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纯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她目送那个卖身葬亲的女子走了之后,回到醉春风本该睡下的,但是她听到了敞堂的客人们议论,说老寒腿疼得厉害,今夜这场雪肯定是小不了的。
若是下到明天早上,京都搞不好要封城。
纪纯一听,耳朵当场竖起来,回到房间又趴在窗户边上看了一会儿,雪花似乎比方才在外面还要大,鹅毛一样漫天飞舞。
“姑姑,怎么还站在窗边上?雪有什么好看的,仔细受了风寒啊。”
九华拉着纪纯离开窗边又关上了窗子,秀丽的小脸上眉头一直拧着。
九华总觉得今夜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苦口婆心劝纪纯:“姑姑快歇下吧,明日我们要早起回府去向王爷请罪的……”
纪纯一听“请罪”这两个字,顿时啧了一声。
请罪是不可能请罪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请罪的。
只能连夜上山,再期盼大雪封山结束后,白原王已经彻底忘了她这号人,从此开启快乐退休生活这样子。
因此纪纯一拍桌子说:“不睡了!叫随行的备马车,咱们连夜去枕云谷!”
两个小丫头依旧拗不过纪纯,随行的王府下人很快备好了马车,准备连夜上山。
预计天亮之前能抵达枕云谷。
殊不知纪纯这一拍脑袋的决定,在已经下令拿人的白原王温闵那里,便是“畏罪潜逃”。
来醉春风拿她回王府的侍卫扑了个空,更坐实了她就是叛了的事实。
纪纯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从醉春风坐着马车,借着白原王府私幡之威,顺利叫守城门的守卫开了门,出了皇城。
结果才走了不到一里,一群快马便急吼吼地追了上来,把马车给截停,铁桶一样围了起来。
好在纪纯虽然在温闵那里已经是“叛徒”,却终究积威多年,纵使是白原王的亲卫,对纪纯这个王府傅姆,也是敬重有加。
他们并没有亮出武器,也没有凶神恶煞,为首的那个甚至下马走到了马车前面,行了个抱拳礼。
只是提高一些声音对纪纯说:“烦请纯姑姑掉头,随我等一同回王府,王爷在府中等着姑姑议事。”
木樨和九华被吓得不轻,尤其是木樨,那样子看着都快哭出来了。
完了完了王爷这一次肯定气疯了,要不然怎么会出动这么多亲卫来截他们!
纪纯倒是老神在在,坐得端正,身子都没歪一下。
主要是她准备在马车里面睡觉,怕上山的途中马车里有贼风穿太多了,现在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把她人立在马车里面了,她根本不方便歪。
马车车夫都是白原王府的下人,无需等纪纯答应跟随众人回去,已经在调转车头了。
纪纯顺势对着外面道:“好,回府。”
纪纯说完朝着马车车壁上一仰,闭上眼睛开始打哈欠。
折腾一宿了她是真又累又困。
再说白原王怎么就这么小心眼儿呢?
心眼这么小能成什么大事儿!
不就是她喝醉了让他给自己夹了一块儿糕点嘛,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地让她回去认错儿吗?
他们主仆二人的情分已经尽了,他何必强留!就不能顺应天命吗?
“姑姑,姑姑……”九华和木樨一左一右在轻轻推纪纯。
纪纯一睁眼,对上两双水汪汪的眼睛。
她们俩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姑姑,此番王爷定是震怒了,姑姑不要再倔了,一定要好好地同王爷请罪,王爷是个念旧情的,定然不会和姑姑……”
纪纯听都没往耳朵里面听,这两个小丫头的唠叨,直接从纪纯光滑的大脑皮层之上嗖地一下滑走了。
随便吧。
反正她罪不至死,白原王要拿她抓典型,杀鸡儆猴的话,她顶多被骂一顿呗,然后再把她赶庄子上,就是晚去几天的问题。
纪纯心中不慌,就算白原王气疯了,真要对她施行什么惨无人道的折磨,纪纯就把小豆儿一吃,美滋滋腿儿一蹬。
反正她这辈子肯定是不伺候他了!
纪纯在马车回程的途中,伴随着两个小丫头低声地劝阻,十分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王府已经到了,马车顺着侧面的门赶进去,却不是朝着纪纯所在的院子去的。
中途停了下车,有眼生的侍从打开了马车车门掀开了车帘,纪纯迷迷糊糊睁开眼,那人还对着纪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命令纪纯身边的木樨和九华先下车。
纪纯这回精神了,她想到这古代就爱搞什么连坐,不过她也没慌张,看上去还是稳如老狗,只是身体微微前倾。
主要是穿太多了动不了……一动吭哧吭哧的。
纪纯看了一眼那个眼生的侍从人脸,很快根据原身的记忆,把人认出来了。
这是碧蓝院的人。
她又坐直了,放心了。
碧蓝院那边可以说是王翠翠的老巢。徒儿们在王翠翠那里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碧蓝院在王府之中很特殊,因为碧蓝院里面住的乃是白原王的妾和儿子。
是的,白原王有一个儿子。
白原王的这个妾很有点说法,她是个死士出身,曾经是白原王同父同母亲哥哥身边的死士。
几年前,白原王的亲哥弘王,是立太子呼声最高的人选。
白原王当年没有在皇宫之中被欺辱磋磨死,全赖后来他亲哥哥争了气,得了皇帝的重用,是众位皇子之中第一个封了亲王的,还洗刷了他们母亲的污名。
五年前,弘王出京去地方代天子巡狩,却出了大岔子,人没等回京都就被刺杀。
死无对证,罪名洗不脱,所有府内人都被打包送到远洲幽禁去了。
押送的路上人就死的差不多了,尤其是女眷,几乎没人能活到幽禁地。
当时的白原王温闵也被牵连禁足了半年有余,他那时连羽翼未丰都谈不上,顶多算个秃毛鸡,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哥哥获罪冤死他乡。
唯一一点庆幸,便是当时贴身保护弘王的一个死士重伤却没死,数月后悄悄回京,找到了白原王温闵。
她当时还拿到了一些能为弘王一案翻案的证据,温闵后来就是靠着这证据为他亲哥哥翻案,砍断了一些世族遮天蔽日的枝杈,也在朝中彻底站稳自己的脚跟。
而这个死士不仅拿回了为弘王翻案的证据,她还怀了弘王的遗腹子。
记忆翻阅到这里,纪纯靠着依旧在慢悠悠不知道朝哪走的马车车壁上撇嘴。
弘王那老小子吃窝边草,睡自己的死士,才留下了这么一点血脉。
白原王将人收到身边,对外宣称是自己纳的妾室,让那个死士顺利产下了弘王的遗腹子。
所以儿子不是他的,就连妾也不是他的。
“到了,纯姑姑,请吧。”
马车车门打开,纪纯朝外扫了一眼,开始朝外蹭。
哦,这是府内章康院。
这算是王府里面的冷宫吧。
这里的院落都年久失修,偶尔会住一些年迈或者重病没来得及安置的,以及一些做了错事戴罪还没处置的。
下了马车,纪纯被安排到了一个黑黢黢的,连一根蜡烛都没点的小黑屋里头。
屋子里不光没有点蜡烛也没有点炭火,凉气从破败的屋子的四面八方朝着里面钻。
门关上,纪纯还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啧了一声,“哐”就坐在了一个“吱哇乱叫”“胳膊腿乱挥”的椅子上。
椅子是歪的纪纯就歪着靠,扫视了一圈,虽然屋子里没点灯但是窗扇那边隐隐透出一些青白,天快亮了。
其实到这个时候,纪纯已经意识到,这回事儿好像大得和她想象得不一样。
但是她又想不出来究竟是怎么了。
她懒得动脑子,爱怎么就怎么吧。
反正她有豆儿。
不过这白原王还挺有仪式感,审问她之前,她还得走个流程,在章康院先过一遍是吧?
其实不是。
白原王温闵本打算直接审问纪纯,问清楚她昨日为何要去醉春风,为何吃醉酒后偏要留在醉春风,又为何同那肃亲王的死士在醉春风外接触。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要亲口问,再亲耳听他的纯姑姑说清楚。
虽然他的侍卫传回来“纯姑姑叛了”的奏报确凿,虽然所有的线索也都指向纪纯叛了。
但是其中也有很多疑点。
最让温闵想不通,是纪纯为何要叛他?
当年在皇宫之中,纪纯虽是他母妃赐下的人,却有无数机会从他一个被厌弃的皇子身边离开,自谋前程。
那时的温闵不会怪罪,也没能力怪罪。
没道理她陪他熬过苦海刀山,他们现在已经扎根站稳,他敬她,府内众人一样敬她,金钱,地位全然不缺,她却要舍他而奔向别人,这没道理。
因此白原王总要问清楚。
究竟有什么是别人能给而他给不了的,才打动了他的纯姑姑。
但是人没等带回王府,奏报接二连三地传来。
纪纯“闻风而逃”。
肃亲王最得力的死士之一白花,被他的死士放冷箭给杀了。
那死士也被白花的暗器给伤到了,中毒将死,拼着最后一口气送回来了消息。
而和白花齐名的抱冤,在同纪纯接触之后,带着白花的尸体投了护城河,没了踪影。
肃亲王暗中进京了。
肃亲王暗中进京,为的肯定是——下月的除夕宫宴。
而现在最棘手的,是抱冤投河之后没了踪迹。
她当然不会死,死士没那么容易死,哪怕她投得是寻常人只要掉下去就会僵死的冰河。
肃亲王偷偷养在封地的军队不足为惧,他本人也不过一个被酒色腌制入味的废物。
可他驯养出来的死士却是温闵的心头刺,足下钉。
当年他亲哥哥弘王,就是死在这些瘴林驯出来的死士手里。
这么多年,肃亲王仗着天高皇帝远,没少利用这些堪比毒蛇一样的死士,为他在封地周边的城镇悄悄地敛财敛权。
白花一死,抱冤就是肃亲王的死士头领,宫宴之前,找到她至关重要。
毒蛇在明面上可怕但不是不能对付,在暗地里就难办了。
而抱冤消失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是纪纯……
如果纪纯没叛,审问无疑打草惊蛇。
如果纪纯叛了……将她给收拾了,等于少了一条引蛇出洞的诱饵。
温闵一个人坐在黎明未至的昏暗室内,把眉心都快掐紫了。
这才深吸一口气,说道:“去着人把纯姑姑好好地送回她的听竹轩……”
“把她两个徒儿也放回去。”
温闵顿了顿,又切齿一般说:“待她睡足吃饱,让她来见本王。”
目前最好的办法,便是他一面设法寻人,一面……不动纪纯,等着她自己有所动作,他得将她继续带在身边,以便混淆视听。
倘若那抱冤再来找她时,等她的便只会是天罗地网。
而听了温闵命令,准备赔着笑脸把纪纯送回去的侍从,推开了关押纪纯的寥败屋舍,以为会面对纯姑姑的冷眼和怒火。
结果只看到一个歪在歪凳子上睡得满脸通红的美人儿。
这屋子里确实破确实冷,但架不住纪纯穿得多,她甚至都睡热了。
而且她这一觉,不光做了一个左拥右抱美男子的美梦,还把一场“风暴”直接睡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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