邀请回家一起过节，和Felix一家都很熟。
这次那个室友听说他们一家要来中国游玩并且落地江城后就表示他也在江城，想邀请他们一家人一起见面聚一聚，不需要导游这边再给他们安排晚饭。
姚书嘉欣然同意，将地址给了司机，把一家人送了过去。
到了以后她发现这是一家很有名的江城本帮菜馆，价格昂贵，去吃一顿需要提前好几天预约，当初姚书嘉在做江城旅游参考图册的时候，小姜就向她推荐过这家店，可她考虑到预约流程繁琐，就作罢了。
把一家人送到参观门口，安德森开始给他的那个中国室友打电话。
没一会儿从店里走出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人，张开手臂给了安德森一个大大的拥抱，两人哈哈笑着说着什么。
姚书嘉结束一天的工作行程准备就此撤退，她给两个司机大哥买了晚饭，她走到Felix身边告诉他等他们吃完这顿饭后司机会把他们送回酒店，让他在回到酒店后和她发给安全达到的消息。
这边她正和Felix交谈着，忽而察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姚书嘉朝着视线的方向探去，对上了一双诧异眼睛。
这双眼睛让姚书嘉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是安德森的那个室友，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休闲白衬衫，衣摆束进黑灰色的阔腿西裤里，腰间扎了皮带，眉目疏朗，周身都带着一种干净清润的气质，成熟俊逸，却不显张扬。
很熟悉的感觉。
就在姚书嘉还在飞速调动大脑中的记忆库时，这男人已经率先认出了她来，松开抱着安德森的手臂朝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姚书嘉跟前，那双发亮的眼睛里闪着不可置信地惊喜，“书嘉？”
姚书嘉终于回过神来，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和记忆里那个穿着篮球衫的男孩对上重合，真是巨大的惊喜，她双眼嗔圆，嘴角已经不自觉出现了笑容，“方榆南！”
方榆南目光清亮，含着笑意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哈哈这多年过去了，你变化挺大的，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还犹豫着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你，要不要上前来问问。”
两个好久不见的朋友相认，在旁边围观的安德森显然比两个当事人还要激动，“哦上帝，方，你居然和我们的向导小姐是多年不见的好友，这可真是太好了！”
姚书嘉奔走了一天，中午吃完午饭后就只喝了点水，本是打算回工作室后随便吃点，然后就被方榆南和Felix一家热情地邀请进了他们的聚会当中，无法推拒。
方榆南性格开朗和煦，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时常能感染身边的人心情变好，和多年前那个稍显稚嫩的少年一样，好像没怎么变。
姚书嘉看着他手把手耐心教安德森的小侄子用筷子夹丸子，两人手一抖，丸子从筷子中间掉了下去，落在底下的盘子上，丸子很脆弹地又往上蹦了起来，然后就见方榆南左手飞快拿起一个碗，在丸子弹高的瞬间拿着碗挥手一捞，丸子就进了碗里，就像变戏法一样，逗得小朋友咯咯直笑。
小朋友笑得开心，大人们就也不自觉跟着一起笑。
方榆南说他是去年十月份回国工作的，现在就在江城，他也很惊讶，居然会在这里碰到姚书嘉。
这顿饭吃下来，方榆南和姚书嘉一个是做东的主家，一个还在工作中，两人也就没有细聊，吃完饭出门等车的时候，两人就交换了联系方式，打算过后有空了再约着一起吃个饭坐下来聊一聊这么多年里各自的情况。
分开告别以后，姚书嘉就跟车把Felix一家送回了酒店，之后她又一个人回了工作室，把后面几天要做的事又提前准备了一下，就这样等到她然后下班开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多了。
她打开门，才发现客厅里还亮着灯，周俨就坐在她以前总喜欢办公的那个沙发位置，枕着她的大白鹅抱枕，腿上摆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看样子是在忙工作上的事情。
见她进来，周俨抬起头来将电脑放到一边，露出一个人温柔的笑，“回来了啊。”
他穿着丝质感的睡衣，胸前的领口些微半敞着，露出线条流畅的肌理，带着一副不常戴的金丝边眼镜，斜靠在沙发上朝她看过来，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亮光，映照在他脸上，斯文禁欲又有些颓靡。
姚书嘉稍一迟疑，往里走，将情绪放平和，“嗯，回来了，还不睡吗？”
他早先给她发过几条消息，但姚书嘉太忙了，只回了一句就匆匆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他早就回家了，一直在等她，给她发消息说要去接她，她说不用，然后他就在家里一直等着了。
周俨把电脑放到一边，站起身来，“这么晚，今天是不是很累啊，我看你步数都两万多步了。”
“还好吧，以前也习惯了。”姚书嘉回答。
很寻常的对话，一问一答，可好像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周俨朝她走来，“这么晚回来，饿不饿，我给你搞点吃的吧。”
姚书嘉摇摇头：“不用麻烦了，和客人一起吃过了，现在不饿。”
周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姚书嘉抢先说道：“周俨，我有话想和你说。”
周俨手指蓦地一颤，很平静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们不会离婚的。”
姚书嘉轻叹一声，隐去疲惫，打起精神说道：“我现在不是要说这个，我妈在那份文件里所说的有人拿了他们一些不怎么能见光的证据威胁他们安分一点，那些证据现在在你手上是吧？”
只要不提离婚的事就好。
周俨浑身都松懈下来，犹豫两秒后点头承认，“在我这里。”
“那给我吧。”姚书嘉盯着他的双眼，目光探入他黑沉如墨的眼底，轻声说道：“你说你和我一起长大你了解我，其实我也了解你，我想我知道你后面想干什么，给我吧。”
周俨怔了怔急忙解释，“我说过，我做什么事都不会再瞒你了，我是打算和你商量的，只是这段时间你太忙，我就想把这事先放放再说。”
姚书嘉笑了笑：“我知道，你给我吧，这是我家的事，本就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插手，我也不想你被拉进这个本不该你蹚的烂泥潭子里，我们家的大戏唱这么多年了，也该是时候收场了，既然我躲不掉，那么我就以我的方式自己来解决。”
“嘉嘉……”周俨皱紧了眉头欲言又止地还想再劝。
他原本的打算并不是直接把这些东西呈报上去，他打算想一个不会伤害波及到她的万全之策。
姚书嘉对他摊开手掌，依旧坚持，“给我吧。”
周俨沉默半晌之后还是妥协了，转身走进书房，没一会儿走出来，将一个u盘递给她，思量再三还是说道：“嘉嘉，如果遇到事了，一定要和我讲，你现在不是孤单的一个人，我是你的丈夫。”
姚书嘉将他的强调在心底轻轻略过，声音很轻，“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把这个给我。”
这样的客气疏离，让周俨像被针扎了一样浑身都难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看着她说了一句“早点休息”之后像在逃避他一样逃回了房间。
徒留周俨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好久，然后他走到主卧门口，手握上了门把。
依旧锁着门。
周俨抬头看着头顶天花板的灯。
她还是在生他的气，等她气消了，他们就会和好的，又会回归到一起那样的相处生活模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第 83 章 害怕还不起
接下来的几天, 姚书嘉异常忙碌。
Felix一家在江城呆了两天以后就要动身前往其他城市继续他们的旅行计划。
姚书嘉自然要随同前往。
差不多一周左右的行程，一周以后回到江城，这期间周俨的消息一如从前那样很密集, 唠唠叨叨的，姚书嘉表现得也很正常, 不忙的时候回复他几句, 忙起来就没空看消息。
等十天的旅程全部结束，将Felix一家送上飞机, 这一单姚书嘉工作室的开门生意总算稳稳落地, 尾款到账，扣税之后, 第一笔营业利润就这样实实在在躺进了她的公司账户里。
接下来就是更加忙碌的十一国庆长假, 因为他们是个刚起步的小工作室, 路得一步步走，饭得一口口吃，只接了三个单, 但这也够他们四个人忙碌了整个国庆假期。
一直等到国庆过去，他们才真正开始有了一点空闲的时间。
姚书嘉也终于是可以抽出一些精力来应对之前一直被她搁置的那些事。
首先，她把周俨给的那个u盘里的证据进行了细致整理。
这一次她要将自己彻底从烂泥里拔出来, 下定了决心要撕开自己那些已经结痂的伤疤, 把表面尚好底下却常年腐败溃脓的烂肉完完全全地地挖出来，全部挖干净, 挤出所有脓血。
她坐在自己工作室的办公桌前，开着电脑, 盯着屏幕上的“确定”键的弹窗出神怔愣了许久，然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带着一股壮士断腕的冷静与果断，咔哒一声根本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鼠标敲击轻响代替她做了抉择。
提示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重生的蜕壳。
做完这些后，姚书嘉坐在椅子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打开了律师发给她的那份离婚协议。
她从头到尾一遍看下来，差不多都是按照她之前所述的要求进行拟写的，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
坐在对面的小姜忽然爆发出一声激动万分的惊叫，人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姚书嘉被她吓得一个激灵，顺手关了离婚协议的电子文档。
“你要表演诈尸啊！一惊一乍的。”坐旁边桌的杨雨喜拿着裁纸刀正在拆包裹的手一抖，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小姜。
视频账号运营稳定，前几天她和姚书嘉商定接了个广告，商家寄来的样品今天到了。
杨雨喜对面的陈劲搭话，“哎呀，人家这叫作年轻人的活力。”
小姜没空理会他们，满脸激动看向姚书嘉，“书嘉姐，我签单了，哈哈哈，这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完成的独立签单，一个六人的高端精品小团游，定金已经付了，我能拿提成了对不对？”
姚书嘉笑看着她，点头道：“对，你的提成。”
小姜又叫了一声然后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一样，转着圈蹁跹着朝她扑了过来，姚书嘉没防备，被扑了个满怀。
小姜拿脑袋蹭她，“哈哈哈终于轮到我开张了，姐姐我爱你啊，这单我提成不少呢！为了庆祝，我们去吃火锅鸡，今晚的消费我买单！”
杨雨喜揶揄她，“你不是说你月月光吗，还有钱请客，这笔提成可是要下个月才发的。”
小姜苦着脸开始盘算自己这个月还有多少生活费，姚书嘉拍拍她，示意她起来，“确实值得庆祝，走吧，咱们今天早点下班，我请客，就当庆祝咱们的业务正式走上轨道。”
其他三人闻言一阵欢呼，立刻积极响应。
姚书嘉关掉电脑，将打印出来的协议放进包里，起身带头朝外走。
人总不能因为一两件耗心力的事情困扰脚步永远走出不去，只要还活着，生活就还得继续，她得继续往前走，不能就此停下脚步，她要祝贺自己以后的生活。
周俨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聚餐的气氛正酣，姚书嘉不自觉也跟着喝了不少酒，周俨听着电话那头的嘈杂喧闹、欢声笑语不断的背景声，问她今晚的员工聚餐如何了。
姚书嘉心情很好，接这个电话的时候语气里依旧残存了笑意，说话的声音也是轻软的，“差不多了，杨雨喜这家伙灌我酒了，不过她喝不过我的，她自己先趴下了哈哈哈，我可真厉害呀……”
听着她欢快的语气，周俨心情也跟着好，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撒娇般慢语轻声和他说过话了，他想，她是不是已经不生他的气了。
周俨的声音也跟着柔了起来，“那老婆你别喝太多了，我过来接你吧。”
“不用不用，我没有喝多呀……”
姚书嘉用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趴在餐桌上，轻声笑着，呼出的轻细呼吸通过电话听筒变成微弱的杂音像是柔软的羽毛一样在周俨心间轻轻挠着。
心底的这种痒意让周俨总是抵抗不了，总能挠得他心头发热发烫，他深吸一口气，拿上外套就出了门，摁了电梯还在打着这通没挂断的电话，轻哄着电话那头的人，“都喝成这样了还不用，你乖，我这就过来接你，别乱走乱动，乖啊……”
周俨到的时候聚会已经结束，四个人都站到了店门口，姚书嘉安静地站在边上，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不知原因的微笑，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从车上下来朝她走进的男人，目光迷离又疑惑，似乎不认得这是谁。
周俨两步并作三步跨上台阶，将人揽进自己怀中，而后才抬起头来向小姜和陈劲点头打招呼，“麻烦你们刚刚照顾我太太，那先带她回去了。”
说着他指了指已经醉得像滩烂泥一样被陈劲和小姜一边一个胳肢驾着勉强站立的杨雨喜说道：“需不需要我找人送你们回去？”
陈劲：“不用这么麻烦，我和小姜都没喝，我有车，她俩住一起，我会送她们回去的。”
周俨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再见。”
说着将软绵绵靠在自己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一些，转身往回走。
小姜这是头一回见到老板传说中的那个有一张漂亮脸蛋富豪老公，卧槽，她老板吃挺好啊！
眼看着人和自己打招呼后转身要离开了，小姜作为一个素质极高的应届大学生想都没想挥手回应地方的告别，“再见再见！老板爹再见！”
周俨身形一滞，搂着人，回头艰难地看了小姜一眼，笑了笑，然后继续搂着人往前走，对着怀里软趴趴的人笑着说道：“你这个员工，招得倒挺好的。”
第二天是休息日，姚书嘉发现自己是在周俨怀里醒来的，整个人都被他长手长脚牢牢束缚着，想翻个身都有点困难。
思绪逐渐清明，姚书嘉观察了一下两人状态，都是完整的睡衣，她的身体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昨天她喝醉了以后就没了多少意识，看来昨晚他们并没有做。
这让姚书嘉松了一口气，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她不想怀孕多个孩子出来凭添烦恼。
周俨睁开眼醒来，睡意惺忪的双眼里当即就染上了笑意，又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再睡会儿？”
姚书嘉推开他，摇摇头，“睡不着了，起来吧。”
周俨也忙跟着起床，姚书嘉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在厨房里煮东西，系着围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很不错。
今天李阿姨请假，餐餐需要他们自己搞定，周俨现在对做饭只是已经轻车熟路了。
他煮了两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两个人面对面吃完，吃完以后周俨说他去洗碗，姚书嘉就去了露台给她养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水施肥。
这段时间她实在是忙，已经有好久没来打理过这片小菜地了，但周俨和李阿姨都有在照顾，那几株番茄稀稀拉拉地结了几个歪瓜裂枣般的青番茄。
她把小菜地里长出来的杂草一一拔起，周俨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笑着说道：“这些野草长得真快，前天我才拔过，今天长出来了。”
姚书嘉拔完草，直起身来，抬头望天，湛蓝天空朵朵白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那就今天吧。
她洗干净手，对周俨说道：“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
现在他们之间就像绷着一根压抑的弦，这根弦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没有松弛越拉越紧，越拉越紧。总有一天要不堪重负，骤然断裂
周俨就这样坐在躺椅上，望着天空，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下去，他想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她应该是已经不生他的气了。
直到姚书嘉怀里抱着一些证件纸张，搬了个凳子在周俨旁边坐下，她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在小茶几上摆开来，周俨的笑容也一寸一寸地消失下去。
两张银行卡，两本房产证，汽车登记证书和行驶证，最后，是一份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书》。
周俨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姚书嘉。
姚书嘉把《离婚协议书》拿起来递给周俨，可周俨没有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姚书嘉就把离婚协议书又放下了，指着那张银行卡开始轻声解释：“你给的彩礼五百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我单独另开了一张银行卡，全部存在这里，金额太大，我不敢动，活期存款，可能利息不多；另一张副卡，也没有什么大额支出；两套房子一套我也没去过，另一套现在雨喜和小姜暂时住着，不过我已经在找我工作室更近的房子，房子很快能腾空；车子开了一个月，我开的时候都很小心，没有任何刮蹭，还有衣帽间里那些衣服包包珠宝，价格贵重的那些我基本都没动过，离婚协议你看看吧，我也不要你别的，你的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你应该也不需要。”
周俨低头就这么看着面前的这些东西，一直看着，看得眼睛都泛红了，沉默了很久很久，姚书嘉也不催促，耐心的等待着他的反应，直到他再次抬起头来，黑沉沉的眼眸像是要牢牢摄住她的魂魄。
周俨声音都是嘶哑的，“所以你是从最开始我们结婚的时候就已经算清楚了，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你从最开始就是悄悄地和我划定了界限……”
这一瞬间，周俨忽然滋生出一些无力的恨意来，他所构筑的幸福世界如幻象一般，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红着眼眶看着看着她，呼吸都在发颤，他轻声地说，又像是在自语：“姚书嘉，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姚书嘉抿紧了唇不做解释，她也有她的委屈和难堪，她所做的这一切不过都是习惯性的防御。
她怕欠人情，怕和人有钱财纠葛。
她早就被上过一课。
大二那年，舒英和姚政来学校闹，拿着一张不知道是谁开具的精神鉴定证明说她其实有精神问题，这个大学是她自己偷偷报着上的，作为家长不放心要带她回去。
姚书嘉不肯，他们就开始往大了闹，找她的辅导员，找系主任，找院长，找校领导……
最后是作为心理老师的靳老师在听她诉说了她的一切后陪着她重新做了一次精神鉴定，证明她精神正常，是自主自愿报考的荣城大学。
她上大学的一切手续和程序都合法合规，鉴于当时她已经成年，是一个有自主行为能力的自由人，她不愿意退学想继续留下读书，没有拖欠学费没有违纪违法，那么谁都不能随便让她退学把她带走。
一直到现在，姚书嘉回想起来还是很感谢老师，感谢学校，他们坚定地站在了她这一边，没有选择和稀泥让她被带回去，他们接收了她的求救，护住了那时候稚嫩的她最后的尊严和自由。
带走她的打算彻底落空后，那对夫妻有些恼羞成怒，就说要和她把账算清楚然后彻底和她划清界限当没有生养过她。
他们要姚书嘉把她在姚家生活的这十八年里他们抚养她长大所产生的费用都还给他们，这才算做了彻底切割。
他们是想逼她就范的，甚至还拿出来了一个账本，记录着她从小到大的开销，衣食住行、上学的学费、补课的补习费、生病的医药费……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一共40万。
他们满面嘲讽，你不是要自由吗？不是嫌我们管束太窒息吗？花我们的钱靠我们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有骨气，你现在觉得自己成年了，要独立了，要和我们断绝关系了，那么把从前抚养过你的费用当成将来你给我们养老的钱全部还给我们吧！
姚书嘉没有钱，她拿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咬着牙全盘接受他们的嘲讽奚落，她局促地站在那里，少年人最在乎的尊严被羞辱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学校和警察介入调解，他们说这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生了孩子养她长大，她也无法选择成为谁家的孩子，才成年还在上学没有赚钱能力的孩子，却要强迫她还养育的费用，一还就是40万这样的巨额数字，就算告到法院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姚政和舒英最后还是带着满腔的愤恨和不甘离开了，走之前他们还在对姚书嘉说，等着看她独自一人在外闯荡将来能走出一条怎么样的通天路来，等着看她什么时候会把欠他们养育的费用还清。
姚书嘉记得姚政最后离开前满面讽刺地看着她说：“姚书嘉，我们生你养你，你欠我们的你永远都还不清！”
从那时候起，姚书嘉就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除了她自己，人与人之间的任何关系其实都可以用金钱来界定的，别人对你的付出、给予、施舍可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你得到多少，或许未来就要成倍付出多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 84 章 发现她的秘
从那之后姚书嘉一个人在外, 即便她被打开禁锢得了自由，她在与人交往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欠了还不起的情。
靳老师总是帮她她就尽可能帮老师做课题做社会调查；学姐给她介绍了赚钱的兼职, 她赚了钱就立刻回请学姐吃饭；同事帮了她的忙，她就想办法的帮回去……
所以姚书嘉不敢心安理得地收下周俨给她的这些馈赠, 因为这些馈赠有代价, 需要她付出给周俨同等的真心，她最初开始的时候就是怕自己无力偿还, 所以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 不敢接受，总想着有一天是要还回去的, 动了她就还不起了。
姚书嘉主动翻开那份离婚协议书的第一页, 再次递到周俨眼前, 耐心认真地解释道：“周俨，我觉得我们真的不合适，性格不合适, 家庭也不合适，你没有真正了解过我，我也不想主动靠近你, 你瞒着我, 想要解决我父母的问题，这只是我们爆发的第一个矛盾, 以后这样的矛盾还会再出现，其实我们根本不合适, 你的目光是向上的，我的目光却总是向下看，我们看不到一处的风景, 总是装做和你看到一样的，我也很累，不想继续了。”
她看不明白此时周俨的神情，也不想再去看明白，指着协议书上关于财产分配的那段继续说道：“你看看这样写是否有异议，按照这上面的来，其实处理起来很简单，你的财产还是你的，我不会和你争的，至于我赚的那仨瓜两枣的，想必你也看不上，我自己带走，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这半年多在一起的生活，你给我提供了一个奢侈完美又安稳的环境，我也尝试过有个家是什么感觉，也让我机缘巧合下建起了自己的一点小事业，当然和你是没法比的，但我觉得很满意，所以我们好聚好散吧。”
今天天气晴好，阳光明媚，璀璨的日辉自天际倾落，铺撒在露台上，碎成满地流金，远处成荫的绿树上有不知名的鸟在叽叽喳喳地欢叫。
可周俨像是置身在荒野的寒冬里，他机械般伸手接过那份协议，可纸上的字在他眼中一片模糊，一个字都看不清，“好聚好散……”
他喃喃重复着，抬眼看着姚书嘉，“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和我散的，你把我们之间分得清清楚楚，随时准备撤退，现在你说我们不合适，我们互相不了解，我们有矛盾，我们过不长久，你要分开，反正分起来也方便，毕竟你是你，我是我。”
姚书嘉陷入沉默，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吧。”
她中间也过有一段时间想着他们能不能那样就一直安稳平淡地一起生活下去，但显然失败了。
周俨眼眶发热，他狠狠地闭了闭双眼，企图缓解这样的热意。
她说她只是一直在假装而已……
原来他真的不了解她啊！她装的那么像，他沉浸在虚假的幸福中，竟从来都没有发现过任何端倪。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呢！
周俨感觉此刻他的世界就像一个纷乱的镜像空间，在倒转，扭曲，对折，翻覆……
“你看一下协议有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话提出来我们商量了修改。”姚书嘉的声音响起，周俨的镜像时间轰然碎裂，他被拉回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周俨知道自己一向是客观冷静的，遇到问题时他总能最快地从各个角度分析利弊，找到最有利他的解决方式。
但面前的这个人，他看不到利害关系，也不想分析最有利于他的处理方式，他无法用理智思考，他只有一个想法占据主导，不离婚。
他不会离婚的。
周俨那薄薄几页纸的离婚协议书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可以握在掌心的小方块，然后丢进了藤椅边的那个垃圾桶里，他抬眼看向姚书嘉，眼中的受伤尽数化作固执，“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他幽深的目光将她笼罩，“你说我们不合适，哪里不合适，我都改，说我们互相不了解那就从现在开始慢慢了解，有矛盾出现就一个个解决矛盾，但书嘉你不能就这样一棒子否决掉我的爱，不能一上来就给我判死刑，不能想和我划清界限就随时划清界限，你不能这样！”
姚书嘉嘴唇微张刚想开口说话，却见周俨豁然起身，他抹了把脸，“就这样，我还有事，我得先离开一下，不提离婚的事，你昨天喝了酒，今天难得有空，就好好休息休息……”
说着就迈着有些踉跄的脚步转身离开进屋去了。
他在逃避。
姚书嘉看着她仓惶逃离的背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原本她就做好了离婚会有些困难的准备，她知道他是有些执拗的性子，离婚不会顺利，等他能平静接受了再谈吧。
周俨离开后没过一会儿，姚书嘉被杨雨喜一个电话也叫走了，她在拍摄几组物料，要她过去帮帮忙，给一些建议。
短视频账号目前运营平稳，所产生的收益已经完全可以覆盖她和旅行社工作室的开支，旅行社的开支运转成本也不算大，她自己还有一笔早前想在荣城买房时攒的存款，还有杨雨喜投的五十万，她目前的财务状况很稳定。
旅行社也已经开始有稳定的营收利润入账，并且因为有视频账号的推广，也不缺客源，倒是缺少人手，她打算慢慢看着，再招一两个人。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好高骛远的贪心之人，有现在这样的发展是她曾经没敢想的，她抓住了契机，踏实肯干，像燕子衔泥一点点筑巢一样，她想在这个浮华的大城市站住脚跟，也筑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巢，她觉得她的日子还是在一天天的向上走的。
所以你看，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下去的，她不会，周俨也不会。
那日和周俨正式提离婚之后，周俨逃避躲了姚书嘉两天，后面她又带团去了其他城市，两人就这样陷入僵持，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近几天银星的员工明显能感觉到打工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尤其是要到老板眼皮子底下混的那批人。
老板心情很不好。
这是所有人这段时间的共识，他们夹紧了尾巴不敢犯错误，要是在工作室出点小纰漏，老板也不骂你，就拿他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看你，看得你心底发慌。
小庄拿着那份下季度生产批示的文件站在周俨办公桌前，心里头把生产部那几个家伙骂了一百遍，工作认真一点啊喂！不知道老大最近就喜欢挑错吗？他压力很大的！
啪——
周俨将文件夹合上重重拍到一边，抬头看向小庄，“让他们重排，上季度就在喊产能过剩的问题，这个月还不做调整，这是复制黏贴的模板吗？”
“好的周总，我知道了。”
小庄忙不迭应着，只是他看着周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周总要不您先休息会儿吧，下午还要和TET的人见面开会。”
老板昨晚没回家，是在办公室对付了一宿，这是小庄今早上班的时候发现的，他想肯定是老板的感情出了问题，不然之前每天还没到下班时间人就已经下到地下停车库的人，怎么舍得在公司熬通宵。
蒋总也来向他打听过这几天周总怎么回事，可小庄不说，只当不知道。
“好我知道了。”周俨点点头，看着小庄走出去关上门，偌大的办公室就剩下他一人，他浑身失了力般松懈下来，靠在座椅靠背上，疲惫地捏着眉心。
打开朋友圈，是她昨天发的动态，带团在重庆洪崖洞前和游客的合影，笑得阳光又和煦，不像和他说离婚时那样心狠冷酷。
指腹在她的脸上轻轻抚过，他不发她消息，她就真的一条都不主动发给她。
陈劲说她今天中午回来，这时候应该已经回到江城了。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今天回来吗？】
那边倒是很快回复：【回，中午回。】
周俨：【需要接你吗？】
那边依旧回得很快：【不用，包了车，从机场直接回工作室，你忙你的。】
周俨就不敢再发什么了，他怕再聊几句，她又要提离婚的事。
离婚是不可能离的，只是他现在暂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得好好想想，只要她还在他的身边，是他的妻子，他就总能想到办法的。
下午TET的人要来商谈合作细节，周俨就带着满腹心事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正常一点。
这次德国TET的委派的人是中华区的技术总监来和他们对接，这次合作很重要，关键节点一直都是周俨在亲自把关。
银星这边为了表示重视，周俨以及江晋、蒋越安几个重要负责人都在。
TET的人推开会议室的门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西装革履年轻男人，周俨以前听过 Eric方的名字，TET技术高层，德国留学后就进了TET，从底层开始，短短几年时间就作为中华区的技术总监被派回了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今天第一次见到人，瞧着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周总您好，久仰大名。”
对方率先伸出手和他打招呼，周俨便也微笑上前，伸手回握，“方总好，希望我们这次合作愉快。”
双方经过短暂的友好交流寒暄之后就坐下来，进到正式议题中，开始商讨接下来的项目合作细节。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下午，一直到窗外天色半昏半暗，这才进入尾声。
蒋越安总算舒了一口气，笑着道：“时间不早了，我做东请客，在座的各位一起吃个饭，日后还有好长的一个合作期，咱们也要好好联络一下感情。”
方榆南收拾着自己的电脑，笑着婉拒，“实在不好意思蒋总，我等下还约了朋友，有点私事，让monica他们去吧，我下次请客赔罪。”
“那可真是遗憾。”蒋越安摊了摊手，“那下次方总可能补上啊！”
“一定。”方榆南微笑点头。
TET的人率先走出去，会议室就只剩下了蒋越安和还坐在位子上的周俨。
蒋越安定好餐厅挂断电话一回头发现这哥还直愣愣地坐在那里，就伸出手在他跟前晃了晃，“嘿，老周，回神了，走吧去吃饭，你这几天怎么回事，怎么老摆这一副半死不活生活没有奔头的样子，怎么，是夫妻吵架了？”
说着他就像嗅到味儿的狗拱着鼻子就凑了过来，“真的出现感情问题了，说说是谁的问题，让我这个恋爱高手给你们分析分析，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周俨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想理他，起身朝外走，“我也不去了，你去招待一下吧。”
蒋越安急忙跟上，勾肩搭背地嚷嚷，“你不去，那我去啥呀，我也不去，让江晋招待，我兄弟感情状况更重要好吧，走吧，心情不好就喝酒去。”
周俨想了想就同意了。
两人去了蒋越安朋友新开的音乐餐吧，车子在门口的停车位停下，两人下车，蒋越安吹着口哨转着车钥匙往里走，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转头去看，周俨正站在那里看着路对面的某个方向怔怔出神。
“快走啊，你看啥呢？”蒋越安凑过来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隔了一条马路，他眯眼使劲儿地看，路边餐厅的落地窗里，面对面坐着一对男女，他一拍大腿去，额滴个娘勒，这不是雪上加霜要他家老周更难过嘛！
……
姚书嘉中午从重庆回到江城，做了一下休整，眼看着天黑了就前来赴方榆南的约。
他们两个从重逢后就都各自繁忙，在微信上偶有联系，简单说过彼此的近况，今天她下午有空，方榆南就问她的意见，想约她吃个饭。
姚书嘉欣然应允。
地方是方榆南定的，两人坐下来，点了菜，然后就开始边吃边聊，聊起他们断联的事。
姚书嘉和方榆南是在十八岁高考结束出分后认识的，后来方榆南参与了她生命里有史以来第一次轰轰烈烈的叛逆和反抗，他用自己所有零花钱给她凑了一笔生活费和一张飞往荣城的机票，然后送她上了飞机。
即便他们很快失去了联系，这么多年来，姚书嘉还是很怀念这个曾经帮她向阳挣脱，告诉她一个人勇敢逃走不要回头的好朋友。
“我也是够倒霉的，一下飞机还没出机场就被偷了个精光，手机、钱包、银行卡、护照……一样没给我剩下，就只有行李箱里几件衣服和两桶泡面和几本书，我那时德语还是个半吊子……”
方榆南向姚书嘉讲述着他们分开后失联的原因，“差点就露宿街头了，幸好遇到个好心的华人餐馆老板，收留了我几天，和家里联系上，不然我差点连学都没上成，我想着你可能要联系我，就想把原来那个号码补回来，可在国外补一个国内的号码实在太难了，折腾了一大圈最后被告知这个号码已经被注销了又被人用了，唉……书嘉真的很抱歉。”
姚书嘉弯着眼睛笑笑，“那怪不得了，我后来也打过那个电话，是个老太太接的，讲的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听不懂，多打几次，那边就有一个凶巴巴的男人接电话，让我不要再打了，否则报警告我搞诈骗的，你没事就好，我总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
“哈哈哈哈——”
现在说起来，两人都觉得有点好笑。
方榆南说他毕业后回过几次国，还去荣城和澜城都找过她，可是都没找到。
方榆南给姚书嘉到了半杯酒，“不说这个了，来来来，为了咱们重逢干一个。”
……
“叮当——”
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
周俨又往自己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口灌下，看得旁边的蒋越安脸都皱在了一起。
进来的时候看他那脸色蒋越安就知道今天可能他要喝坏菜了，收着劲儿和服务员悄悄叮嘱，给他上度数最低的红酒，还给兑了很多水。
周俨喝没喝出来不知道，反正他就是牛饮直接往肚里灌。
这时候酒吧背景音乐切歌，那该死契合的歌词传入两人耳朵——
那阵子我们的感情出了一些问题
可是我也不太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你面无表情的话语不剩多少意义
就当我求求你给我一些说明
……
Ooook 入冬了想给你买一条围巾
怕眼光不行
所以叫着紧跟潮流的妹妹和我一起
和妹妹说说笑笑
缓释最近糟糕心绪
在下一个转角却和你相遇
“这这这这这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歌，你去，赶紧叫他们换了，赶紧换了！”
蒋越安都要跳起来了，这可真是添乱，他赶紧叫了一个服务员让他去把歌换了。
周俨就这样胡乱喝了一通，然后突然一撂酒杯，让蒋越安送他回家，“酒喝着没意思，我老婆今天出差回家了，我得早点回去。”
蒋越安原本还在盘算着满肚子的安慰之言哪句合适，闻言，也不纠结了，回去让小俩口自己折腾去吧。
蒋越安开车把周俨送回家，临走之前还叮嘱他别冲动，有话好好说，有事记得给他打电话。
周俨其实没怎么醉，那些酒看着多其实不怎么醉人，他的意识还很清醒。
他只是很难受，她都不愿意主动和他分享一些几天出门在外的事，一回来却和另一个男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吃饭，笑得那么舒心，那么自然，让他有种梦回大一那年荣城冬天在学校门口见到她的感觉。
她和别的男人相处的那么愉快，却要和他离婚。
她要和他离婚。
她不要他了……
到底是被酒精侵蚀到了，周俨只觉得心底一股委屈如涨潮时的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把脑袋抵在自家大门的门上像伦敦一样忧郁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门走进去。
屋里开着灯暖融融的灯光亮着，她已经回来了，周俨目光四下搜寻一圈，没找到她的人，但沙发前的茶几上她的笔记本屏幕亮着，她的大鹅靠枕也在地上摆着。
周俨走过去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来，抱着她的大白鹅，默不作声地把脸埋进去。
“叩叩叩——”
电脑里传出敲门声，是有消息进来，周俨抬起头，下意识朝电脑看去，她一直都在忙，有时候饭吃到一半都要接咨询电话。
微信弹窗开着，右下角一个边牧头像的图标一闪一闪的，聊天列表里有最新消息也有一个标着1条消息的红点置顶提醒了，还是那个边牧头像，她的备注称呼只有一个简单的赵字，大概这个人姓赵。
周俨本无意窥探她的隐私，只是带着好奇随意一瞥，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聊天框没有点开来，可以看到对面发过来的半句话的内容，那个“赵”说：“书嘉，你最近已经很久没有来我……”
后面的周俨就看不到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一悸，像是瞬间停跳了几拍。
他深吸一口气，呼吸在发颤，死死盯着这个边牧头像，咬着牙，瞪得双眼发酸想流泪。
一群贱人，一个两个的都来破坏他们的感情！他就只是想知道这又是哪个贱人！
周俨记得蒋越安说过，用这种边牧、德牧做头像的一般都是男人，还是自以为很帅的男人。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就像是被施了咒一样不受控制地放到鼠标上，呼吸灼烫，手指犹豫微颤着，最后还是双击点了下去，就像即将要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
作者有话说：
差点忘了注释，本章的歌词摘自许嵩的《多余的解释》就是那首著名的“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第85章 第 85 章 死也不会松
姚书嘉拿了一份报价文件从书房里出来。
她现在很少会去用周俨的书房, 书房有密码锁，但他告诉过她，书房用久了她发现有些比较重要的商业资料他就那样对她不设防地摆在里面。
后来她就慢慢减少了用书房的次数, 一般都是在客厅里办公，她喜欢那样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 后来租了工作室她就很少在家里办公了, 自跟周俨提出离婚的这段时间以来，她更是没怎么在家里办公工作过。
今天和方榆南吃完饭, 本是想着直接回来早点休息, 回家才接到一个之前咨询过的意向客户又来找她要新的线路行程手册和报价单，她就干脆又在客厅里办起了公。
具体报价她说不上来, 记得很早之前她用周俨书房时, 做过一份初版报价文件, 打印了就放在书房里，于是她就起身去书房拿。
等姚书嘉找到了文件从书房里出来，她就看见周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正坐在她的电脑前，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的电脑看，屏幕散发的幽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像是空白的。
姚书嘉意料之外并没有被窥探后的怒意, 她没有出声，只是缓缓走过去, 在周俨身边并排坐下，探头看了看, 发现周俨看的是她的微信消息，聊天框上的备注和头像是赵医生的。
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什么，她很平静, 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周俨身边，看着他翻看她内心深处从不示人的秘密，看着他向上翻到最早时候的聊天记录然后一点点往下看，无波无澜地等待着他的最终反应。
周俨颤抖着手将所有聊天记录翻完，又回到最后那一句最新记录，就是他刚才只能看到一半的那条聊天消息。
这条消息完整的内容写的是：【书嘉，你最近已经很久没有来我这儿复诊了，是不是最近比较忙？我算着日子你的药应该快吃完了，有时间来医院一趟，咱们聊聊天，我想确认一下你最近的状态才放心。】
这是个医生，她的心理医生。
她生病了，已经生病很久很久了……
周俨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发出嗡嗡的鸣响，他原先自我构筑的美好世界正在一点点坍塌。
姚书嘉就坐在周俨身边，屈着膝将手搭在膝盖上，见他将所有聊天记录都翻完关掉聊天窗口，然后像是灵魂与躯壳不在一体一般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她便出声问他：“你都看到了？”
周俨听着那熟悉的女声，像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天边传来，他机械般转过头看向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四目相对。
好安静啊……
周俨第一次觉得这个家里明明有两个人的存在居然也能这样静得让他窒息。
喉结艰难滚动着，他张了张嘴：“你……”
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想质问，想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欺骗他，又想关心，关心她到底怎么了，病得多严重，难不难受……
可他说不出来，似是有一只手正死死扼住了他的喉颈，他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相较于周俨狂风骤雨般的内心世界，姚书嘉早已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最开始来江城只是因为在荣城被我家里人找到了行踪，我不想被他们找到，所以逃到了江城，因为这里有我认识的一个学姐在这里，她说能给我安排个工作，让我暂时先安稳下来，所以我来了，就当是个临时避难所，我想着过一天算一天，就这样吧，吃饭睡觉工作，谁不是这么活的么？”
她的音调语气都是淡然，就像在叙述他人的故事，没有多少感情带入，她说：“我不知道你也会在这里，如果早知道你在江城，我是不会来的。和你在国金大厦重逢那次，我其实很害怕，所以我想躲着你，就当做不认识，可是我躲不掉，你一次次地出现，一次次毫无察觉地提起我想极力隐藏遗忘的过去，我又怕又恨。”
姚书嘉看着周俨的长腿也慢慢曲了起来，他把手臂放在膝上，把脸一点点埋进了他的臂弯里，她不再看得到他的神情。
她仰起头，看着那盏光线明亮，造型优美得像弯月一样的顶灯，那光线照进她的眼瞳，刺得她双眼发涩，“我知道你或许很无辜，你也没做过什么让我天怒人怨的事，但我就是讨厌你，从小就讨厌，你就像一个我从小伴生的阴影，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你，可你又出现了，我是真的讨厌你，恨你，也害怕你。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的噩梦里都有你出现，在此之前，我已经很久没做那些噩梦了，那段时间我的状态很不好，觉得这个世界没意思极了，我常常怀疑为什么我还活着，活着又到底为了什么？可我潜意识里还是想活着，既想死又想活，我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你现在也深有体会吧，像我这样的人最难搞了。”
她侧头看着埋首的男人，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喟叹一声，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释怀，她问他：“周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住在我家隔壁，你知道我的父母对我要求严苛，可是你没有亲眼见过，你不知道我长大的那些年我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很幸运，长得好，脑子聪明，又有一对开明的父母，你能轻易获得所有人的喜欢，你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中心，你理所当然的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难题都不过如此，但我不一样，我光是在他们无休止的打压和掌控中一点点拼命地长大，就花光了所有的力气，我总感觉我已经老得快死了。
他们想让我成为周俨，可姚书嘉就是姚书嘉，怎么可能变成周俨。你知道我被逼着追赶你、变成你有多累吗？真的好累啊，太累了。我那么努力逼着自己努力学，努力做一个聪明的人，可他们还是不满意。我不知道我到底比你差在哪里，日复一日的贬低打压侵蚀伤害和比较，你知道我有多难受？我怀着怨恨，嫉妒你恨你也迁怒你，凭什么我就一定要拿来和你做比较？你是你，我是我。我为什么一定得和你比，我想了很多年我还是想不明白，我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姚书嘉一直不停地说着，用很平静的语气诉说着自己的悲戚。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这样敞着自己的心房倾诉自己内心世界的一切，她停不下来，她要倾倒她积攒的所有怨恨。
“在江城遇到你后，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眼前，仗着故人的身份，做着一些男女之间模糊边界的关心，我就把心里的恶魔释放出来，我想拉你下水。你知道变态反应科里有一种叫做脱敏训练的治疗手法吗？你也是我人生的过敏原之一，只不过不是我爸妈他们那种严重的可以致死过敏源，用来给我做脱敏正合适。”
姚书嘉胸腔胀满，随一声悠长的吐息，卸下盘旋许久的沉闷，“你说你喜欢我，我原先是根本不信的，只觉得挺可笑的，我阴暗地想，那个曾经被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啊，我被鞭策得鲜血淋漓都无法攀登触及的周俨，原来你真的也不过如此！我只把你当做我治病的工具，周俨我是不是很坏？我是不是也很恶毒？我想着有个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感觉，就拿了我们婚姻做试药的小白鼠。”
她攀着他的手臂轻轻推了推他。
周俨缓缓抬起头来，他在哭。
姚书嘉微微愣神，还都是孩子的到时候，他们都会哭，后来长大了，她好像就再也没见他哭过了。
姚书嘉倾身过去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塞进他手里，“本来想一直瞒着没想让你知道这些的，可现在你知道了，所以你看，我们真的不合适的，你看，你变得不像你，我也不像我，都是假的，所以我们真的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周俨没有用那两张纸巾擦眼泪，他把纸巾团起来，紧紧捏在手心里。
这多么可笑啊！
她之前说得没错，他真的太自以为是了，他自以为是的爱，自以为是的婚姻，他对自己太过盲目自信了，他以为他有绝对的能力处理好一切。
他以为自己是聪明人，他拥抱着他的爱情他的婚姻洋洋得意，可是却从来没有认真看透过她那样痛苦的伪装。
她亲口承认的，她不爱他，她会和他在一起会和他结婚只是因为他一次次自以为是的纠缠，她推脱不了躲避不得，她怕他恨他厌他，她心里生了病，她就把他当成脱敏的药治病的工具，她说她讨厌他，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周俨内心构筑的那个世界就在今晚一下子轰然坍塌成了废墟，废墟之上，一片烟尘飞扬。
哈哈，他真是太可笑了！
周俨猛地掀起身朝姚书嘉倾过去，阴影将她笼罩，充斥着泪水的眼里满满的尽是悲哀，对她的，也是对他自己的。
她欺骗他，利用他，根本不爱他！
他本该是这场感情博弈里的受害者，可是一切伤痕累累的秘密摊开在他眼前，他却发现他连理直气壮的愤怒都不能。
大手托在她后颈处，汹涌的吻朝她压了下去，辗转碾磨，凶狠得似是要将她吞吃入腹。
也不知道是谁的唇破了，带着铁锈的血腥味混着眼泪的咸涩，还带着酒精的疯狂味道，全部搅乱纠缠在一起。
周俨感觉自己可能是要疯了。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她不爱他，她不爱他，她根本不爱他！
哈哈哈，她从来就没有爱过她。
她是骗他的，她厌烦他，她在利用他脱敏治病。
她说她躲不开他。
她病了，她病得很痛苦，他是她痛苦的根源之一。
她不爱他。
原来她不爱他啊。
她厌烦他。
她不爱他。
这些念头就像一股暴风的漩涡，那原本就已经塌成一片废墟的世界吹散成一片狼藉。
周俨头一次有些失了信念，他迷茫地想着，她那么难受痛苦，而他已经快要迷失了，他们都不再像他们自己，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算了吧。
他想，要不就这样如她所愿算了吧……
这个深吻让原本混乱的一切爱恨更加纠结混乱在了一起。
这样纠缠了很久之后周俨才气喘吁吁地和她拉开一点距离，他看着她，哑声恳求认同，“嘉嘉，你说，你爱我对不对？你说呀！”
姚书嘉眼中似乎也有水光隐现，她苦笑着看他 ，摇了摇头，“周俨，都现在这样了，已经没必要了。”
周俨蓦地松开姚书嘉，浑身都失去了力气，跌坐回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
过了不知多久，他向旁边伸长了胳膊，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向自己，她也没有拒绝，任由他把自己揽入怀中。
两人就这样坐在地毯上轻轻相拥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平静地并排坐着相依相偎，仿佛又只有他们彼此。
他抱住她，身体一点点朝她倾斜过去，然后将脑袋靠在她的肩颈处。
姚书嘉那边肩膀一沉，她并没有推开他，任他抱着靠着，然后忽然感觉到了有温热的湿意在她颈侧渗透晕染开来。
还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头发硬得有些扎手，老辈子总说，发能看人，头发硬的人，他的脾气总也会像他的头发那样硬。
周俨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这么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个香味。
他靠在她的肩膀上缓缓睁开了眼睛，被泪水尽然的双眸泛着红，眼底隐约浮现的是那有些疯狂的偏执。
怎么可以算了。
如果真的放手算了，那他就真的彻底失去她了！就像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可能再也找不见她来那样。
怎么可能！
固有的世界打碎了还可以重塑新的世界，只要他不想失去的，他就会紧紧抓住死也不会松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 86 章 他打了自己
这样彻底坦白自己所有内心秘密之后, 经过辗转难眠的夜晚，第二天一早，姚书嘉和周俨竟然再次平静又和谐的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吃早饭。
就像和以往的无数个寻常的早晨一样。
李阿姨甚至完全没有看出来丁点他们之间的端倪, 笑呵呵地把早餐端上桌，和两人一起说笑。
姚书嘉以为周俨会生气的, 再怎么样被欺骗被利用被讨厌后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一点脾气都没有, 可面前的周俨确实是一点都没有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他在剥鸡蛋壳，一边剥一边和李阿姨说笑讨论着这个家养土鸡蛋有点小但挺香的, 说着他将剥了壳的鸡蛋放进她的盘子里, 嘴角一直挂着笑意，轻声问她：“是今天要去提车吗？”
姚书嘉看看自己盘子里的鸡蛋, 再看看周俨, 犹豫着顿了顿, 最后点头回答：“嗯，等下就去。”
她自己花钱买了辆新车，一辆平价实用的商务SUV, 既可以她自己来开，也可以拿来给工作室公用，装点东西运输空间也大, 她早几天自己去看车订车, 也没和人讲过。
周俨笑看她一眼，问道：“那要我陪你去吗？提车的时候把车子从里到外仔细检查一遍还是很有必要的, 不然后期出了什么问题也说不清。”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笑着, 就像是和以往的任何时候一样和她聊着闲话家常，仿佛完全忘却了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
姚书嘉小小咬了一口鸡蛋，还是那些差不多借口婉拒的话：“不用了, 你工作也忙，上班去吧，陈劲会和我一起去，我看他对车子也挺有研究的。”
“那也行。”
周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钱够用吗？”
姚书嘉看看他又垂了眼睑，“够用的，车不贵。”
周俨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生活从来不会为谁的伤心谁的难过谁的愤怒而停下脚步，它分秒不停地朝前走着，连带着那些伤心难过愤怒的人也不得不配合它匆匆跟上脚步。
早餐很快吃完，两人差不多时间准备出门，周俨自己换好鞋站在玄关看着姚书嘉换鞋，“你现在老是不开车也不方便，我送你过去吧，去4S店还是你的工作室。”
姚书嘉也换完了鞋，站直身体看他，她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干脆就不猜了，于是笑笑点头：“去工作室吧。”
于是两人一起坐上了周俨的车，周俨先把姚书嘉往她的工作室送，路上甚至还很平和地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她平静，他也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所谓的有理智的成年人就是这样的，最会装模作样。
到了姚书嘉工作室的写字楼楼下，姚书嘉解开安全带，“那我先下车了，你开慢点。”
周俨点头，“嗯好的，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姚书嘉犹豫思考后回答他：“吃的，但如果事比较多的话可能会晚点下班，你就先吃，不用等我。”
自从提出离婚以后，姚书嘉有好一段时间为了逃避，让自己变得很忙，常常忙到很晚，避开和他同桌吃完饭的时间，现在她决定不再逃避了，昨天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被摊开来暴露在阳光下，已经没有什么好逃避隐藏的了。
周俨笑笑，“饭还是要吃的，我晚上也没什么别的事，你要加班的话提前说一声，多等一会儿就多等一会儿。”
“好。”
姚书嘉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下了车，现在他们这样完全不像是正在闹离婚的的夫妻，转了一圈，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周俨目送她纤瘦的背影匆匆进了写字楼，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收回视线，脸上温和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因为昨晚上没休息好，眼底还是有些红。
他是一个务实且行动力极强的人，从来都不会只是嘴上悲春伤秋抱怨这个记恨那个，做困兽之斗，有那个虚头巴脑的闲工夫，他更愿意做点什么，一晚上的辗转反侧让他考虑清楚了不少事情。
看了一眼时间，周俨挂了档，踩下油门，迈巴赫丝滑地向前驶出，汇入车流。
……
工作日的时候，医院精神心理科总要比周末的时候空上一些，很多人即便早已难受困顿得紧，但被生活牵绊着，也要熬到周末休息空了时间才能来寻求医生的帮助。
上午一共放出去十五个号全部看完了，赵易坐在诊室里长吁一口气，一口气灌下了半杯冷泡茶。
做心理医生这个职业的人，既要有很强的同理心又有要同时具备强大且稳定不为所动的心理素质，接触形形色色的病人，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医生也极容易被他们的负面情绪影响。
喝完了茶，他拿起手机查看主任刚才发给他的消息，说临时在他这里加最后一个号，让他再多辛苦等一会儿，挂号的人马上就到。
确实也没让赵易等候太久，大概就过了个五分钟左右，他诊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在男人进门的一瞬间，赵易就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男人高大的个头，挺拔修长的身形，穿着考究矜贵，五官优越容貌出众，身上隐约带上一股属于上位者的锐利气场。
看来身份不俗，难怪能让主任给临时加号。
“赵医生您好。”对方率先礼貌开口。
赵易站起身，伸手对着问诊桌前的椅子朝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您好，请坐。”
男人冲赵易点头致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抱歉，赵医生，临时加的号，希望没有给您造成什么麻烦。”
赵易笑了笑，表示没事，“医生的职责而已，没多大关系，请问贵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需要我的帮助吗？”
男人看着赵易，“我叫周俨，是姚书嘉的丈夫，我妻子是赵医生的病人，赵医生应该对她有印象吧？”
闻言，赵易食指微不可察的一动，他挑了挑眉，态度温和地反问道：“这样啊，所以周先生今天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是自己身体不适，还是为着书嘉的问题而来？”
周俨抿了抿有些白的嘴唇，克制住自己想要颤抖的说话语气，“我想知道她的一些情况，她到底病得有多重，焦虑、抑郁、双相、 PTSD……还有一些其他什么的，我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到底得了什么病，病得有多重。”
赵易慢条斯理地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没有回答周俨的话反问道：“所以周先生你应该是知道了一些事情对吗，比如她所谓的对她自己的脱敏治疗法？”
周俨沉默，但已经说明了答案。
“你怪她吗？”赵易反问，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直直地看着他。
周俨的声音很暗，“她说她很难受很痛苦，比起怪她，我更想知道怎么才能让她不难受不痛苦，还有，我想了解一些事情。”
不错，还好没成个怨夫。
赵易笑了笑，“周先生你和她从小就认识，从在一起到结婚再到现在，应该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很惊讶你今天会来，但是，你不应该现在才来。”
赵易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周俨坐在那里，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握成拳，关节变得青白。
“所以我想知道她的情况，麻烦请赵医生告诉我。”他说。
赵易摇了摇头，“抱歉，出于规定以及职业道德，我不能在没经过病人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向他人透露病人的病情信息，如果她愿意，你可以陪着她一起来找我，那是一个很好的治疗方法，身边最亲近的人投入的关爱和吃药就医一样重要，你可以和她真诚沟通一下。”
周俨的脸色有些灰败下去，他缄默着在那里坐了良久。
赵易也不催促他，自己悠闲地呷了口茶，给护士发消息让人帮忙订份饭。
直到诊室的门被敲响打开，诊区前台的护士帮忙把午饭送了进来，周俨这才从自己忙乱无措的思绪中抽回身。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个人的精神气像是流失了一半，他对着赵易点头致歉，“抱歉赵医生，叨扰了。”
赵易点点头，起身目送他离开，见人走到门口即将开门出去，他又喊住了他，“周先生，我不知道你们的感情生活如何，书嘉并不仅仅是我的病人，她还是我在荣城的师姐拜托我多看顾看着点情况的朋友，我刚见到她的那会儿她的状态其实很不好，可她熬过来了，现在的状态比之前好很多，我不能说的那些，你可以自己去发现。她不是一个城府深的人，习惯性地掩藏自己，却又不太会掩藏，身边亲近的人或者相处久了稍微用点心就能发现，她其实就是一个脆弱孤独渴求着丁点温暖的姑娘，心性也足够坚韧，但她被伤害怕了。”
周俨听着，心脏像被狠狠拧住了一样疼得难受，鼻子有些发酸，“谢谢赵医生，我知道了。”
离开诊室后，周俨快步下到医院地下停车场，刚上车，公司里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了，“我下午有事不去了，交给江晋。”
现在不管别的什么事他都暂时没有心思去想去管了。
挂断电话后，周俨启动车子，挂了档，朝着自己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家，打开门，周俨径直朝主卧走去。
果然，主卧的门没有上锁，即便是结了婚，她其实从来也没有多少实打实的安全感，这个家还是更像是她暂居的旅店多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进去，走到床尾的位置，站在那儿看了一圈，然后走到了左侧的床头柜前，蹲下来，轻轻拉开第一个抽屉，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只他见过几回的眼熟化妆包。
周俨拉开拉链，将化妆包打开，伸手进去翻了翻，东西不多不少，翻起来的时候发出些小东西碰撞的脆响。
他先拿出来一只眉笔，把眉笔放到床头柜桌面上，又翻出来一只口红，再放到桌上，然后，拿出来一只带着密封口的透明小药袋，里面还剩最后一片白色的小药片。
□□。
药袋上印着她的名字和年龄，还有药剂食用说明。
周俨拿着这袋小药片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抖着手，干脆整个化妆包都倒过来，一股脑儿将里面的所有物品都抖落到床上。
还有两板拆了包装盒的药片，一板吃了大半的舍曲林，帕罗西汀只剩下两片。
周俨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有好几次都看到过她晚上洗完了澡坐在床边在摆弄这只化妆包，甚至见过她把里面的口红拿出来又放回去。
可他从来不曾深想过，卸了妆洗完澡，都已经是换好了睡衣即将上床入睡的时候了，为什么还会经常需要摆弄这只小小的化妆包……
睡眠差是原因之一，她不让他睡一起，大概也是想要为此做掩饰。
他竟然从来没有在意过，他自诩聪明，竟就这样忽略了，从未深想过。
他早该发现的，早该发现的！
为什么从来没去在意过这些小细节呢？
还有她总是突如其来的沉默，常常对着一处放空发呆。
还有早前他们一起参加杨雨喜婚礼碰到梁勤那次，她的眼泪，她的爆发，她那么显而易见的应激和痛苦，他居然过去了就让这些事就这么过去了。
赵医生说得对，她其实不懂得很好掩藏，她明明有在无声地求救，是他忽略了，看不见。
他在干什么？
他自诩爱她，可他到底在为她付出些什么？
真的是自以为是啊！
周俨伸手深深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啪”的一声巴掌拍打的脆响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周俨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作者有话说：
明天26号休息不更
第87章 第 87 章 为什么不告
周俨坐在床上, 他进来的时候太过着急没有开灯，窗帘拉开着，窗外的照射进来的光线就已经够了。
在看清了化妆包里的秘密后, 他就那样无声地干坐着，一直到窗外日光西斜, 天色一点点浸润了黑暗。
他将自己融进夜色的无声黑暗中, 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多久。
外面有轻微的响动传来, 他知道那是李阿姨在做晚饭。
又这样过了不知多少时间, 大概已经是晚上了，周俨听到了卧室外有轻微的脚步声朝这里传来, 还有她熟悉的轻软嗓音, 大概是在和人讲电话, 语气里带着久违的笑意，“……那我肯定是要好好谢谢你的，帮我介绍游客, 我现在业务范围还是以国内为主，国外的客源少有，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好, 再见。”
姚书嘉挂断电话, 抬手要推卧室的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里面也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她沉默片刻，轻轻把门推开，喊了一声：“周俨？”
她伸手打开门边的灯, 灯光亮起，便一眼看清了屋内的所有景象，他果然在卧室里，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姚书嘉的目光从男人身上慢慢移到他手里那只熟悉的化妆包上，她皱了皱眉，缓缓走过去，走到他跟前。
阴影覆过来，周俨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她，扯了扯嘴角，艰难地扬起嘴角，哑声问道：“你回来了啊？这个还给你……对不起，我拿出来看了一下。”
方才从化妆包里倒出来的物品已经被他一一放了回去，拉上了拉链，包括那些药。
姚书嘉伸手将化妆包接过来，没有言语，沉默着在他身边也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一起在床边坐着，相顾无言。
“什么时候开始看病吃药的？”周俨突然哑声开口提出问题。
姚书嘉侧头看他一眼，拉开化妆包的拉链，翻了翻，确实，药都快吃完了，赵医生提醒过她说要给她换药了，以免造成药性依赖，她最近太忙，就忘了。
现在所有掩藏起来的秘密都已经被看到了，姚书嘉变得很坦然，问了就回答，“上了大学就开始吃药了，大二的时候，学校里的心理老师说我病了，必须要看病吃药，持续了大概三四年，后来慢慢好转了就渐渐停了药，来到江城以后就又开始了。”
或许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太久了，周俨觉得灯光有些晃眼睛，他闭了闭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些小事。
高二的时候，学校为了关注学生的心理健康问题，特意第一次创新试点开设了一个心理咨询室，让同学们如果有心理上的压力或者伤心难过的情绪都可以去咨询室。
对此，当时作为德育处主任的姚政是嗤之以鼻的，周俨听过他和自己父亲聊起此事的态度，姚政觉得这个做法完全就是画蛇添足毫无意义，他说现在的这些孩子纯粹就是好日子过多了身在福中不知福自己作的，哪有那么多所谓的心理疾病危言耸听的，绝大部分都是现在的小孩为了逃避学习或者博得父母的重视故意无病呻吟罢了。
周俨记得，后来那个心理咨询室的试点也确实没开多久就关停聊起，因为那个咨询室老师面对前来咨询的学生不论给出什么办法，到最后都绕不开两种结果：一，告诉家长；二，告诉班主任。
咨询室开了没一个学期就关停了，对此，姚政就是高深莫测的自得，看吧，就说没用，这个年纪，压力是对他们成长必不可少的考验，严苛是在磨砺孩子们的心性。
那时候周北山就并不认同这样的看法，他说给周俨听的时候曾顺嘴评价过，姚政那样的想法有些极端，不该是一个教育工作者说出来的话。
现在细细回想来，她的那对父母对外所隐隐展现出来的那种极端掌控都收不住劲儿，他眼睛所能看到的重量都如此叫人窒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将是以成百倍的重量压在她单薄的身上。
他低估了她所承受的。
所以她逃走了，逃离了他们这些元凶和帮凶，一个人悄悄躲起来后才敢给自己治病吃药，这么多年本来已经在慢慢好转，可自以为是的他又再次出现，搅乱了她的世界。
周俨的呼吸声很重，一阵又一阵汹涌上来的沮丧和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带着沉重的倦怠，他喉咙发紧，连开口说话都耗费了他仅剩不多的力气，每一个字都沙哑轻飘的，他说：“你可以告诉我的……”
听了这话，姚书嘉轻笑一声，“告诉你也没用，病又好不了。”
周俨动了动唇，总有用的，至少他会陪着她一起，哪怕她告诉他，她要将他当成所谓脱敏训练的对象利用也行。
为什么要瞒得这么辛苦。
“对不起，我以为惊喜意外的重逢和一次次相遇却让你病得更加重了，真的对不起……”周俨摸摸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但没流泪，他似乎无能为力。
姚书嘉叹了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向后倒去，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释然地笑道：“所以你看啊，我们就算了吧，真的不合适，都到现在这一步了，继续勉强在一起，我难受，你也不好过，我也不想再报复你了，你不必内疚也别生我骗你的气了，就当我们互相扯平了，好不好？”
周俨转头垂眸看她，低声问道：“如果我同意了离婚，我们就这样分开了，你是不是就要从这里搬出去，然后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姚书嘉笑了笑，“这里也不是我的家，它不属于我，既然离了婚，我再住着也就不合适了，自然是要搬走的。”
周俨像是一下子失了一股劲一般，坐在床边原本直挺腰背一点点卸力弯驼，整个人仿佛骤然颓废了下来，他抬手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不想叫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神情。
他想就此放手，可真的舍不得，一旦离婚，她会和他分割得干干净净再也不会回头，他舍不得，他害怕这种假设。
他舍不得就此退走，他们这一场像走钢丝一样摇摇欲坠的婚姻，主动权其实在她手上，她要是真的放手走了，这根线就断了，那他就真的再也什么都抓不住了。
理智在告诉他让他放手，放过她也放过自己，那样她或许会过得更好，
这种极度矛盾的来回拉扯纠结，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开来。
他还是不想放手，还是不想放手啊……
不能离婚，不能放手。
一旦放手了就真的再也抓不住她了，她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了，会彻底离开他的世界，走得干干净净。
真的不能放手的，绝不能放手……
周俨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狠狠闭上双眼，也学着姚书嘉的样子，往后仰倒在床上，他朝她靠过去，让他往自己怀里揽，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获得些许她还在他身边的安全感。
“我们不离婚，重新开始好不好，丢弃从前的一切重新开始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学着做一个认真合格的好丈夫，我会尽全力爱你护你理解你，你别不要我好不好？”周俨贴着她的耳鬓喃喃私语着。
姚书嘉的头枕在周俨的胳膊上，睁着一双有些空洞麻木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淡淡道：“不好。”
她说：“我无数次怨恨过我自己，我为什么不是你？我在每一个被抑郁折磨的睡不着的夜晚，我不数羊也不数星星，就回顾我这短短十几二十年的人生，回顾过我的愚蠢，我的痛苦和不甘，我为什么要是你的陪衬？我一直在内耗我自己，直到现在才慢慢释然了，我就是那么普通，我也愿意普通，这个世界那么多人，总有人会耀眼，也总有人要黯淡，我愿意黯淡，甘于平凡，我现在就想忠于自己当下最真实的想法，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就是不想和继续你在一起。”
周俨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捣碎砸烂了，深吸一口气，心口都是麻木的痛意，他朝姚书嘉这边侧身过来，想去寻找撷取她唇瓣的温暖，在低头覆身过来的时候却被姚书嘉偏头躲开了，他的唇擦着她的脸颊划过。
周俨身形一僵，不死心，再次锲而不舍地追逐过去，却再次被她侧头避开。
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一向黑亮如星子的眸子黯淡了许多，声音艰涩地苦笑开口：“真是狠心，连亲都不让我亲了，嘉嘉，其实你可以继续骗下去的……”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爱抚着她额前的碎发，眼中聚着散不去的偏执，沙哑的声音飘进她的耳中，他说：“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你可以继续拿我做你的脱敏，我配合你，你不想见的人我就让他们见不到你，你想扩大你旅行社的规模我全力支持你，你去看病我陪着你，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把我能给的一切都给你，但就是不离婚，不能离婚，嘉嘉我们不能离婚，我不想失去你，好不好，你想怎么我都行，就是不要让我失去你。”
姚书嘉闭上眼，沉默着不给予回应。
房门开着，餐厅饭菜的香味经过一番曲折蜿蜒之后隐隐飘进主卧，于是她顾左右而言他：“周俨你吃饭吗？我饿了。”
周俨慢吞吞地爬起身，带着满身颓唐落寞的气息，一向利落挺拔的男人忽然之间背都佝偻了两分，他对着姚书嘉低声说道：“走吧去吃饭吧，不要饿肚子。”
姚书嘉从床上爬起来，只看了一眼便低垂眼眸假装看不到他那副模样。
她这个人，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撞完东墙撞西墙，东碰西撞的，时间久了，心就硬邦邦的了。
就这样，两人一块儿认认真真地又吃了一顿晚饭。
姚书嘉觉得她和周俨之间陷入了僵局，一个想要挣脱，一个竭力拉扯不肯放手，就像一根绳索的两端，谁也不肯服输，可偏偏他们也能微妙地和平相处。
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张餐桌上，吃了早饭吃晚饭，吃了晚饭又继续吃第二天的早饭，甚至还能正常得地你一句我一句闲聊。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的饭桌上，周俨提起姚书嘉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询问她想怎么过。
姚书嘉认真想了想，遗憾地摇了摇头，“那天我应该要接下来接待一个外省旅游团，不过具体时间还没定，但大概就在那几天前后那个旅游团会抵达江城，可能正好卡在生日那几天，应该没时间。”
她长这么大，其实没过过一个正经的生日，小时候她的生日她要当着父母亲戚朋友面跳舞、弹琴、朗诵英文诗，向众人展示她父母优秀教育成果，后来再大点她和别的孩子已经拉不开什么明显的差距了，所以就不过生日了。
后来她一个人在荣城更是直接忽略，要不是今天周俨提起，今年的生日她大概也是记不起来的。
周俨却说：“没事，送机总不至于送一天，你忙你的就行，咱们不像之前我过生日那次那样一群人一起闹哄哄的，你要是觉得麻烦就简单一点也行，生日总是要过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姚书嘉却很平淡地往嘴里塞了口面包，“我没什么想法，不过也行，要是忙的话就算了。”
“嘉嘉……”周俨看着她这样对她自己都满不在乎的样子，感觉自己心脏被拧得难受，快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这时，姚书嘉的手机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接起电话的瞬间就染上了笑意，整个人仿佛变得轻松活泼起来，“喂榆南……飞机快落地了是吧？好，那我现在就出发去机场接人……你已经在路上了？不用不用，不用过来接我，你直接去机场，我们在那里碰面，我昨天提了新车，我自己开车过去……那机场见，拜拜。”
挂断电话后她就利落起身，把没吃完的牛角包三两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有些口齿不清地对他说：“我游客航班要落地了，我先走了。”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离开餐厅，去客厅背上随身包，拎了一个早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袋子，又一阵风似的小跑去了玄关，拿车钥匙、换鞋，然后出门。
咔哒一声，门被合上了，屋子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属于她的气息和响动渐渐淡去。
周俨一个人僵硬地坐在餐桌前，手里的牛角包已经被他捏成一团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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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榆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第 88 章 很重要也很
姚书嘉的新车昨天刚提, 只有一个临时车牌，她开回来的时候就停在江南壹号的临时停车位里。
临时停车位离她和周俨家的车位有点距离，她上了车, 发动车子，慢慢地朝地库的出口开出去。
可能是新车的缘故, 她还不太熟练, 开得小心翼翼的。
周俨就站在廊柱后面看着她的车子慢慢驶离出口，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车边, 开门上车, 发动车子，悄然跟上。
他远远地跟着, 看着她还没上牌的新车就像一尾有点束手束脚鱼, 在车流里不快不慢地行驶着, 连变道都少有。
他跟着她一路往机场的方向开去，看着她在机场停车场停好车，下车以后手里多了一束准备好的花, 拿着花往接机大厅走。
她在半路打了个电话，四下张望着，然后扬起笑容朝着一个方向挥了挥手, 不多时, 一个男人穿过小半个熙熙攘攘的接机大厅笑意吟吟地走到她跟前顺利汇合。
然后两人开始并肩往接机口走，边走边说笑着, 男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离得太远周俨没听见, 但他看到她仰头看着那男人，一下笑弯了眉眼，嘴角那个许久不见的梨涡若隐若现。
周俨看得有些恍惚, 没有上去打扰。
他静静站在不远处一根廊柱后，觉得自己这样偷偷跟踪窥伺自己妻子的样子真的有点可笑。
她明明就是很正常地和一个男人正常社交距离范围内的说笑，一起接机，可他就是心慌得厉害。
就像多年前荣城大学门口的那个大雪天一样，他也是偷偷躲起来窥伺她对别人的笑容。
那是一个他全然无知且被排除在外的世界，他没有进去的通行许可。
现在又出现了一个他被排除在外无法参与进去的世界，只能看着她和别的人熟稔地说笑，他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笑。
可她现在面对他的时候已经很少笑了。
这时，衣服口袋里的电话带起的震动将周俨拉回现实，他拿出手机接通，那头的小庄没有什么废话，将自己得到的讯息给他做了简单明了的汇报——
方榆南，桐城人，毕业于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毕业后进入TET，去年这个时候被TET调回国任中华区技术总监，他没有在国内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就直接去了德国，完成本硕课程。
银星目前和TET的合作项目是当初周俨去德国时亲自敲定的，如今项目正式落地实施，两方都极为重视。这样的大项目在进行对于合作方的主要负责人的背景，表面上一团和气，私底下自然是要调查过的，只是这种事都不用周俨亲自去操心，所以之前他根本没怎么在意，只听汇报过说Eric方这个人人品私德都没什么问题。
周俨挂断电话，看着前方不远处一直在交谈的两个人，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被泡在冰水里的尸体，手脚带着连通心脏的血管都是冰凉的。
他还记得清楚，当初他提出度蜜月的计划时，是她主动选择去德国，她说想去慕尼黑看看，她还去了慕尼黑工业大学，她说她有个朋友在那里上学。
一个被她记在心里很久总想有机会想见一见的朋友吗……
她将他排除在外，又好像在渐渐地离他越来越远。
那边姚书嘉和方榆南很快等到了要接机的人。
是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妻。
他们是方榆南的导师和他的妻子，来亚洲度假一段时间，计划在江城待个三四天，本来就是夫妻俩自己的私人旅行，但考虑到第一次来，首站落地江城，可能会因为人生地不熟而多有不便，就想临时请个当地的向导陪他们在江城走一走，熟悉熟悉，最好会英语也会点德语。
他们致电方榆南时，方榆南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姚书嘉，询问她有没有时间接这单工作。
正好这几天姚书嘉是空闲的，就愉快地接下了，两人约好今天一同来接机。
教授夫妇从接机口出来，看到方榆南，高兴地和他拥抱贴面，姚书嘉在一旁微笑等待着，适时把花送上，方榆南向导师介绍姚书嘉，几人愉快地交流着。
周俨就远远地看着，看着她满脸的笑容，对着方榆南笑得灿烂，方榆南弯腰靠近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先是一愣，然后开始捂嘴笑起来，身体微微后仰，那种放松的神态在像周边传递着信息，她心情很好。
周俨看到，她接过老夫妻俩中那老太太的行李箱推在自己手中，几个人开始往外走，没走几步，方榆南就从她身后绕过来，把她手里的行李箱接了过去一个人推两个行李箱，她就又对方榆南笑了。
贱男人！变着法儿地往别人的老婆跟前凑。
周俨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阴沉森冷的气势在周身蔓延开来，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臂膀，“不好意思，对不起。”
他像是没有知觉，充耳不闻，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周俨没有过去，而是后退了两步，将自己完全隐匿在阴影中，目送着他们越走越远，渐渐消失。
机场大厅里繁忙吵闹，行人来去匆匆，都有自己的终点目的地，唯独他站在那里找不到自己在这里的目的。
周俨在机场大厅站了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开车离去。
回到银星，周俨开始他一天的工作，他明明有许多事要忙，可他都提不起兴致，脑子里浮现的还是她和方榆南在一起的画面。
他们一起吃饭，说笑，一起机场接人，方榆南帮她推行李，她对他笑。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去德国的时候是为了找方榆南吗？他们什么关系？她态度坚决要离婚和方榆南有关吗？在她心里，他比不上方榆南吗？
看着手中文件密密麻麻的参数，此刻在他眼中化成了一只只黑色的蚂蚁，爬向他焦躁不安的躯体，一点点啃食他名为嫉妒的神经。
小庄敲门进办公室来，说技术部那边来问过，下午他们要和TET的技术人员碰头开个会，技术部那边问他要不要去旁听给点建议。
周俨问：“他们的方总来吗？”
小庄回答：“来的，我们这边江总也在，两边负责人今天要确认签字图纸。”
周俨思索半晌后同意了，“好我知道了，下午我抽时间过去。”
……
会议室里灯光昏暗，投影仪里射出的唯一的亮光全部聚集到了正在主讲的方榆南身上。
“……我们这边最新的步态模型迭代完了，针对平地行的自适应算法优化还需要再进一步探讨……现在情况就是这样。”
方榆南发言完毕，目光转向周俨，“周总，您是否还有需要提出的意见？”
他忍住了想抬手摸自己脸的冲动，整场会议下来，这位周总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起初方榆南还没觉得什么，但这会开着开着，他就觉得自己脸蛋有点发痒，想着自己今天就是平常的商务穿搭，应该算是正常。
这位周总的目光，有点过于集中在他身上了。
坐在周俨旁边的蒋越安，看看这个一本正经发问的Eric方，再看看自己好兄弟，就伸脚轻轻踢了周俨一下。
兄弟，风里来雨里去的闯过来了，你可不能在疑似情敌面前露怯啊！
蒋越安觉得自己大概是除了当事人以外唯一一个知道一些内情的。
那天老周喝多了，虽然没醉，但无意间轻声念过一句，“她要和我离婚，她不要我了，怎么办……”
蒋越安听得心酸，难怪老周这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原来真是感情婚姻出了问题，要被抛弃了。
所以今天听说TET的人过来要开会，他立马跟着过来一起来了，他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来看热闹的，要是老周和人真在会议上打了起来，那他肯定是要帮老周一起挥拳头的。
作为好兄弟，蒋越安无条件为自己的好兄弟扛大旗，再看看他旁边江晋那傻驴，还在那儿呲个大牙满脸欣赏这个情敌Eric呢！
他可不一样，他是帮亲不帮理的！
周俨在接收到蒋越安的提示后，回过神来，看着方榆南，那眼神里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轻咳了一声，“没有意见，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的进度，具体和我们江总对接。”
“好，明白。”
方榆南笑着点点头，他今天在这里开了一整个下午的会，这会儿终于结束了，也到了下班时间，TET的人准备离开了，他收拾好资料和随身物品准备离开，跟随众人一起离开会议室。
就在这时，手机电话铃声响起，方榆南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挂上了轻松的笑容，接起来，边走边讲电话：“喂书嘉，你们过去了吗……我这边也结束了，等我一下，马上过来和你们汇合，大概再半个小时左右，你帮我先带着老师在那儿附近转转，如果他们已经觉得累了那就直接去店里，坐着休息等我，我马上过来……嗯，辛苦你了。”
蒋越安就跟在方榆南身后走着，抻着脖子竖着耳朵偷听，直觉得要遭，这不和上回差不多的状况嘛！这老周能受得了？
一转头，果然，人已经彻底沉了脸色在森森冒冷气了。
蒋越安不知道这个该死的方榆南到底知不知情，这简直就是在挑衅，没看到老周脸色难看得都快要气撅过去了吗！
蒋越安立刻凑到周俨身边，小声出主意，“先别气了老周，听我的，咱先跟上去，看看这老小子到底想干嘛！”
周俨脚下步子一顿，死气沉沉的一双黑眸看向蒋越安，然后一言不发，转身拐进旁边的一道消防安全门里。
蒋越安见状，急忙兴奋地跟上。
自己的地盘，他俩熟门熟路的，比走在前面的方榆南还要快一步到达了地下车库，上了车，看着方榆南的车驶出车库。
蒋越安当即发动车子跟上，开的是他的车，人的情绪在极度气愤的情况下是不适合开车的，他怕周俨路上跟着方榆南的车越想越气，一个气上心头失去了理智，踩个油门怼上去，那事情就大发了。
小心翼翼地一路跟车，两人跟着方榆南到了一家淮扬菜餐厅门口，他们看着方榆南停好车，带着满脸笑意脚步轻快地走进餐厅。
两人后脚跟上，在餐厅里找了个有绿植遮挡餐位远远坐下，蒋越安随便点了几个菜，和服务员交代好，一转头，就看到周俨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那四个正在边吃边愉快交谈的人，他心中暗暗吐口气，还好，这次还有另外俩老外在，不像上回就两个人单独吃饭，上回真的好险没把老周给气死。
距离稍远了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周俨静静地看着，自己餐桌上的东西一口没碰。
就这样熬过了了一顿饭的时间，那边终于起身打算离开。
已经等得快长毛的蒋越安顿时精神一震，转头看看自己兄弟，还搁哪儿装忧郁养蘑菇呢，眼看着方榆南和姚书嘉并肩说笑着走在老夫妻身后就要离开，他忍不住了，打算为好兄弟冲锋陷阵了。
蒋越安蹭一下站起身，清清嗓子，“呦，这不是方总吗？好巧啊，竟然在这里碰上，你也在这里吃饭吗？”
方榆南和姚书嘉齐齐回头，蒋越安像是才注意到姚书嘉一般，故作吃惊道：“呀，嫂子你也在哪！原来你们认识啊！那可真是巧了，我和老周正好今天也来这吃饭，老周，嫂子在这儿！”
姚书嘉只有一瞬间的讶异，她抬了抬眼，静静地斜睨蒋越安一眼，看他表演，又看他身后缓缓走出来另一个演员，对着她笑，“老婆。”
方榆南对于面前的突发状况，惊讶表现在了脸上，“周总，你们……你和书嘉是？”
他听书嘉提过她结婚了，但并不知道她丈夫是谁。
“方总真巧，没想到你们也来这里吃饭。”
周俨上前，走到姚书嘉身边与她并肩而站，朝方榆南以及他身边的教授夫妇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很是吸引人的目光，“嘉嘉和我说她有游客要接待，没想到是方总认识的人，欢迎几位，Willkommen。”
方榆南一怔，他早前就听说过银星老板结婚了，之前几次在公司时的交流也见过他手上戴的婚戒的，只是没想到竟然就是书嘉的丈夫，那他今天下午开会时一直盯着自己的行为就有了解释。
方榆南很快回过神来，伸手回握，周俨又和教授夫妇一一握手，一时间氛围热情融洽。
寒暄过后，方榆南这边还带着自己老师便准备离开，按照原计划，是他直接开车送老师回酒店，也好让姚书嘉早点结束今天的工作直接回家休息。
但由于刚才姚书嘉在席间喝了点酒，她是打算叫代驾把她的新车开回去的，只是现在又多了周俨和蒋越安两个插曲。
蒋越安眼珠一转，设了个闹钟，接起来就走了，“喂喂……你说什么？什么！这么严重！好好我马上回来……老周我家里有急事先走了，你老婆在这儿，就不用我送你回去了，我先走了！”
说着，他不给人任何说话的空间，摆摆手就飞快地溜了出去。
周俨从蒋越安飞窜出去的背影上收回视线，看向姚书嘉，表情有些无辜，“他说要请我吃饭，开他的车来的，嘉嘉你喝酒了，这样又就不用叫代驾了，我开车，咱们正好一起回家。”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出手，牵住她的，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便大了胆子，与她十指相扣，然后抬起头看向方榆南，笑容持重：“方总，那下次见。”
方榆南轻轻一挑眉，笑笑，“下次见。”转而又看向姚书嘉，眼中的笑容少了客套，“书嘉，今天辛苦你了。”
姚书嘉也朝方榆南笑笑。
两方人就此分别，姚书嘉跟着周俨上了她的新车，周俨开车，她坐在副驾。
车子行驶在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姚书嘉看着车窗外汽车尾灯组成的红色车流，突然开口打破沉默，“你们银星和方榆南公司现在有合作项目吗？”
周俨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一紧，“嗯，有个跨国合作项目，他是TET的技术负责人。”
姚书嘉侧头看向他，认真道：“我和方榆南很多年前就认识了，前几天刚重新遇上，周俨，他是我一个很重要也很在乎的朋友，我们离婚的事和他毫无关系，他帮我介绍了一单生意，带着他德国来旅游的导师在江城转转，你不要误会也不要为难他，不然我跟你没完。”
很重要很在乎的朋友……
方向盘都快被周俨捏碎了，他苦笑一声，那种钝刀扎心的感觉，几乎要将他的心戳得稀巴烂，又像泡在强酸里被腐蚀着，“我知道的，你放心，工作上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完全说了算的，我不会意气用事，不过我倒是希望你跟我没完，我只是怕现在来个你很在意的人，你离我越来越远了，反正不管有没有他的事，嘉嘉我说过，我都不同意离婚的。”
姚书嘉暗暗吐了口气，闭上眼不再理会他。
在离婚这件事上，她也真是说累了，但凡只要提起这事他们之间就立刻陷入拉扯的僵局，一提起来他就应激。
这男人的态度就像在炒一锅铜豌豆，蒸不熟，煮不烂，也咬不动。
她是真有点无奈了，想起来就有点力竭，干脆闭上嘴巴闭上眼睛，继续假寐，算了，过两天等她忙完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书嘉和方没有什么男女感情，两人就是从前患难过的真情，方真正见过书嘉最狼狈最真实的样子，所以她对他是一种开放信任的心态
第89章 第 89 章 配得感可以
江城十月份的天气, 入秋成功，一场雨一场凉，不冷也不热的温度让这座春秋两季存在感很低的城市, 正处于一年之中难得的适宜气候。
姚书嘉给方榆南的导师夫妇在江城当了三天向导，顺利完成任务, 方榆南给她发了个转账红包, 但她没有收。
她一直记着在她陷入绝境最孤寂无援的时候是方榆南用自己当时同样稚嫩的肩膀托了她一把，拖着她逃离没顶的水面, 教她开启新的人生。
当年的少年义无反顾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他们那时不过是才认识一个多月的朋友，萍水相逢, 他将自己身上能快速动用的所有钱都拿了出来, 给了她一万五千块钱和一张机票, 让她逃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现在她有了那么一点回报的能力，她就想也不求回报, 帮他一点小忙。
方榆南大概是懂她的意思的，在被姚书嘉两次退回红包拒收后他也就不再坚持了，和姚书嘉说之后他会暂时定居在江城, 如果她什么难事需要找他帮忙, 只要他能帮得上的，尽管开口。
不知不觉, 姚书嘉来到江城这座浮华若梦的大都市马上快满一年了。
来得时候，她孤独一人拉着一只行李箱, 看不清自己的前路，茫然无助，默不作声地躲藏在这座钢铁城堡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可在江城的这一年，她经历的比以往躲在荣城的那些年都要多得多，仿佛一下做了半生时间的事，她遇见了周俨，谈了场包裹着谎言的恋爱，结了婚领了证，有了一个暂居的家，经营起了一个网红流量视频账号，创立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第一次开始为自己曾经设想过的规划努力脚步朝前走，有了一点微薄但能让她小小骄傲一下的成就。
她还勇敢地去见了曾经一度让她听到名字就会心慌手抖的母亲，亲手点击发送了那封举报信的确定键，她亲手挤了她回忆里那个溃烂脓包里的脓血水。
她在一点点地变化着，她没有颓败下去，没有被那个负面消极的自己打倒，在变得更像她想要自己成为的那个样子，她在一步一步的朝前走着，奔向自己选择的生活。
只可惜，周俨抱着她的腿死不撒手。
“姚女士，我就实话实说，你这样的情况要想离婚其实挺难的。”
姚书嘉咨询了一下当初帮她拟离婚协议的律师，对方在询问了她和周俨当下的情况后，也很专业地给出了中肯的建议，“您要协议离婚，对方拒绝签字的态度很明显，很难办。”
姚书嘉又问：“那如果我提起诉讼离婚呢？”
律师：“根据您提供的这些说法，男方既没有出轨、家暴、第三者私生子，也没有转移共同财产，身体也不存在影响婚姻生活的疾病等等，也就是说在你们二人婚姻存续期间，您找不到男方任何过错证据，仅以感情不合的理由提起诉讼的话，男方还是那样积极的态度想要挽回不同意离婚的情况下，法院基本是不会判离的。”
“您真的坚决想要离婚，唯一的办法就只能坐下来和男方商量着来。”
姚书嘉有些头疼地关掉了和律师的聊天框，周俨那儿要是能商量了，她也不至于来找律师拿主意了。
她有些后悔，早知道离个婚这么难，当初就不该为了贪恋一时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所谓的家的念头而结婚，现在好了，被缠得死死的，扒都扒不下来。
姚书嘉手撑在办公桌上，有些头都能捂着自己的额头，想了想，又点开了中介最新发给她的租房软件链接，她想找一套离工作室近点，稍微大一点环境也要好一点的房子，杨雨喜和小姜可以从周俨那套房子里搬出来，她也可以跟着一起住进去。
可是跟着中介连看了好几套她都不是太满意，各有各的缺点，刚刚又发给她了几套，她点开仔细看了看，也都不满意。
正看得头疼，杨雨喜进来办公室来喊她，说面试的人到了，让她去隔壁面试。
现在她的业务扩展速度还是挺快的，东西多，一间办公室已经不够用了，她就把隔壁那间空着的也租了下来，相应的，人手也不够了，她打算再招两个人。
十一黄金周因为人手问题，四个人都忙得慌手慌脚的，接下来的春节假期旅游季，她是有计划想大展拳脚的，所以还得再招人手，昨天面试了两个都不合适，今天又约了一个。
行吧！
姚书嘉站起身，拿上求职者的简历起身往外走。
感情的事搞不好，她刚创造起步的事业的总得搞得认真一点。
过后她还要接待一个从北方远道而来的旅行团，过了今天，她后面一周就都不再有面试招人的时间了，到时候面试的事就得交给杨雨喜了。
杨雨喜现在在很刻苦地学习成人英语和旅游管理相关的专业知识。
而小姜过了实习期也可以放手让她在江城本地接待一两个人数少的小团了。
大家都在努力朝前走着，姚书嘉也不想自己被绊住脚步。
忙了一天回到江南壹号，周俨已经在家了，在这段时间下班都挺早的，有时间了在厨房和李阿姨学厨艺。
那天她回家的时候不经意间咳嗽了两声，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就放着已经温好的一壶无花果梨汤，李阿姨说让她带去上班喝，入秋换季，转凉干燥，喝点滋阴润肺的，知道她不喜欢喝有中药材的，所以没放，阿姨说汤是周俨一大早煮的；
还有昨天她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空，想挂个号找赵医生开药，周俨知道了后很执拗地也要跟着去，她不想他进去听她和赵医生的谈话问诊情况，他就一个人在诊室外等着；
她还无意中发现周俨睡的那间次卧的床头放了一摞有关精神心理健康的专业书籍都有长时间翻动过的痕迹，那本讲述家人该如何与抑郁症患者相处关爱的书被他贴满了标签，上面密密麻麻地做了手写笔记；
还有更早的时候，杨雨喜发布更新一期视频后网上忽然开始涌现了大量杨雨喜做过擦边主播、私生活混乱，脚踏两条船等乱七八糟的消息，等姚书嘉他们注意到时，话题已经被人为推动开始慢慢发酵，就在她和杨雨喜还在猜测是不是有人在恶意炒作竞争并商讨对策的时候，一夜时间，这些网上这些声音就消失得一干二净，连搜都搜不到了。
两天以后，就有一个同类型的旅行网红博主拿着手写的道歉信出来道歉了，对方道歉、删号、消失，动作迅雷不及掩耳，风波很快平息下来，姚书嘉他们的那个账号并没有收到什么实质性的波及和伤害。
姚书嘉不是木头，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好，甚至比从前更好，只是她不依旧不太愿意接受，接受了就意味着她要还以付出，对于周俨而言，她没有多少能付出的，她能给得起的，他其实根本不需要，而他想要的她却并不想给出去。
从姚书嘉正式提出离婚到现在，两人还在拉扯僵持着，谁也倔强地不服输。
周俨将最后一道青柠芝士虾球端上桌，解了围裙喊姚书嘉吃饭，这是他自己捣鼓研制的新菜品。
现在他总爱将他工作上的研发创新精神搬进家中的厨房里，总是爱用各种南辕北辙的食材搭配创造新的菜品，然后做给姚书嘉尝。
或许是因为这人有一定的厨艺天赋，这些菜味道通常还都挺不错的。
“来，尝尝看好不好吃，我看人家说芥末虾球好吃，但你又不吃芥末，所以我就想改良创新一下，尝了一下味道还不错，你吃吃看。”周俨笑着往姚书嘉碗里夹了一颗虾球，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咬下一口，等待评价。
姚书嘉咀嚼几下，将嘴里的虾球咽下，点点头，“嗯不错，很好吃，上次的百香果酸汤虾滑也好吃。”
周俨忍不住得意地微微翘起嘴角，又给她夹了一颗虾球，“那我下次再做。”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她正在认真吃饭的神色，看着心情应该挺愉快的，于是试探着问道：“嘉嘉，明天就是你生日了，忙不忙？有什么打算？”
姚书嘉停下夹菜的手，认真想了想，“手上有个团调整了一下时间，本来是今天到江城的，改到明天上午了，可能没什么时间，就不过了吧。”
周俨却是不赞同的，他默了默放轻声音说道：“生日总是要过的，白天忙，晚上是要回家休息的吧，这样吧，也不搞那些大操大办的，你忙一天回家也累，要不明天我和李阿姨给你做一桌，你回家来吃，咱们给你弄个蛋糕小小庆祝一下好不好？”
姚书嘉想说不用麻烦，和平常一样就行，抬眸却撞入了周俨那深邃的盈满了热切期待的眼眸中，他十分认真地看着她，带着郑重，“嘉嘉，对自己不要这么随便，这是你出生的日子，你就告诉自己姚书嘉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一件很值得纪念的事，我在乎，你自己更要在乎自己，总有人在乎的。”
他顺势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接着说道：“你觉得你现在在和我闹离婚，所以觉得我为你做的事你都不想接受，怕回报不了所以想拒绝我对不对？嘉嘉，做人配得感可以高一点，这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不用事事都那么敏感，别把自己绷那么紧，就算是一个你的仇人，和你说一句生日快乐，你也可以大方坦然地接受。”
姚书嘉一时间有些怔愣，她看着周俨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莫名其妙地有些哽咽，就像有一团棉花堵在她的嗓子里，想要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可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她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这才像是能勉强发出声来，“嗯，那我明天尽量早点回来。”
周俨雀跃的心情一下就展现在了脸上，“好，明天我也早点下班回家，蒋越安最近得了瓶不错的红酒，我给你拿回来尝尝。”
“嗯。”姚书嘉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开始吃饭，碗筷碰撞瓷器的轻响，室外天色一片昏暗，似乎有好些人都在期盼第二天的到来。
第二天，姚书嘉照常早早起床出了门，今天一大早她就要去高铁站接游客，一共十二人，把人安全接到招待的酒店再带去吃午饭，闹哄哄地忙下来，已经半天时间过去了。
好不容易和小姜坐下来头碰头一起扒拉了两口午饭，收到了周俨给她发的消息，【晚上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姚书嘉本想顺手就回不用，想了想，又删掉，重新发，【你晚上回家路过肯德基的时候就帮我带一份炸鸡汉堡套餐吧，我想吃那个吮指原味鸡。】
小时候很多小朋友们生日了流行去肯德基过，她记得周俨也在KFC过过生日，邀请她去，那好像是她第一次被勉强允许进入这家在孩子心目中家喻户晓的西式快餐店，真的很好吃。
可是她生日的时候却是从没有的，父母说那是垃圾食品，几乎完全不允许她吃的，她家不穷的，宽裕的经济也从来没能让她那对父母兑现那一个汉堡的承诺，炸鸡汉堡并不是垃圾，不过是能满足他们对一个孩子极致掌控欲的工具。
姚书嘉记得不懂事的幼稚年纪，她路过肯德基的店门口，从玻璃窗朝里看看到有和她差不多的孩子坐在那里被父母陪着吃着薯条喝着可乐的时候她都会忍不住悄悄咽口水。
其实一包油炸的薯条，一个汉堡一块炸鸡也没有多好吃，后来长大了，等到她自己能做自己的主了，总是会时不时去KFC，一个人找一个角落的位置，不是食物有多美味，只是成了一个她改不掉的习惯。
人终是对年少不可得之物充满了莫名的执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 90 章 过往实情
周俨收到消息, 一看顿时忍不住笑开了。
跟小孩一样……
这么想着，他搜索了附近KFC的门店，开始看等会儿给她带个什么套餐。
哐的一声, 周俨办公室的门被人用力撞开，蒋越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往周俨办公桌上一屁股坐下来, “哎呦，你咋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快动起来了, 快点，要出发去TET了, 老周你得拿出你银星第一天仙的本事来, 可不能怂哪！”
蒋越安左看右看, 觉得老周此刻的扮相没能百分百体现他的颜值，说着五指做梳就要去抓周俨的头发，“来来来, 哥给你捯饬捯饬，咱们老周的背头发型能秒杀一片人，可不能被方榆南给比下去了, 那小子长得也还行, 当然绝对没你帅！”
周俨侧身躲开，抬手一把挥开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 皱眉看他，“你是不是有病？”
蒋越安指责他：“我为了你们两口子殚精竭虑, 你还不领情了是吧，上回咱们和方榆南在餐厅匆匆打了个照面，都没正面交锋过, 这次他来可就不一样了，你们互相身份都明牌了。”
周俨瞅了他一眼，“嘉嘉和他就是多年不见的好友而已，他们没什么，你别给瞎说。”
蒋越安看不到他的内心的想法，其实周俨心里很明白方榆南和姚书嘉没什么关系，他只是难过自己不被她接纳，连一个外人一个曾经的朋友都被她接纳进她的世界里，却将他这个丈夫排除在外，他嫉妒。
她筑起了高高的围墙，将他排除在外，他在围墙外急得团团转，却找不到入门的突破之法，他想继续对她更爱她，可是他不得其法。
好不容易现在借着她生日，这么多天以来两人之间的隔阂才算了有了松动缓和的迹象。
想到这里，周俨的心情一下开朗了不少，他站起身，收拾手头的物品，准备出发去TET。
TET（中国）的总部就在江城，早前银星和TET的几次商讨，基本已经敲定合作的大框架，今天他要去TET把合作协议正式签订下来。
周俨想现在就去了TET，把协议尽快签下来，然后他今天就这样提早下班，他前些日子就备好了生日要用的一些彩带、鲜花等物品，等下早点回家，路上给她买了她要吃的肯德基套餐，再买点食材，给她做晚饭，蛋糕他已经订好了，等下回去的时候带回去，还有问蒋越安要一瓶好酒……
周俨心情愉悦地设想着，嘴角不自觉带上了微笑，一直到车子到了TET办公楼的门口停下来，TET的ceo带着人在门口迎接他们，周俨才回过神，收起自己的思绪，戴起商场上你来我往的假笑面具。
方榆南也在，一行人握手寒暄过后被引进会议室，合作的框架已经敲定，一起再次开了个简短的交流会议，周俨这边的人认真审核了一下协议，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周俨拿出笔刷刷几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和TET的ceo交换协议再次互签。
签完之后双方站起身握手，两边带来的人响起掌声，这样一个简单的签约仪式算是正式成了。
TET的ceo是港城人，说话语气夹杂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他对周俨笑着说道：“周总，为了祝贺我们这次愉快的合作，不知银星诸位能否赏脸一起吃个饭，共祝我们的合作一切顺利。”
周俨却礼貌笑笑，婉拒道：“实在是不好意思肖总，今天我太太生日，我答应了她要早点回家给她过生日的，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下次我做东宴请肖总和TET的诸位同僚们，希望到时候大家赏光。”
肖总一愣，而后立刻哈哈笑了起来，拍拍周俨的肩打趣道：“哈哈，早前就有听见传闻说银星的周生低调结婚了，没想到传闻是真的，周生这样年轻有为的才俊，还顾家爱妻，是个好男人，请代我向周太说一声生辰快乐。”
这回周俨眼中的笑意。少了几分客套，多了些真心实意，“好的，我会带到，谢谢肖总。”
这边正在热络的商业互吹中，死乞白赖非要跟着一块来的蒋越安此刻俩眼睛跟雷达似的精准锁定在方榆南身上，细致观察着方榆南的表情，在听到周俨拒绝饭局要回家给太太过生日时，蒋越安发誓，他看到这厮的神情明显怔愣了两秒，怎么着，傻了吧，这场景很熟悉，上回是你回绝了要和人家去吃饭，现在反过来了。
方榆南听到说今天是姚书嘉的生日时确实愣了愣神，但也只是那么两三秒钟的愣神，很快恢复正常，看着肖总和周俨寒暄说笑，目光一转，就看到周俨身后的蒋越安。
嗯……这个蒋总的眼睛是不是有点斜视？
一行人闲聊着坐电梯下楼，走出电梯时，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蒋越安在前和人高谈阔论，周俨和方榆南很凑巧地就落在了最后。
蒋越安和肖总热络地聊着，等着车来了，他大手一挥，让大家上车，今天他做东请客，肖总争不过他，被蒋越安热情地拥着上了他开来的车，和周俨打招呼告别后就把车开走了，小庄和银星技术中心两个工程师一辆车走，TET这边，肖总走了之后职级最高的就是方榆南了。
方榆南笑着对自己助理说：“你们先过去吧，给我个定位，我等会儿自己开车过去。”
他也是有些话想单独和周俨聊一聊。
两方人马相继离开，一楼大堂门口最后就剩下了周俨和方榆南二人。
方榆南指着落地玻璃窗边的休息区沙发对周俨笑笑，“周总如果暂时不急着回家给书嘉过生日的话，那要不要先去那里坐坐？”
周俨只稍做思考便同意了，他其实觉得自己和方榆南没什么好说的，除了工作上的往来，他们不必有过多的交流。
可是他还是有一点控制不住的好奇，好奇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好奇又嫉妒为什么她那么维护这个男人，说这人是她很重要也很在意的朋友，他好奇想张望一眼那个他被排斥在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于是两人又掉头往大堂里走，到休息区沙发前面对面坐下。
方榆南坐定，看向对面这个长相出众气质端正却锋利的男人，笑笑开口道：“那天在餐厅里碰上了，才知道那么巧，周总竟然是书嘉的丈夫，本来也不想耽误周总的时间，但想了想还是觉得要解释一下，我和书嘉就是朋友关系，我德国的导师来中国旅游，想找个向导带他们在江城逛逛，可我又正好忙，刚巧碰上了有些年没见的书嘉，得知她现在正自己开了个旅行社，就干脆想到了找她帮忙。”
“这个我知道，她和我说过。”周俨并不在意这些，他看向方榆南，“方总是什么时候和书嘉认识的，听说方总高中毕业就去了德国，你们是在高中时候认识的吗？我和嘉嘉一起长大，印象中到从来没见过方总。”
周俨了解方榆南的背景是这人和自己同岁，那就也和书嘉同岁，他们同年高考，这人高考后就直接出国留学去了，那么必然是在高三那年或者在此之前和书嘉认识的。
他们之间埋了只有他俩知道的秘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疯狂嫉妒，同时坐立难安。
方榆南一听，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他把周俨叫住和他单独说几句话的本意是为了不让周俨因为那天的事误会他和书嘉，这位周总这是想进一步挖根究底？
方榆南并没有顺着周俨的意思回答，而是反过来问他：“周总和书嘉一起长大，是澜城人，我能问问周总以前是住在澜城康安区平南路绿园小区吗？”
那天姚书嘉说周俨是她的丈夫后，方榆南回家越想越觉得周俨有些说不上的熟悉，于是给自己外公打了个电话确认，周俨就是那年他们省的那个高考状元，以前和他外公同住过一个家属院，他外公在电话那头的说话语气里就能听出很欣赏这个年轻人。
周俨皱眉，但还是耐心给了回答：“对，我和书嘉从小就住对门。”
方榆南了然一笑，“那就对上了，周总应该认识我外公，他以前也住过你们那个教职工小区，以前是澜城一中的校长，不过早就退休了，姓陈，不知道周总有没有印象？”
周俨点头，他自然有印象的，陈校长以前也住在家属院，不过周俨高二那年他就退休了，后来被儿子接走去别处养老了，没想到这个世界这么小，方榆南竟是老校长的外孙。
到这里，方榆南的态度已然有变，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周俨，出口的话似是而非，“至于我和书嘉什么时候认识的，周总不是说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么，那她的事你应该都清楚，怎么会不知道我和她什么时候认识、怎么认识的呢？”
到这里，周俨要再察觉不出来方榆南隐约的那种针对和敌意那他这些年就真的是白混了，他皱眉看着方榆南，也开始针锋相对起来，“方总这是在话里有话？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在挑拨什么？”
周俨不认为方榆南和书嘉之间有什么，不代表他就对这人抱有好感。
方榆南笑笑，“看来周总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还真以为周总对她的关爱有多深多重呢。”
既然不知情，还在那儿“从小一起长大”叫得这么欢，他还真以为什么都知道呢，在确认姚书嘉的这个丈夫就是她以前在澜城家属院住她对面的那个邻居时，方榆南的态度一下就变得不怎么待见，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在这儿显着他的青梅竹马情。
周俨的脸色已然沉肃，声色冷硬：“方总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需要你一个外人过问。”
方榆南仰后靠在沙发上，“没什么意思，周总放心，我没想过问你们夫妻间的事，本来留下来想和周总说几句也只是怕那天餐厅周总误会了什么，导致你们夫妻不合，所以想说清楚，不过周总，你真不想知道我和书嘉是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吗？”
说着，方榆南忽然坐正，俨然一副进攻的姿态，他看着周俨的双眼发文，神态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周俨其实是想知道的，他想了解她筑起的高墙城内的一切，只是出口的话却成了，“我们夫妻之间是彼此信任的，你不必解释我也是信她的。”
方榆南呵呵笑了两声，笑容忽然变得怪异，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眼眸幽幽回忆起了曾经那段封存久远的记忆，“那年我高考完，出国留学的事基本办妥了，我就想在出国前去澜城陪外公外婆住几天，那天大概是傍晚时分，太阳快落山了，温度也下去了一点，我就骑着车想去一中的操场约人打篮球，为了少晒日头，就想从你们家属院后墙边那个天鹅湖那边绕近路过去。
刚骑上桥，我随意往湖里瞥了一眼，就发现水里好像有衣角飘着，要沉不沉的，像是坠了个人在水里……我心想不好，都来不及喊人撇了自行车就从桥上跑下去淌进水里，那湖看着不大，真下去了就能感觉到挺深的，不过好在我会游泳……”
方榆南停顿稍许，将目光从窗外秋高气爽的湛蓝天色上收回来，转向坐在他对面周俨身上。
此事的周俨已然猜到了方榆南后面要说的话，他已经煞白了脸色，紧抿着发颤的唇，目光死死钉在方榆南身上，“然后呢？”
方榆南看着他，继续说下去：“我把她从水里拖上岸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拍她的脸怎么喊都没有反应，脸是白的，双眼紧闭，当时我也才十八，头一次亲眼触及死亡，我也慌了神，什么心肺复苏、人工呼吸、掐人中、倒着拍背能使的招一起全使了个遍，她吐了一大口水，终于是睁开了眼睛，她当时身上穿着一件你们一中的校服外套，两边的兜里各放了一块岸边捡的鹅卵石，都有这么大……”
方榆南用手比划了一下，默了默，继续说下去，“她是自己下水的，没打算活着。”
周俨已经全身都麻木了，耳边是嗡嗡作响声，但方榆南的声音还是清晰地钻入他的耳道：“我送她去医院检查了一下，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后就送她回家了，当时已经是傍晚，她爸妈都在家，衣服也干了看不出什么，她爸妈看到她没有关心也没有笑容，她妈妈见面就是劈头盖脸的指责，那种厌弃的眼神我现在都还记得，我想象不了一个母亲为什么会那样的眼神看自己亲生的骨肉，她妈妈说她偷跑出去是不是心野了，还和男孩子一块厮混去了，质问她怎么就不能和周俨学一学让他们省点心，我说我是陈校长的外孙，他们态度才算缓和了一点，然后……”
方榆南笑着摊手耸了耸肩，“就没有然后了。”
周俨静静地听着，方榆南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就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血肉，他说：“我离开的时候，你家里倒是听着挺热闹的，不过正常，状元嘛，确实是件大喜事。但是就这样，不论是她的父母，还是你这个所谓的和她从小一起长大说和她感情深厚的青梅竹马，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她差一点就孤零零地死了，就差那么一点就没了……然后，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除了我和她，没有一个人知道，看周总现在的样子，应该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吧？”
周俨颤抖着，原本不服输挺直的脊背一点点佝偻了下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胳膊肘撑在腿上，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第二天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就趁着她爸妈都不在家，偷偷去找她，她大概是从来没有倾诉宣泄的出口，和我说了很多很多，一个被病态父母极致掌控人生像提线木偶一样的可怜姑娘，她说起了她想结束生命的原因。”
方榆南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想点一根，但又强忍住了，将烟拿在手里把玩着，“她说她以为忍到高考结束忍到成年了就可以自己做一次主，她想远离想自由，想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可她的爸妈还是死不松手地掌控着她，他们改了她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的初始密码不告诉她，只给她两个选择，复读或者报澜城师范，他们要掌控她的人生直到她死的那一天，所有支撑她到高考后的希望都破碎了，她压抑到了极点，那根弦就崩断了，想不开做了傻事，我听着就义愤填膺了，既然都不怕死，那就起来干他丫的！”
“我那时候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子，搞来了一点安/眠/药，让她偷偷加到她父母的餐食里，人睡过去之后，我和她翻箱倒柜地把她家全部扫荡了一遍，哦，我还帮她把她家保险柜给撬了，找到了她的身份证和准考证，然后陪着她一起去招考中心改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新密码，我俩找了家网吧，她当场就把志愿填好了，没有犹豫，所有志愿填的都是东北和新疆的大学，最后连通知书的签收地址都填的是我舅舅家。”
方榆南眼中流露些许怀念亢奋的笑意，“我那时候也比较中二热血，就喜欢做这种挑战所谓权威的刺激，如果不是怕被我外公揍，我都想亲自上手了，我教她和她父母对着干，教她和她爸妈对骂，教她还手，吃亏了就大声嚷嚷，报警喊救命，她学得很快，她说她爸被警察训得脖子都缩起来了，她说太爽了，原来他们就只是两只只会对着她耍父母特权的纸老虎，一戳就破了。
那时候她整个人像是突然间活过来了一样，至少我可以放心确定她之后不会再做傻事了。最后我把她送上了前往荣城的飞机……哦，对了，她还有一个老师也暗中帮了她，给了她一笔钱说要资助她大学的学费，只是因为和她爸妈是同事关系，不好出面。”
方榆南冗长的讲述到了末尾，他看着看不见神情的周俨说道，“这些事周总应该都不知道吧？您和那个蒋总不用对我有敌意，我和她那时候也不过认识了两个月，我对书嘉纯粹就是一起战斗过、希望她过得好的友谊。”
***
姚书嘉结束完一天的行程，把游客安全送回酒店后，她和小姜一起回到工作室，核对准备了一下第二天的行程，然后把小姜送回住处。
下了车，发现杨雨喜也在楼下等她，递给她一个盒子，“喏，给你的生日礼物，生日快乐，女强人，别把自己生日给忘了。”
小姜也变戏法一样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笑嘻嘻道：“我没有雨喜姐荷包鼓，所以就意思意思啦！”
姚书嘉一下就笑开了，将两份礼物接过来，“谢谢！”
她还想说什么，杨雨喜就对着她摆手，“行了，别说肉麻话了，要肉麻回家和你老公肉麻去！”
姚书嘉笑笑，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将礼物放在副驾，和俩个女孩挥了挥手，掉头车子一点点开远了。
回到家，她打开门，屋里灯光暖黄，隐约有饭菜的香气钻入她的鼻腔，姚书嘉把包和礼物搁在柜子上率先往餐厅里走。
餐桌上摆着丰盛至极一桌菜肴，中间还有一个放在冰盆里的蛋糕，还有一袋子打包的KFC，摆着红酒杯，蜡烛和打火机就放在桌边，却不见周俨的身影。
她在厨房和餐厅找了一圈，望向客厅，也没有人。
“周俨？”
她喊了一声，脚步一转，往露台走去，果然远远就看到了背对着门坐在藤椅上的背影，却有种说不出的颓然与萧瑟。
姚书嘉心下觉得奇怪，微蹙起了眉，放轻脚步绕过藤椅走到他正面，男人似才察觉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她。
早上出门分开，才一个白天没见，这人下巴上就冒出了一圈淡淡的青黑色的胡茬，衬衫的扣子随意扯开了三颗，衣领皱巴歪斜，那张俊美凌厉的脸总有种说不出的颓丧。
姚书嘉对上他通红的双眼，像是奋力挣扎后的困兽，不得解脱。
面对她带着些许疑惑不解的目光，男人怔怔地盯着她瞧，一瞬不瞬，似要剥离她所有的外壳，看尽她灵魂深处。
看着看着，这双印满猩红的深邃眸子就有悲戚带着泪水一点点漫上了眼眶，眼泪不期然地就夺眶而出了。
姚书嘉怔愣当场，昨天还语重心长地说服她回来好好过个生日，她听了，排了时间尽量提早赶回来，结果到家以后，迎接她的就是一桌子饭菜，一个生日蛋糕。
以及一个莫名其妙哭唧唧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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