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自由、叛逆
从康林路老洋房的餐馆出来时外头早已是浓黑的夜色, 起了大风，康林路街边两旁法国梧桐残剩的枯黄叶片被簌簌吹落枝头，盘旋又飘散。
姚书嘉从餐馆里甫一出门, 就被吹得发丝乱飞，她眯着眼低下头裹紧了自己身上的羽绒服。
周俨跟在姚书嘉身后, 他大步上前走到自己车的车尾处, 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处两个装饰精美的礼袋, 然后挡在姚书嘉身后推着她往副驾驶走, “快上车，风这么大, 你还在生病呢, 不能吹风。”
上车后, 周俨把两个袋子递给姚书嘉，姚书嘉拎着两只精美的礼品袋，前后看看, 问道：“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周俨发动车子，“你要的香水呀，忘了？另一个是给你带的礼物。”
“谢谢。”
姚书嘉将两只礼袋端正地摆在自己膝头, 轻声细语说了两个字, 这人从重逢到现在，又是送特产送花瓶, 送香水送礼物，带她吃饭给她送病号餐, 她在想是不是需要回敬点什么，礼尚往来一下。
周俨开着车听到她说谢谢，笑道：“你跟我还客气, 香水是按照你给我的图片买的，要不打开看看，原版的，应该没买错吧？另一个……”
周俨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我买完香水要走的时候路过一个橱窗展示柜时碰巧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大概是因为明天就是元旦假期，进出江城的人流都多了起来，导致城区的交通异常繁忙，车子驶离老洋房区后立即加入了拥堵车流大军中，车子走走停停，不比往常，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家。
堵车堵得无事可做，姚书嘉就把那个印着香奈儿Logo的袋子打开，再打开包装盒，方形的精致玻璃瓶，淡琥珀色的香水液体，她打开盖子轻轻一摁，将香水喷在了自己手腕内侧，然后鼻子凑近细细嗅闻。
车内的空间就那么大，很快周俨就嗅到了馥郁的木质花香，他对香水这种东西完全没有研究也不用，买的时候也闻过，那会儿觉得香味浓了些，总觉得有点像是……嗯，像是小时候用过的花露水的味儿，可这会儿却意外觉得挺好闻的。
前方又是一个红灯，周俨踩下刹车，有空转头看向正在低头对着自己手腕轻嗅的人，眼中有笑意：“是这个味道，我没买错吧？”
“嗯，就是这个，没买错。”姚书嘉轻声应着，将盖子又重新盖回去，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瓶身，努力回忆，记忆中好像就是这个原版正版的香味。
香奈儿嘉伯丽尔，姚书嘉人生当中拥有的第一瓶属于自己的香水，是在高三上学期那年，她的英语老师送给她的，在她那个颜色灰暗的少女时代，高三时新调来的英语老师是为数不多的色彩。
那时候，那个英语老师刚毕业没多久，很年轻，她让学生们喊她Shirley。
Shirley有很多精致漂亮的小香风连衣裙，搭配各种不重样的高跟鞋，烫着卷发半扎编发，画着淡妆，洋气年轻又漂亮，传闻说她家里很有钱。Shirley上课的时候腰间会别一个小蜜蜂，讲课的时候会手扶着嘴边的麦，说话很温柔，声音清脆悦耳，一连串的英文从她嘴里吐出来，美式发音偶尔带一点点中式口音。
高二那年发生的事，让姚书嘉再没有一个愿意和她走得近些说话的朋友，更有甚者避她如蛇蝎，她无意间听过同学间将关于她的戏谑传闻，“别靠近姚书嘉，否则会变得不幸。”
那时候还愿意和她正常交流的同学就只剩下一个周俨，可万丈光芒众星拱月的周俨却有很多可以说话的朋友，她只想躲他远远的。
甚至连老师都是能少沾染她的事就尽量少沾染，她的一切事宜都由父母全权掌控，她的任课老师们和她爸妈都是共事的同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也都不想惹麻烦，姚书嘉就这样像个透明人每天上课下课独来独往。
那天，她早自习的英语晨读上睡着了，本来只是想打个盹，可不知怎么的就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等她惊醒过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去操场跑操了。
没有人愿意搭理她，她的同桌恨不得离她三米远，连一个哪怕就是在背上拍一下提醒她的人都没有，当时她一个人无措地站在杂乱又空荡的教室里，很多年以后再回想那一幕那种感受依旧清晰，一片荒芜，就像是一个被抛弃在荒野等死的人，走不出边际，等不到救援，也看不到希望，马上就要被困死在这里，孤寂，迷惘。
Shirley就是在这个时候踩着哒哒轻响的高跟鞋出现在教室门口，对她说了一句：“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办公室里也没有其他人，老师要看着跑操的学生这会儿都在操场，Shirley领着姚书嘉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姚书嘉站在她面前，手死死捏着校服裤子，低着头不敢看老师。
Shirley定定地看了姚书嘉许久，然后长叹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梳子，将她因趴着打盹有些乱糟糟的前额碎发梳整齐，声音又轻又柔：“每天晚上都要学到很晚才睡，所以很困很累对不对？”
姚书嘉犹豫着点点头，但还是不敢看老师。
Shirley又在桌上和抽屉里一通翻找，最后在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瓶黄色的香水，拉过姚书嘉的手，在她的手腕内侧轻轻喷了一下，又在她的颈后侧位置喷了一下，“没有别的，就喷点香水提提神。”
然后Shirley盖上香水盖子，将整瓶香水放到姚书嘉掌中，“从今年下学期开始，我听说在你们誓师大会前先举办一个成人礼，这个就当做老师提前送你的成年礼物，刚发行的新香水，很好闻，别听那些瞎说八道的，女孩子就应该爱漂亮，这是天性。”
姚书嘉抬起头，看向Shirley，眼中的惊讶疑惑显而易见，还有依旧残存的慌乱无措。
Shirley和她对视着，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都让姚书嘉听得清清楚楚，她说：“长大了成年了，是时候可以生长出反抗的勇气了，一年，就剩高三这一年了，你努力坚持一下，不要自暴自弃也不要害怕，高考以后就报一个离家很远的大学，躲得远远的，远离你的父母，远离这里的一切，这不是不孝也不是叛逆，你需要自救，这个剥离的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但你听老师的，再坚持一下，必须要完成学业，读完高中再读完大学，你要依靠你自己，大学的文凭总归会让你将来在社会上打拼时比你一无所有的状态要容易很多。”
姚书嘉听着，瞳孔慢慢睁大，握住香水瓶子的手在用力收紧微微颤抖，Shirley定定凝视着她，“现在你得认真做足准备，准备好逃离这里，逃离你父母的掌控，有需要你可以偷偷来找我，老师会帮你的。书嘉，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是你爸妈的错，他们两个有病！”
后来姚书嘉就小心翼翼地揣着那瓶香水离开了办公室，就像揣了一个隐秘的让她滋生勇气的法宝，她又把香水悄悄带回来家，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藏匿这瓶香水，把它藏在了厨房吊柜的角落里。
但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母亲无意间发现了这瓶香水，妈妈指着她的鼻子歇斯底里地骂着，骂她不要脸，都高三了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还是只想着怎么发/骚，夫妻俩将她围困在角落里逼问她这香水是哪个男的送给她的。
姚书嘉咬死了就是不说是谁送她的，香水被当着她的面摔得四分五裂，玻璃碎渣被扫进了垃圾桶，浓郁的香水味挥发得很快，开窗通风第二天就没什么气味了。
后来的后来，姚书嘉大学毕业留在荣城工作，那一年她还完了最后一笔助学贷款，看着卡里剩下的余额，忽然就想再给自己买一瓶当初Shirley送她的香水，但那时候她还拮据着，上网看了一下，不论是官网还是海外代购都觉得太贵，最后在咸鱼上低价买的，卖家怀孕清闲置，香水用了小半瓶，但价格便宜，之后她偶尔喷一点，这半瓶香水终于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就放在那里，再也不用藏匿在床底，不担心被人摔碎，也不会再有人指着鼻子骂喷香水就是在发/骚勾引人。
半瓶香水她用了几年，在她来江城之前就已经见底了，但姚书嘉留着那个瓶子一直没扔，放在行李箱里一起带来了江城。
现在，她又拥有了一瓶不是二手的全新的完全属于她的香水。
香奈儿嘉伯丽尔，以香奈儿品牌创始人嘉伯丽尔·可可·香奈儿命名的一款香水，调香师以可可·香奈儿本人为灵感，这款香水的寓意精髓就是鼓励女性释放自我，致敬香奈儿自由、叛逆、独立，不被定义，打破束缚。
真是特别的寓意，她很喜欢。
姚书嘉看着远处亮起的绿灯以及缓缓开始动起来的车流，不大的车内空间香味散得很慢，她将香水重新放回盒子里又塞进袋子中，想了想，转头问周俨：“这个在英国那边的专柜买多少钱？我把钱转给你。”
周俨听着，原本脸上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沉默片刻他说：“你总和我这么见外做什么，说了是送你的就是送你的。”
“要给钱的，这香水是我自己买的。”
姚书嘉坚持，这是她自己买给自己的香水，只属于她自己，不需要他买给她。
她在袋子里翻了翻，有几个香奈儿商品的小样，但没有找到购物小票，于是语气更软了几分，又问了一遍：“多少钱？说好是你帮我带的，怎么能不给钱呢，不然下次你再去国外出差，我还怎么好意思再开口让你帮忙带东西呢！”
周俨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听着有些闷，“没多少钱，我也忘了，回去翻账单再告诉你……另一个袋子里的那总得算我送你的，这是我临时起意买的，你不收我自己也没用处。”
姚书嘉想了想点头应好。
车子缓慢匀速地向前行驶着，前方是一段隧道，即使是在晚上，隧道内的光线依旧不比外面，车子驶入隧道，光线就立刻暗了下来，同时忽然有一种无言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那天收到她生病的消息后周俨就挺着急的，他想着她才刚来江城，在这里举目无亲的，只有他一个熟人，生病了发了高烧身边没有一个可以照顾依靠的人，偏偏他还不在。
于是把原本三天的工作行程极限压缩，白天谈合作晚上跨国视频开会，提前了近一天的时间把需要他亲自把关的工作都完成了，剩下的一些就交给了跟他一起过去出差的人留下负责，自己提前买了最快飞回国内的机票就回来了。
落地江城机场的时候他发消息问她今天身体怎么样，得知她依旧照常上班，眼看着已经临近下班时间，于是连家都没回风尘仆仆直接开车来了云盛，准备接她下班，但给她发了消息她也没回，他就把车停在云盛门外的那条马路边上，坐在车里等，然后就看到了她和一男的从小路的岔路口拐出来，说笑着，再然后就是一辆电动车忽然窜出来朝着前面的两人飞速冲去，差一点点就撞上了走在外侧的她，
手忙脚乱地推开车门跑过去，幸好旁边那男的及时拉住了她，没发生什么事故，周俨觉得自己连续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还没倒回来时差的脑袋有一点点胀痛。
“那个……刚刚那男的是你同事？”周俨终于还是不住开了口，明知故问。
姚书嘉正在拆另一个说是送给她的袋子，闻言也没抬头，随口回道：“嗯，同一个办公室隔壁市场部的。”
周俨握着方向盘聚精会神，“看他年纪应该不大，比你小吧？”
姚书嘉：“嗯，好像说是今年刚毕业的应届生。”
好像……
周俨回想起刚才在云盛门口看到的，她和那男生并肩而行，两个人像是闲庭信步一样缓缓踱着步聊着天，不知道那个男生说了什么，周俨远远看见她一下就笑开了，即便隔了这些距离，周俨也能看到她脸上霎时生动起来的表情，她甚至还微微笑弯了腰，伸出手不知道和那男生比划着什么，那男生也跟着笑了。
周俨就坐在车里看着，他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聊什么，他细细回想，他们两个从小就认识，小时候有多事情都不太记得请了，在他清晰的记忆里，好像很少有能看到她笑得这么真实这么发自内心的时候。
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周俨忽然很好奇，隔着车玻璃看着前面的两人，好像将他隔绝在另一个他无法踏足的世界，这种的感受让做事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周俨有些烦躁。
想到这里周俨暗自深吸一口气，斟酌着用词再次开口：“你来江城入职云盛这段时间，现在感觉怎么样？新环境和同事之间相处还适应得来吗？刚刚那个男生感觉你和他很聊得来，你们关系应该不错吧？”
姚书嘉手上拆礼物的动作顿住，她是一个多么敏感细腻的人，总能轻而易举明白一些隐秘的弦外之音，她想了想认真回答他的话：“还可以，一个办公室的，他今天还帮我解过围，说话也挺幽默风趣的。”
车速突然慢下来一些，周俨笑笑，犹豫过后还是说了出来：“他……好像对你有好感。”
此话一出，车内气氛忽然一静，只剩下车窗外快速略过的哗哗噪声。
姚书嘉她抬头看向一边，男人目光直视前方正在认真开车，神色一切如常，她默然片刻后回道：“或许是吧。”
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听在周俨的耳朵里就像是已经得了肯定的回复，他伸手将暖气调小了一些，或许是刚刚暖风开得有点大的缘故，车里有些闷热了。
姚书嘉忽然道：“他挺好的，性格开朗，工作也认真负责，他们部门的领导好像也很看好他，江城本地人，江城大学毕业，现在工作稳定，长相也好，年轻，热情……”
说着说着忽而就笑开了，看向周俨，“很好的恋爱结婚对象不是吗？”
周俨紧握着方向盘平稳驾驶，表面一派平静，很好的恋爱结婚对象可不长这样，他喉结动了动，“恋爱结婚都是要认真对待的大事，那个……我只是觉得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样的更好的选择？
周俨在脑海里排列组合着他能想到的可以用来参考对比的适龄男性——
蒋越安，Pass；师兄？江晋就是个死宅，只知道埋头搞他的技术完全可以当旁边人不存在，且长相一般。他底下那几个未婚的高管，程济阳？父母身体都不好常年生病看医生，口袋里能存下来的钱不多，经济条件只能说勉强一般。谭霖，虽然人比较稳，经济条件可以，但已经过了三十，年纪太大了……
都不行。
周俨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姚书嘉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来她不愿过多回忆的从前。
她忽然有点好笑，骄傲的天之骄子或许早已经不记得了。
将目光移向窗外，隧道里的灯光快成虚影从姚书嘉眼前一一略过，隐隐能看到前方的出口，一排亮着指示灯的长长延伸至洞口，那昏暗冗长又压抑的时光隧道，在她眼前渐渐重合。
很多时候，姚书嘉都不愿意去回忆自己的整个年少时代，因为太难捱了。
姚书嘉自上高中开始，那对父母对她的掌控越发朝病态的地步发展，她高一开学这年，作为数学老师的舒英就申请调来带高一，成了姚书嘉所在班的班主任。
她不住校，每天上好晚自习之后跟随父母一起回家，话少，也不爱和同学有太多交流，到校上课，放学走人。
有点像个异类，只是这时候这个“异类”还没有什么贬义，大家对她更多的是好奇，政教处姚主任和接受过很多采访的特级明星教师舒老师的女儿。最开始大家只当她是性格安静不爱说话，也没什么人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到她，她的同桌和周围的几个女生有时候结伴上厕所还会喊上她一起。
可是慢慢的，大家很快就察觉到了姚书嘉是个真正的异类。
姚书嘉吃穿住行方方面面，所有一切都由她的父母掌控，每天里外穿什么，吃什么，喝多少水都由作为她班主任的舒英从早到晚监管，她的房间是没有门锁的，书桌头顶有一个小时运行的监控摄像头，她必须随时接受检查。
她每天早上必须一滴不剩喝一包中药说是养身体补脑，她不能其他学生一样去食堂吃饭，必须跟着舒英吃，因为学生食堂偶尔也会有一些炸鸡、麻辣烫之类的学生喜欢的垃圾食品。班上同学谈论游戏、追星、漫画，她什么都听不懂，就像被放逐隔离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上一样。
作为班主任的舒英会找与姚书嘉走得近的同学谈话，询问他们聊了什么做了什么，男生尤其，舒英对学生要求严厉，对“打扰”姚书嘉学习的学生要求更严厉。没有学生愿意无端的总是被老师喊去谈话，久而久之大家都默契地和姚书嘉保持了距离。
姚书嘉没有朋友，没有同学，也没有尊严和自由，只有永远都写不完的试卷上不完的补习班，贬低、斥责、监视，以及一个滑稽可笑的目标——“你看看人家周俨，再看看你！”
她觉得她就像是背了一座沉重的大山，越来越沉，她全身的骨头都快被压碎了，然后碾成肉泥，最后一点点烂进土里。
等到高二文理分班后，因为各种原因舒英没有再做自己女儿的班主任，姚书嘉终于得以稍微喘口气，换了新班级，班里同学有不了解她情况的也偶尔会和她说几句话，一些同学间热闹也会时不时连带她参与进去，姚书嘉是喜欢这种感觉的。
她甚至有心情发现了一些别的，有人在偷偷谈恋爱。
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女，对异性有着懵懂青涩的好奇，那男生会帮女生的保温杯打满水，然后佯装不经意偷偷喝一口，换来女生嗔怪的一记粉拳；两人会趁晚自习下课的空荡偷偷去操场不牵手，就一前一后什么都不交流就这么无聊地走上一圈；男生会在课间给成绩稍差一点的女生讲课，女生会在月考进步被老师表扬后偷偷回头看男生一眼……
姚书嘉不知道早恋究竟有没有父母眼中的那般如洪水猛兽和不知廉耻，她只是好奇，偷偷观察着，想看看恋爱到底长什么样。
她好像已经记不清陈舟的长相了。
只记得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皮肤微黑，坐在教室靠后门的那个位置，和班上喜欢嘻嘻哈哈的男生不同，他并不怎么爱说话，但他作文写得很好，总是被语文老师当做范文在班里朗读。
陈舟是语文课代表，从高二开始，姚书嘉和他最多的交集就是他来收语文作业时会略显腼腆地说一句：“姚书嘉，作业。”
再多就是她在一节体育课上跑步时被飞来的篮球砸中摔倒，磕破了膝盖，体育老师随手喊了陈舟背她去医务室。
陈舟是在女厕门口将情书递给她的。
高二开始，姚书嘉时常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去上个厕所，一个人偷偷躲在厕所隔间里放空发一会儿呆，这是她唯一能躲起来独自喘口气的时候。
那天她从厕所里出来，看到陈舟在隔壁男厕所的洗手台前洗手，她微低着头从陈舟身边走过。
“姚书嘉……”
陈舟出声喊住她，关上水龙头，着急忙慌的将湿哒哒的手在裤子上蹭干，从宽大的校服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盒心形的费列罗递给她。
姚书嘉没有接，低头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巧克力，费列罗下边还有一个对折的粉蓝色信封。
陈舟微黑的脸上泛起一层羞涩的红晕，因为紧张说话有些磕绊：“那个姚书嘉……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和你做朋友，下学期就高三了，我们一起去努力，一起去读大学，然后我想在你这里提前预定一个男朋友的名额，这个……这个就当做是我的预定申请表，希望你能收下。”
突如其来的表白，姚书嘉的脑子里剩下的只有疑惑，她也会有人喜欢吗？
看着陈舟递东西的手因为紧张在微微颤抖，她移开视线向后退了两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不要和别人说今天的事，不要再来找我说话。”
否则你有可能会倒霉的。
陈舟听着姚书嘉的话，脸上失落又难过的神色怎么都掩藏不住，紧抓着巧克力和告白信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晚自习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原本安静沉寂的教学楼一瞬间像是活过来一样一下就热闹起来，听到朝厕所这边走近的笑闹脚步声，姚书嘉不再逗留，在被其他人看到她和陈舟前转身匆忙离开。
她本以为这件事只要她不说，陈舟不提，就算是过去了，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后来即便很多年过去了，姚书嘉再回忆来却依旧还是想不明白，那封告白信究竟是怎么到她爸妈手里的。
那天周一全校国旗下讲话，姚书嘉这辈子都难以忘却。
她的父亲站在国旗下的升旗台上，拿出那封粉蓝色的情书，当着全校2000余师生的面开始朗读，被她拒绝的这封告白信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一字一句进入她的耳朵里。
随着信里她的名字被念出来，四周同学的目光如有实质，瞬间聚拢，将她包围，密不透风，有好奇，有惊讶，也有戏谑、愤怒，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她的父亲说，这封情书她放在书包里，无意间被家长看到的，她告诉家长这是她收的男生写给她的情书。
信里说了什么内容，姚书嘉听不清楚，她感觉自己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绑住手脚一点点沉入寒潭，冰冷刺骨，直至麻木窒息，她想挣扎呼救，可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任由寒水将她口鼻淹没，而寒潭岸边四周全是围观的人，他们看着她，用手指着她，议论着。
而她的父亲就站在人群最高的居中位置，手指着她对着围观的人群义正言辞，嘶声呐喊：“看啊，这就是我的女儿，多么不要脸，不知检点，不务正业！”
很多年后，每当回想起那场国旗下讲话她还是充满恐惧，这个场景时常出现在她的噩梦中。
“什么阶段该做什么样的事希望同学们都心里有数，我希望大家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自律自重，守住底线，收起你们那些浮躁的小心思，我不管是谁，再有人搞这些不着四六的事，就算是我的女儿也一样，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这是姚政在那场国旗下讲话中的最后说的话，慷慨激昂，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向姚书嘉。
当时的姚书嘉站在人群中，耳边是嘈杂的嗡鸣，她听不到身边的同学在议论着她什么，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是他们的女儿，为什么她的父母要这样，为什么要像对付仇人一样对付她？
姚家夫妻在整个澜城一中是出名的，作为老师他们奉行严师出高徒，作为父母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他们坚信成绩就是一切，玉不琢必不成器的那套激进教育理念被他们极致运用，在学生当中夫妇俩得有一个“雌雄双煞”的诨名，但有许多学生家长却是他们的拥趸。
趁此事件，校方以学生纪律散漫早恋现象普遍严重为由开展了一场全校学生风纪大整顿，主抓学生的早恋问题。
原先退休返聘的校长被调去了教育局，现在这个刚调任过来的新校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副校长明年就要退休，姚政如今是政教处主任，空缺的位子有些资历够的人自然想争上一争，于是这一场风纪大整顿在校方领导的一致推动下就由这一场国旗下讲话作为开端而展开了。
而在之前她根本一点都不知道平时她一有点风水草动就要小题大做的父母竟然精心策划了这样一场对她的“绞杀”，她就这样在所有人面前被自己的父母推上了示众的绞刑台，审判，行刑。
“情书事件”的最终处理结果就是学校所谓的秉公处理，姚书嘉和陈舟一样，被记过处分，贴在校宣传栏里全校通报批评。
陈舟被调换了班级，姚书嘉还在原来的3班，陈舟被调去了离她最远的走廊西边的高二9班。
同时，全校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风纪整顿。
一杯水泼在姚书嘉头上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多少惊讶。
愤怒的女生被同学们拉开时还红着眼睛瞪着姚书嘉。
班上的这对情侣也被发现了，处理结果和处理姚书嘉、陈舟时差不多，同样通报批评，男生被调换了班级。
见姚书嘉默不作声，只是平静地用纸巾擦去淌下来的水滴，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无，女生更加愤怒了，哑着嗓子冷笑道：“装模作样给谁看呢！陈舟说他是和你表白了，但你拒绝他了，他根本没把情书送出去！后来那封信他找不到了，是你又偷走了吧，给你爹妈表忠心去了对吧，绿茶婊！装货！你可得意了是吧！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哪里得罪你了？我俩是谈恋爱了，但我们也没招惹谁啊，也没影响成绩，关你屁事啊！你吃饱了撑的啊，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最后还不是一样被处分了，呵呵，笑死了！”
从那以后开始，姚书嘉就彻底成了班上的透明人，走在校园里，有时候会有人偷偷指着她窃窃私语，但也躲着她走大家倒也没有所谓霸凌欺负她，只是所有人都彻底将她无视了，当她不存在。
后来暑假放了假，再开学升入高三，开学的时候姚书嘉听同学在讨论，陈舟转学了，至此之后，姚书嘉就再也没见过他……
国旗下讲话情书事件当天回家后，姚政就将那已经计划准备了很久的一巴掌重重落在姚书嘉脸上，责骂，嘲讽，这是给她的教训，要她永远牢牢记住。
姚书嘉懂了，这对夫妻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他们要这样一场对她示众的讨伐来维护他们作为家长兼老师、作为她的掌控者的地位和尊严。
那重重的一个巴掌连带着还有一封三万字的忏悔检讨书，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忏悔检讨什么，也不知道究竟该写点什么。
她写检讨的时候周俨来看她，来找她一起写作业。
他从小就一直以这样的理由来找她，确实是来一起和她写作业的，也会主动帮她讲题。
到了高二文理分班以后他还经常这样来，他们一个文科普通班一个理科火箭班其实没有多少作业能写到一起，但周俨还是会来。
姚书嘉不喜欢他来，也不想听他给她讲题，这人嘴里伴随的就是一句“你怎么会这么笨”。他理解不了在他眼里那么简单的题为什么姚书嘉就是不会做，她讨厌极了他那种天才看蠢才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费解眼神。
可笑的是，她那对早恋草木皆兵的父母倒是从不担心她和周俨接触，周俨每次说要来姚书嘉写作业，他们都欣然同意，一会儿端水果，一会儿送糕点，端的一副慈祥热情的长辈模样，仿佛姚书嘉能和周俨一起是一种天大的荣幸。
姚书嘉不想周俨来，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所以当周俨进她的房间时，姚书嘉都没来得及将写了一半字迹被眼泪晕湿的检讨书藏起来。
她的狼狈和自尊在周俨面前总是一览无余，被迫无处躲藏。
后来，那封检讨书后半部分是周俨偷偷仿着她的笔迹帮她写完的。
他当时边写还边不停叨叨：“书嘉，你为什么收情书啊？你难道真的喜欢陈舟吗？还有一年的时间就要高考了，他有什么好的，害你这样，让你分心，我们现在这个年龄段谈恋爱真的很幼稚，等你以后长大了，思想成熟了，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的。”
他在她的检讨书里写下那几个她一直不肯写出来的字：对不起，我错了。
可是她觉得她没有错。
……
昏暗跳跃的光线骤然变换成长长的暖黄光亮，车子终于开出了隧道，又见城市灯红酒绿。
姚书嘉轻轻转头看向旁侧正在认真开车的男人。
车窗外的路灯灯光穿过玻璃斜斜照进来，在男人侧脸落下阴影期，侧脸的五官线条在光影下依旧利落分明，锋利但精致。
多么完美的一张脸，他就像是上天的宠儿，平心而论，确实很帅，是能让许多女人一眼心动的帅。
放在蝴蝶结礼盒上的手指动了动，姚书嘉深吸一口气，才压制住了冲动。
忽然就好恨，没有任何缘由，就是恨，矫情也好，记仇也罢，就是恨。
车窗外是车流停滞时亮起的一片刹车灯海，刺目红黄色灯光搅动得姚书嘉眼中恨意翻涌。
铺天盖地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所有的理智淹没。
握在礼盒上的手指逐渐收紧，随着翻滚的情绪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姚书嘉深深地闭上眼睛以平复浓烈的情绪，再睁眼，呼吸也跟着一点点平静下来。
周俨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停车等灯的空隙转头看她关心询问：“怎么了？是暖气开太大了感觉闷了吗？”
姚书嘉笑着看向他，眼眸中的情绪仿佛归于平静，“没事，可能是有点累了。”
“那回去以后就早点睡吧，你病还没好，接下来三天不上班就躺在家里好好养养，明天给你继续送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也可以和阿松讲，他家的厨师厨艺不错的，很多菜品也适合病人养病，你要不要吃鱼，我让他们给你弄条合适的淡水鱼炖个汤……”
周俨絮絮叨叨地说着。
姚书嘉点头应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低头把玩着手里黑色的礼盒。
Harry Winston
默念着印在礼袋上英文logo，姚书嘉定定地看了许久，然后拨动手指一点点打开了这个小巧精致的盒子，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映入眼中的是一条形似蝴蝶的吊坠项链，在车窗外模糊的车灯灯光的映照下钻石闪着璀璨的光。
她之前做导游的时候，期间有两年一直在带欧洲线，对于一些专柜奢侈品虽然买不起但还是因为只有了解一二的。
真有钱。
姚书嘉垂眸，遮去眼底的晦暗。
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既然这么好心，那不如就再行行好渡一渡她心中无处宣泄的恶吧。
她想，周俨，算你倒霉。
这样一个人海茫茫的大城市，谁让你看见我了还硬要凑上来。
更好的选择……
那她倒要看看她究竟能有多好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入V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下一本开《热烈占有》上位者发疯偏执|强取豪夺|兄弟争破头|抢劫式撬墙角文学|被两个阴湿疯批男鬼缠上后活泼开朗小太阳×霸道洇湿老钱倪槿大学四年就谈了一场恋爱，男友温文帅气，恋爱甜甜蜜蜜。直到大四毕业在即，乔观屹带她回家见家长，倪槿才发现她一直以为的一般A9家庭富二代的男友出生怎样一个庞大而深厚的老钱家族。乔观屹先带她去见了他大哥，这个顶级世家豪门的下一代掌权人。见到这位大哥的第一眼，男人黑眸深沉，目光冰冷。他很不喜欢她。倪槿：完球，看来还是逃不过毕业分手季的魔咒，还有，她可能要领一个“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弟弟”的剧本了！***乔观霆是京城乔家的继承人，从小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天之骄子，他轻易拥有旁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一切。他蛮横，偏执，霸道，目空一切的疯狂，只要是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他想要弟弟的女朋友。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想要，稍微有点难度。但乔观霆想要，乔观霆就必须得到。乔观霆：“都是带着面具的鬼，凭什么他就能亲吻阳光？”
第19章 第 19 章 我们这样会
车子一路走走停停, 到达南湾小区停车场的时间比之前晚了半个多小时。
车子熄火，周俨解了安全带转头却见姚书嘉正盯半开的首饰盒在出神，忽然有些紧张, 他看向姚书嘉，有些期待, “怎么样, 这个喜欢吗？”
姚书嘉抬起头来，和他目光相对, “很漂亮, 但应该很贵吧？”
周俨摇头：“不贵，我就是路过的时候随便看看觉得这项链应该会很适合你, 所以就买了, 你要是喜欢就戴着玩玩。”
姚书嘉将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 拿到眼前细细端详。
周俨见状便打开车灯让她看得更加仔细。
光线好了些，钻石在灯下反射的光更加闪亮漂亮。
姚书嘉笑了，眼里倒映着钻石璀璨的光, 她将项链举到了周俨面前晃了晃，笑意温柔浅淡：“谢谢，我很喜欢, 你帮我戴一下试试好看不好看, 我自己戴不了。”
周俨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接过项链。
姚书嘉脱了外套, 侧过身去背对周俨，将原本披散在肩背上的长发统统朝左拢在肩前, 将细白的脖颈露出来，同时上半身微微后仰，靠近周俨。
周俨将呼吸放得很轻, 捏着链子慢慢伸手过去，吊坠在前，链子轻轻圈住她的颈项，离得近了，他能闻到她发丝里隐隐散出来的洗发水香味，像是淡淡的茉莉花香，又像是别的，周俨不敢再闻，悄悄屏住了呼吸。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颈间温热细腻的肌肤，那么小小的一个项链卡扣，令男人修长的手指都变得有些僵硬笨重，试着扣了三次都没能扣好，他想，车内光线终究还是昏暗了一些。
“好了吗？”姚书嘉微微偏过脑袋轻声催促。
“马上就好。”
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周俨屏住呼吸再靠近一点，集中注意力一鼓作气，第四次终于成功扣上。
暗暗长舒一口气，周俨拉远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垂眸看着，光洁纤细的后颈戴着一条银亮的链子，衬得她皮肤很白，还有几缕碎发软软地散着，说不出的好看。
项链是他挑选买的。
这种莫名而生的认知让周俨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妙感觉。
姚书嘉摸着胸前的吊坠，感受着一粒粒碎钻的颗粒感，转过身认真询问：“好看吗？”
“好看。”周俨回答。
姚书嘉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好像真的很喜欢这条项链，眼睛笑得弯弯的，“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就收下了。”
周俨如墨的眼里也浮起了笑意，说话的语气甚至有些得意：“你喜欢就好，当时我一眼就瞧中了这项链，觉得会很适合你，就当做元旦的礼物。”
姚书嘉啊了一声，“那我都没想起来给你准备新年礼物做回礼。”
周俨伸手帮忙把她放在腿上的盒子收拾起来装进袋子里，顺手将她的包拿在手里，示意她穿好衣服准备下车，“那就再请我吃顿饭，先欠着。”
两人下车，往小区里面步行而走，一前一后，姚书嘉走在前面，周俨拎着她的包落后一步跟在她身后，从树干粗壮的老树下走过，路灯昏暗老旧，透过树影的缝隙，投射在地上的两个影子斑驳交叠，不知不觉间悄悄靠近。
“你会觉得这样不好吗？”沉默间姚书嘉忽然开口，冷不丁说了这样一句没头也没尾的话。
周俨微愣，一时间有点反应不及，下意识问道：“什么不好？”
姚书嘉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她，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你会觉得现在这样不好吗？”
周俨依旧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她要说什么，挠挠头带着困惑：“我们怎么了？哪里不好？挺好的呀。”
姚书嘉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走路，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垂散下来的头发遮挡住了她脸上的神情。
没觉得不好那就很好，
周俨一只手提着女式包，另一只手拎着他买的两个礼袋继续跟在姚书嘉身后，两人一起走到了合租房的单元楼下，本以为他会像上次那样送到单元楼梯口就走，但这次他拎着手里的东西跟着一起走上了楼梯。
楼道里黑黢黢的，装的都是声控感应灯，但是好像都不太灵光的样子，周俨看着姚书嘉每走一层楼梯就不轻不重地跺一下脚，发出的响声能让灯亮一会儿，但还没走到一层楼梯，前一层的楼道灯就已经灭了，这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整栋楼的居民都要从这个楼道上下通过，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法子，装这样听力不好的声控感应灯，晚上楼里的人上下，屋里的人夜晚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好的睡眠，而且监控摄像头太少了……
一路往上走着，周俨的眉头越皱越紧。
到了401门口，姚书嘉掏钥匙打开门，周俨站在她身边打量四下环境。
门打开以后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锁好门窗，晚上好好休息，好好养病，明天会继续给你送三餐，早餐比今天晚一点，这样你也可以多睡一会儿，到了会给你打电话，记得拿。”
姚书嘉接过东西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本来都已经打算转身关门了，思绪一转，她再次抬眸迎视周俨，眼中的关切显而易见，“比计划提前一天的时间回来了的话行程肯定是很赶的，这么长时间的飞机，应该也很累吧，你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了，回去也早点休息。”
周俨眼中的笑意也是显而易见的，他低头看着只到他肩膀上一点的人，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过去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和小时候一样，小时候也一直是他比她高，他也总爱摸她的头，但她却总不大愿意让他摸，会板着小脸严肃躲开，有时候生气了还会恶狠狠瞪他，那时候很可爱。
但现在她没有躲，只是抬手拨了拨自己有些凌乱的刘海，嘴角是有笑的，“今天车多，路堵，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周俨和她道别，转身下楼。
姚书嘉看着他的背影往下隐入黑暗的楼道中，一点点收起挂了一晚上的温婉笑容直至满脸冷漠，转身关门。
屋里很安静，打开灯，能明显看出来两位室友的房间里都没有人，孙思琳前几天就有说过她元旦要回家的，她父母昨天还来了她这边帮忙一起收拾行李，现在大概是已经回家去了。至于杨妤曦，那天深夜那一杯水后姚书嘉连着两天没有见过她了。
元旦三天假，这个房子里大概只会有她一个人。
回到自己房间里，放下手上的东西，姚书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朝外看去，从这个窗户外往下看，正好能看到小区门口划分出来的那块停车场。
时间倒也正好，她安静等了片刻，就看到有一辆黑色的车子亮着车灯从停车场里缓缓驶出来，远远看着，依稀就是周俨那辆迈巴赫的汽车轮廓。
用手指无意识摸着胸前项链的吊坠，姚书嘉看着车子慢慢驶离，远去，然后留下一点红色尾灯的小光点，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她靠着窗台收回视线，抬手绕后将项链解了下来放在手里把玩，盯着放在窗台边的花开始发呆。
绿色的洋桔梗插在透亮的水晶花瓶里，淡雅漂亮，只是花瓣边缘已经开始隐隐发蔫打卷，终将一日日走向它开败枯萎的既定结局。
手指从洋桔梗花瓣上轻轻拂过，姚书嘉笑了笑，离开窗台位置，脱了外套，从热水壶里倒出小半杯尚有余温的温水开始吃她该吃的药。
本来学姐约她去江边看跨年烟花秀，但那时她正和周俨在老洋房吃饭，江边烟花秀看的观众肯定很多，她害怕身边到处都是让人的场合，于是就婉拒了。
这会儿学姐给她发过来了几段江边现场第一轮烟花秀的视频，视频里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背景伴随着人们的惊叹声。
叶霜秋：【你不出来也是明智的选择，这江风把我人都吹傻了，好多好多人，等了好久才放了这么一轮烟花，等下零点倒计时的时候还要再放一轮，你还生着病，就早点睡，我一会儿零点替你把新一年的新年愿望给一起许了，就许新年暴富身体健康！】
姚书嘉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发过去了即将到来的阳历新年第一条祝福：【学姐，元旦快乐！】
……
这边，周俨刚把车开出南湾小区的停车场，蒋越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连着蓝牙，电话那边吵吵嚷嚷的人声和劲爆的DJ音乐声从车里传出，蒋越安的嗓门有些大：“我听小庄说你已经回来了？伦敦那边的事这么快就搞定了？牛逼啊老铁！”
周俨听着电话那头的吵闹皱了皱眉：“都谈好了，就提前回来了。”
蒋越安：“那既然提前回来了，正好，出来喝一杯怎么样？我攒了个局，就当跨年大家一起乐呵乐呵，人不少，很多漂亮妹子，你也别老一个人跟鹌鹑似的就在窝里蹲着一动不动，又不用你来孵蛋，这儿好几个漂亮妹妹都和我打听你呢，恒元的那个大小姐就死磕着我，想让我把你叫出来社交一下，哥们我在这里心甘情愿叫你一声爹，爹你出来呗，别让我在那么多妹子面前丢份哪！”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俨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去，你自己玩吧，乌烟瘴气的，我要回家休息去了 。”
蒋越安不满地嚷嚷：“唉你怎么说话呢！我一遵纪守法中国公民，八荣八耻我到现在都背还得出来，不黄不赌不毒，怎么就乌烟瘴气了！我说，你和师兄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副德行啊，真没意思，才几点，休息什么休息，出来嗨啊！”
周俨懒得听他瞎嚷嚷：“我说我现在要回家休息，我……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挂了！”
“唉唉唉，我不懂什么我不懂！你说啊……”
还没等蒋越安嚷嚷完，周俨就直接挂断了电话，专心开车。
前方的绿灯亮起，原本停滞的车流又缓缓动了起来，周俨轻快地踩了油门，打了转向汇入主干道，车子穿梭在依旧繁忙的车流中，开得不快，却像一尾灵活又快乐的鱼。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这两天三次元的事太忙了，就暂时先一天一章，等我哪天休息了大显身手，来个大肥章，喜欢的朋友记得点点收藏哦~
第20章 第 20 章 你以为的只
第二天就是元旦1月1号。
休息天, 姚书嘉睡了个懒觉，但也没睡太迟，只比往常上班起得迟点, 九点钟起床，拉开窗帘, 阳历新一年的第一天, 阳光明媚，天气晴朗。
阳光像碎金一样从窗外洒进来, 房间里铺满了阳光温暖的气息,
姚书嘉难得有这样睡饱了精神满足的状态，对着阳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慢吞吞地洗漱完出来, 发现手机铃声在响, 是周俨的来电，电话接通，男人低沉且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通过听筒传过来：“起了么？给你送早餐过来了, 开下门。”
姚书嘉走出去大门一开，却发现是周俨站在门外，他今天穿得很休闲, 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套着一件黑色的夹克, 更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线条挺拔周正。
他手里拎着一个蓝灰色的袋子, 一看就是那种厚实的保温袋，见姚书嘉开门, 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笑容清朗英俊，“早啊, 饿不饿？给你送早饭来了。”
姚书嘉有些错愕，她以为昨晚他说的继续给她送餐还是指阿松店里的人送，没想到是他自己，“你不是要回澜城吗？”
周俨摊了摊手，解释说：“公司里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完，元旦也只有三天假期，一来一回比较麻烦，干脆就不回去了，阿松的餐馆今天歇业，早餐就由我给你送过来了，我也还没吃，欢迎我一起吗？”
此时客厅里没有其他人，看了看杨妤曦紧闭的房门，不清楚她昨晚有没有回来，思考过后还是打开了房门侧身让他进门，又从玄关鞋柜里面翻出一双拖鞋放到周俨脚边。
这是她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在小区旁的夜市地摊上买的，15元一双，25元两双，都是女式的，一双她自己穿，之前刚搬进来的时候叶霜秋来过两趟，穿的就是这双鞋子，比她脚上的这双大不少，但套在周俨四十几码的大脚上还是有点困难。
周俨试了试，脚勉强挤进去但不好走路，最后还是放弃了，他看姚书嘉抿着唇，便随口道：“算了，不穿也行。”
姚书嘉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但忍住了，领着他往自己房间屋里走，
进到姚书嘉的房间之后，周俨一下就沉默了下来。
这个不大的房间一共就只有十平左右的面积，放眼看去，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床尾柜，左边角落是一个单薄的挂衣架，上面挂着她的羽绒外套；右边角落立着一只行李箱，这样一个空间里站两个人就已显拥挤，有种转不开身的憋闷感。
房间里处处都是陈旧的气息，斑驳的墙，老旧掉漆的柜子，靠近浴室那面墙的墙角还有一大片潮湿反碱霉斑的痕迹。屋里没有任何取暖设施，只是窗外有阳光洒进来，渲染了色彩，显得屋里比屋外温暖一些。
“住在这里冷不冷？晚上开暖空调吗？”周俨想起她生的这一场病，就开口问了。
姚书嘉回答道：“其实还好吧，晚上开暖空调的话电费有点贵，不过我买了一床电热毯，铺上了通电以后就很暖和，不冷的。”
姚书嘉见他在观察房间里的环境，急忙过去把自己早上起床没来得及整理的被子叠起来放在床头位置，抚一抚睡得有些褶皱的床单，又把有些零乱的发丝用指梳理几下往耳后别了别，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我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整理，所以稍微有点乱。”
周俨喉结动了动，张嘴想说什么，想劝她要不换个地方，他帮她找个环境更好更舒服的房子，想和她说不用这么辛苦……但看着她像只仓鼠一样在床下这儿翻翻那儿找找，最后拖出来一张折叠桌和折叠凳，他还是将要出口的话又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姚书嘉将折叠桌和折叠凳一一展开，摆好，看着周俨那么大一只蜷缩起来在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折叠凳上跟蹲在地上也没多少差别的样子，满脸愧疚，“我这里条件有些简陋，那个……辛苦你了。”
周俨一边不在乎地笑笑说没事，一边将保温袋里的早餐取出来摆在桌上，他也还没吃，是带来打算和姚书嘉一起吃的，因此套餐份量比前几天要多不少。
清汤荠菜鲜肉云吞，煎得金灿灿的葱香火腿鸡蛋饼，两份有些焦黄的焦糖布丁，酸奶水果蔬菜沙拉，还有两个撒着坚果碎的欧包，折叠桌都快摆不下了。
姚书嘉端起盛云吞的碗吃了一个，发现云吞的汤并不是清汤，是用鸡汤吊的，有股淡淡的鸡汤的鲜甜。焦糖布丁也不太甜，浓浓的蛋香奶香，很好吃。
周俨往自己嘴里塞了块鸡蛋饼，将已经切成两半的欧包放到姚书嘉跟前，“你尝尝这个坚果欧包，是我那里做饭阿姨的拿手点心，早上现烤的，不硬，又软又香，很好吃。”
看着面前满满坚果碎的欧包，姚书嘉嘴里鸡汤云吞忽然就没了原来鲜香的滋味，她不再回避，将欧包又推了回去，轻声说：“有核桃，我不想吃。”
周俨抬眸，目光中带着疑惑，“我记得你以前爱吃核桃的，当零食经常剥几颗核桃吃。”
姚书嘉摇头，语气坚定：“不，我不爱吃核桃，从来不爱吃。”
外人印象中她爱吃核桃是因为她的父母说核桃补脑，有时候核桃泡进牛奶里，再加一些乱七八糟的补品中药材，有时候还要加上胡萝卜、芹菜、黄瓜等各种蔬菜汁，混在一起打成一杯浑浊的糊糊，每天一杯，她必需要在舒英的注视下一滴不剩全部喝完。
直到现在，只要想起来姚书嘉就还是反胃想吐。
至于周俨自以为很了解她看到的那些她剥核桃当零食吃的场景，那是因为舒英偶尔没时间煮那恶心的糊糊时也会直接给她三四颗核桃让她直接剥了壳吃，她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安排的正餐吃食以外唯一能吃到的算作零嘴的只有苹果与核桃，她很小的时候不懂事馋其他小孩的零食，天性驱使，为了嘴里能有个别的味儿，她甚至偷偷翻过家里的白糖罐和酱油壶，拿核桃沾糖吃、沾酱油吃。
所以现在的她，下半辈子都不想再吃任何核桃，也没有人能再强迫她吃核桃。
她看着撒有核桃碎的欧包平静陈述曾经的事实真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我从小就不爱吃核桃，但我爸妈他们要求我必须吃，补脑，聊胜于无，用来挽救一下我愚笨的脑袋，以前反抗不了，现在自己能做主了，就再也不想吃了，一点都不想吃。”
说完这些以后，姚书嘉心底那紧紧捆绑了她很久的束缚在悄悄松动，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畅然正在一点点释放出来，她想或许脱敏疗法确实是有效的，至少她现在已经可以十分平静在一个曾经再也不想见到的人面前叙述再也不想提及的话题，既然没办法避免，那就直面，等她彻底不怕了，困扰她的噩梦就不再是噩梦了。
赵医生说得对，不要内耗，自己不想的事就不做，不想吃的东西就不吃，只要不犯法，就没有人可以勉强她。
周俨听着，嘴里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沉默几息他垂眸开了口，只是声音闷闷的：“今天元旦，阿松那边餐馆放假，是我住处的做饭阿姨做的早饭，她做的欧包吃过的人都说很好吃我就想带来给你尝尝，对不起书嘉我……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只以为你就是喜欢吃核桃。”
明明住得那么近，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此时的周俨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沮丧，他最近才逐渐发现他以前见到的关于她的那些事好像一直都是浅显的表象，他以为的就只是他以为的，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姚书嘉不在意，只笑着扬了扬眉，往嘴里送了一勺布丁，奶香浓郁，入口即化，只有有淡淡的甜味，“没什么可以说对不起的，也是我没说清楚，之前阿松还问我有什么忌口，是我没说全，嗯，不过话说回来，做饭阿姨手艺确实不错，这个布丁就很好吃啊！”
周俨也跟着笑了，将自己跟前的布丁推到姚书嘉面前，又把欧包拿走，“那我这份你吃吧，这两个面包我吃。”
姚书嘉也没有拒绝，接过另一份布丁，两人缩在小小的折叠桌边头碰头一样继续吃饭。
吃完早饭后两人一起将桌面收拾干净，这时太阳已经升至半空，已快到晌午了，寒冷的冬日离能有一轮高照的暖阳，也是一件能让人好心情的事。
收拾完桌子，周俨帮忙把折叠桌和折叠椅又重新塞回床底，看见放在窗台上的那盆眼熟的花得知已经好几天没换过水了，于是又给花换了水，做完这些后好像也没什么其他可做的了，他一个大男人没事做就这么一直杵在她狭小的房间里总归是不大合适的，于是就问起了她这元旦三天假期的具体安排。
周俨：“你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如果觉得状态还不错的话想不想出去走走，你来江城这些日子，应该还没好好逛一逛，今天天气这么好，不如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就当散散心放松放松精神，我给你当导游兼司机。”
姚书嘉听着，看看窗外大好的天光，下意识便想直接拒绝，于她而言，假期这么好的天气，就应该让太阳照进来，晒在身上，闭着眼睛睡觉或是发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好好地休息，静谧地独享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时间和空间，比起和他一起出去游玩，她更愿意蜷缩在自己铸造的保护壳里一个人待着。
可话到了嘴边脑中思绪一转，目光触及周俨等待她回复还带了点期待的眼神，她又忽然改了主意，笑眯眯的，看着心情很好：“我身体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大问题，烧前两天就退了，吃着药，已经好了大半，出去走走也好，我来江城三个月，一直忙着工作找房子，一堆琐事，确实没好好逛过江城，放假了在家一个人闷着就越觉得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儿，既然假期有这么好天气，是该去外面走走看看。”
看看时间，这会儿上午十点半左右，于是周俨离开下楼去了车里，姚书嘉画了个随意的淡妆换了件外套后也下楼出了门。
走入停车场，找到周俨的车开门坐进去，关上车门，周俨正好打完电话放下手机看见她就笑了：“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姚书嘉摇头，今天出来本就是临时起意，也懒得废那脑子，“你也知道我刚来没几个月，去上下班这条路线以外的地方都要靠导航，江城你熟，你定吧，不去那几个全国闻名的热门景点就行，元旦人多，咱们就不去挤了。”
周俨闻言思索片刻后提出建议：“这样的话我们去江城市科技馆怎么样？里面展出的一些东西都挺有意思的，我们公司与科技馆有合作，他们机器人展馆的最新一批仿真机器人就是我们提供维护的，好像还给了我们公司一些VIP名额，可以参观不用预约，科技馆后面就是植物园，我看人也不多，空气好，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去走一走，呼吸新鲜空气放松心情。”
“好，那就这么决定，出发吧。”
姚书嘉系上安全带，跃跃欲试的模样，其实去哪儿都一样，反正就是打发时间的，去哪儿她都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提前白天先更新，明天要上夹，所以更新会延后到晚上十一点多下一本开《热烈占有》上位者发疯偏执|强取豪夺|兄弟争破头|抢劫式撬墙角文学活泼开朗小太阳×霸道老钱倪槿大学四年就谈了一场恋爱，甜甜蜜蜜。直到大四毕业在即，乔观屹带她回家见家长，倪槿才发现她一直以为的A9家庭富二代男友出生在怎样一个庞大而深厚的老钱家族。乔观屹先带她去见了他大哥，这个顶级世家豪门的下一代掌权人。见到这位大哥的第一眼，倪槿就明白了，他很不喜欢她。男人黑眸深沉，目光冰冷。倪槿：完球，看来还是逃不过毕业分手季的魔咒，还有，她可能要领一个“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弟弟”的剧本了！***乔观霆是京城乔家的继承人，从小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天之骄子，他轻易拥有旁人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一切。他蛮横，偏执，霸道，目空一切，只要是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他想要弟弟的女朋友。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想要。稍微有点难度。但乔观霆想要，乔观霆就必须得到乔观屹：给狼看肉，是他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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