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恶欲 > 8、第8章
    裴大人。


    慕珩听着桑凝的用词,神色有些许冷然。


    他越来越厌烦从桑凝嘴里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


    裴湛视线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来回,先问慕珩,“你为何在此?”


    慕珩目光转向自己这位声称看不上桑凝的长官,态度是耐心耗尽的张狂,“桑二小姐有案件细节要交代。”


    “卑职打算先探过虚实,再禀明。”


    “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桑凝也没有撒谎,“我阿父如今要经缉影卫查。”


    “你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诱我与你做交易,你便可帮忙……”


    “那我若不愿意,我家岂非要身陷囹圄。”


    “原来朝官清白与否,案件进展如何,都看慕大人是否得到想要的。”


    慕珩成功被她刺激到,朝她走过去,“桑凝?”


    桑凝往裴湛身后躲了躲。


    却是裴湛先出声,“慕指挥。”


    慕珩站定,极为不耐道,“此事并非如她所言。”


    裴湛反问,“那你为何会在这里?”


    慕珩发觉自己也很不喜裴湛质问他为何会和桑凝往来。


    但的确是他瞒而不报,自行前往。


    但那又如何?


    慕珩甚至知道,桑凝要找裴湛,告知的却是他。


    除了挑衅,就是陷阱。


    她一早就算准了,他会过来。


    而裴湛的耳目遍布四周,该传到他耳朵里的消息一样不会少。


    裴湛或许不会管任何私下里的事。


    可此番牵扯到公务,那必不可能不管。


    是啊,他明知这是陷阱。


    明知她又是这样引诱他,折磨他。


    偏偏就是不甘心。


    其实这件事,裴湛只要不帮她说话,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可现在,慕珩却看着裴湛示意朔风,“送她回去。”


    “桑大人家相关公务不会再由慕指挥跟进。”


    桑凝微微抿唇,跟着朔风离开。


    裴湛继续处置慕珩,“欺下瞒上,招权纳赂未果。”


    “你,依律例停职一月省过。”


    “裴大人,”慕珩没什么耐性,冷不防出声,“我记得你说过。”


    “我的这位桑二小姐,并非仁善之辈……”


    不是嫌弃她吗?


    不是不在意吗?


    那为什么现在要帮她说话。


    裴湛就应当把人推进他的怀里。


    任由他做什么都于视无睹。


    “我秉公办案,”裴湛从未见过如此失魂之人,“慕指挥自掘坟墓,可别拉我一起。”


    被算计成这样了,说的竟还是“我的桑二小姐”。


    慕珩留给他一句,“大人最好永远都没有私心。”


    裴湛并不多言,径直离开。


    他只觉可笑。


    他绝不可能对此女萌生私心。


    慕珩走到院落门口,看到坐在院子里等候房间搜查结果的桑凝。


    他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了片刻。


    而后俯身,“日后可千万别一不小心,落在我手里。”


    我一定会把你,揉搓得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


    桑凝闻言却笑了,音调轻的惑人,“真落到慕大人手里。”


    “我会很识时务的。”


    慕珩心口又像是被猫抓了一下,又刺又痒。


    他沉沉看了她一眼,才走出院子。


    桑凝并不在乎他如何做。


    慕珩更像是一条缠人又甩不掉的狗,朝她呲牙的目的无非是祈求她摸他一把。


    只要这个案子,慕珩不在其中作梗,她就安全许多。


    他们家院子搜查过后,裴湛又将她叫去问话。


    裴湛翻过清单。


    桑氏一家的确没查出来什么东西,“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你想跟我说什么?”


    桑凝听着裴湛的话,没有直接回答,“我父亲的事,现下是由裴大人经手吗?”


    “原先是慕珩。”裴湛看她,“现在你一闹,只能是我。”


    桑凝应着,“那便好。”


    裴湛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所以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桑凝不再遮掩,“裴大人查出的巫蛊之案,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我阿父获罪流放前,也曾草拟奏折,试图检举太师府行巫蛊之术。”


    裴湛草草翻了几页文书,便合拢看向她。


    桑凝继续,讲述着那箱证据里可能出现的内容,“除此之外还有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挪用军饷,武库掺假等诸多罪名。”


    裴湛知道她什么意思,言简意赅道,“令尊并未提及此事。”


    桑凝笑道,“我们没证据啊。阿父肯定不会提。”


    “毕竟检举前夜,我们家就被抄家了。如果有,也该被毁了。”


    裴湛看着她,“那你告知我的目的是……”


    桑凝把玩着手边的茶盏,“我想大人连巫蛊之案都能牵连而出,万一告诉你有用呢?”


    “倘若没有,小女子信口开河,也没有什么损失。”


    裴湛无声轻笑。


    听得出来,这个小姑娘是想不用负责地试探他,搅乱他的局面。


    但还是生生思量了许久她的话,简单一句,“知道了。”


    桑凝不再说别的,放下茶盏,“有劳裴大人。”


    桑凝离开后。


    裴湛在原地坐了许久。


    尤其过了一遍“挪用军饷,武库掺假”这几个字。


    *


    桑凝家里没有查出来什么。


    除了他们的确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再就是没有慕珩从中做手脚,裴湛查自己家中,必定也不会允许过于稀奇的东西出现。


    桑凝短时间内也自得清闲。


    时常和一同借住国公府的新贵千金,一面吃糕点,一面闲聊。


    才入京的女孩子,最喜欢听桑凝讲一些她们不知道的京中趣事。


    每天桑凝瓜子一摆,周围就围了一圈小姑娘。


    桑凝讲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都是父亲当年流放路上讲过的,什么哪位官爷和同僚的夫人怎么样了。


    谁家里老爷死了,新娶的年轻继室比嫡长子还小两岁……


    十多年过去,这里面大部分人已然不在京城当差。


    不指名道姓,谁也不知道是谁。


    难怪当年父亲和押送差役搞好关系靠这个。


    枯燥的押送路程,那惊世骇俗的秘闻一天一个,确实舍不得杀这个讲故事的人。


    总得听他讲完吧。


    可讲完就有感情了,觉得他们也不容易。


    如今看来,这确实有些用处。


    院子里的小姑娘们,说话也不避着桑凝,什么都跟她讲。


    桑凝与这般纯真的女孩子们相处,十分欢快。


    险些要忘了自己是个恶毒的小女娘。


    国公府的管事,周嬷嬷远远瞧见心下纳闷。


    也不知这桑二小姐怎么给谁都能灌上迷魂汤。


    她如是想着,但面上不显,依旧恭恭敬敬地上前。


    几位姑娘纷纷起身行礼,“周嬷嬷好。”


    周嬷嬷招呼着她们,“不必多礼,今日恒王府给各位姑娘送了帖子。”


    “五日后,是恒王寿辰,恒王妃宴请朝中新贵女眷前去游园。”


    她们很显然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游园会,颇为激动。


    一个个领过自己的帖子,欢欢喜喜地跟嬷嬷道谢,回去准备游园会的东西。


    桑凝和隔壁院的小姐妹正往回走。


    拐过假山竹林,忽而看到余芷伊和同伴躲在假山石后。


    她们不知是在看谁,但格外激动地扯着对方的衣袖。


    余芷伊口中还念念有词,“怎的如此俊俏。”


    “真是要勾了我的魂去。”


    桑凝来了点精神,好奇地上前,“可是有好看的小郎君?”


    那两人立马回头,跟桑凝比噤声的手势,“嘘!”


    其中一人惊呼,“过来了,过来了!”


    桑凝循声看过去。


    来人身形修长,筋骨清爽干练,眉眼轮廓深邃,不乏肃杀的攻击性。


    她一身飞鱼劲装,腰间配刀,一眼就发现了她们。


    而后好整以暇地朝着这群小姑娘走了过去。


    桑凝屏息,停滞片刻。


    反应过来后径直从人群中飞了出去,“阿姊!”


    桑少微站定,就这么张开双臂等着。


    任由桑凝撞了进来。


    桑凝身后小姑娘们艳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阿姊……”


    桑凝摸到了桑少微带回来的一大包糕点,“回来就回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啊。”


    桑少微扬眉,“不要我拿走了?”


    “我不要你会伤心的。”桑凝先她一步把吃的拿走,开开心心地拉过桑少微,和其他小姐妹们简单介绍过,就赶忙回院。


    只听得身后此起彼伏的,“阿姊好!”


    “阿姊回见!”


    “阿姊常来啊!”


    桑少微难得休沐归家,阿父阿母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晚膳后,阿姊与阿父回避桑凝,聊到政务,说起宋太师府的巫蛊之案。


    阿父询问,“你们验过了是吗。”


    “太师府先前,一夜之间死的九个奴仆是不是与巫蛊之术有关。”


    桑凝坐在内室,趁机竖起耳朵偷听两句。


    阿姊解释,“的确相关。”


    “那九人,死状凄惨。颈骨皆被生生截断,行凶手段独特,寻常杀人不会那么做。”


    寒风靡靡而过,桑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桑少微瞄到隔壁房间那只侧过来的耳朵,随口道,“巫蛊传言讲,颈骨是一人的命脉之所。取颈骨打上镣铐,此人不入轮回,永生永世都为行凶者的奴隶。”


    “那些人就这样被索命,失去颈骨,身首异处地被挂在房梁上……”


    桑凝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


    桑彦淮也看到了隔壁小动作颇多的人儿,配合道,“竟如斯可怕!”


    自打桑凝瞒着他们,以身犯险。


    他们的态度都一样,制止她再牵扯这些。


    制止手段也包括恐吓,“如此说来,这等沾染巫蛊的人家,若以身犯险,贸然行动,兴许一觉睡醒,脖子就没了。”


    桑凝打了个寒战。


    他们把桑凝吓老实了。


    桑彦淮才跟桑少微小声道,“不过没关系,阿父可不怕他们。”


    “你们这些小孩子,当离那些污遭事远些,恶鬼才不会近身。”


    桑少微嗤笑,“拿谁当小孩呢你。”


    他们家只有今今一个小孩。


    桑凝晚间就拍着自己的小床,热情地邀请阿姊同床共枕。


    绝对不是因为害怕


    阿姊也没有拒绝。


    她大马金刀地坐在榻边,打量着自己这位小妹。


    桑凝正挑选喜欢的糕点装在盒子里,捧着糕点一转头,正对上阿姊的眼神。


    桑少微明知故问,“近来可听话?”


    “我可听话了。”桑凝走过去,“不要这么严肃。”


    “方才我一转头,还以为裴湛坐我榻上审我呢。”


    桑少微听她黏黏糊糊的嗓音,“还知道被审了啊。”


    “裴湛审你,你也这样说话?”


    桑凝坦白,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肯定不行。”


    桑少微说着,“知道就好,裴湛那人更加不好相与。”


    “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耍花招。”


    桑凝欲言又止,心想她已经耍了好几次了。


    不仅如此,她还想啃下这块硬骨头来着。


    桑凝钻到阿姊身边,“可他看着,就是心思深了点,也没有很凶。”


    难不成,对他做坏事,也会被拧断脖子?


    *


    深夜冷风呼嚎。


    常年在佛寺之中的宋老夫人直到巡按院撤离,才准回太师府处理丧事。


    老夫人面容憔悴,这把年纪,一时间难以接受家破人亡的重创,又被巫蛊之祸牵连回京,卧病在床,形容枯槁。


    老嬷嬷劝她,如今家中被疑擅用巫蛊。


    若是有证据需得尽快拿出来。


    老夫人没有证据。


    只望着窗外枯月愣神,说着,“没用的。”


    “是他来了。”


    嬷嬷听老夫人这般神神叨叨,汗毛直立,“谁来了?”


    老夫人并不言语。


    嬷嬷百般无奈之下,只能出去。


    屋内安静良久。


    夜深人静,房门却被打开。


    来人迎着屋内明灭光影明,身后是浑浊的夜色,他缓步走进来。


    棱角分明的面容被浅薄灯影晃得模糊。


    老夫人纵使已有猜测,再看到他时,还是止不住发颤,“我就说,国公府大公子重病十数年销声匿迹,怎会突然回京,更换名讳还平步青云。”


    “你不是裴云栈。”


    从她多次遣人去裴湛那探消息,无一活口回来,她就知道。


    回来的不是国公府大公子,是一个想要他们命的人。


    裴府上头曾出过一位娘娘,诞下四皇子,后因卷入一场巫蛊之祸自刎。


    年幼的皇子,被迫离京软禁封地,那人也单字一个“湛”。


    裴湛晦涩幽瞳看那病榻上的老人,犹如在看一具死尸,“老夫人竟还记得我。”


    老夫人屏息,仅仅是他承认自己的身份,都裹挟着剧烈地冲击让她消声片刻。


    她被裴湛眼尾那颗红痣刺得思绪翻涌。


    一如数年前那个皇室弃子,在幽深浓重的夜色中被驱逐出京,他眉目幽深寒戾,站在那里便犹如索命厉鬼。


    老夫人难以置信道,“真的是你……”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可当年他被弃在北庭封地,被北夷、乌桓铁骑踏平又接连剿杀。


    根本不可能活着!


    他早就应该死了!


    他……


    “是啊,我已经死了。”裴湛看着这位老人家,“都来陪我吧。”


    陪我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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