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崔砚循是个清贵的男人, 英俊和俊美之类的字眼,堆在他身上多少都不为过。
他这般当着仆从的面,凤眼澈亮地叫她“姌姌”, 知窈到底有点心虚起来。
确实她在人前一直是乖觉本分的好姑娘, 无人能想到她雌蛊发作后, 是那样的妩媚娇缠,若是惹恼了五叔,叫他怒而宣之出口, 她该以何面目视人呢?
虽然听出他话里有酸涩质问意味, 知窈也紧忙故作糊涂地岔开话题, 问道:“给五叔送去的几罐养肤露, 用着如何了?若有什么不适或调整的, 便让陈侍卫或顺拓小哥告诉我,我继续钻磨钻磨。”
崔砚循虽然上阵打过仗, 做了京卫指挥同知抄家杀人,偏却是皮肤光洁如玉, 用不着这些东西。
知窈这么问, 是生怕被闲杂的听去, 便稍做了遮掩, 让人误以为是送给五叔的。
因为用量大,材料里又有珍贵的花草, 她这次先做了四个拳头大小的罐子, 以便及时调整。
崔砚循知道她是个稍微唬一唬就缩头的保命鸵鸟,倒也不想在此时为难。
便应道:“用过了,涂上去刚好舒适清凉,堂侄女有心了,可以继续做一些。另外, 你母亲的咳嗽,我已叫了苏药师进城诊脉开方,比那花草茶要管用!”
他是炙手可热的贵胄权臣,手下能人聚集,哪里是个五品户部郎中可比得了,却也不必在这等事上压人一头。
知窈听着怪怪的,不敢多嘴。回到后院,便在偏厢房里调制起花草来,准备近日再多做几罐送去庄子上,给祝居士夫妇使用。
隔日,竟然收到了大哥从临州府寄来的信函。是前院小魏让人送过来的,潘氏先看到了信,才知道家里头经了那么大波折,正在揩着手绢拭眼泪呢。
知窈先是担心,待将信取过来打开看,却是将将地松了口气。
信的日期是在大嫂发出上封信的几天后写的,那么也就是说,早在知窈收到大嫂的信、去求助崔砚循之前,大哥就已经放出来了。
大哥在信中好生感谢说,承宣侯府拜托了故交的州府同知谢大人,先去把他提了出来,隔日又把父亲和二姐夫也放出来了,效率之高,免受了多少辛苦,让母亲潘氏和三妹知窈定要多谢侯府。
知窈将信纸紧紧捏在手中,心里却知道,实则帮助自家的,乃是五叔威义侯。
承宣侯府奉行明哲保身,这样的大案老太太最近都故意绕开了话头不谈,更不会提前知道大哥被误抓进去的消息,而只有五叔的人脉和能力最广。
她又觉得惭愧起来,明明人家那样上心,她却绝情疏离地对他。但又泛起气恼,他都已经帮她放出了家人,还故意不告诉,枉自己眼泪巴巴地上门求情,还添了那裸-背的画,又在马车里与他多了一番牵缠旖旎。
知窈怀揣着矛盾的情愫,却是知恩图报的,虽有懊恼,但得了好处不能一声不吭。
她用两个时辰,慢火熬煮出了鲜奶椰果百合花生甜汤。先让陈婶给罗老夫人的荣熙堂送去一份,再叫采雀也端了一份过去澹枢院。
采雀小心翼翼捧着食盘,站在院门前说道:“我们小姐感激五侯爷对夫人的关照,还有家中父兄绸缎案子的帮衬,特地做了份花生甜汤给侯爷盛来。”
顺拓下意识为难:“我们爷不吃花生……”
威义侯正端坐在靠窗的书房里,隔着墨石的假山听到这个,就淡道:“端进来。”
顺拓闭嘴,两步三步给拿进去了。
用鲜奶与椰果、百合,加清泉水与冰糖慢熬出的花生甜汤,入口即化,软香沁甜,润到人心里。
只有毒蛊的宿体能感知到的彼此气息,缱绻在她拿过的碗沿与勺子上,无法抗拒。
眼前浮起知窈系着襻膊,站在厨灶前挽袖做汤的一幕,崔砚循冷冽的眉宇现出柔和。
既是她用心讨好而来,何必推搪出去,给她点面子就是。
威义侯修长手指攥起白瓷小勺,慢慢将那奶白的甜汤润入喉中,味道确是十分好吃的。软糯的花生与椰果的韧脆像极了她那拿捏不住的脾性,令他抓心挠肝的回想。
陈野吃惊地看着主子这一幕,侯爷不吃花生,他记了近二十年了不会错!
那是爷七岁少年时,皇帝罚过他,说他对后宫怀孕的妃子不敬,险些推倒妃嫔滑胎,让端着鱼缸罚跪在一堆花生上认错。那花生壳干了容易脆碎,爷的膝盖跪下去,刺破皮肤,血都渗到了袍服上。
皇帝说:“这花生,若放在朕的龙案上,它是御膳,若弃它于地板,就是个任由踩踏的蝼蚁。你且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有些东西不是你希冀就能够得着的,不该宵想的别妄念!”
可怜的爷啊,那都是梁王和赵王几个设计坑他的。爷自个在侯府里,老侯爷和老太太宠着他金尊玉贵,倒是这皇帝太妃偏把他喊进去糟践。
陈野跟着小侯爷身边多年,主仆之间无甚秘密,自然知道侯爷身份的尴尬境地。就这,前阵子皇帝还腆着老脸呢,抱怨说不指望爷什么时候肯改口。
侯爷需要改口的时候,皇帝又给到了他什么?
从那后,爷就都不吃花生了。
现今竟然因为是表小姐送来的,这就吃起来了?
侍卫唏嘘不已,又觉得表小姐进京之后,侯爷似乎变化了很多。从前他几乎不与哪个女子闲谈,也没人能进他的画室,更没谁能与他同乘马车,表小姐全做到了,啧。
然后傍晚时,知窈正在刺绣端午用的小荷包,便看到陈野送回了食盘。连同食盘送过来的,有空置的洗净碗勺,还有个精巧细致的掌心大小鸟笼,四檐用玛瑙琥珀装饰,笼棂赤金做成,还有一颗晕彩的大径珍珠在笼顶点缀。
笼子里的横杆上,挂着个花生大小的白玉砚,所有的看着都名贵不已。
陈野解释道:“表姑娘手艺真好,我们爷从不吃花生的,今日是他近二十年来用的头一碗,都吃见底了的。这是爷挂在案台上的鸟笼装饰,玉砚是他随身之物,连同送给表小姐,做个回礼。爷说没这么小的鸟儿可送,可鸟笼里别空着,就把玉砚搁进去挂着好了!”
知窈晓得,威义侯那般高情远致的人物,能叫他看上眼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可这的意思,莫非是他把自个住在鸟笼子里送给她吗?她可担待不起。
而且上一回送他芦荟白芷霜,他就已经回礼了很好的玉如意,这次又送如此贵重的。她就不想收,蠕动着红唇欲说话。
陈野见状,紧忙道:“爷说他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理,表姑娘若不收下,那是打我们主子的脸。”
忽地转身跑走,头也不回。
知窈只得收了下来。
她无意反复推来攮去的,谁叫她喜爱漂亮的东西,去哪儿也买不到威义侯看中的这些宝贝。但距离该划开还是得划开的。
关于贡绸的案子继续进展,户部连同北镇抚司查出了走私贡绸从两三年前就开始了。证据都是现成的,暗市里俘到的商贩吓一吓就全都交代了,具体的已经移交给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三司会审。梁王与梁王妃娘家府上都被围禁了,只进不让出,便是赵王的鞋子也擦不干净,都沾腥带灰的,建昌帝这些日子颓唐不已,对几个皇子大失所望。
承宣侯府本来预备从宫中求一旨赐婚,以示对镇国公府裘家的诚意,遇在这个时候却也不好急着开口。镇国公府也是体谅,大伙儿都在观望着风声走向。
但两家明面上已经达成了联姻的意思,裘澜与威义侯的婚事应该今年就能办妥。
知窈更是小心躲避着五叔了,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她绝不能容许自己再做出什么冒犯未来五婶的举动,那样她会唾弃自己的。
上午天气晴朗,户部清吏司郎中邹琚远前来侯府拜访表小姐。先在老太太院里请过安,管家将人带到了望兰别苑。
但见年轻的官员身穿笔挺青蓝常袍,行止清正,端方地坐在侧座上。一来过问潘夫人的咳嗽有否痊愈,感激上次送来的绸缎回礼;二来提及自己要去江南道赴任钦差,询问可有需要带话之类的事儿。
潘氏上下打量着邹郎中,觉得心悦极了,很是符合陆家本分务实的家风,瞧着品格也是极高的。
而且若能嫁个榜眼出身,今后家中孩子们的学业也能有得依靠。
潘氏便拘谨而亲和地笑道:“邹大人客气,你为我们江南纺织商户伸冤,乃是大义之举,令人钦佩。只是你这样一走,估计赴任不短的时间,家中妻小可照顾得过来?”
“咳嗯。”知窈顿住茶盖,佯作润了润嗓子,向母亲扫一眼过去,暗示母亲别太过界。
潘氏才不听闺女的,京圈的世家贵子她不敢奢想,可这邹郎中家境一般,人品与能力却优越,又出自江南道的才俊,生活习性相近,乃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妇人脸上继续笑盈盈。
邹琚远顿了一下,抬起瑞叶眼看向知窈,又错了开去谦逊道:“却是惭愧,下官就任朝廷官职后,一心公务,尚未婚娶。若能遇到心有灵犀的女子,当得今生之幸运。”
潘氏眉头扬起,舒展地说:“呀,邹大人如此年轻才俊,竟是尚未成家。相信你一定可如愿的,婚姻这事儿呀要随缘。呵呵,我们知窈也还尚未说亲来着,这些都靠缘分。”
知窈只得急嗔道:“娘,你扯这些做什么。”
邹琚远抬眸,噙了满目的欣赏与爱慕,端肃地点头道:“我此去江南,肩负重任,若能达成朝廷与百姓众望,方有底气向心中之人求娶。对了,夫人与陆姑娘可有什么需要捎带的,只管同我说,邹某愿效劳。”
知窈给大哥的回信已经发出去了,倒是没甚额外捎带的。
她便应道:“案子方面的,邹大人若遇到什么需要,可找我大哥询问,我在信中已将京城发生的同他说了。还有之前给大人的几件贡绸样料,是苏州、扬州府的绸缎庄,大人也可找他们了解情况。山水迢迢,请多保重。”
“多谢陆姑娘与夫人关照,保重。”邹琚远起身告别,而后离开。
家仆从望兰别苑往侯府大门送他出府,到二道门的时候,看到威义侯崔砚循从台阶上迈进来。
瞧见邹琚远,崔砚循冷漠地顿了顿,不动声色:“邹郎中所来有何贵干?”
邹琚远从前觉得这位京卫指挥同知是个奸佞鹰爪,即便现在,也怀疑他大概是党同伐异,权势之争,而参与的贡绸贪贿破案。但确实为朝廷为百姓做了一桩除害的大事。
任由谁,看到威义侯冷峻凌厉的气场,都莫名的心生畏惧。邹琚远便抱拳作揖道:“下官前来给潘伯母和陆姑娘道谢辞行的,顺便问是否有需要向临州府老家捎带什么,并无旁他琐碎。”
崔砚循凛起浓眉,扯唇笑笑说:“姌姌是我自家人,这种事情就不劳烦邹郎中一个外男了。邹郎中好生将案子办好,便是分内的职事!”
姌姌?
邹琚远听得诧异,莫非唤的是陆姑娘的小名,而且这番言辞莫名带着霸道与袒护的意味。
但不宜多想,恭敬道:“如此便更好了。请容下官告辞,在江南道等待同知大人。”
那青蓝身影磊落地离去,却叫威义侯英俊的面孔沉冷。仿佛阴郁见不得光的都是自己,步履缱风地往回廊上走去。
知窈送走了邹琚远,便攥着才绣完的小荷包,准备去绣房那边瞧瞧几个姐妹的手工艺。她不是不擅长女红,只是家中就做的纺庄生意,她日常设计款式时画的都是激情,但到亲手绣花样时却无趣了,为了端午节时佩戴香囊应一应景罢了。
忽地迎头撞见一道华贵的蓝罗盘金刺绣蟒袍,线条硬朗,英气干练,往自己这边大步晃过来。她在廊上正面相遇,想躲就已经来不及了。
瞅见男子艳俊的脸庞,知窈硬着头皮福了一礼:“见过五叔。”
侧过身又想跑路。
被崔砚循气势汹汹地抓住她手腕,冷声道:“你随我来,本侯有话要问你!”
话落,也不管身旁的采雀与侍卫,便攥着她往琼衍榭走去。
院门蓦地被关上,将女人惊慌未定的身姿抵在墙边,磨齿道:“所以,是看上那姓邹的木头疙瘩了?忘了本侯同你说过的话,在毒解之前,姌姌你都是属于爷的人。”
知窈听不惯自己中意之人被这般形容,五叔是贵胄权臣,像高龄琼枝一般无人企及,可自己身为凡人,凡人有凡人能够得着的度量。
知窈下意识攥紧掌心的荷包,忐忑喘息道:“五叔莫忘了,你都快要娶侯夫人,为何还不顾伦-俗的迫我不顾礼义廉耻呢?……我是欣赏邹郎中的正直大义,可惜自觉配不上他,在他主动表露心意之前,我并不敢做多想。”
崔砚循觑了眼她莹嫩的手指,扯出那皱巴巴的荷包,一手撑开,却是个针脚粗简的小猫戏蹴鞠图样。
呵,堂堂的纺庄画师,竟就这点儿女红功夫?
但有一点儿谐趣可爱。
以为是要送去给邹琚远的,崔砚循醋恼掷去一旁,低语道:“我可见你母女好不主动,近日来往却是越发勤快了。他是否知道,堂侄女对本侯的主动纠缠,捧本侯的脸,吻我,搂我,转而又做一派淳然无辜,给他送这送那,明里暗里的表露心意?”
还不都是蛊毒的催使,知窈听得羞恼起来,也冒狠话了:“所以我才要尽早与五叔彻底断了,不能忍受自己成为乱常的女人,终日维系这不光明的关系,我躲着五叔,也是为着你我彼此的光彩!”
崔砚循攥住她柔软的腰肢,克制心底祈宠的冲涌,冷哂:“我便让你不光彩了?……本侯确是不光彩的,偏我不认服。短期内我亦不会娶旁他女子,你怕什么!”
那镇国公府裘澜去寺里找人算卦了,自会有“大师”把她想听的告诉她,她悔婚只在朝夕之间。
但并未正式提亲,悔便悔了,轻而易举。要的不过是多绕一圈,让镇国公府心有傀意,无须他主动拒绝而产生嫌隙罢了。
但还不到时候告诉知窈。
然而,忽地,脸上却挨了女人脆脆的一掌,知窈红着眼圈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五堂叔不介意,知窈却要颜面。那蛊毒来得突兀,但我有办法可解,五叔能耐通天,从此莫要缠着我了!”
然后推开他,踉跄地走出院门去。
陈野带着满腔的八卦狐疑闪身进来,看到这一幕,爷把表姑娘抵在墙上,而表姑娘打了他,爷的脸上红了一块。
不禁纳道:“这……这是在做什么啊?”
崔砚循抚了一下发麻的侧脸,从来未有谁敢这么对自己。看陈野欲言又止的样子,漠然掀眼道:“想说什么?就是你想的那样!”
然后拂袍出去,留下陈野一地哗然。
侍卫把侯爷近期的各种变化串联起来想了想,总算搞懂了雨夜马车里诡秘的咕咚声,每次见完侯爷,表小姐脸上浮起的红云,顿觉得时全通了,全通了!
摊上大事诶,主子看上了自己夭桃秾李的堂侄女!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老太太准备去庄子上住些时日, 早上请安的时候,车马房顺德家的嫂子站在堂厅里,兜着袖子恭敬请示事务的安排。
承宣侯府丁忧二年多, 日常行止颇低调, 这还是开春除服后的头一次举家出动, 上上下下的都挺兴奋。
罗老夫人自个也寻摸着,趁这段朝廷各方气氛凝重的时候,去庄子上避避风口, 住上个八-九天、上十天的再回来。这么一来, 要安排备置的东西就不少了。
她剔着茶盖子, 边说道:“把我那张螺细雕镶孔雀石摇椅也带上, 茶具也别忘了, 用惯了它们,一时缺了怕还惦记。”
顺德家嫂子应着是, 又请示:“小少爷小小姐们年幼,城外风大, 可要雇个郎中随行去?”
老太太摇头:“那却是不用了, 听说苏大夫在庄子上休养, 有事儿找他就可以。倒是孩子们喜欢的蹴鞠啊、鸠车啊、纸鸢备上些个, 这样季节正合适园子里玩耍。”
顺德家嫂子忍不住笑着奉承:“好呢,还是咱们老夫人考虑的最为周全, 奴婢这就去办妥当了!”
二房夫人梅氏在旁侧接过话茬:“今早账房管事的过来说, 昨儿安排了两个戏班子去到庄子里,这事儿可是老太太吩咐下去的?您想的真仔细。”
威义侯一袭英挺身躯走进来,请过了安,答道:“那戏班子是儿子给母亲准备的,一个京戏团, 一个是昆曲有名的四韵社,账都记在我个人名下。正好仲亲堂姐也在京城,解了思乡之情,大伙儿也能听听新鲜的曲风!”
话毕,状似随意地扫了眼侧座的潘氏和陆知窈母女,清冽嗓音如玉石相击。
知窈今日穿着姜红琉璃色交领春衫,搭一娓紫烟襦裙,领口隐绣细樱花纹,长发松松垂绾,插着足金玛瑙栀子花簪。因为打了贵胄权臣的脸,心口发虚,生怕万一哪遭遇见了,过于娇艳的颜色令他看了气涌,都只做着简淡的打扮。
其实那天在琼衍榭冲动煽了威义侯,知窈事后好生忐忑了许久,既后怕又后悔。一会儿怪自己不该过于绝情,却又委屈无奈,不愿被五叔桎梏于乱常。又担心他翻脸报复,该不会把父亲和二哥他们又关回衙牢里去了,就连夜里都没怎么休息妥当。
没想到他安排戏班子,竟特意记着给她们请了江南最有名气的昆曲班。这是碰巧,还是存心让她更加不安呢?
知窈迎上了威义侯锐利的凤眼,本来下意识又要埋头,想了想便迫自己僵着脖子,抿了嘴角装作若无其事。
那番故作的姿态,看在男人目中便是在演戏,反正她很能演。需要他的宠溺时,娇声软语没骨头似的盘他腰躯,转身贪得餍足了,又怪是长辈不顾廉耻勾引她。与旁的男妖精眉来眼去,生怕他插手误事,就绝情不认!
潘氏则倍加感激道:“衔锦纺庄的困境,知窈的气喘旧疾,几件事都多亏了有五爷帮衬。侯府上下待我们如此周全,这是陆家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崔砚循尾音勾起浅笑:“堂姐客气了,你与姌姌既是我一家人,这都是应该的。”
他偏是唤她的小名,与众人不同。
罗老夫人已经知道事情的始末了,便和蔼道:“你们母女不用总放在心上,又是感来念去,又是炖汤送补的。那江南州府的谢家,与老五也算是亲戚至交,知会个口信就能搞定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本来贡绸贪贿案子,罗老夫人并不想插手过问,这其中牵涉繁复,她也不愿侯府蹚浑水。却没想到老五竟是亲力亲为,还为此拜托了谢家,委实不像他一贯的清傲脾性。但知窈小丫头的确讨人喜庆,或是老五顺水推舟携提一把罢了。
说起来,这谢家原本是罗老夫人最小的亲妹妹罗嫣的夫家,比罗老夫人小了十多岁。当年嫁去谢家后,妹夫身体不济,多年未能有子嗣,后又突然病故,让罗嫣年纪轻轻守了寡。罗老夫人心疼幺妹,接到京中来散散心。
谁知道,竟然在皇寺中遭遇了建昌帝,因瞧见罗嫣生得倾城美色,而被那年轻时风流多情的建昌帝在寺里宠幸了,还怀有了身孕。
前妹夫都故去快一年,这肚子一看就是在守丧期不守妇道怀上的,若与谢家那边提起来也算丑闻一桩。
皇帝则忌惮太后、皇后母家的势力,不敢随意册封一个美貌寡妇名分。罗老夫人迫于无奈,又愧责自己没能照顾好幺妹,罗嫣便大着肚子一直留在了京城安养。
怎料分娩时却难产,一朵如花鲜艳的薄命就撒手人寰了。生下来的襁褓小儿白俊雅秀,惊为天人,可送去谢家吧,名不正言不顺,送去宫里,皇帝甩手不肯认,认为是野种。
罗老夫人自己爱惜小儿,心里敢怒不敢言,就收在侯府名下养着了。
这事儿除了她与老太爷,以及大房、二房的两口子,宫里头就皇帝和太妃、皇后、贵妃是确切晓得的,几个皇子估摸着也猜到了些许,其余人等皆不知情。
那谢家倒是仁义,虽然隐隐约约捕风捉影了罗嫣守丧怀孕的流言,但一直都与侯府不疏不淡的体面交道着。陆家纺庄的事儿,应该就是承了老五的情,这才去牢里提人,把人弄了出来。
罗老夫人看着老五手上的一管物件,问道:“你这拿来的又是什么稀罕东西?”
只见像一根长圆管,绿漆描金梅花的管筒子,金灿灿的,能伸缩,大气又精贵。
崔砚循递去茶几上,答说:“这是手下千户新近弄来的窥筩,也叫千里眼,能看到几十里方圆的风景。明日我送你们出城,带上它给老太太去庄子里赏玩。”
七姑娘和五姑娘稀奇地接在手里端详,又凑到眼睛上去观察,啧啧地称奇:“呀,老远的瓦檐和飞鸟都能看清楚!比先前的放大镜厉害多了!”
知窈蠢蠢欲动地坐在玫瑰椅上,也很是想看。总觉得威义侯能耐,他的那柄三眼火铳就已经够稀罕的了。可惜她煽了他,她没脸儿起身凑上前,便只是克制端坐着,没去见世面。
罗老夫人舒心地笑赞道:“你个老五,倒是新鲜物件多着呢。昨夜又忙了一宿差事吧,我让灶上熬了莲子猪肚羹,一会叫人端过去。”
“喏,那儿子先回院歇息。”崔砚循拂袍告辞,那峻拔身躯走过知窈的身侧,凤眼余梢从她脸上掠过,敛了冷冽的唇角。
记仇。
知窈躲闪不及,刚好正正地接了这一茬,心虚地攥紧手帕。
崔砚循只当她是真的不长心肺没有人情,凛然决然风一般走了出去。
知窈的庄子度假,忽然也不愿和他们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出发去庄子这天, 天气真是格外的好,清早辰时风轻云淡,透着湿润恰好的晨意。
阖府大早上就忙碌收拾起来, 门口十来辆高篷马车出动, 排场浩荡。这都已经是提前运送了许多东西去庄上, 世家高门的隆重非普通可及。
各房老少姑娘孩子们打扮得春光明媚,分头在仆婢的掺扶下上了马车,四公子崔述和威义侯负责护送。
威义侯头戴黑色直檐大帽, 穿靛蓝麒麟刺绣长袍, 腰束铜玉革带, 端坐在骏马背上, 沉稳正装, 勾勒出清执冷峻的气宇。
知窈早起时便扯了谎,说自己气紧胸闷, 马上就是二十日了,她须泡过药浴, 过后再与大公子的马车一块出城。
她送母亲潘氏走到前院大门外, 甫一仰头, 看到那冷肃隽贵的权臣五叔, 连忙缩去了影壁后面。只叮嘱母亲在城外好生玩耍,注意保暖, 莫记挂自己。
罗老夫人让潘氏随着同乘一辆马车, 问了一嘴知窈去哪了呢?潘氏便说了因由,左右大公子过两天忙完也就来了,老太太就没多虑。
崔砚循修劲长腿夹紧马腹,略一回头看,眼尖捕捉到那探头露尾的妖娆身姿, 心底就发笑。
脆喝一声“驾”,利落地在前方打马带路。
几房的主子仆婢都跟着去了,侯府像是空荡了许多。但厨灶上的日常饮食都供应着,毕竟大老爷、承宣侯爷和公子们都还在。
白日里知窈在望兰别苑,调制给火器师夫妇修复用的膏药,院子一空落便有些莫名放松的嘴馋。嘱咐偏院门房的小厮去街市上给她买来不料佐料,又从大灶上拿了菜肉鱼鲜与菌子,和采雀一块儿吃了顿小火锅。
今日才四月十九,可胸腔里的血虚灼热已经很难耐了。许是前些时候在马车里,与五叔有过那样几乎寸-缕-不着的旖旎,身体对此存了记忆与贪欲,便好生的渴想惦记。
到了入夜,知窈实在熬不住,人都被勾挠得模模糊糊。她想了想没办法,便叫采雀吩咐下去,让后灶房烧煮汤药,直到泡在那花逍散浓郁的水雾中时,才觉着稍微得以纾解。
温热的汤药泛过酥-麻的肤表,那阵阵的颤-栗发-软又席卷而来,她一点儿也顾不了所谓的礼义廉耻,非常非常地想念起五叔崔砚循。
贪渴他忽冷忽热的薄笑,他清醇雅悦的嗓音,他握过剑却磨捻在她肤表上的酸痛,还有那硬健的胸肌和窄腰。
竟然在难受的时候,开始后悔不该煽脸那一下,打又没打到他痛,后果是连对视都没勇气呢,把后路都给堵绝了。
若是没打,是否现在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在庄子里,与堂姐妹们言谈嬉笑。或者假做偶遇到五叔,然后借着庄子里的地方大院子多,而前去贪他一回宠溺。
可她转瞬又深深地自责起来,如果与他交-欢过一次,又渴想再多一次,再一次,次次何其多,之后该怎样才能放下呢?
知窈自责起她的意志不坚定,分明说的要了断,怎能再想七想八的乱常靡-欲?
奈何那热血在穴脉里冲涌着,她却越发的空缺起来。逐渐觉得两手发凉,只是搂紧着肩膀。
她的眼前浮起一幕,是自己豁出去世俗规德,放肆地缠绕在威义侯魁伟身躯之上,她吻他清润的薄唇,他摁痛她的腰涡,他们放肆纠缠无可比拟。
却又被旁人发现了,迎接的是众人唾弃的诋毁,镇国公府的打压,还有户部郎中邹琚远失望而不可置信的拂去。
知窈睁开朦胧的眼帘,觉得头晕口干,她想唤采雀沏壶茶,想起来自己此时的模样不宜见人。便撑在浴桶的边沿想要自己去倒水,蓦地身子一沉,却一下瘫软了下去。
亥时过二刻了,小姐怎的还没传唤人来收拾呢。
采雀试探地敲了敲门,没有反应,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敲门了。三小姐泡药浴的时候不喜欢打扰,采雀都是静静地候在外头,可今晚似乎过于安静了,连掬水的动响都没听见,而且都已经过了平日要倒水的时长了。
采雀壮着胆子推开了门,叫道:“小姐……”
定睛看去,却见小姐湿漉漉的青丝蜿蜒在浴桶边,而线条曲美的眼帘却紧闭着,脸若桃花般的晕在那里。白皙的颈子露出来,依稀可见颈下丰雪的娇花,小姐这二年越发的妩媚了,那美色看得采雀都脸红发慌。
丫鬟睇了眼水面泛红的玫瑰花瓣,上前摇了摇知窈却没动静,再试探鼻子微弱的呼吸。吓得紧忙关紧门,出去找人求助了。
可这会儿深夜里,各房主子都去了庄子上,家仆们比之前稍稍提前了休息。而偏院的门房是个男仆,只能往内院方向跑,想去厨灶房找几个婆子来帮忙。
走到琼衍榭,看到里头的正厢还亮着灯火,想起是威义侯的书画院。在采雀的心里,五爷是个无所不能的存在,应该更能有办法解决。
采雀便驻足在门前焦急哭道:“有人吗?五爷可在,帮帮忙呀,我们小姐晕倒了!”
崔砚循身着素净细绸的中衣,单披一件外袍,正坐在桌案前擦拭着火铳。今夜逢二十日周期,气血又在丹田处烧灼乱窜,欲-念就像一只饥饿的狼犬,想要啃噬那香-软的柔腻,缠她,痛她,搂紧她。但他向来是个意志坚忍的,那雄蛊休想轻易越过他的理智去。
男子修长手指攥着知窈软薄的诃子,是第一次在马车里靡-乱时扯断的,女人氤氲带着甜味的暖香,还存留着稍许在蚕丝上,一点点沁入他心底,带来些微的慰藉。
他用袖摆擦拭过铳口子,眼前是那密林里猎杀的血腥,是外宅十几只爱犬的扯肉撕咬,种种腥杀之气压制着荒谬的冲动。
那个女人她不要他,堂堂威义侯何能做一只弃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得想想,如何能将那贪婪祈宠的毒蛊给消灭殆尽。
忽而听到院外的哭求声,走出去,竟是知窈身边的婢女采雀。
崔砚循蹙眉问道:“何事惊慌?”
听采雀失措哽咽:“是、是三小姐,我们小姐泡在药浴中,本该到了倒水的时间却没动静,我忍不住进去一看,小姐她、她晕倒在了水里……怎么办呐?求五侯爷找两个婆子把小姐扶出来,再帮忙寻个大夫可好?”
大齐宵禁严苛,若无特殊令牌,等闲百姓凡私自上街的轻则鞭笞,重责当场打死。
话音未落,崔砚循已经大步将将往望兰别苑走去。
白日里她不肯随同大伙儿去庄上,他就隐隐觉着不放心了,果然……
偏院里安静,隔着一道厢房门,已经可以闻见那带着树枝青涩的浓郁香味。他推开门走进去,不出所料赫然而见淡红的浴汤中,女人娇白的身姿瘫软浅靠,气息微弱迷离。
苏药师早提示过那花逍散的反噬,原本劝过她弃掉不用,她偏是继续用着,没想到转头就出事了。
崔砚循有气而难发,但睇见女人红粉的双颊,又心生不忍。他长臂伸入水中,用自己宽大外袍将知窈裹抱起来,女人分明晕着,可双腿却如蛇姌一般自然地缠熨上他的窄腰,肤表湿漉漉淌着香-腻的水渍。
他觑一眼她嫣鲜的丰-物,就晓得她水里应该有玉件,便叮嘱道:“这缸水放在这里,谁也不许动,等她醒了再处理!”
采雀以为是不是这水里有问题,小姐才忽然晕过去的,留做证据呢,只是茫然地点着头。
可是,威义侯是长辈五堂叔啊。男子高峻挺拔的身躯,从水里搂起蚕丝-不挂的小姐,他的宽掌还托着小姐的后脊背,啊这、这会不会有些……采雀很害怕又不敢言说。
倒是随后进来的侍卫陈野,看到这一幕,十分的淡定,立时又抬脚退了出去。
今儿白天,侯爷把大伙儿送到庄子,用过午膳就从城外赶回来了。老太太本来留他放几天假在庄上休息,爷半刻没多留,可见心里就是舍不掉表小姐。
爷钟意了自个小侄女——换成别人,那日敢在爷艳俊的侧脸上动粗,早都不知道被大卸八块了!
*
深夜的侯府后院静谧得可闻针响,何况他们在的这一片本来就是偏僻的西北院角。袍摆擦掠过路边的枝叶,卷走了夜露与凉风。
知窈微微有些苏醒,她的身姿察觉到了熟悉的松木熏香,下意识地把整个儿贴近过来。那像豆腐般软糯的柔和,便依偎在崔砚循的胸膛,勾着他寻生觅死。
他能不气恨她,能不恼火自个的心软?
走进琼衍榭,蓦地将她甩去了正厢房的花梨木架子榻上。这张床还是二年前两人第一回 相遇的地方,他一直只当是被那浣衣小婢耍弄了,留着床,等着把人抓到了锁住手链脚链,困在榻上百倍千倍的折磨泄愤。
没想到,现在放下来的,却是她被贪-欲倾覆的妩娆可人之姿,与昔年全然两副模样。
那毒蛊烧蚀着侯爷的理智,它想她的花香,念她的柔软体贴,一点儿也不舍得她受煎熬。
崔砚循取过旁边桌上的茶杯,喂下去几口清茶。眼前知窈呼吸虚弱,脸色红迷,分明身子是滚烫的,可双手和双足却好生冰凉。
晓得女人的气血靡-乱了,他便走出去,取下腰间令牌说道:“派人出城,即刻去请苏骞回府,越快越好!”
陈野拿了令牌就走。
威义侯踅入床榻边,准备给她拧一把湿巾敷一敷。知窈却忽地挣开遮掩的宽袍,又往他身上八爪鱼般靠了过来,无骨地呢喃娇唤:“五叔……小侯爷,帮帮我,姌姌好难受……”
崔砚循在生她气,掌脸可不能轻易翻篇。不耐地拂开袍袖,克制着稍稍松缓便动摇的冷毅:“滚开,你最好能记着说过的话,本侯没那么大善心,再容你扇一巴掌。”
熟悉的磁性嗓音,听得知窈挣开眼帘,她本来想说话,却通体无力,只是那毒蛊的贪婪给了她最后一口气。
乱窜的气血让她嘴角忽然溢出一抹血丝,她央求地哽咽道:“是我错了,我已经后悔了的。此刻侯爷若不要我,我便活不成了……换你打回来好嘛?”
她绵软地攥住了男人肃净的中衣袖子。崔砚循深知那毒蛊的威力,她既用那花逍散养蛊反噬,只怕已经空灼难耐,他见不得她受罪,他也有错。
看着喷火的一幕,便捻起女人的下巴道:“可知你再继续火上浇油,后果就万劫不复了?本侯的忍耐力是有限的,我若要了你,就须要到你与我的毒蛊消解那日。”
你可想好了再说话!
“嗯……那就万劫不复好了。”知窈等不起,她真的怕死,方才那晕厥的后劲仍叫她心悸。还是把毒解了吧,管他用什么法子解,总要先解了再说……反正,反正她不能再昧着心骗人了,她心里好生惦记威义侯。
知窈冰凉双手捧起权臣隽贵的脸庞,将软-烫的身姿依拢了过去:“小侯爷,想要你,给我。”
崔砚循探了下她的脉搏,便无心再克制了。从这女人骗了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自己的池中物。不管她迎或者拒,只是等待时日的长短,她都逃不开他的掌心。
既然如此,那就勿怪他决意。
男子魁梧身躯俯下去,顿地一臂环过女人的纤腰,重重地摁在榻中央。知窈不怕,她现在只剩下一心地想他,想金尊玉贵的凌厉权臣,那高不可攀的威义侯爷。
瞬时试探的冲袭而去,两人都被莫可名状的窒息感包裹,然后崔砚循慢慢地动作起来。知窈滚出泪花,腰间发出浓溢的蠕-缠声。
那动静越发地规律起来,即便是牢固的花梨木足榻,也有了摇曳的不稳。
隔着窗棱,采雀心慌忐忑紧张万分,小姐莫非是在与五叔……可是,他们,他们是……但又隐约听见小姐似乎快乐又渴盼的求祈,小姐自愿的。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办完差事回到琼衍榭的陈野,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也觉得那声音未免激荡得臊耳朵。
瞪了眼采雀,采雀已经没法儿待着了,忽地听到更晃起来,紧忙三步作两步藏到了外面的草丛去。
陈野只好硬着头皮在院门口守着了,省得哪个不识趣的路过。
心里暗叹爷可真狠,这是忍了有多少年的劲呢。
里头的动静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没过多久,又继续响起了新一轮,表小姐唤得越发娇婉了。那声儿在院子里回荡,陈野躁得直打哈欠。
原来那天,爷所说的“想问什么,就是你想的那样!”,是这个意思啊……竟也不给表小姐歇息。
这条道走的,之后怎么给老太太和潘夫人解释呢。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过程的痛楚叫人难以承受, 彼此没有料到是那番艰难,崔砚循浓眉蹙紧,知道踏出去便只能前行无意返还。
像是把什么开天辟地般的支离破碎, 每一寸的肌理与筋骨都撑解开来, 在起初时知窈就想半途退缩了。
可是却有种贪婪驱使着她沉溺, 她只能跟随那劲健的攻势随波逐流。
她又觉得自个儿是痛快的,身心通畅,顺心意满, 起初的抵拒逐渐变成了陶醉的欢享。
崔砚循化作凶猛的狼犬, 那毒蛊在他体内克抑近千日, 势气如若洪水猛兽。他只想用尽一切宠她驯服她, 叫她从此缠上自己, 眷上给予的快活,没他再也不行!
这个女人果然是水做的豆腐, 听着她扭拧的丰盛,他越发撼动起床帏。知窈原本冰凉的手脚都热暖起来, 整个彻夜历行了三回, 终于尖叫一声晕过去, 崔砚循依旧不允消停。
苏骞药师后半夜急匆匆赶回侯府, 那院内的动静还在驰骋。苏大夫却是松了口气的,实在小侯爷苦蛊毒久矣, 若然换作别个男子心性, 谁人也煎熬不了这旷日持久。
更何况侯爷与崔家本就无血亲之缘,便遂了他的心意去吧。
苏骞琢磨了会儿医理,自去厨灶上炖药去了。
知窈昏过去后似乎睡了许久,等到睁开眼时已日晒杆头,发现回到了望兰别苑的厢房里, 身上盖着熟悉的绵绸软被。
掀开被角,看到肌肤上点点散落的殷红痕印,她的腰肢乏力酸胀,两胯更是支张麻软,方才明白昨夜的荒靡并非是梦,而是真的发生过的。
采雀拂开门帘,端着盆子进屋伺候,眼帘都不敢往上抬,轻声问:“小姐睡醒了?”
知窈却已经镇定下来,用被面遮掩自己满身的旖旎,哑着嗓音:“我是怎么回来这边的?”
采雀心疼小姐,还未开窍的丫头,不晓得阴阳敦-伦间情-事,听见小姐一晚上在侯爷的宠-幸下,那断断续续莫可形容的猫哭嘤咛,无法想象在经历些什么。
想起了天初亮崔砚循送知窈回望兰别苑时,那悉心呵护的动作。采雀拧着巾子,踌躇答说:“是五爷抱小姐回院的,嘱咐不可吵扰你歇息。”
忽地没忍住跪下地去,哽咽起来:“昨儿小姐泡药浴晕过去了,深夜请不到大夫,奴婢仓促之下求了五侯爷帮忙,奴婢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小姐今、今后怎么办呢?侯爷可是百官瞩目的朝廷重臣。”
意即若曝光出去,影响不小,小姐岂能承受!
知窈也有点儿后怕了,但已成这样便是事实。况且她此刻的身心,是二年多来最为畅通满足的时候,那虚灼之欲像是得了平复,不再折磨着她。可见真如苏大夫所提醒的,这毒蛊只有此法可解。
这事不能怨怪她或五叔的行止,晓得真是在救命。性命攸关当前时,闺阁品德又算的了什么?
采雀是在替自己着想,知窈便对她一半的坦诚道:“此事原属不得已而为之。两年前进京那次,有人要害五叔,我彼时并未认识他,不慎与他中了毒。而要解毒,就没法不进展到这一步。你既晓得了,可得对我守着秘密,若传出去半个字后果难堪,须得掂量仔细!”
采雀自幼陪伴跟前,晓得小姐近年来主意越大,遇事有分寸,颇有从前外祖母的经商风范。
原来竟是中了毒才那样的啊,难怪后来小姐变化了许多。夫人潘氏是清秀贤婉的,外祖母也偏瘦,小姐却好生娇娆,便是同为女子见了都眼馋。
采雀体恤地保证:“是,奴婢一定咬紧这张嘴,绝口不提!”
知窈让她拿来更换的衣裳,系衣带的手往后伸,手腕上也有桎梏过的浅痕。丰-软无比,昨夜被权臣伺-弄得酸胀系不上。忽地有青劲手指从背后助力,那指腹的粗粝让她一激灵,扭头看去,采雀已经不在了,是崔砚循魁梧的身躯站在那,凛隽而持重。
知窈脸烫,连忙快速套上了石榴底半臂衫,静悄悄地掩过身去,嗔怪道:“五叔怎么来的,一声不吭就把人婢女赶出去。还有我房中的浴桶与那些东西,都去哪儿呢?”
没胆儿对视瞧,生怕看见他便想起那不顾脸面死活的纠缠。却又忍不住瞥了眼,打量男子脖颈上有无痕迹,果然是有的,玄色交领旁赫然是她清晰的啄痕,是她在难捱时候无处攀附而留下印记。
崔砚循早已复了一贯的威仪从容:“我命人丢去了,放心,我手下的办事妥帖,今后都不许再用。这碗药是苏大夫煮来给你调理用,喝下去。”
他昨晚抵着耳际说,只许她整个人独属于自己。
知窈咬唇,莫名的气闷起来:“我不想转身,你挪到面前来我喝。”
崔砚循照做了:“今后不必像只鸵鸟一样躲着我,我没你以为的那般可怖!”
知窈这才伸手端起药碗,轻咳了声嗓子:“都快把人吃干抹净了……生吞活剥,当犯人折磨,可恶透顶。”怨怪完,仰头将碗里的药汁都饮下。
崔砚循用丝帕拭着她嘴角的药汁,薄笑道:“崔连的马车在大门口等着,问你是否同去城外庄子上小住?我来问你,省得这副模样被旁人瞧了去,祸害出事。”
崔连是侯府长房的大公子,因公务忙碌而缓了时间出城。
知窈此刻连坐着都软塌无力的,火辣辣没一处轻省,她自然是不能去庄子上。
便问道:“我便与五叔用这种方式释蛊,过程需要多久?”
崔砚循答她说:“按苏骞推断,或五六次,七八次,十数次总是能解。但我即将赴江南道办差,若你不随我南下,就紧在这些时日了。”
知窈不放心母亲独自留在京城,之后崔氏族人迁移了外祖父的牌位回京,还有一应的流程要办,身边需要有个人照应。而临州府那边,父兄姐夫他们都放回到纺庄,又有都察院御史与钦差邹琚远在,应该不用太过担心了。
她便揪着袖摆说:“那便近日吧,莫要耽误。早早解了毒,从此将过往翻篇过去,你我分道扬镳,相忘于江湖。”
崔砚循含恨地捏起女人下巴,想看她是以何种面目,能够在旖-旎-交-抵后说出如此绝情的话。结果却望进那水洸洸的杏眸里,潋滟着某种缱绻,他便又述不出狠话。
勾起薄唇淡哂道:“分道扬镳,相忘于江湖?很好,尽随姌姌你心意。”
一道风卷着袍摆走出去,吩咐采雀陪伴小姐在府里休息,旁人不得吵扰。
知窈这才平复了怦怦心跳。
等到傍晚的时候,侍卫陈野亲自过来禀告说:“侯爷已经让人带话到庄子上,只说表小姐夜半犯了气喘胸闷晕过去,他让苏大夫连夜进城给诊了脉。这些日表小姐不宜奔波劳动,就留在府上静养,不用担心。”
知窈放心下来,否则自己这般模样到庄子去,春日衣裳薄,若与姐妹们挽起衣袖戏水,却该如何遮掩呢。
她一日都在房里补眠。
隔天早上进城办事的庄仆带来了两盒鲜莹剔透的荷花藕粉糕,还有一盅春笋田鸭汤,说是老太太和潘夫人特意让带的,吃着有益解热疏气。
知窈用过后又睡了半天的小觉,起来后有一下没一下绣着端午用的荷包。
看见顺拓从影壁绕过来:“爷问,表小姐今夜可要炖药?”
那药必然是指用过之后,彼此行-欢用于逼出毒蛊的。
已经隔了快两日,知窈的酸痛缓解许多,身姿有了新的劲儿,那隐匿的贪念又蠢蠢欲动。她没回避自个的心意,敷衍不了那渴想,况且都到这一步了,越快解了蛊才能越自在。
她便故作镇定答道:“叫炖上吧。”
顺拓听明白过来,恭敬道:“那就戌时之后,爷在画室里候着表小姐。”
用过晚膳,知窈泡在水中沐过浴,又仔细梳理了一遍妆,在唇上抿一层红脂,眼看天色渐暗,便往琼衍榭走去。
到门外时,嘱咐采雀先回望兰别苑,有什么事儿了再过来禀告。采雀耳根子慌张得滚烫,乖觉离开。
画室里,男子着一袭流云蜀锦矜贵常袍端坐在案前,墨发束着玉冠,丰神秀彻,雍贵斐然。
知窈作势上前福礼:“五叔。”
他抬起澈亮凤眼看她:“换个称呼。”
知窈再一改口唤:“小侯爷……嗯。”音方落,就被他一臂攥去了怀抱里。
桌案上搁着一碗黑褐的汤药,他的手毫不含蓄,已往她腰肢揽去。察觉到那锦袍之下如武将铁矛般的存在,知窈有如春雨涨潮,难能自己地喘息蠕躲。
就让她做着忤逆的背叛吧,假装这只是小侯爷,她崇慕的贵胄权臣,郎艳独绝威义侯。其余的全都不管了,在毒蛊解开之前,她不想计较旁他。
蓦地一起承,再次深-缠-旖-旎起来。
没想到他是那般难舍难休的困兽,仿佛想经历到天荒地老,竟是连续变换着不容知窈疏离。
知窈被他摁在枕边,翻去了后头,又揽紧至跟前。崔砚循生性孤冷,从前不知女子之美好,还叹她变得娇娆柔丰。此时却恨不得将那些话悉数收回,百倍十倍的在那腻溢中辗转给予。
一直到后半夜,知窈都无力走回去了,便睡在琼衍榭里,天擦亮才趁着无人时离开。
为着能在崔砚循赴江南办差之前,将毒蛊消解成功,有时白日她也去琼衍榭交缠。接连三四日皆是如此,这一次她从琼衍榭门口走过,却被万俟易坚注意上了。
其实万俟易坚前两天的早上就偶然中发现了不对劲。
长公主责令崔沛甄和万俟易坚母子俩尽快去并州府老宅思过,万俟易坚想起陆家表妹的姝绝貌美,寻思着百般不舍得。本来想趁临行之前过来道个别,再见一见小美人儿。
结果大清早的,却瞥见陆表妹形色氤氲从五叔的琼衍榭里出来。
女子身姿袅娜,腰细得一把握,只那步姿行止时摇曳款款,好似风情万种,拘束不稳当。
万俟易坚流连花丛久矣,深谙风月间事,女子未开花与开花之后区别多着了。尤其刚开花那些时日,柔娆生香,皮肤都似泛着一层气血姣好的光润,可不就是陆表妹现在的模样吗!
想到先前在花园子里,自己不过与表妹调笑了几句,就被五叔勒令回府读书。谁料到一转眼,五叔竟却与表妹暧昧不清上了。
五叔在外克禁风月,传闻之中只宠幸外宅的十来个美妾,哪来得空去染指自个晚辈。必然是那商户出身的陆表妹风骚-弄-情,不检点攀附上了五叔!
万俟易坚为此故意借口着凉闹起肚子,拖延去并州的时间,又猫来侯府上蹲守了两天,果然都给他撞上了。
*
城外庄园里,万俟易坚把这惊天大事添油加醋地在外祖母跟前讲述一通。眼看知窈已经移情,没什么指望了,更说道:“商贾算计,此事必然是陆表妹擅弄心机,故意坑了五舅的清明。外孙斗胆出来禀告外祖母,便是不想被她奸计得逞。”
陆家母女都不是那种攀谋狡诈之相。
罗老夫人掂着茶碗,蹙着眉头听完这番话,却久不言语。
而老五什么性子,她是最清楚不过了。他自个不动心的,楞谁如何招惹都风波不动,还得小心被他严酷惩戒。
他对于知窈,似乎确是过于上心了些,愿意用她送的东西,亲力亲为解她纺庄的难处,带她找苏大夫看诊。还有那日送大伙儿出府,临时知窈没跟着去,他用完午膳当日就回城了。
其实若非这层亲戚关系索绊,罗老夫人先前也曾不自禁地往知窈身上想过,两人看着却是相合的。
但怎的竟忽然亲近上了呢?左右没想明白。
况且她自己知晓并无血亲,可外头不晓得啊,传出去总归侯府颜面失妥,宫里也难交代。
老太太便瞪了眼这不争气的外孙世子,喟叹道:“知窈有气短气紧的旧疾,前几天夜里晕过去了,府上就老五住得近,连夜派马车接了苏大夫回城。那苏大夫每日在厨灶上煎药,有眼睛的都看见,她一个未出阁小姐,又没得长辈在跟前,苏大夫要施针时,便在老五的画室里了。这事儿我都晓得,不用你搬弄是非。你若是懂事争气,就按长公主的吩咐,快与你娘安分回去并州府思过,来年再认认真真考一次,争个正当功名。”
听得万俟易坚脸上红白一阵,只得半信半疑地缄声了。
老太太寻思着,还得派身边亲近可靠的人回府探个究竟,方可心里有数。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禀报消息的暗卫站在澹枢院内室里, 黑衣窄袖劲装,束着蓝绸抹额,修长一条。
崔砚循愠起眉头听完, 吩咐下去:“叫聚欢堂廉禹出面, 给这小子点痛快尝尝。”
他倒是无可无不可被老太太知晓, 但这不争气的外甥缺了教训。
聚欢堂赌庄是崔砚循经营的私产,明面上由副堂主廉禹打理,实际上的老板却是他。故而关于京都各家的私下钱银洗账, 在他这儿都有张谱。
否则, 若非他是真正的堂主, 哪来的肚量供应万俟易坚那么糟蹋!
果然, 万俟易坚才刚回到家没两时辰, 廉禹就让人抬着轿子亲自到长公主府去要账了。
廉禹二十六七岁年纪,比威义侯略长一二。若说威义侯艳俊无双、魁梧隽贵, 他则是有着几分雌雄莫辨的阴柔狠感,做人做事全不讲套路。
廉禹手上举着一沓的借据, 在门房放话:“贵府二世子打算什么时候还账?若是赖账不还, 也请家中能够说话掌事的出来给个准信。”
那可是约莫十几万两了吧?!这当口长公主祖母还在气怒中, 再闹出亏空的大事等于雪上加霜, 万俟易坚吓得腿脚发抖,哪里还有胆儿出去冒头。
愣是躲在府里不敢吭气, 廉禹等了一会就先走了, 丢下狠话:“让二世子自个前来找我,否则后果看着办!”
当天夜里,万俟易坚的“闹肚子”就彻底好了,天不亮忙不迭地拉上母亲崔沛甄滚去并州府面壁思过。
反正人不在京城,闹起账来只要他自己没看见, 那就管不上了。
午后未时的琼衍榭画室里,长案旁零散着扯落的蚕衣小衫,有淡淡的幽香弥漫。
知窈挺着腰骨偎依在五叔的胸膛中,承上启下着。这些日子何止十来次了,有时一日他们就能五六次,配合着事前的一碗解药,似乎那毒蛊的存在感越发地弱下去,取而代之是彼此对于敦-伦欢-好的熟悉与缠溺,是贪恋与故作不提的熟稔。
权臣硬悍地贯宠着她,知窈跌宕中不自禁溢出了有音律的轻咛。她在那氤氲沉醉中忽地意识飘回来,看见他掐在她腰心的手掌,还有俊美无俦的丹凤眸,一时羞意汹涌上心间,为着这幕不堪细描的动作,记起了二人的违俗身份。
知窈连忙吃力捂住威义侯的眼睛说:“不要看我,不许小侯爷这样……”
“不喜欢这种么,那换个花式。”崔砚循盯着她妩媚的娇容,却蓦地将她摊平在桌案上。
肘边便是上次知窈送来的矿石颜料,在紫石砚上调试出的鲜艳颜色。她单薄覆在肩上的披帛被他扯落地上,露出丰盛的白茫。
崔砚循要给她作画,说她左腰下有枚桃花瓣胎记,便要在她右胸也勾一朵牡丹,如此好上下左右呼应。
知窈不允,生怕之后洗不去,那她就难能忘掉这段乱常的时光了。再又如何与未来的夫君解释呢?她可推说自己曾与别的男子有过露水,却不能让拜堂成亲的夫君留下明晃晃的芥蒂。
知窈连忙紧张地遮捂颈下说:“五叔放开我,别碰颜料。”
那纤长的柔荑何能掩住她一半的莹隆,权臣更不容许她心里存着找下家的想法——要了他的人他的身心,今生她都必须对他负责任。这与毒蛊无关,已能感知毒蛊没多少存在感了,这原是他独占的本性。
崔砚循眉心生笑,语气绷紧:“你送了我,便是我的了。我并未桎梏你,姌姌若不想画花,便自己想办法离开!”
知窈挪了挪腰肢,根本动不了,反而又感知柔情蜜溢的回响,她只得被钳着,任由他去了。
他们此刻越来越和谐,那毒蛊迫得人抛却俗尘身份,只余原始的吸引。知窈茅塞初开,贪婪冷贵侯爷充盈的满足,而崔砚循沉溺于这种包融感。没人告诉,在他心底已然张开了猎兽的轩然大口,他索要的何止眼前!
两人缠-绵地拥紧,他匀出一手执笔,在那不稳中用矿石颜料勾勒出一枚含苞初绽的嫣红牡丹,考验着他登峰造极的作画功底。
凉凉的色彩点在肌肤上,随着男子给予的更深-宠溺,令知窈脸颊都发颤麻木起来。那花朵才画完,她自己的婀娜美艳却先绽放了。
惹得威义侯挥开画笔,俯伏而去,知窈吭哧得越发紧促而无力。新画的牡丹宛如在地动山摇中争妍,勾人如痴如醉。
门外守卫的侍卫陈野听得越来越烧耳朵,这几天爷白天或夜里都与表姑娘在解毒,想来是情非得已,陈野对动静都已经习惯了。
可此刻的闹响,隔着窗门都yin-荡不得了。爷啊爷,他以前眼里只有十几条宠物狗和火器火铳,不该是这样纵情恣意的主子啊!
忽然发现自个剑鞘上系着的青石坠不见了,陈野走去园子里找。反正几步路就到,这会儿午后府上也没什么人走动。
边走边心想,等下次干娘如果再好心催着给他找媳妇儿,他也不管了,爷这么下去他也快熬不住。
荣熙堂的秦嬷嬷与潘氏打石径上走过来,她是老太太身边最为亲信的陪房了,伺俸到如今六十多岁已然有些耳背,却贵在忠诚可靠。
罗老夫人打发走万俟易坚后,琢磨着还是要派个人回府探探情况。隔日天亮便差遣秦嬷嬷进了城,探问表小姐气喘可有好些了。
因潘氏惦记女儿身体,也要一道先回府上来,罗老夫人拦不住,到底是万俟易坚胡说、还是真有其事都并未确定,她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便让一块进城了。
秦嬷嬷从侯府大门走过来,往常她鲜少来这块儿,因着五爷的书画院不喜吵扰。今日是要与潘夫人一道去偏院,经过琼衍榭的门口时瞥了眼里头,侍卫不在。而屋内却似乎传来猫哭猫叫的声响,扑腾扑腾啪叽啪叽的,怎恁大响动。
都是吃过多少年盐巴的老人精,还能猜不出动静?
却又觉得不可思议,实在素日里五侯爷琨玉秋霜,冷心薄面,不似那般恣肆的主子。
抱着为老太太办事的决心,秦嬷嬷便道:“老夫人有些事儿过问五爷,姑夫人先且回望兰苑,奴婢稍后就到。”
可是,潘氏却已经走不动道了。秦嬷嬷耳背都能听出不对劲,潘氏听到的更惊愕。
午后静谧,隔着窗门分明清晰,是威义侯清贵嗓音在唤着知窈的乳名姌姌,还有她再熟悉不过的闺女的陌生申-咛。
知窈啊,她多么本分守成的三姑娘,她就不可能那样与旁人的!何况是权势滔天的五堂叔!
妇人心跳到了嗓子眼,承受不住场面,却忍不住走进了院内。
秦嬷嬷见状紧忙快步随上,用一手挡着潘氏,又用另一手指抠破了一洞窗纸。只见到五侯爷竟将表小姐寸-缕-无着地瘫软在桌台上,表小姐被压成了柔娆的半圆,脚踝上勾着锁链,而一枚新鲜颜料的牡丹花赫然入目。
窗纸缝儿很小,潘氏被秦嬷嬷挡着,她只能看得到隐约知窈脂玉般的肤理,但已然够震撼了!
啊,这这……果真叔侄乱常么?婆子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这该怎么向老夫人禀告呐?
连忙转身拽走了惊慌失措的潘氏。
哼,崔砚循挥开一沓书册朝向窗子,用地上的外袍遮掩住彼此之躯。但他却难能停下,那攻势愈发疾-骋的驱使着,知窈支撑不住央饶起来,起先原叫着“小侯爷、小侯爷”,后来太危险了太冷酷了,她口中唤出的已变成“五叔…威义侯……砚循……”
一句甚至带着绝望感怒斥的“砚循”溢出口,赫然高山流水,地坼天崩,冰消焰融。
两人的嘴角都泌出了黑红的血汁,一股通体舒畅清澈的气流贯穿心脉——毒蛊消解了!
这种感觉,浑然不用解说,便心知肚明。
知窈颤颤巍巍问道:“毒蛊消了……刚才可是有谁在外面?”耳边全是跌宕,她隐约只能感觉到动静有异。
老夫人派的人可无视。
崔砚循错开话题,不予回答,而用磁哑的声息说:“蛊没了,要相忘于江湖吗?”凤目盯着女人嫣粉的脸颊,似要将她看进骨子里。
知窈自由了,之后再不用躲藏隐癖了。她心想,本来这就是不该开始的关系。因了彼此的乱常身份,她不知倍受多少品德煎熬,她当然要相忘于江湖了。
或许她下半年就赶紧成亲,以逼迫自己忘掉这桩出离叛道的过往。
可她不敢现在就说,威义侯太凶残了,他生着如此艳俊修逸的容貌,做起来却不顾死活。怕再折腾她,知窈抿着嘴不言语。
崔砚循却看穿那犹豫,最薄情女人心,越不说话越蔫儿坏。
但眼下事情曝光,想来不容轻松收场。他俯首衔住知窈耳根子,沉声道:“遂了你意了。但记着我并非你亲五叔,你可与我有更多可能性!”
而后从她身侧徐徐撑开,揩起旁落的锦绸常袍。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秦嬷嬷赶回庄子里, 把事儿悄悄述与了老太太。
罗老夫人好生震惊,印象里老五生性冷薄,怎的忽然就心念上头了?
若换做别家的女子, 她会觉得好事将即, 而知窈乃是仲亲一支所出, 这却该怎么给交代。她先前也只把两人凑在一块那么稍想想,竟然成真的了。
但不能待薄了陆家这一支,未相认也就算了, 认了亲便都是自家人, 岂可偏颇。
眼见马上要到端午过节, 罗老夫人让收拾收拾, 带着家小回到了侯府。不及行装安顿好, 便差人把崔砚循叫到了荣熙堂问话。
崔砚循对此并不遮瞒,只把前因后果简要叙述了一遍:“前年冬日, 办差赶回京都给老太爷悼丧时,被梁王下药害了毒蛊, 不慎误以为姌姌是后院婢女, 故而闹出一场乌龙, 为了解毒不得已而为之。然儿子对姌姌的心意是真的, 我已决定明媒正娶她为妻!”
老太太深吸了口气,皱起眉头:“知窈是个好丫头, 只是一来这身份有碍, 二来镇国公府那边本就提亲在即,却如何好办?”
东宫太子萧钧年愈三十,品性贤明,器业英远,亦有治天下之胸襟。崔砚循佐助太子是为隐秘, 明面上所有人都当他是效忠御前的鹰爪,就连镇国公府也不知情,这才想为巩固东宫而拉拢他的势力。倘若没知窈的这一段,他与镇国公府联姻成便成了。但不成也无妨,他早已布局了应对。
崔砚循应道:“镇国公府怕的只是我与太子不谋,然他家裘澜并无意于我。此事我自有安排,母亲不必担忧。到我娶知窈之前,我会移除出崔氏族谱,另立府邸,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自己一手带大的幼子,说移除就移除了,老太太多有不忍。然而也知道,皇帝近年来越发地渴望让老五改口,好弥补那脆弱煎熬的德行。老五一向拂拒其意,这莫非竟为了知窈而甘愿入玉牒吗?
但知老五主意大,也就叹口气顺了他去。又叫人把潘氏母女都请到荣熙堂来,当面的谈谈。
*
潘氏从琼衍榭回到望兰别苑后坐立难安,先是将采雀叫来打听一番,可婢女忠心咬紧了口风不说。
潘氏只得等到闺女回来,亲自询问。
知窈不曾想,竟是这么快就被母亲知道了,然而当时场景,她颈子上还印着欢-愉红痕,瞒也瞒不住。
她便将上次对采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听得潘氏好不自责,联想到姑娘两年来独自承担着那些折磨,怪自个没能照顾好知窈。又担心耽误她来日嫁好人家,更有那本来十分看中的户部郎中邹琚远,也不宜再开口提亲了。
知窈却是泰定下来,她虽也很欣赏邹郎中的才学品格,但在她与威义侯那般交缠旖旎的时刻,她满心里只有沉浸陶冶,已经淡了对旁他男子的情愫。
知窈只得诚恳地劝说道:“不怪任何人,我也并不后悔,毒蛊解开了,今后才能够轻松畅快。而且小侯爷同我说过,他并非侯府亲缘,就更加不用疚责了。即便不寻夫君不嫁,凭着我自个的手艺与纺庄股权,也一样能过得很好。等回到临州府,便从此将这事揭过去吧。”
潘氏贤良本分的妇人,仍然觉得事情的突兀超乎了所能承受。更不能接受在威义侯得着知窈以后,却要风光八面地与公府千金定亲,那自家闺女成了什么?
做母亲的想到隔着门扇听到那些动静,很觉憋屈,时不时揩起帕子拭一抔眼泪。
老太太回府后,把母女两喊过去说话时,潘氏的眼角眶都还是红着的。
罗老夫人也颇觉为难,温声安抚道:“但事已至此,也可做成一桩好事。先前我头一眼见到知窈这丫头,怎的没来由就想到了砚循,觉得是天配的缘分,这可好,他两人还真看对眼了。另有身份这层,既然如此,我也不妨直说吧,砚循他并非我亲生,乃过继的么妹之子,其间繁复不捎细说,但在迎娶知窈之前,他会移出族谱另立府邸,给姑娘一个明正的身份。”
潘氏好不愕然,看向对面锦袍挺括琼林玉树的隽贵权臣:“这……侯爷当真这么想的?”
崔砚循凤眸中盛着细碎的柔情,面上渊然无波,语气却肯定:“我已无意世间其余女子,身边更无所谓红颜,仅养了外宅十几条名犬为伴。只要姌姌哪日点头,我便可十里红妆下聘迎娶。若在今日应允,本侯明日就择府另立,此生视姌姌为爱妻,别无二心!”
要命了,那“姌姌”本就只是知窈幼年的乳名,除了母亲偶尔唤唤,早就没什么提及了,他却偏叫得好生顺口。
知窈心中悸动,她难能欺骗自己的真情实感,原已经对眼前男子镌刻进了心扉,或者从更早以前的偶遇便已经是了。二年多以来的入夜,他曾多少次的闯进她梦中。
只因了倏然知道他是自己五叔,而生出的乱常的品德煎熬,既已知不是,她便无了介怀。
可若要因了多日的行欢,生出情定终生的聘娶,她还是不敢贸然下决定。
她却并不知,以威义侯的冷凛心性,看中了便笃定不移。
被他俊雅脸庞盯得心虚,知窈别扭地偏过头咬唇说:“我暂未想好,也不想此时出嫁。五叔……小侯爷先将朝廷大案办妥,再谈这些不迟呢。”
崔砚循举止从容,将喜怒尽掩心底,拂袖起身说:“如此,我便等待姌姌答应的一天了!”
*
隔日就是端午,端午节佩香囊、涂雄黄、吃粽子,还有赛龙舟。朝堂休沐一日,各房的公子小姐少奶奶们都齐聚在老太太的荣熙堂里,闲话着家常,等待全家宴的开席。
难得出去庄子上放风一趟,大伙儿的兴奋劲还未消,聊起天来好不热闹。又与知窈说起不少趣事,飞纸鸢,钓鱼,荡千秋,划船等等。
七姑娘崔宜霞尤其可惜:“三表姐你没去成,不然就可以和我们一道玩开心了!”
六姑娘崔宜珮也意犹未尽地附和道:“还有骑马呢,庄子上的马匹养得膘肥体壮的,好生矫健。”
她倒是近些日子以来,肉眼可见的开朗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五姑娘崔宜姝不由在旁边嗔笑:“六妹你就只记得这个了,瞧把你惦记上几天,念念不忘的。”
崔宜姝倒是心态随和起来,她未婚夫戴公子带了好友季晋出城,去庄子上见过一面,教了她们骑马。六妹手上没力气,跑两步差点从马背跌落,是那季晋临危冲上前去,一臂把人从半空捞下来了,把他自个脸上还被划拉了一道。
想来这五品掖州将军人品还算可靠,家世也殷实。若是六妹执意为了能嫁个嫡出,情愿离开京城,那也是她自个儿的选择,崔宜姝就无意再置喙。
又问说:“三表妹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被几个叽叽喳喳围着一通描述,知窈忍不住的憧憬,奈何那毒蛊发作去不了。可她悄悄的回忆,连日以来她竟也是很离经叛道的餍足呢。她与五叔的那般,恐怕不会与旁人再有了。
不自禁脸颊泛红,遂应道:“已经好全了。要多谢苏大夫医术高超,之后再也不用泡药浴了。早知道如此,那日该随你们一道出城去,也就不用苏大夫连夜赶回府。”
她这些天得闲做了荷包,有松鼠采果子的绣样、天鹅游水、鲤鱼嬉戏等等,送给了在场的几个小小姐和小少爷,还有已出嫁的三姑娘的两个小崽儿。另一枚白鹤寿桃的送给老夫人,寓意福寿延年。
她平日里在纺庄设计绸缎花样,自己动手做女红却是鲜少,也不爱动针线。做的这几个荷包绣样虽简单,却活灵活现的,生动谐趣,送给老人小孩顶合适不过。
崔宜霞抓过小侄儿手里的大象喷水,啧啧称赞:“若非心疼三表姐咳嗽休养,真想叫你也给我绣上几个!”
知窈自从毒蛊解开,便觉得身心轻快,说话气息也通畅豁朗起来。谦虚解释:“我也就是画这些底样拿手,论起女红,比不过几位姐姐妹妹。你们若是喜欢呀,改日来望兰苑找我,我给你们画上几幅,拿去绣着便是!”
五姑娘、六姑娘不禁点头附和:“那可这么说定了,不许给忘记。”
正说着话,威义侯从门槛外迈进来。但见男子修挺身躯着一袭玄黑箭袖曳撒,腰束铜玉革带,手执雁翎刀,一顶席帽勾勒出清贵隽艳的脸庞。是要出远门临行的模样。
忽地,却瞥见他腰带上也挂着个鲜靓的蓝绸小荷包,看出来刺绣的是小猫耍蹴鞠。
崔宜霞顿时惊讶起哄:“五叔,怎的三表姐还给五叔单独绣了一个呢?不公平。”
知窈瞬时瞥过去,记起来了,这是先前自己在琼衍榭打他的脸那一回,被他攥去丢在地上的小物件。
那靛蓝色锦绸的就这一枚,她还一直纳闷去哪儿呢,枉费功夫又多绣了个其它的,原来竟被他挂去腰上了。
而知窈现下还知道了,他那般琨玉秋霜、高岭之花般的权臣,却还收集了自己送烤串时不慎勾走的丝帕,还有扯断的小衣诃子。
个偏执的男人,欢好时竟扯出来用来捆她的手腕,覆她的眼帘。
崔砚循心底喜爱这个女人,哪怕无了那毒蛊,可她沁入骨髓的淡淡花香,唯有他隔着距离便能觉出。
他面色始终如常,睨了眼知窈躲闪模样,轻描淡写:“我在琼衍榭院里拾到的,觉得闲趣雅致,便给用上了。怎么,是姌姌你绣的?”
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要归还的意思。
知窈含糊道:“怕是被院中的小野猫衔走了,我绣好放在廊外亭子里,转头就发现怎的少掉一个,原来被五叔拾到,真是好巧。”
崔砚循习惯这妩媚鸵鸟张口就来的谎话,敛眉颔首:“是很巧,恼人的小野猫干的。”
在算账她打了他脸侧吧。知窈蓦地词穷,狠话都归她说出口,缠绵亦是她索要。
老太太看他两个一来一往含蓄别扭,只得出面解围,假做嗔怪崔宜霞:“有什么公不公平的。便是给你五叔绣一个也理所应当,知窈大半夜晕了,是老五派人去城外喊来的苏大夫!”
知窈这才松了口气,姣好的颜颊上浮过淡淡红云,滴粉搓酥,光艳迷人。
用过阖府的节庆团圆饭后,崔砚循便要带着陈野出发去江南道了。此一行,明面上是先出发的都察院魏御史与钦差邹琚远主事,但暗面的真正钦差却是他京卫指挥使同知。
一家子送到前院门庭前,挥手诉着交代的话。
知窈站在母亲身后,遥遥地隔空与男人艳澈的丹凤眼对望,蠕动着嘴角,强装平淡却极小声地道了句:“侯爷路上保重。”
没叫他砚循,想听的是砚循。但他已经觉着满足了,总算没故意视而不见!
崔砚循踅出去,垂下华缎车帘,命人启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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