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
慕珩听着桑凝的用词,神色有些许冷然。
他越来越厌烦从桑凝嘴里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
裴湛视线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来回,先问慕珩,“你为何在此?”
慕珩目光转向自己这位声称看不上桑凝的长官,态度是耐心耗尽的张狂,“桑二小姐有案件细节要交代。”
“卑职打算先探过虚实,再禀明。”
“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桑凝也没有撒谎,“我阿父如今要经缉影卫查。”
“你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诱我与你做交易,你便可帮忙……”
“那我若不愿意,我家岂非要身陷囹圄。”
“原来朝官清白与否,案件进展如何,都看慕大人是否得到想要的。”
慕珩成功被她刺激到,朝她走过去,“桑凝?”
桑凝往裴湛身后躲了躲。
却是裴湛先出声,“慕指挥。”
慕珩站定,极为不耐道,“此事并非如她所言。”
裴湛反问,“那你为何会在这里?”
慕珩发觉自己也很不喜裴湛质问他为何会和桑凝往来。
但的确是他瞒而不报,自行前往。
但那又如何?
慕珩甚至知道,桑凝要找裴湛,告知的却是他。
除了挑衅,就是陷阱。
她一早就算准了,他会过来。
而裴湛的耳目遍布四周,该传到他耳朵里的消息一样不会少。
裴湛或许不会管任何私下里的事。
可此番牵扯到公务,那必不可能不管。
是啊,他明知这是陷阱。
明知她又是这样引诱他,折磨他。
偏偏就是不甘心。
其实这件事,裴湛只要不帮她说话,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可现在,慕珩却看着裴湛示意朔风,“送她回去。”
“桑大人家相关公务不会再由慕指挥跟进。”
桑凝微微抿唇,跟着朔风离开。
裴湛继续处置慕珩,“欺下瞒上,招权纳赂未果。”
“你,依律例停职一月省过。”
“裴大人,”慕珩没什么耐性,冷不防出声,“我记得你说过。”
“我的这位桑二小姐,并非仁善之辈……”
不是嫌弃她吗?
不是不在意吗?
那为什么现在要帮她说话。
裴湛就应当把人推进他的怀里。
任由他做什么都于视无睹。
“我秉公办案,”裴湛从未见过如此失魂之人,“慕指挥自掘坟墓,可别拉我一起。”
被算计成这样了,说的竟还是“我的桑二小姐”。
慕珩留给他一句,“大人最好永远都没有私心。”
裴湛并不多言,径直离开。
他只觉可笑。
他绝不可能对此女萌生私心。
慕珩走到院落门口,看到坐在院子里等候房间搜查结果的桑凝。
他从她身边经过时,停了片刻。
而后俯身,“日后可千万别一不小心,落在我手里。”
我一定会把你,揉搓得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
桑凝闻言却笑了,音调轻的惑人,“真落到慕大人手里。”
“我会很识时务的。”
慕珩心口又像是被猫抓了一下,又刺又痒。
他沉沉看了她一眼,才走出院子。
桑凝并不在乎他如何做。
慕珩更像是一条缠人又甩不掉的狗,朝她呲牙的目的无非是祈求她摸他一把。
只要这个案子,慕珩不在其中作梗,她就安全许多。
他们家院子搜查过后,裴湛又将她叫去问话。
裴湛翻过清单。
桑氏一家的确没查出来什么东西,“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你想跟我说什么?”
桑凝听着裴湛的话,没有直接回答,“我父亲的事,现下是由裴大人经手吗?”
“原先是慕珩。”裴湛看她,“现在你一闹,只能是我。”
桑凝应着,“那便好。”
裴湛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所以你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桑凝不再遮掩,“裴大人查出的巫蛊之案,让我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我阿父获罪流放前,也曾草拟奏折,试图检举太师府行巫蛊之术。”
裴湛草草翻了几页文书,便合拢看向她。
桑凝继续,讲述着那箱证据里可能出现的内容,“除此之外还有结党营私,收受贿赂。挪用军饷,武库掺假等诸多罪名。”
裴湛知道她什么意思,言简意赅道,“令尊并未提及此事。”
桑凝笑道,“我们没证据啊。阿父肯定不会提。”
“毕竟检举前夜,我们家就被抄家了。如果有,也该被毁了。”
裴湛看着她,“那你告知我的目的是……”
桑凝把玩着手边的茶盏,“我想大人连巫蛊之案都能牵连而出,万一告诉你有用呢?”
“倘若没有,小女子信口开河,也没有什么损失。”
裴湛无声轻笑。
听得出来,这个小姑娘是想不用负责地试探他,搅乱他的局面。
但还是生生思量了许久她的话,简单一句,“知道了。”
桑凝不再说别的,放下茶盏,“有劳裴大人。”
桑凝离开后。
裴湛在原地坐了许久。
尤其过了一遍“挪用军饷,武库掺假”这几个字。
*
桑凝家里没有查出来什么。
除了他们的确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再就是没有慕珩从中做手脚,裴湛查自己家中,必定也不会允许过于稀奇的东西出现。
桑凝短时间内也自得清闲。
时常和一同借住国公府的新贵千金,一面吃糕点,一面闲聊。
才入京的女孩子,最喜欢听桑凝讲一些她们不知道的京中趣事。
每天桑凝瓜子一摆,周围就围了一圈小姑娘。
桑凝讲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都是父亲当年流放路上讲过的,什么哪位官爷和同僚的夫人怎么样了。
谁家里老爷死了,新娶的年轻继室比嫡长子还小两岁……
十多年过去,这里面大部分人已然不在京城当差。
不指名道姓,谁也不知道是谁。
难怪当年父亲和押送差役搞好关系靠这个。
枯燥的押送路程,那惊世骇俗的秘闻一天一个,确实舍不得杀这个讲故事的人。
总得听他讲完吧。
可讲完就有感情了,觉得他们也不容易。
如今看来,这确实有些用处。
院子里的小姑娘们,说话也不避着桑凝,什么都跟她讲。
桑凝与这般纯真的女孩子们相处,十分欢快。
险些要忘了自己是个恶毒的小女娘。
国公府的管事,周嬷嬷远远瞧见心下纳闷。
也不知这桑二小姐怎么给谁都能灌上迷魂汤。
她如是想着,但面上不显,依旧恭恭敬敬地上前。
几位姑娘纷纷起身行礼,“周嬷嬷好。”
周嬷嬷招呼着她们,“不必多礼,今日恒王府给各位姑娘送了帖子。”
“五日后,是恒王寿辰,恒王妃宴请朝中新贵女眷前去游园。”
她们很显然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游园会,颇为激动。
一个个领过自己的帖子,欢欢喜喜地跟嬷嬷道谢,回去准备游园会的东西。
桑凝和隔壁院的小姐妹正往回走。
拐过假山竹林,忽而看到余芷伊和同伴躲在假山石后。
她们不知是在看谁,但格外激动地扯着对方的衣袖。
余芷伊口中还念念有词,“怎的如此俊俏。”
“真是要勾了我的魂去。”
桑凝来了点精神,好奇地上前,“可是有好看的小郎君?”
那两人立马回头,跟桑凝比噤声的手势,“嘘!”
其中一人惊呼,“过来了,过来了!”
桑凝循声看过去。
来人身形修长,筋骨清爽干练,眉眼轮廓深邃,不乏肃杀的攻击性。
她一身飞鱼劲装,腰间配刀,一眼就发现了她们。
而后好整以暇地朝着这群小姑娘走了过去。
桑凝屏息,停滞片刻。
反应过来后径直从人群中飞了出去,“阿姊!”
桑少微站定,就这么张开双臂等着。
任由桑凝撞了进来。
桑凝身后小姑娘们艳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阿姊……”
桑凝摸到了桑少微带回来的一大包糕点,“回来就回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啊。”
桑少微扬眉,“不要我拿走了?”
“我不要你会伤心的。”桑凝先她一步把吃的拿走,开开心心地拉过桑少微,和其他小姐妹们简单介绍过,就赶忙回院。
只听得身后此起彼伏的,“阿姊好!”
“阿姊回见!”
“阿姊常来啊!”
桑少微难得休沐归家,阿父阿母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晚膳后,阿姊与阿父回避桑凝,聊到政务,说起宋太师府的巫蛊之案。
阿父询问,“你们验过了是吗。”
“太师府先前,一夜之间死的九个奴仆是不是与巫蛊之术有关。”
桑凝坐在内室,趁机竖起耳朵偷听两句。
阿姊解释,“的确相关。”
“那九人,死状凄惨。颈骨皆被生生截断,行凶手段独特,寻常杀人不会那么做。”
寒风靡靡而过,桑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桑少微瞄到隔壁房间那只侧过来的耳朵,随口道,“巫蛊传言讲,颈骨是一人的命脉之所。取颈骨打上镣铐,此人不入轮回,永生永世都为行凶者的奴隶。”
“那些人就这样被索命,失去颈骨,身首异处地被挂在房梁上……”
桑凝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
桑彦淮也看到了隔壁小动作颇多的人儿,配合道,“竟如斯可怕!”
自打桑凝瞒着他们,以身犯险。
他们的态度都一样,制止她再牵扯这些。
制止手段也包括恐吓,“如此说来,这等沾染巫蛊的人家,若以身犯险,贸然行动,兴许一觉睡醒,脖子就没了。”
桑凝打了个寒战。
他们把桑凝吓老实了。
桑彦淮才跟桑少微小声道,“不过没关系,阿父可不怕他们。”
“你们这些小孩子,当离那些污遭事远些,恶鬼才不会近身。”
桑少微嗤笑,“拿谁当小孩呢你。”
他们家只有今今一个小孩。
桑凝晚间就拍着自己的小床,热情地邀请阿姊同床共枕。
绝对不是因为害怕
阿姊也没有拒绝。
她大马金刀地坐在榻边,打量着自己这位小妹。
桑凝正挑选喜欢的糕点装在盒子里,捧着糕点一转头,正对上阿姊的眼神。
桑少微明知故问,“近来可听话?”
“我可听话了。”桑凝走过去,“不要这么严肃。”
“方才我一转头,还以为裴湛坐我榻上审我呢。”
桑少微听她黏黏糊糊的嗓音,“还知道被审了啊。”
“裴湛审你,你也这样说话?”
桑凝坦白,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肯定不行。”
桑少微说着,“知道就好,裴湛那人更加不好相与。”
“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耍花招。”
桑凝欲言又止,心想她已经耍了好几次了。
不仅如此,她还想啃下这块硬骨头来着。
桑凝钻到阿姊身边,“可他看着,就是心思深了点,也没有很凶。”
难不成,对他做坏事,也会被拧断脖子?
*
深夜冷风呼嚎。
常年在佛寺之中的宋老夫人直到巡按院撤离,才准回太师府处理丧事。
老夫人面容憔悴,这把年纪,一时间难以接受家破人亡的重创,又被巫蛊之祸牵连回京,卧病在床,形容枯槁。
老嬷嬷劝她,如今家中被疑擅用巫蛊。
若是有证据需得尽快拿出来。
老夫人没有证据。
只望着窗外枯月愣神,说着,“没用的。”
“是他来了。”
嬷嬷听老夫人这般神神叨叨,汗毛直立,“谁来了?”
老夫人并不言语。
嬷嬷百般无奈之下,只能出去。
屋内安静良久。
夜深人静,房门却被打开。
来人迎着屋内明灭光影明,身后是浑浊的夜色,他缓步走进来。
棱角分明的面容被浅薄灯影晃得模糊。
老夫人纵使已有猜测,再看到他时,还是止不住发颤,“我就说,国公府大公子重病十数年销声匿迹,怎会突然回京,更换名讳还平步青云。”
“你不是裴云栈。”
从她多次遣人去裴湛那探消息,无一活口回来,她就知道。
回来的不是国公府大公子,是一个想要他们命的人。
裴府上头曾出过一位娘娘,诞下四皇子,后因卷入一场巫蛊之祸自刎。
年幼的皇子,被迫离京软禁封地,那人也单字一个“湛”。
裴湛晦涩幽瞳看那病榻上的老人,犹如在看一具死尸,“老夫人竟还记得我。”
老夫人屏息,仅仅是他承认自己的身份,都裹挟着剧烈地冲击让她消声片刻。
她被裴湛眼尾那颗红痣刺得思绪翻涌。
一如数年前那个皇室弃子,在幽深浓重的夜色中被驱逐出京,他眉目幽深寒戾,站在那里便犹如索命厉鬼。
老夫人难以置信道,“真的是你……”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可当年他被弃在北庭封地,被北夷、乌桓铁骑踏平又接连剿杀。
根本不可能活着!
他早就应该死了!
他……
“是啊,我已经死了。”裴湛看着这位老人家,“都来陪我吧。”
陪我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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