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里戌时上, 北镇抚司狱的大牢里,一条走道左右两间,都关押着今日突击抓到的犯人。
这北镇抚司隶属于京卫指挥使司, 掌刑狱、侦察、逮捕及审问, 拥有独立司法权, 不受三法司管辖。听说用刑也极为残忍,进来的就算苟条命不死,能出去也得被折磨掉几层皮。
一大群人从傍晚被押进牢门, 直到现在滴水未进, 胡人和汉人夹杂着, 语言乱糟糟, 战兢忐忑。
有的在议论说:“怎就恁倒霉, 这钱刚交了,货还没提, 人被逮住了!”
另一个嘟嘟囔囔:“听说是伏击走-私-火-器-火-药的那批,咱卖布的可怜被牵连, 一锅给端走!”
个别胡商在用蹩脚的汉话啜泣:“你们提这些也没用, 想想家里的老婆孩子, 怎么能活着条命回去吧。”
忽地内牢里传来几声嚎啕惨叫, 隔着距离都能听见火钳炙肉的滋滋焦响,气氛顿然恐惧加倍起来。
知窈抱着胳膊, 蹲坐在杂乱的人堆里, 耳畔的吵闹声都没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今夜又是十日之隔了,是那毒蛊发作的时候。她的气血在身体里升腾,沿着肤表攀爬,每爬过一处就引起颤-哆与酥-麻,忍不住摩挲起自己的肩膀。
女子姣好的脸颊也浮起不自然的潮-红, 视线迷离,觉得胸口的欲-念就要呼之欲出了,她心底越发地紧张起来。
好像自从来到京城,见过崔砚循之后,体内的雌蛊便不听使唤的活跃爱现。
前两日本来就已经撩动不已了,知窈住在眷绮居里,入夜都用凉水泡浴着,强忍住不贪用花逍散,想捱到了今夜再用。
若在往常,此刻她该躺在撒满玫瑰花瓣的浴桶里,小心地取出那羞于告人的玉件。谁知道,傍晚竟遇上了突击埋伏的北镇抚司番子,而据说本来抓的应是私-贩火-药的暗市,却误打误撞把他们布贩子也逮进来。
难怪她跟着那个疤脸汉子走路的时候,眼皮直跳呢,后悔早知道不该跟着去了。
但这如何是好呢?知窈若说出身份,求牢头给承宣侯府带话,一则暴露自己,二则丢损了侯府的脸面。
整个京城官贵都那般注重脸面,她又该怎么向长辈们交代?
竟然,在这样危迫的时候,她所能想起来的唯一助力,却是五叔威义侯清隽凛贵的面孔。
有些人善恶难区分,但恰因为这混沌莫辨,才最适合成为救命的稻草。
想起了崔砚循,知窈的底-腹忽感灼-沉,双颊泛开了红晕,急切渴望着拥有花逍散那股酥-软-无力的肆意感。
其实那花逍散亦不算个好东西,知窈起初泡浴的时候都难适应,只觉药力噬咬着血肉,情不由控地放空又充-盈,只想凭借着本能用玉件满足那隐欲。
可配药方的江湖郎中说,坚持泡着,久了能够把那毒蛊于醉生梦死中耗解。所以她才逐渐坚持下来的,而此时牢狱里充满着恐惧,她无比地渴望那一池汤药的救赎,渴望将身体浸润其中纾解。
知窈发出了听似疼痛的一声轻“嗯”,觉得自己尾音都打颤抖了。
旁边一个壮硕的妇人瞧着她动静,从布袋里掏出半块烤饼递来说:“姑娘莫不是吓发烧了?我看你身上热得很,脸到脖子都泛红。也是遇到我乔婶心善,我就是个给他们送饭的差事,竟然给抓了进来,这冤枉的,吃个饼子压一压吧。”
内牢方向,上刑的嘶声竭力惨嚎不止,间或夹杂着诅咒痛骂。
知窈红着眼圈摇了摇头,呢喃地抬起眼睫,哽咽道:“我……我想出去。我要找个人,让、让他来救我……”
忽地却看到脏污的褐木栏杆牢门外,几道挺括威武的身躯掠过,大帽缁衣,步履疾风。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气势最盛,穿一袭玉白紫褖交领常袍,腰束铜带配短匕,而那洁净的衣摆上溅着鲜红的血滴。俊美下颌线写就着一丝狠绝,宽肩窄腰,凌厉修长。
知窈一下就认出来了。
是五堂叔!
可当真的瞧见他出现,又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她怎么好应对?
而且还是在贩卖私绸的黑市被抓,对他解释什么呢?以他的智谋,岂不平白惹他起疑?
但若再不叫住他,过了这机会,她怕是捱不到半个时辰了。
眼见威义侯跨步台阶,知窈连忙不顾一切地支吾喊出:“五叔!”
一瞬记起自己此刻假扮的川蜀泼辣货商身份,又改口道:“小侯爷,救我,我是你的姌姌啊!”
适才衙役进来登记盘点的时候,她报的亦是这个假名,潘姌。晓得北镇抚司乃是京卫指挥使司下属官署,万一侥幸被崔砚循看见了名册,他应该能注意到她的。
呵,崔砚循都迈上了台阶,女人才终于舍得喊他,这是为了面子比命都重要么?
他在知窈那声被顷刻淹没的“五叔”时,就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心中对她的冒失作为好生置气,然而看她裹着肩膀难受,周围都是混杂污浊的人群,他就更不衬意。
今夜已是十日之隔,她明知道要经那灼热煎熬,却还敢出来胡闹!
崔砚循踅步过去,命令道:“打开。”
马上就是清明和殿试了,皇帝要主持祭祀与廷测。因为前些日子皇宫外侧的那一串火-药炸开,建昌帝寝食难安,必须下旨再将全京城仔细排查,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可疑角落,为要保障他走出清德殿期间的安全。
崔砚循奉旨办差,便又跑内牢跑得勤了,借势铲除两个异己。顺便借着用刑,宣泄一番疯犬般的蛊毒。此刻袍摆上还带着喷溅的猩红药汁,耳畔犹然回响那几声骂鹰犬不得好报的恶语。
——吃饱了民膏民脂的苍蝇,岂有脸骂仗叫屈,干脆封了嗓门省事!
难道威义侯是被那川蜀小娘们喊停下来的?有一说一,那小娘们真是有够撩火的姿色啊。
牢头紧忙识相地把门锁打开来,哈腰巴结的口吻说道:“这边这间关的是黑市买卖走-私贡绸的,本来只是抓火-药-贩子,没想到多逮了一批,同知大人看是如何发落?”
崔砚循最近可没清闲,先是把临州府贡绸仓走火的事闹大,再又把苏、扬两州的沉船消息提前告知邹琚远。今日又在天子脚下揪出走私贡绸的黑市,内含货品不仅包括前二年的正品和仿冒,甚至就连今年还未上交到皇家西十库的新绸,都已经先在黑市上出现了——这可谓是欺君大罪。
眼下梁王老三恐怕急得热锅上蚂蚁,连爱妾都没心思伺候。
崔砚循明面上暂不想掺和进去,还要坐看一段时间的好戏。他便冷声道:“织造上的事务,皇上已授命户部清吏司邹郎中负责。派个人将这事告知户部,看他怎么处置吧。”
似浑然不上心的态度,凤眸余光扫了扫人堆里双颊泛红的女子。
知窈连忙起身挪上前来,用川蜀话音吃力地扮演风情:“小侯爷,您不认识奴家了嘛?”
崔砚循冷眼看着这个女人的多变,忽而演的像个清澈精灵,与他进行旖旎冲突却目光无杂念,忽而含泪楚楚,指鹿为马死不认账,忽而又像此刻泼辣风韵,仿佛与自己曾有过一腿。
他能体会起初的被骗,有些女人骨子里的狡辩是天生的。
他淡道:“在说什么,我认识你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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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五叔装作不认识自己。男人的眼神冷厉, 气场生分。
看得知窈颇受打击,她其实并没多少勇气真正面对威义侯,没人能晓得, 她深夜里的每个梦境, 近日都浮现着他的隽影……她的身体在宵想他, 在觊觎这个她血亲上的五堂叔,知窈的内心是多么的不堪见光啊。
好荒诞。
可现在唯一能够捞她出去的,就只有崔砚循了。她迫切地渴望离开这里, 渴望立刻马上就将全部都融进入酥-骨的药浴释放。
女人的眼眸里充满着渴求, 祈求, 央求, 求求五叔了, 她快要支撑不住。
知窈纤莹的手指攥紧衣襟,遮掩住襟前翘媚的娇花。往常这个时候, 她已经褪尽在水里,一切的变化只有她自己洞悉, 无其他人能知晓, 现在却到了时辰已然鲜迎绽放, 她不得不用衣袖故意遮掩在襟前。
知窈匀出一手攥住他, 强令自个胆大起来:“小侯爷你做啥子不认识我了嘛,你不记得我, 我可还记得你呢。那个晚上在酒楼听曲儿, 我跑去给你敬过酒来着,你还掐了我沟墩子一把,说我丰-满有-肉-感,这么快就把奴家忘记了?”
她自顾自编着话,眼见男人肃着俊颜无动于衷, 而她的气息已经支撑吃力说这么多谎了。
知窈心一狠,干脆顺着他玉白衣袖的惯力,往他怀中蹭了过去,继续狠心浪意倚贴道:“我跟你说,奴家是被冤枉的,不晓得啷个把我拉过去骗我说有好玩的,我还没得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被逮进来了。侯爷你救救我,奴家什么都舍得报答你。”
女人的杏眸水光闪闪,眼波酝起了桃花意,竟然用那圆柔暖热的姿体贴至他跟前。
……天下胆敢如此放肆不要命的,也就只此一个了!
崔砚循目若寒星,面冷如霜,她还有脸说她哪里丰-满,殊不知崔砚循最腻味的就是肉感。
他听出她在破釜沉舟求助,也心知她情志在备受着煎熬,本能地很想将她软乎乎的一切推开去。
记忆里的那个“小婢女”已面目全非,在那跌宕的冲突中,他曾失力而空虚地俯下-身躯,将她的小脸扣进了颈窝。那时崔砚循能感知到“小婢女”清澈的肩胛骨,单薄的胸肋骨,瘦瘦的,很柔弱,而纯情。
岂是这般妩媚艳娆!
然而这堂侄女一靠近来,威义侯丹田里的毒蛊却生出疯狂的柔情。下意识想将她揽进怀里,用劲捻她,疼她,不让她出离开半分的距离。
她眼里的水洸还晃得他神思悸动,对她生出溺宠的独占之念。
她已经很烫了。腰谷摁上去,骨髓里好似都透着热。
崔砚循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大掌已然覆在了女人的腰肢上。彼此的情愫黏连,只有双方自己能感觉得到,知窈的耳垂都红得能滴血呢。
她悄悄地抬起浓睫偷看了一眼,生怕自己下一秒就熨-唇-吻上去。她怎么能这样,她在做什么,她的贞-德不见了吗,她好想这个男人却怕极了五堂叔。知窈轻轻地“嗯”唤,连忙假意改口唤一句:“小侯爷,心疼奴家嘛。”
川蜀音有一点儿泼辣,豪放,而又有着女子天然的嗲。一定是那疯犬毒蛊没根骨,姓奴只会惦记撩欢,竟能觉得从她嘴里说出来,新鲜悦耳极了。
崔砚循不得不叹她这个理由用的妙,京城皆知威义侯生得好看,惦记他的女人何止二三,他亦养有十来个小妾的外宅,并非“寡素之躯”,更何况她如今的媚惑这般灼眼夺目。
在场的牢头,包括向来跟着他的几个忠诚番子,个个都耷拉眼皮没勇气多看!
崔砚循便勾唇轻笑,低头看着她细腻的脸颊,意味深长:“原来是你,姌姌。不说还有个给你端盆送水睡觉的郎君吗?既跟了本侯,他怎么办?”
竟然自己在街头说的话都传到了他这里,可见京卫指挥使司手下的耳目遍布。
知窈生生打了个哆嗦,越发地心虚,喘息道:“当然就不要他了,侯爷救了我,我从此感恩戴德,嘘寒问暖,涌泉相报。”
而后把脸颊埋入威义侯宽阔的胸膛,躲避着目光对视。
心跳速捷……你最好记着你此刻所说的话。
崔砚循巍然不动,任她香暖的呼吸抵近,淡道:“这种不知好歹的媚-种,本侯今夜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就先捞出去了。”
左右一个川蜀小老板娘,还生得如此夭桃秾李,搁在牢里也糟蹋。
牢头哈着腰,满脸的钦羡与恭维:“能理解,诶,瞧侯爷您说的,这是小的分内职事。侯爷防卫京都,提审谁都是公务!”
崔砚循长臂伸出,将女人的腰臀往上一托,已经接近无力站立的知窈,便被他揽得双腿离了地。
缱着风往台阶上踱步迈去。
听见适才递烧饼给她的妇人,在身后唾弃:“呸,原来是个不要脸的,为了荣华富贵抛弃糟糠夫,白冤枉我可怜她给送东西吃!”
知窈管不了那许多,只能当做没听到了。
*
走出北镇抚司大狱,夜里戌时过半,宵禁已启,附近街巷上见不到闲人身影。
威义侯玉白长袍在夜风中簌簌拂动,气宇肃煞,抱着女子走向马车。
侍卫陈野正坐在车辕上打盹,耳朵捕捉动静,猛地睁开眼来叫一声:“爷。”
“这……这是……”转头看见他怀中的知窈,差点就问出口“表小姐怎么了,怎的在这衙牢里”。
崔砚循凤目含着微光瞪过去,仿佛在质问,叫你派人盯着盯成了这样!
陈野张开的嘴巴猛地就阖上,自己煽了自己一巴掌,什么也不敢说了。
崔砚循便道:“回府去。”
撩开车帘子,兜着知窈坐在了正中的锦座上。车内油灯氤氲,立时天地间便只余下二人的气息,一路上即便不承认,可那雌雄蛊毒的情愫黏连着,他的某些方面也已经危迫不已。
知窈这时想松开攀在他脖颈上的手腕,谁知道裙裾晃了晃,却把绣鞋蹭掉了,隔着薄薄的绢袜碰到了那不该碰的。吓得她脚趾蜷缩成了粉嫩的蘑菇。
她猛地想起二年以前,她那酸涩不停的手心,还有男子健实硬朗的躯体。
知窈连忙紧张地说:“今日多谢五叔相救,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话毕,微微地想要挣开怀抱,语气里已敛尽了适才硬装出的泼辣风情。
崔砚循不是故意的,但他稍稍垂眼看去,却已然窥见女人隔着衣襟渗出的湿香。他体内的毒蛊就好似在血管里狂野撞击,叫他忽略了要松开双臂,它叫他去舔-宠,告诉他饿坏了。
这无耻的蠢货玩意。
男人瞳仁浮着浅雾,若孤夜寒星,威肃道:“区区一句话,就想把你给本侯惹出的麻烦盖过了?”
那织造上下一条链贪得滚瓜流油,不仅有冒仿的纺庄,吃掉的那部分正品贡绸,还有隐藏的销路。
梁王萧铠这两年又是翻新府邸,又是收集宝玉古董、置庄子买船,对外推说的理由是梁王妃娘家的哪块禄田喷出了石漆井。
可皇帝忌讳燃-爆声,连续几年停滞兵仗局、军器厂的火-器-火-药-研制。他便开出了石漆井又如何,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富的流油,原来是因为贡绸,迅速暴利。只怕这买船也不简单,没准背后还掺和海外-走-私!
崔砚循派出的探子效率高超,不仅查出来绸缎街上的暗市,还查出那暗市头目乃是昔年司衣监因贪贿被罢黜宫门的掌事刘二斜肩子。
他这次借由抓火-药-走-私,提前派兵设下埋伏,本来准备瓮中捉鳖,结果给堂侄女知窈打草惊蛇了。差点一句客栈地址暴露,只得临时包围,却还是被那奸诈的刘二斜肩子跑了。
还编出个劳什子的屋头男客,十三岁强嫁……编的时候可有想过上哪去圆谎?
你就说,看这女人如何弥补才能够!
知窈被他问得脸红了,心虚不已,以为自己搅扰了他火-药案子的行动。想来她跟那疤脸牙贩子吹的牛也瞒不过去。
此刻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她这才想起北镇抚司内牢里犯人的惨嚎与咒骂,骂鹰犬不得好死、丧尽天良等等,原来都在骂的他威义侯呢。
所以他应是个权柄滔天的奸佞狠角,不是忠臣。
难怪会有人在老太爷悼丧那样庄重的时候,去下毒谋害他,或许太难杀了,才不得已挑中那光景。甚是可惜,他分明生得如此玉树琼枝,龙姿凤表,风骨清绝。她决意要瞒住威义侯关于贡绸的线索了,哪怕装一点儿是一点儿。
知窈后怕不已,嗫嚅着又结巴了起来:“我…我只是想,去看看街市上的…的行情价格,谁知道一时兴起,就被忽……忽悠进去了,实在对不起五叔。”
又撒谎了,结巴也挡不住她屡屡扯谎欺骗。他真想把她捻在掌心里,狠狠地惩罚!
崔砚循冽艳的凤眼弯起,扣住她下巴,克制道:“你就打算一直敷衍我到什么时候?”
知窈词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他的臂弯里搂着呢,吓得连忙挣脱开来。谁料到这一动,她的后裙却忽然疾掠过一矗-灼-然。裙底不听由使唤地瞬时寻贴了过去,仿佛那梦中水池浸润的艳冶牡丹,她的脖颈也忽地往前挺迎,竟是整个儿贴上了男人俊贵的脸廓。
啊……慢慢的。她在吻威义侯,终于吻上他的薄唇了。
饶过她吧,体内的毒蛊,知窈快要没命活着了。
那嫣红的唇珠在崔砚循凛冽的眼尾覆着,知窈情不自禁地低喃说:“我没有敷衍你,姌姌不敢敷衍小侯爷。”
察觉男人扣在腰谷的手掌力道顿紧,知窈启口说着,蓦然睁开眼帘,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越-轨-背-德之举,顿时又后怕又惊慌地逃躲起来。
崔砚循却再也禁制不下了,那叫嚣的蛊毒早就已摧磨他的情志。今夜全靠上刑来压抑,可她一晚上放肆豪放的撩-拨,贴近他身躯磨磨蹭蹭,更而且对他忽而冒犯至此。
崔砚循没有吻过女人,更没有哪个不要命的敢贴近他脸颊呷弄。
所谓仲亲的这个堂侄女,嘴上亲完了他,昭示着后悔,可裙底却还在那袍服中央乱动,她俨然沦为了被雌蛊吞噬的宿体,意识不到那雄蛊正在对她发散着什么气素。
崔砚循钳制知窈柔弱的肩膀,忽地回吻了过去:“我是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姌姌,川蜀女掌柜的,心慕小侯爷。”知窈娇羞地夺泪,汩汩地沿着饱满的脸颊滑下。
他想,他本就是个无视礼法的存在。礼法为何物,他的存在就不是为礼法!何必用那腐破玩意束缚了自己,崔砚循现在就想解放,他不能放任自己在这女人面前居于被动。
男子魁梧身躯忽地将女人往座椅压倒下去,唇齿的动作放肆而张狂。雌雄蛊毒分开七百余日了,忽然间鹊桥相会,散发出的情愫让人无法理智克制。
知窈觉得很舒适,无与伦比的放肆舒服。崔砚循把女人的嘴唇都欺得变了形,变得奇形怪状,可他亦认为美妙极了。这陌生的撩-欢,在上一次那匆匆的靡-缠中并不曾有过,她又将他对女人的头一吻拿了去。
知窈的蜀锦短襦逐渐被蹭得凌糟,没有理智,没有其他,只有原始天然的思念。
忽地雪色弥漫,他恼火她颈涡很久了,不喜欢她的蜕变,却总是勾着他的目光注意。
崔砚循覆住大掌,任由那充盈指尖,在女人渴望而惧怕的晶莹祈盼中沉压而去。他要尝尝她到底有多腻味……又或者甜美。要怎么尝,是这样吗,然后呢,那可就不客气了。
“抓住我。”崔砚循磨着唇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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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大齐王朝宵禁严苛, 宵禁一到,暮鼓敲响,没有令牌或特殊身份者不得出外行走。
夜里戌时末刻, 天空忽然飘起了细细靡靡的春雨, 宽阔的京都大道上静悄悄的, 只有一辆马车在堂而皇之地驶往通义坊。
那靡雨催涨了乱常的情愫,将华贵的金丝楠木高车内,相缠的绮丽身影愈发托向蛮荒。
崔砚循一掌控捻着知窈, 低语在她耳畔惩问:“你便是这样‘敬畏五叔为长辈, 但求过往不究’的?”
是她在花园子里说过的, 从此与五叔当做没发生过的话。原来他一直记着, 甚至在此时羞扰于她, 他那般暴戾无道的冷贵权臣,竟将她尔尔商女的每句话都记下。
“不是的、我不想……”知窈的声息娇嗲得无须再用川蜀音伪装, 她只觉几无颜面出门见人了。
本来这二年她姿体变化明显,日常穿衣都刻意束敛得紧些, 可现在却这样赫赫然呈现于与自己有过乱常的五堂叔。
但今夜是她主动勾-引的威义侯, 在牢里求助时他本不理她, 那会儿她便开始了的, 她变得像陌生了一样恣肆。
那用花逍散异化麻-醉的雌蛊,遇到了久渴的另一半, 顿时将宿体毫无情面地吞噬。女人潋滟的杏眸里濛上了一层晶莹泪雾, 可是灼-念却愈发的浓衍起来。
威义侯却无意她的狡辩,艳绝的脸庞向她颈涡俯下。他给过她边界的,她送他那盒“昙花一现”的芦荟霜,说出口敬畏他为尊长的话,他便到底决定娶妻成亲, 另寻别法试验先为她解毒。
然而她频频逾界,那就不怪他无视人礼伦-常了。崔砚循攥物覆唇,那啮卷的忽缓忽重,似温柔又似狼性。原来以为的腻味,竟是这般的丰滋,他像是疯了一般,祈宠着那玲珑雪海的投喂,仿佛打开了一个新异的领地。
酸麻的被汲取感,远远陌生于知窈买来的任何物件,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柔旎纠缠。她很想将自己包藏起来,推开俊冷而执着的男人,告诉他快别这样了,彼此逾越了不允许的身份。
可她却像失去心骨一般,反而将手腕紧搂了过去,毒蛊才能好受些。
“小侯爷。”知窈往前昂仰着雪颈,她的腰似乎脱离骨骼,她好怕这样,她快要坚持不了瘫过去了。
夜色隔着车厢板,藏不住某些变动。但因马蹄声音响亮,却将那种种完美地促进。
崔砚循历经生死沙场也未曾有过这般失控,他只是深切地感知着自己对此女人的祈宠,她别离开,他绝不容留半分的停滞。而他很舒畅,血脉通体通达,他或许企盼如此的时刻已然很久。
侍卫陈野坐在外头负责地赶着车,多年伴侍,晓得主子行车时不喜言语。而且适才侯爷怀抱表小姐出大牢的时候,表小姐似乎受惊了,十分的虚弱,兴许这会儿正睡着呢。
都怪自个办事不利,没能派人看好表小姐。陈野心里倍感自责,更是识趣地一声不吭了。
忽而到达承宣侯府的正门前,他便喊声“迂”,冲雕刻精繁的车厢门内唤道:“爷,到府门口了!”
光线氤氲的车厢里,知窈衣襟空荡,裙裾亦满是褶皱地堆砌在纤盈小腰间。
崔砚循一臂拖着她悬挂,看着晃眼的娇花。原来女子肉多了何止不腻,而要看都多在了何处,她分明是勾-魂。
男子缱绻松手,凤目噙着猩红的浮光,此时才明了她竟是恰恰好的柔润与娇软,抚在掌心像豆腐一样舒适光滑,掌控不能。
听见外头侍卫说话,两人终于恢复清醒神志,从高亢的苍穹回落到了原地。
他吻向知窈的耳垂,轻语道:“可弄伤着你了么?”
并没有真做到如何,即便是意乱情迷,可威义侯始终克制着最后一步,只在衣缕外途径过芳泽。
“未曾。”知窈双颊红粉迷离,脱力地摇了摇头。羞涩地看见自己,想要找件什么遮挡荒靡。
那雌雄毒蛊相遇后纠缠的情愫,经过了这一路程的贪婪,总算安然餍足地归于心田了。
崔砚循低头看了眼女子,就像那冬日包藏着蜜糖的汤圆,忍住还想再品尝的冲动,从座椅下捡起她的诃子递了过去。
知窈边系衣带,边侧身坐起来。她清楚今夜是她的主动,可后面两人黏在一起,一切的流程都是五叔主导的。他像是颠覆了素日的矜冷,若疯犬般的贪索她,偏偏知窈竟然沉醉地欢喜。
这次的冲突结束,以后却该如何相处呢,怎么面对将要进门的五婶儿?
女子想起适才的情形,深深责备自己,做了一件多么逾越不可原谅的事!
那衣带竟然怎也系不上,她回头瞥了一瞥,发现早已经被五叔啮断了,而她肌肤上亦嫣红痕迹比比皆是。
她那薄脸皮、怕事缩头的心性又浮了起来,忍不住用诃子遮住脸颊,薄秀的肩胛骨因为羞怕哽咽而一收一颤的:“这该怎么是好,若说上一次是误会,可今夜五叔与我分明身份有别。我自幼在他们眼里便本分乖觉,若叫母亲和堂祖母晓得,怕无颜苟活在世上了。”
崔砚循冷静下来,晓得她并非对他有意,到底是为名义上的堂侄女,而他亦不希望被什么男女情-欢索绊。
便干脆扯开女人的诃子,淡声宽抚:“是那毒蛊发作的情愫,却不必责怪自己,做了便做了。你若觉得不堪,今后我便当做未曾发生。”
知窈无了遮挡,含着泪珠自问:“真的可以当做未发生?永远不对外讲出去。”
呵,变脸真快,刚才求他相救的时候,说的可是以身相许,嘘寒问暖,这就又想当缩头鸵鸟了。
崔砚循将那香湿的小衣攥紧手掌,但他生来便冰凉的心窝,到底还是被女人暖了许多。最后贪了眼知窈弯曲雪-腻的腰脊,推开两侧的车窗,让清风吹拂而入,散去旖旎的余欢。
他一向隽贵凛冽,冷艳似玉,勾唇哂笑道:“当然,堂侄女莫非一直做得很好么,可还有你演不了的戏?耽误不了你另寻夫君。但你既靠了我,本侯就不会让你受恶人欺负,放心。”
也是,再恶的人,还有谁能凶残得过京卫指挥使头目呢。
知窈听得竟有些许的心虚,好像她是个忘情薄义、起身就抛的负心悍妇,或者以-色-侍人,换得到保护伞。眼见小衣没有了,以为被扔去窗外,只好将就穿起了单薄的外衫。
崔砚循整顿衣袍,而后冲门外唤道:“改从望兰别苑的偏院大门回去!”
“诶!”陈野得令,心想,小侯爷真是贴心照拂晚辈啊。表小姐住的离偏院近,从那边回府可以少走很多路来着。
马车停在望兰别苑的后侧门前时,车厢内的靡-欢已经被风吹散得清淡了。知窈没了诃子遮掩,只好将蜀绣兽面纹联璧短襦单穿着,好在天际落雨绵绵,她还用崔砚循的玄锦披风遮挡,夜色下便看不清楚那娇-颤的丰韵了。
连脖颈上的吻-痕都遮得严严实实。
崔砚循今夜出发去北镇抚司大狱前,已经让顺拓去给潘氏传了消息,只说表小姐迷路气喘晕倒,被过路的差役救下来,正在衙署里给医官看诊,他前去接回。
故而潘氏便未曾多加担心,毕竟以小侯爷的官威行事,定然能够保证安全。
方才马车停在侯府正大门外的短瞬,管家就已经让人去后院通知了。此刻采雀撑着伞站在偏院的台阶前,看见小姐在威义侯的贴心牵扶下迈过车辕,连忙迎上前来接应。
婢女关切地问道:“三小姐好点了没?侯爷说你晕倒在衙署了,我瞅着你气色怎的竟比白日还要好呢,莫不是请了那位传说中的厉害郎中诊过了?”
知窈颤颤打了个哆嗦,生怕适才越矩欢愉的痕迹被发现。又立时回头朝男人的脖颈看去,索性,崔砚循跟狼似的吞她的娇襟,她没能有余力烙下什么。
无论如何,今夜归于意外,从此理应更加划开边界才行呢。
但庆幸他心细为自己找了说辞,知窈便感激地笑笑。装作若无其事道:“好多了,麻烦五堂叔一趟,衙署的大夫也医术精湛,不必担忧。”
主仆二人朝眷绮居回去,路过望兰别苑的后厨小道时,采雀提醒说,煮好的汤药现下已经凉掉,可要叫人温好了再给小姐泡浴?
一番离经叛道的纠缠,知窈的气血竟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充盈,比用花逍散松快多了。
但裙底蠕得实在湿-漉,知窈下意识耳垂红透,轻声说:“今夜就不必了,叫端来清水我洗洗便好。”
“喏。”采雀应道。
哪里能有治那蛊毒的汤浴,若有的话,他早就置办上了,莫不被什么江湖骗术讹了去。
隔开距离的石径上,耳力极佳的崔砚循沉声问旁边:“派人去查查她用的方子,回来禀告给我!”
又吩咐道,将知窈吹嘘的川蜀掌柜身份去善后一下,该安排的都安排妥了,免得招惹梁王那厮的起疑心。
陈野恭敬抱拳,这次一定要做得尽职周全才行!
*
很快就到了二十二日群花荟这天,承宣侯府提前布置好一应的招待流程,清早便风光喜庆地大开府门来迎客。
这二年他们府上守丁忧,各家也许久没来叨扰。今日是头一回盛情宴请,大伙儿都欣然前往,充满着新奇。
通义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五姑娘崔宜姝的排面可大了,老太太这次特意安排她与梅氏母女俩,还有大房的四公子在侯府大门前迎接。而把大夫人王氏、四夫人周氏,与其余的姑娘少奶奶们则都放在府内招待安排。
崔宜姝一早将妆容化得光鲜精致,穿上色料庄重的方领比甲与织花褶子裙,老练地在各家夫人太太间迎来笑往。那口齿珠玑,游刃有余,虽尚未出嫁,已经颇显出来日后掌家贵媳的处事风范,博得了不少口碑好评。
四公子崔述站在旁边甘当衬托的绿叶,愿意给五妹妹多展现点儿风采。自家贵女能干,那传出去都是添脸面的事儿。
六姑娘崔宜珮亦静静地陪着笑容,随附在场上。崔宜珮不顾母亲私下的阻拦,自作主张要出来迎客,原是存了点儿私心的。
她脸上也特意化了比往日更要浓丽些的妆,又从三表妹知窈的妆奁里要来两副江南时兴的珠钗与耳环,胭脂泛粉,笑靥含春。
遇到有许久未见的世家夫人,诧异地问道:“哟,这是哪房的姑娘,变化可真大呀,一眨眼如花似玉,花容月貌了!”
崔宜珮便硬着头皮,奉承夸赞道:“太太记性顶好,我是四房的宜珮呐,今日宴客,随在五姐姐的身边历练。五姐姐蕙质兰心,聪慧能干,宜珮想跟着多学学,怕今后姐姐出嫁,就不得机会了的。”
四房庶出,六妹妹虽也似四叔四婶低调习惯,但向来心思都更为繁复些。
崔宜姝瞥去一眼,就知道六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但想想她一个庶出的,就算折腾又能如何,在京城圈子里哪家不是把嫡嫡庶庶排在首位,既然爱跟就跟着吧,她自个的造化。
忽而一辆沉香木双扇门马车停在大门前,下来两个衣袍流利的年轻男郎。
其中走前面的那个清风霁月,文质彬彬,乃是崔宜姝的未婚夫,参知政事府戴二公子。
另一位不似戴公子文气,然而麦色皮肤均匀,长眼高鼻,魁梧翩风,颇有着一身的浩然气度。
五姑娘崔宜姝顿时眸目含光,顾盼盈盈地走上前来,抿笑道:“锡郎今日也来了?我母亲听说你熬夜公务,着凉咳了嗓子,特意提前煲好一宿的银耳雪梨羹,正在灶上温候着。且等我这厢忙完了,便去给你盛来用下。”
戴远锡进士及第,时任中书省左司郎中,未来可见内阁辅臣,可谓前途无量。更而且洁身自好,脾性良醇,乃戴家长房的嫡出。崔宜姝向来倍感满意这位夫婿,常引以为骄傲,令她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只听她言语温热,好生贴切周到,这要是做了谁掌家的娘子,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叫旁边的兄台弟友都好不羡慕。
适才一块下马车前来的季晋,便启口称赞道:“嫂嫂尚未过门,就对远锡这般上心了。就算那真正拜过天地的夫人娘子,也未必能比得过,真乃贤良也!”
戴远锡知晓他家门的事,季家的大公子出外办差半月余,谁料提前赶回家中见妻小,却撞见女人在房中偷人,偷的还是后院的伙夫,再一审,连孩子都不是亲生的。
此事在掖州府闹得沸沸扬扬,西北门阀大族多,可谓丢尽了脸面。也难怪季晋借着进京述职的机会,逃出来散散心了。
他宽慰道:“季大哥虽遇人不淑,但藏着的被暴露出来,总归亡羊补牢,算是大幸。晋贤弟却也不必灰心,你的姻缘肯定不一样。”
又牵过崔宜姝的袖边子,温和地说:“我母亲总夸你能干,可你不能将她的话端起来辛苦自己。切不可劳累到身体,省我记挂。”
得此良婿,夫复何求。
崔宜姝都听不自在了,勾着手指低声嗫嚅:“快别说了,旁边多少人在看着呢。”逗得兄妹和家仆们都捂嘴笑起来。
她为了释解尴尬,又转向旁边的季晋,好奇道:“这位是锡郎的朋友吗,我怎的以前未见过?”
六姑娘崔宜珮也抬起眼帘,腼腆的略红了红耳朵。
季晋健壮伟岸,西北世族多擅骑射,天然带着飒飒的冽风。这般修长身躯仿佛就衬在崔宜珮的旁边,有种笼罩的包容感。
他自个也察觉了,但没说什么,只觉得这姑娘娇羞温淑,挺单纯耐看的。
听见五姑娘问起,便自己介绍道:“在下延州府五品宁远将军,季晋。今进京述职,恰好前来见见好兄弟信中尝提起的嫂嫂,幸会。此行一趟望能也像远锡好命,找到个心间的良缘。”
话毕,复看向侧旁问:“这位是……看着有几分相似嫂嫂,莫非也是贵府上的姐妹?”
五姑娘瞥了眼崔宜珮,不以为意地淡道:“季将军猜的没错,是我的六妹妹宜珮。季将军头一次来侯府,怕是不晓得我们府上的花园子有多惊艳,一会可要让锡郎带你好生去逛逛。”
戴远锡笑着接过话头:“我必是要带他好好散散心的,好修补一番他家中操碎的心肠。只季晋这番介绍却显谦逊了些,你父亲乃是掖州总兵,官居一品,立过战功硕累,岂止你一句囫囵过去的。”
说罢,便拱一拱手,与季晋先行一步进去。
季晋对崔宜姝告辞,又侧转作了一揖:“六妹妹告辞。”
眼望着两道人影卷风而去,六姑娘崔宜珮的脸颊顿时悄然镀起了红晕。虽然他都未曾正眼看自己,却莫名的被那身洒落与破碎的气质所打动,心扑通的跳。
其实想来,若是最后不能嫁给京都官贵府邸的嫡出,便寻个远一些的,只要能做嫡出的少奶奶,那也是翻身了的。
二夫人梅氏见状,就也打发闺女宜姝进去陪着未来女婿了。又让人去唤二少奶奶出来,继续陪同自己在门前接待客人们。
*
承宣侯府的后院花厅里,罗老夫人端坐在首座的玫瑰圈椅上,正在与贵客们谈笑风生。
两旁的客座上,左侧坐着仲亲二老太爷一脉的潘氏母女,还有已经嫁出去的大房三姑娘崔宜彩,怀里兜着个四岁的小娃儿,和她夫家兴顺伯府的婆婆、嫂嫂。
右侧则是镇国公府的裘老封君、二房夫人,以及二房的嫡小姐裘澜,还有户部和礼部尚书府的几位家眷。
三姑母崔沛甄近日都在长公主府上,监督着独苗世子万俟易坚温书背诵,应付即将到来的金科殿试,故而就没能前来应酬了。
罗老夫人颇有体面地对众人夸奖着知窈,笑呵呵慢声道:“你们不知道,我这仲亲二叔一房的姑娘,不仅有擅长制作胭脂霜露的焕肤技艺,还能画得一手好花样。她家的衔锦纺庄是承接了贡绸的添派,瞧瞧,我这身香云绸料子,就出自他们临州府的纺庄。都说京都繁花似锦,我是没见在哪家的铺子里,见过这般的成色。所有的花式几乎都出自知窈画下的功夫,可不得了的天分。”
一边说,一边拿眼尾余光打量,怎的六姑娘宜珮去了哪里。本来就是特意将她留在后院见人的,这么好的露脸机会她竟舍得错过了。
许久不见,今日登门拜访,侯府上下焕然一新,生机勃勃,就连太太夫人小姐们脸上的光晕都好像润新了似的。
尤其罗老夫人,都快七十的人了,守丧丁忧两年余,丝毫未显憔悴,容光焕发的竟是不见什么褶子。
待聊起家常来一详问,罗老夫人便将知窈进京那日送的延年焕肌露与润肤霜,都拿来叫众人瞧瞧、闻闻了。她是舍不得给别人多用,只让镇国公府的裘老封君在手面上试了那么点点儿,只见稍稍轻揉,霜露便吸收沁入了肤理,竟是眨眼可见那皮肤光润水滑许多。
在场的官眷们本已是对护养之效羡叹过一轮的,再一看老太太身上的衣缕品质,花样配色,不由又是一番赞许:“果真是好东西呢。我瞧着姑娘年纪小小,竟能有这般非凡的本事了,这些花色样式也都出自你自己画的吗?”
罗老夫人情愿在众人面前多展示,老妇人活的久、吃的盐巴多,心里十分清楚,但凡以堂孙女的身份介绍出去,知窈的亲事便是挡不住的。
姑娘长得什么模样身段,有眼睛的都看得分明,便今日群花荟宴客,她打回廊上绕一趟过去,多少公子的眼神都跟着她绕进去了。
更而且,这小丫头的八字旺,可谓人见人爱。哪怕老五那般霜冷性情的长辈,也都舍得在自个跟前夸到她,用她送的芦荟霜。
这必然要借机给成全一门好亲事才行呐,得对个上她的命格。
老太太便点头附和说:“可不是嘛,这就是生来的天赋。单单一套浮光绢丝的二十四节气手帕,便叫我们阖府各房爱不释手了,我也拿给你们传着瞧上一瞧。但说好可不许抢,等他们绸庄上市了,你们自个儿买去。”
说着,命身旁的婆子将崭新的几条手绢取出,从户部尚书夫人那里开始传看。
知窈坐在下首的侧座,都怪不好意思了,连忙道:“知道的是堂祖母宠我,可这般夸奖,知窈哪儿消瘦得了,都害起臊来了的。”
那二十日夜晚的旖旎交缠过去,这些天来,知窈都在忙着与姐妹们布置群花荟的琐碎,除此之外,她就躲在眷绮居里门都不出。
但通畅餍足过的雌蛊却安分下来,不那么折磨她了,反而生出许多滋润。但见女子冰肌玉骨,桃花娇面,娉婷恰好,真真的让人惊视的容貌。
这崔侯府就是风水养人呐,个个都生得神韵出众。譬如五爷威义侯,便更加仪表堂堂,雍华绝代。
很快马上就要正式说亲,成为裘家的女婿了。
镇国公府二夫人揩着浮金手绢,笑容和蔼道:“这些竟然都出自表姑娘的手作,委实新奇的构画。不知在哪里学的,我府上小孙女淘气得紧,但爱描画,若是哪里的老师,可请来教习一番,盼能改改她那好动的习性。”
对侧的潘氏岂敢担此夸奖,连忙谦虚地张口解释:“夫人盛情,小女委实不敢当呐。知窈自幼喜欢颜料,涂涂抹抹,我见她感兴趣,便请来先生给她开蒙启慧,那先生后来却逐渐管不住她天马行空,堪堪给气走了。十岁上,她便自个把学来的本事翻新了,创想出来种种的设计构画,衔锦纺庄正好用上,品质与旁家的都不同,销路打开,这些都属于她自创的。”
“哟,那更是福气了的,令爱心窍伶俐啊。”镇国公府二夫人客气地回应道。只因人家毕竟也算侯府的待嫁表姑娘,就不易再开口聘请了。
罗老夫人瞅见时机,扬起下颌拉长音量说道:“今天日子喜庆,我便借着这个机会,给大伙儿都开诚布公了。当年因为一些事故,我们仲亲二老太爷流落民间,等到老侯爷过世前,才终于打听到消息。如今丁忧二十七月已过,总算把这事儿放到台上来了。今后这就是我们崔家仲亲一房的血脉,都是侯府的自家人,大伙儿都认个眼熟,盼望照应着些个。”
“侯府仁义,老夫人德善,这都应该的。”一众贵妇们纷纷露出凝重,唏嘘地附和起来。
又有礼部尚书府夫人,知悉镇国公府即将与承宣侯府的五爷攀亲,有心想靠拢关系,便打听了一嘴:“冒昧问问看,表姑娘可有婚配,我瞧着这般伶俐,确是欢喜得紧,日常有心给留意着些。”
罗老夫人正中下怀:“还不曾有。你看看给她小丫头羞的,耳朵都烫熟了。知窈懂事又贴心,那些普通的品格我是舍不得交付出去的,各位夫人若有心,须得拜托寻一门好夫婿则个。”
知窈想起自己的隐癖和作为,心虚愧惭的该是她的品格,若然真给牵线了好郎君,岂不辜负了良人。
紧忙扭住手帕,添补说:“承蒙堂祖母与众位长辈太太厚爱,知窈心里尚装着家中的纺庄,也想多在大人们身边伺候些日子,哪儿有心思奢想其他的呢,快别取笑我了。”
江南吴侬软语,再添了女儿家的娇羞,听得旁边的都逗趣笑起。
潘氏却觉得如此甚好,一来陆家出身商贾,自古士农工商,商就算富庶,也是最末等的。若通过婚配从此跨入官门,以后也能给家中的孙儿们携提一番,乃是难得的机遇。
二则,打小就让先生给知窈算过,说是天生享福安稳的贵命,或者有皇室的姻缘,也觉得姻缘能够落在京城里。
至于皇亲不皇亲的,潘氏却不敢多想了。在座的官家太太们气质高华,如能像这样出入高门,就已经是知窈的造化了。
潘氏因此不接闺女的话,难得也没有推辞,而是期许地望着罗老夫人含笑感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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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对于堂祖母要给自己张罗夫婿这件事, 知窈没想到母亲是期许的。
记得一路上母亲潘氏总担心不体面,生怕给侯府添麻烦,就连家中纺庄的事儿都犹豫向侯府求助。想来这些天的相处, 让母亲舒展了许多。
见在场的长辈夫人们聊得和乐, 她个晚辈也不好扫兴, 知窈便做羞赧模样缄了口。
镇国公府二房嫡女裘澜,正在对面的座位上打量着知窈。裘澜出身于簪缨显贵的国公府,见过各色人物都有, 那些庶亲表戚的, 若遇有说亲的机会, 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钻。倒是看这位侯府的表小姐, 像犹犹豫豫不愿意似的。
裘澜不禁想到了自己的际遇, 便好奇打问道:“不知窈妹妹希望未来的郎君是个什么样儿的?”
知窈抬头看过去,但见是一位鹅蛋脸双眼皮的美人, 坐的位置在老封君旁边,想来身份不寻常。
便笑盈盈措辞道:“回姐姐, 我经年多只在家中和纺庄两线来回, 见惯了长辈兄姐们的生活, 看似虽然平淡, 却拧着一股绳,甚有活力。我心里便想, 也能有个志趣相投, 做着共同的喜悦事儿,相扶相持的夫君,就已经是很好的了,却不知能否这般幸运呢。”
裘澜听完,暗自面露出怅然。一个侯府庶出的表亲商女, 能通过自己的绘画本领,经营事业,还能保持这般的心性,难得稀罕。
却不像她,心里想要的,嘴上不能说,想去做的,也不能由着心性去做。
裘澜便乜斜了眼旁边的母亲和祖母,羡慕地笑笑道:“窈妹妹和我想的一样,我向来便觉得如此,寻觅相伴一生的夫郎,志趣与品格相投乃是何等重要。”
已出嫁兴顺伯府几年的三姑娘崔宜彩,正揪着手上的茯苓糕喂着小儿吃,闻言扭头插话道:“你们两个姐姐妹妹的称呼,怕是过些时候要改口了,都该取笑乱了辈分。”
这话指的是,镇国公府二房嫡女有意与承宣侯府五爷威义侯定亲的喜兆。
前些日子崔砚循把相看的贵女画册圈点出来后,罗老夫人就送去宫中给葛太妃过目了。
葛太妃一看圈在的位置是镇国公府裘澜那张,脸上就不太高兴。她分明心仪的是鸿胪寺少卿府的纪璃霜,那丫头没什么心眼子,说话大声大气,什么都写在明面上。砚循这男儿心思深重,冷眉淡眼的,配他正好能用来互补。
葛太妃便拉长嗓子问说:“砚循向来最懂体恤哀家的心意,怎的这回却揣不透哀家的厚爱呐?”
罗老夫人脸上赔笑,这是多年来已经成习惯了,可心底却有苦衷。
当真那算厚爱?哪个长辈正常的厚爱,会叫个俊美的小少年穿女装在宫中晃悠,被众人看戏,那是糟践,是践损。若把实话摊开来,是他们皇家阴暗,把子嗣不当人。所幸老五心狠命硬,硬生生用战功扛起来现今的威荣与一切,否则不定怎么被磋磨。
罗老夫人也就能体会老五的选择了,只作出为难的模样应道:“大抵年轻人的两情相悦,情丝起了就是动心,哪能由旁人掐得断的。那国公府裘家先前本已有这层意思,估摸着早已看对眼了的。老五还托我向太妃您成全,他再去打几只猎孝敬您,求您赏他几句体面排场来着。”
葛太妃听及此,被捧得心里稍稍舒服了些,便无奈道:“那就呈到皇上跟前去,看看他怎么说吧。”
崔砚循入宫见了皇帝。
清德殿里烟雾缭绕,建昌帝穿一袭深赭的宽袖大袍,盘腿而坐,神色疲倦凝重的操劳样子。
建昌帝自然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意的,说道:“镇国公府裘家趾高气昂,居功自傲,并非良选。你是朕心中最为关切的那一个,朕为你亲自挑的叶太傅孙女,品行贤淑端良,书香世家,乃是更为合适选作威义侯夫人也。”
实则,镇国公府权势高,朝堂影响力大,叶太傅则是皇帝的死忠,空有名声,手无实权。
崔砚循淡淡蹙眉,低笑勾唇说:“皇上利用微臣手上这把雁翎刀,逐不出殿也将朝堂上的事分毫拿捏,事无巨细,就连亲生的儿子都控于鼓掌。皇上得了利,恶事微臣做尽,怎么却没想到给微臣留一条退路呢?”
建昌帝皱眉,有些尴尬地停下手中的黑石串珠,道:“循儿你这话是何意味?纵观朝野上下,朕就唯一许你佩刀上殿、御前近身,哪怕赵王梁王安王几个都没此等殊荣,这莫不是朕对你的偏袒?”
崔砚循看着帝王隽朗风度犹在,却过于透支的疲倦模样,心底皆是冷漠。
据说他生下来有着和母亲一样俊美的丹凤眸,可他却未能见过那个短命单纯的妇人一面。
皇帝年轻时风流快活,多情自诩,连守丧的宗妇都不放过,年长了备受心病折磨,却道是活该。
崔砚循一向克谨律己,严于自身,甚或禁欲,断不至于似皇帝那般走势。
他存心做出诚恳,继续道:“有句话叫卸磨杀驴,微臣见识浅,臣惶恐。皇上就连告老的内府太监,都赐座安养的宅子。却要让臣在收手后,面临道尽途殚、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境地?”
“若如此,臣情愿孑然一身,凌迟分尸的时候自己死了也就死了,当贱命一条没来过。而若要臣成亲,那臣就只选这一家。”
建昌帝被揭得仿佛暴露无遗,当场怒发冲冠,偏又嘴硬不愿承认。他把年过三十而立的太子,都逼得只在东宫修养弱体了,不论天年之后是传位赵王或梁王或其他子嗣,都没想过给威义侯留有退路。
他怕崔砚循结亲镇国公府,不过是担忧他附庸了势力,拿捏不住罢了。
但听这番话说来,崔砚循只是为了保命而为之,这才稍微宽心些许。
皇帝就恼羞道:“混账,朕的所出,何容你句句贱命这般的轻慢?朕知道,你恨怪朕,朕等不到你改口称谓的那天。可朕的情非得已,高处不胜寒,如履薄冰,种种不易你又如何能理解?……你不能领会朕的苦心啊,既如此,遂你心意去就吧。”
“都说孩童出生时似一张白纸,上什么颜色便如何。皇上若盼我改口,何须等到今时今日。那微臣先告退了,臣谢主荣恩!”崔砚循松开攥紧的刀柄,躬身又转身离殿而出。
这件事就这么基本敲定下来,只是两家还没正式把流程提到大面上讲开。
但裘澜不愿和一个几无感情的男人生活,她心里早已有志趣相投的那一位。她愿与他凝望着星空瀚海,偌大一个王朝也装不下那份情怀抱负,又岂能是一个刽子手般的奸佞权臣可比得了呢?
只可惜那人出身不及侯门荣光,官职清平,镇国公府需要用裘澜的婚姻,去拉拢巩固威义侯的权势,去为她的太子表舅助力,不可能同意按她的心意。
出身在簪缨显贵的奢荣中,享受荣华,也就意味着选择的桎梏。
那人自知如此,虽然有意,克制着不予表露。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们曾对着不同的窗子,仰望同一片方向的夜空,忽然邂逅在彼此偶遇的栏桥上,掉下的笔记上,写出的是相似感悟的诗词。
裘澜与那人是志趣相投,心有灵犀的。
可威义侯是个怎样的角色?炙手可热,郎艳独绝,却心狠手辣,沾腥带血,满朝堂闻风色变。而且都已经养了十几个小妾在外宅,据说刚又收下个风韵俏艳的川蜀女掌柜,为此还把人家的夫君随意打发了。
至于真打发,还是弄死了,就全由着他自己说了算。这样风流无度的男人,怎能有志同道合,何来共同的欢喜呢?
裘澜刚才就是故意那么称呼“窈妹妹”的,偏偏三姑娘崔宜彩做此提醒,她就偏又解释道:“尚且八字没一撇的事呢,哪里能作数,一日不是,就一日不确定,总要叫同辈的姐姐妹妹才顺嘴些。”
这句话表面听起来有道理,稍琢磨一下怎么感觉怪怪的。崔宜彩和罗老太太便有些不知所以然,互相对看了一眼。
裘二夫人连忙私下掐了女儿胳膊一把,接过话茬道:“我们澜儿实诚,认规矩礼俗,现在让她说这些,怕是羞着了,呵呵呵。”
旁边的户部尚书府夫人品出莫名,不由问说:“你们两家这是在……?”
男婚女嫁的事儿,承宣侯府这边理当主动些个。
罗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解释道:“太妃娘娘前些时候给了相看的册子,老五钟意了澜儿姑娘。镇国公府德高望重,姑娘更是端芳敏慧,这桩亲事能成,是他的福气。我正等着挑选个好日子,问问裘老封君的主意呢。”
镇国公府能够在皇太后和皇后接连仙逝后,仍然屹立于朝堂余威不减,乃是有几把刷子在的。
私下里隐约晓得传言,虽没证实,但若果真如所传的那样,威义侯与皇上的关系……那么,便认为能保住东宫太子之位的,除却威义侯就别无旁他也。
裘老封君也连忙客气地起身道:“二月侯府除服后,我们本来也有这层心思的,既是两个孩子都有主意,这事儿就等着老姐妹你来主张安排了。”
旁边的客人们纷纷鼓掌喝起彩来,只道是近日喜事连连啊,侯府七姑娘先说上了殷大学士府的嫡子,现在又有了镇国公府联姻。
“天作之合,宜室宜家,那真该要恭喜你们两边府上喽!”
裘澜攥着手心想要起来反驳,袖子被裘二夫人重重地压住,憋着没说话。
知窈坐在对面听着这一幕,只觉好生震惊,没想到这位气质优异的鹅蛋脸姐姐,竟然却是五叔即将要迎娶的侯夫人?
知窈清早起床梳妆整理后,都在花园那边的观韵亭里,检查着今日要做的胭脂水乳等材料。
亭子里支着几张花梨木的长条台桌,一共摆了二十个位置,十个用作胭脂,十个用作润肤的水乳。看见罗老夫人叫人过来传话,她到花厅的时候,各府夫人们已经坐下来攀谈许久了,并未逐一介绍,没想到对面的竟然是镇国公府。
她忽然想到自己两天前的夜晚,才与五叔那样乱-常-背-德的越矩欢愉过,心里只觉得自己荒诞卑劣极了。可刚才还能大言不惭唤人家叫姐姐,知窈一瞬羞愧到极点,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春雨靡朦深夜的一幕幕,她后来情不由衷地回想回味过好多遍。真的不是她乐意去想的,可她管不住心底的那份情动,梦里的那份延续。
仿佛威义侯清润而炙烫的气息,仍在萦绕着她柔娆的耳际,而她无力盘曲依偎在他怀中,心底的情意漫得如同水中浣衣。夜雨与马蹄声掩盖的除了那一幕幕,还有她发出的似猫一样的奇妙嘤咛,和他的凛冽气势。
现在却乍然看到了五叔精心挑择的高贵千金,她的五婶儿。
成婚之后的威义侯,是否也会像对待自己那样,去对待另一个女人……他会真的给那个女人宠爱,而不是像对待知窈那样,明明焦渴得恨不得相融,却只在隔着薄衣浅尝辄止。
唔,知窈快没勇气继续想下去,只得把头埋得够够低的。
她正鼓起勇气,要不豁出去找个借口躲开吧,却忽然外头家仆禀告一声,道:“五爷来了!”
崔砚循穿一袭精展的绛紫织金云纹锦袍,赤线勾褖压边,腰佩革带短刀。他肤色玉白,五官立挺,这般贵气逼人的紫袍所衬,更端得是宽肩窄腰,峻拔威仪,打从进门便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仅除了一只吃了吐的小鸵鸟。
崔砚循偏是先看向陆知窈,边走过去她身旁,边盯着错目不放。就看她屏气呼吸,勾着雪白颈子恨不得将脑袋缩在地缝里藏起一般。
自己是什么令她难以直视的污秽么?
崔砚循心知她不该如此龟缩自审。
只他亦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个女人可害苦了他。一个对他毫无信任更无真心的晚辈,屡屡张口把谎言胡诌,坑得他危势憋足了却不能真格去动她,堪堪地生受了二年多的煎熬还要继续忍受。
且给她点儿教训受着,又何须急于迁就,有福同享之前,有苦也同担着吧。
男子步履如风,走上前对正中首座道:“请母亲安!”
然后转向一旁的镇国公府及各府内眷:“见过裘老封君、二夫人、澜小姐和各位夫人,向来可好?”
裘老封君瞅着心情极佳,言语含羡道:“好好,好着呢。皇帝命令整顿京都防务,侯爷接连公务通宵达旦,须得注意休养生息。我们澜儿私下在家里悄悄忧心,镇日给侯爷您抄经诵读,抄了得有一沓厚,我本让她带来府上,给侯爷备着的,怎料这姑娘,害羞,走半道上又藏回书阁去了。择日我托人送来府中!”
裘澜努嘴嗔道:“哎呀,祖母。”
方才吐槽佞臣品格狠厉,现在真人到了跟前,却也不敢抬头去看。
她诵读是为着听说那人夜里观星着了凉,可不是为着眼前杀人嗜血的鹰爪!
罗老太太附和:“呵呵,果真又害羞了。却也寻常,老五性冷,哪个姑娘见了不畏惧三尺,没有敢沾他衣袖的,之后熟悉就好了。”
……知窈把头埋得更更低了。
崔砚循余光觑着那有胆放肆没胆面对的女人,转而看向面前的这位裘府千金。若从他心底据实说来,他始终对女人都几无情动,只怪那合-欢-蛊毒唯认某人的宿体,那具幽香沁脾,丰盈带着甜娇味儿的身姿。
他自然也清楚,这个裘澜心里装的根本并非自己。不过是镇国公府用于稳固朝局的一枚利益棋子罢了。
但利益为谋又如何?有利益制衡的婚约才更长久,更为光鲜体面。没利益制衡的,譬如他崔砚循,又是如何一种草芥的存在?
他弯起潋滟的丹凤眼,含了清凉的笑,仿佛很专注地把人看进心里。对裘澜温声道:“澜小姐的体谅,砚循多有感念。今日花园子风景明丽,不如前去逛逛走走,可有兴致随同一道?”
裘二夫人紧忙拍手说:“那敢情好,我儿也是极爱赏春的,只是寻不着合意的人,幸在侯爷您今日得空来着!”
话毕,硬托起屁股像钉在座位上的闺女,把裘澜不着痕迹拽了起来。
崔砚循看在眼里,分明清楚,只作淡漠转身引路。
走到知窈跟前,看女人屏气屏得脸都憋红了,两只小手紧搓着手绢,不搓到烂不够过分似的。
他又恨铁不成钢,恨自己心软,记起了那夜女人留在自己手心里,而后深夜盖在他脸上的带着甜淡乳-香的破碎诃子。
威义侯捕了眼她今日的衣裙,晓得她又敛藏的束胸了。女人的变化真是说来就来,忽然便一马平川变作翻天覆地了,放出来的时候惊愕了他目光,害得他如同又中了她的另一蛊新毒。
他趁着等待裘澜磨叽整理披帛的光景,偏看着知窈低语了一句:“那地上可是掉金豆子了?”
暗示把头埋得都快将地板盯穿了。
丫鬟婢子们不晓得,以为真有金豆子捡,忍不禁悄悄四下打量。
唯知窈听出威义侯是在埋汰她,她本来就都快要哭了,他和他精心挑择的贵府千金才是真正的金玉良缘,他会牵裘澜小姐去逛园子,他们光明正大并饱受祝福。不像自己,只能躲在阴暗里见不得光的蜗牛,说句话都不匹配,做过的行为都是背-德与乱常。
忽地,知窈抿了抿红唇,像没事一样迫自己抬了头,漾开一脸怡然大方的笑容,说道:“前些日子我采花露,看到左巷花园那边的玉兰花开得极为好看,澜小姐若是喜欢,可让五堂叔带您瞧瞧去呢。”
五堂叔,您……呵,这距离划得明明白白的。
崔砚循磨唇,温和关照:“姌姌想得周到,那我们就不拂你心意了,这就一定去。”
然后修长手指牵住裘澜的衣袖,搀她迈过了门槛,两道翩长隽贵的身影,同步走出院子去。
一句姌姌,听得知窈心都快漏了半拍。
目光有些不听由己的泛起红晕,看着裘澜只到威义侯肩膀的身高,真般配,不像自己,还要矮去了两节指头。
不对……她为什么总要联想这些呢,知窈从前绝非贪念的人呢!
知窈气恼地揪拧自己。
正巧这时,七姑娘崔宜霞过来寻她,说五姐姐她们也都在后院了,客人们都已经到齐,让过去准备。
知窈紧忙告辞,逃离了花厅的是非之地。
罗老夫人见聊的差不多,也便爽朗地笑道:“这二年崔府上下闲来无事,就在后院添砖加瓦,挖挖土,种种花,和你们从前印象的已然很不一样了,众位夫人也都一块赏脸观光吧。”
话毕,都起身去花园子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这章字数多些,稍稍补偿前两天的断更哦
第25章
后院的客人们差不多到齐了, 正是才见面攀谈的热闹时候。
贵女千金聚在亭台廊前,观赏着妍丽的花卉,或是品评各自的着装与首饰;男郎们站在花园边的草坪上, 有的在投壶、射箭靶子, 也有的在尝试调色、预备作画, 好一片鲜颖繁盛,把侯府点缀得满是春光朝气。
出离开花厅,知窈整个儿便像松了口气, 活过来一样。她真是难能以平和面对五叔威义侯, 待将几件大事办妥, 还是尽早回到临州府, 今后无事便不进京好了。
观韵亭下的活动已经开始了, 她用粉绸的襻膊系住袖子,教姐妹们做玫瑰花胭脂和莹肌玉润花乳。
长条桌案上的每个位置都准备好了小槌、瓷钵、过滤纱网、珍珠粉, 还有精心挑选的花瓣与甘泉、露水等材料。并仔细地用小楷给每人都写了张做法说明,方便有的姐妹记不住, 随时可以瞅一瞅。
向来贵女聚在一处, 不乏琴棋书画或女红, 偶尔也有骑射比试的竞技, 少有这类做胭脂花露的活动。
况且,刚才见到承宣侯府的几位姑娘肤容细腻, 又涂抹过知窈给的试用妆, 大伙儿便都心动参与了进来。
纪璃霜原本听爹爹数落,说了镇国公府与威义小侯爷的亲事,这二日好生沮丧。但被制作胭脂的技艺吸引住了,便又挨在知窈的身边学得起劲,多掌一份新鲜本事, 以后与人交谈起来好能卖弄。
东阁大学士府殷家的两位公子往这边走过来,慌得七姑娘崔宜霞连忙藏到了人群后面。
殷大公子官职工部郎中,从外埠的筑渠工程休假回到京城,听说二弟新近已定下了亲事。他二弟是个耐烦的心性,而那崔七姑娘貌似活泼,他生怕二弟受欺负,就定要趁这个机会前来亲眼把个关。
眼见人都走到了亭子外,五姑娘崔宜姝瞪眼看宜霞,用唇形催促:“躲什么,哪里像副样子,出来好好大方的。”
就会训人家,五姐姐与戴公子是青梅竹马,哪像自己与殷家根本不熟,是赶鸭子上架被说成的亲事嘛。
崔宜霞只好嘟嘴站了出来,对着来人福礼道:“见过殷大哥,殷二哥,还有这位大人。”
心里觉得窘迫,可瞥了眼良人,嘴角又不自禁挂起笑弧。
殷二公子也是个怕生的,不自然地对视稍瞬,温和低语:“七妹妹别来无恙。”
殷大公子瞧见这幕场景,倒又觉得合适了起来,暗暗对此点头赞肯,便笑着回过了礼。
纪璃霜忽地抬头一看,对旁边的第三个人扬声唤道:“邹郎中,你今日竟也来了?对了,你脸上的这伤怎么回事儿……”
被招呼的男子,乃是户部江南道清吏司郎中邹琚远,时年二十二三岁,生得眉目修逸,翩长身量,穿一袭青蓝色白鹇补常服,腰束银钑花带,很是清朗周正。
邹琚远额头和手面上刮破的伤口仍然新鲜,用纱带轻轻覆在外层。多日前他就收到承宣侯府四公子崔述发来的请帖了,昨天夜里才受的伤,临时不好推脱赴宴。
再加上殷大公子非要一并拖着他前来作伴,说一点伤口不耽误走路,又没去相看谁家女郎怕什么,这便只好随同来散散心了。
只邹琚远这伤来的蹊跷,前几天有人给他的官舍掷飞镖,提示苏、扬两州贡绸沉船,他奏请了去江南道亲自查验,结果走在路上便觉得有人盯梢。
接着,昨日才承接了北镇抚司抛来的绸缎暗市案子,加班下职的时候就被人袭击了。猛地栽倒在地上,擦破了额头和手臂。
虽未危及性命,看起来却像是特意恐吓,想威迫他打退堂鼓。呵,可见背后是一群多么恶劣的猛兽。
户部常与鸿胪寺交道,纪为敬的女儿他亦十分相熟。邹琚远用沉稳地语气答道:“走路不慎撞跌伤了,无妨碍,有劳纪小姐记挂。”
忽地目光却被长案正中的一名莹净女子吸引了过去,但见她穿一抹浅鹅黄色的绸裳,肌肤白皙无暇,温润的阳光打照在她的五官上,映出梨涡浅笑,窈窕恰好。
她正低着头在伺弄珍珠粉与花瓣汁液,神情专注,左边的瓷钵里磨好了,倒入右边的琉璃盏中轻轻晃匀,轻盈熟稔的动作令人赏心悦目。他不禁多看了两眼,又规肃地敛回视线。
知窈听见“邹郎中”的称谓也蓦地抬起头来,但见眼前的五品文官清正端持,参加这种闲适的贵圈宴请,仍然穿着朝廷分发的常服,而非做锦衣华袍打扮。
不由想起了自己搜集到的贡绸案证据,渴望能找到信任的官员。
殷大公子见状,只觉得有戏看了。他这位邹贤弟当年可是高中榜眼,容貌才情出挑,奈何偏是一味奉公,身边单寂。
殷大公子自作主张地代为问话:“众位女郎这是在?”
纪璃霜最喜欢在人前解说的感觉,便答道:“当然是在做好东西了,今日侯府表小姐教我们调制胭脂与莹肌花乳呢,你瞧瞧人家的细腻肤色,就是这么调用出来的。”
“对了,说起来我们这位知窈妹妹,还和邹大人有些渊源呢。先是听我爹说,邹大人在朝堂上提出贡绸成色不佳,其实我也早那么觉得了。为此我特意拿了衔锦纺庄的往年料子和知窈妹妹对峙,她起初还不肯承认,直到看见证据了才信的。果然吧,没冤枉邹大人的判断!”
殷二公子想借助机会和未婚妻说话,奈何不知如何启口,便插话道:“贡绸上的事儿,为何非要崔侯府的表姑娘承认?”
七姑娘崔宜霞低声笑说:“殷二哥你不知道,我知窈姐姐是衔锦纺庄的主家老板之一,专司花样纹理设计,纪姐姐自然要找她当堂对峙了的。”
贡绸成色不佳,其实并非邹琚远提出的,他早先只因怀疑织造上的账目有异。是那奸佞鹰爪威义侯,先在太妃的跟前提及品相欠缺,只能托人去买商绸,气得皇帝当庭责问,邹琚远于是就顺势请旨,从今年开始亲自监管缴库批审的。
谁知道一波未平一案接着一案又起,就像是有一把推手在推着他往前探,前面却越来越像个深渊大口。
邹琚远只觉眉头一跳,忽地问道:“知窈小姐,竟是临州府衔锦纺庄的主家?那么敢问这次贡绸仓库走火的事故,你可知道详情?”
咳!殷大公子连忙在旁边咳嗽,岔开话题笑呵呵调侃起来:“真是很有缘了,表姑娘或许不知晓,邹大人也从江南道出身,算来你们应是挨着的老乡啊!”
身在游园宴请,还能挂念公务案情,知窈观察稍许,暗自佩服。但还须再多加了解,方可判断能否信任,便做低调回应道:“多谢殷大哥提醒,原来这位便是邹郎中。当年邹郎中金榜题名,可谓多少江南学子效仿的榜样,为此爹爹还拿这个敲打过我大哥来着,偏我大哥就是一意经商,现下只能指望小侄儿了。”
女子美妙的杏眸中水洸洸的,藏着欲言又止。
看来她也明白殷大哥的提醒,并不愿意说。
邹琚远官居京城,即便派出属下去了解情况,但往来信件的时间和篇幅约束,哪里能知晓真正的细节,正是有满腔的话想问。
却不宜在此谈论某些话题,只得顺势道:“既是老乡,实为难得,邹某改日再来向陆姑娘拜访。”
这话用的谦语,在旁人听来,感觉就像有心结交承宣侯府的门第,不会多想什么。
几位郎君拱了拱手离开。
听见殷大公子低声规劝:“那贡绸案子棘手,你才上任犯的着去强淌这浑水?额头都被打伤了,且不知道收敛。”
邹琚远镇定淡道:“只不过皮肉受伤,江南多少纺庄与桑民却在水深火热,我出身其中,最是了解。穿上这件官袍,便要肩负为官的责任,殷兄莫劝。”
知窈因站在亭子前方,仔细捕捉着对话,转念间想了想,便笑着唤道:“邹大人稍等,我从江南出发前,带了几盒芦荟白芷霜,颇有清润愈肤之效。先前给五叔用过,伤口很快就恢复了的。大人若午后得空,便在游云廊下等我,待我把这些做完了,送一盒过去给你,顺便给带些临州的花生芝麻酥,缓你思乡之情。”
话毕抿起嫣红唇瓣笑笑,观韵亭下的花香亦随着她的笑靥飘出,叫邹琚远看得恍惚。心叹这位表小姐的聪颖伶慧,令人耳目一新。
年轻郎中的言辞中便带上欣赏,应道:“甚好,我午后便在那里等待,多谢陆姑娘。”
走远了几步,殷大公子这才取笑道:“莫不是贤弟终于遇到了命中的良缘,我从未见你在公职之外,与哪家女子说过这许多闲话?”
听得邹琚远额头疼,肃谨地推拒道:“你便调侃吧,莫论高攀了人家,便我有没命活着破了这案再说。我记挂的是案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群花荟活动办得惬意, 男郎们以花为题作画,由大伙儿投票选举出前三名。参知政事府戴元锡所画的牡丹拔下头筹,另外一个翰林院编修与宁昌伯府的世子拿到了二三名, 收获名贵的徽州纯紫毫笔作为嘉奖。
女郎们做好的玫瑰花胭脂与莹肌花乳, 则赠送精制的象牙透雕金丝宝玉盒盛装, 华美典雅,突显贵气品质。
午间下了点儿阵雨,二夫人梅氏便吩咐在亭子里和廊台下摆了桌宴。菜品亦是山珍海味, 精烹美馔, 色香味俱全。
承宣侯府丁忧二年多, 头一回招待宴客却丝毫不显生疏, 各样事无巨细, 令人交口称赞。
五姑娘崔宜姝和戴元锡吃小桌去了,知窈与七姑娘崔宜霞及另外几位千金组了一桌。小火慢炖出的鲍鱼山药菌菇汤味道鲜甜, 她忙碌了一上午,用汤匙舀起润入口中, 好生舒畅。
忽然一个穿蓝锦长袍男子走过来, 对知窈拱手道:“此画是我今日特意为陆姑娘所做, 送给姑娘留做纪念, 望莫推却。”
原来是得了第三名的宁昌伯府世子,画的乃是观韵亭下女子调和花汁的一幕喜悦画面。正中位置站的知窈鹅黄裙裳蹁跹, 好生醒目。
知窈连忙站起身来, 双手谢过。
却不料,随后,竟又过来了四五个人,也都把所做的画送给了她。知窈翻看着画中的全是自己,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
崔宜霞贴近瞅瞅, 戏谑地八卦道:“哎呀,照这么看,下一个说亲的准该是三表姐你。这些个郎君们的眼光可毒辣了,今日多少双目光都偷偷打量过你呢。还有不少人找我四哥打听,先问是不是他的未婚妻,把我四哥好一顿恼火。”
一边皱眉,一边却捂嘴嗤嗤地笑起来。
这是知窈没曾想到的。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容色,在临州府便招引人注意,可到了京城,官贵圈子不都更讲求门第吗?而她仅是个尔尔商户女罢,竟然也能惹来桃花。
但凡那些示爱的表露更近一步,她的忐忑就增添几分。威义侯那个夜里啄得她滚-烫-发肿,她肌肤上的红痕都还未褪尽,何来的底气与品德再去奢想姻缘。
知窈都已经下定主意,改日故意放出口风说自己不能生养,省得真有哪家郎君来提亲就麻烦了。
在那毒蛊解开以前,她都绝对不动成亲的念头。
知窈岔开话题说:“下一个该是六姐姐才对呀。诶,六姐姐人在哪儿呢,好一会儿没瞧见她了。”
早上罗老夫人在花厅里谈话的光景,应该也是为了给六姑娘安排的场面露脸。但崔宜珮去了前院迎客,后来做胭脂的时候来了一会,又不知道去哪儿了,一直到现在。
崔宜霞则挤眉弄眼低声唏嘘:“六姐姐她呀,有自个的主意,轮不到咱们来操心她。”
话说着,旁边有人讶道:“对了,怎的没看见裘澜呢,莫不是和威义侯也在私下用小餐?”
言语里有酸涩也有崇羡的意味。
知窈左右打量看看,真没看见她和他的人。不禁在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汉白玉石桌上摆着精致的小碟,五叔与裘澜对面而坐,他揩起长袖为她贴心夹菜的场景。
其实威义侯看似冷漠凌厉,但感觉在他的那股狠劲里,却带着几分细致的体贴柔情。
奈何知窈与他的相处,却都是乱俗的片段,只能用那些羞于示人的来举例。
譬如他二年前分明危势张弛,忍得痛苦,但知晓她来了月事,便生生支撑着手臂克制。前些天在马车里,他还记着这一过往,他曲起知窈裙裾时先探了一探,才与她隔衣熨帖起来。
又如威义侯吻着意乱情迷,但同时用大掌支住她的腰际,防止她被磕碰淤青。会在下马车的时候,不着痕迹给她添臂助力……
知窈假装大方无谓地说道:“五堂叔卓荦冠群,裘小姐名门闺秀,乃为天作之合。兴许在我回去临州府之前,便能有幸吃上喜酒呢!”
崔宜霞崇敬道:“他们那些朝廷官员,背地说我五叔抄家拿人,实际多少想巴结他的。整个燕景城,再找不出像五叔这般军功丰硕的年轻才俊,倒是各家都想把千金塞过来,也得看他乐意不乐意。对了,若你是世家贵女,可愿意与我五叔成亲吗?”
知窈耳朵发烫,生怕被看穿了的忐忑,连忙反问过去:“七妹妹怎能问出这种问题,五堂叔是我的长辈,我根本没想过。”
也是,崔宜霞后知后觉点头:“问题是有点怪。不过我为何觉得裘澜姐姐不喜欢我五叔来着。适才逛园子,没走几步她就中暑了,五叔将她送去客房,又派了大夫照拂。这会儿他已经回去琼衍榭了的。”
“琼衍榭是他的画室,离着我们的绣房很近,可惜从未许人进去过。三表姐不知,他画起人像来,那真是一绝的,比你收到这些好看多了。不过他轻易不给人画,那些官员恳请他涂墨,一张画值得千两银子,可厉害着呢,有机会让他也给你画一张吧!”
又盼着威义侯能快点成亲,知窈或许就再也不会在梦中浮现他了。
但莫名的,听着他没去与裘小姐共用午膳,她心里又奇怪地生出些许松快。
知窈嘴上谦虚道:“我哪儿能有恁大的脸面呀,快吃吧,仔细汤都凉了。”舀起一块鲜嫩的蘑菇,雌蛊栖息的底腹那里舒软软的,胃口还挺好。
*
用过午膳,各人便在廊下歇息,或者抚琴吹笛,下棋作诗,玩儿叶子牌等等,等到雨停后再赏会儿花卉景致便可散了回程。
知窈没午休,叫上采雀回到眷绮居里,取了一枚芦荟白芷霜,又两盒花生芝麻酥,便向游云廊子那边找邹琚远去了。
途中经过丽烟湖畔,此时又飘着细雨,本该是无人的湖畔却传来低低的男女说笑声。
知窈透过一丛茂密的月季花叶看过去,竟是六姑娘崔宜珮和一名孔武修伟的男子,长眼高鼻,穿灰蓝色的锦袍。认出是上午与戴公子一块来的延州府五品宁远将军季晋,其父是掖州的总兵。
一向拘谨少见外客的崔宜珮,学着季晋的手势掷水上漂石,谁料到根本扔不远,扔到了就近的水坑,激起了青蛙往她跳过来。
啊!她惊叫,声音变调。
季晋上前为她遮挡,又蹲下来给她擦拭了裙裾的水渍。崔宜珮慌乱不知所措,只得背过去看向湖水。
人与人的情愫真难捉摸,本来以为六姐姐或喜欢文臣书生心性的呢。
知窈便收回目光,假作没看见地悄悄绕开路去。
到得游云廊下,里面的朱漆廊椅已经坐着那青蓝常袍的肃挺身影了。邹琚远盯着地面的蚂蚁搬家,忽而伸出长臂用叶子为它们助了一力。知窈很少见到织造上的官员,还能够把清正廉谨刻录到气场里的,只觉莫名令人安心。
她走出纸伞,福了一礼说道:“路上湿滑,走得慢了些,让邹大人久等。”
柔软雅悦的嗓音,听得邹琚远抬起头来,蓦然愣怔,好似被眼前美貌恍惚了神志。又立时礼数周全道:“此处风景独静,我正好坐此观赏,并未等候多久,陆小姐不必客气。”
知窈从采雀的手上取过小藤篮,递出去说:“这润肤霜用的是芦荟白芷加了蜂蜜、百合花等调制,天干气燥时可润肤,若有皮外伤也可促进恢复。另外两盒松谷斋的花生芝麻酥,随请邹大人收下。”
邹琚远接来谢过,心思却全不在这里。凝着女人清亮的眸光,继而问道:“陆小姐来找下官,难道想说的只有这些?江南道织造局上下沆瀣一气,胡作非为,临州府仓库失火,听说陆家的衔锦纺庄也牵连其中,难道陆小姐就不急?我见过你们的贡绸真品,成色堪称上乘绝佳,可惜却无缘示于繁京,不出入宫廷被贵人所见,着实可惜。”
他这番话意有所指,半明半晦。从北镇抚司接过的绸缎暗市赃物里,搜出了临州府及苏扬两州的部分新绸,邹琚远核对过织造库的制造册子,都是今年的式样。那也就意味着,今年的贡绸还未上达朝廷,就已经先在暗市里开始交易了!
东西是谁流出去的,从哪里流出的?那么,库房走火及沉船污毁的那些贡绸,又是些什么?被仿冒的次品换走了吗?
时间仓促,邹琚远先只匆匆了解了一番,还未开始调查,现在并不能对外透露口风。但陆家的绸缎品质,经由知窈设计的纹样花色,却是令他格外欣赏的。
知窈暗自攥了攥手心,面容平静道:“邹大人莫非是想从我打听,临州府各纺庄遭遇的现状么?我只怕我说出的这些,非但不能助你们粉饰太平,还会不太中听呢。”
邹琚远起身拱手,正色道:“谁说要粉饰太平了,我正要听的便是不中听的。临州府案子我半月前才刚得知,近日又听说当地动乱起来,桑户先向纺庄讨要款项而不得,一同闯到织造局闹事,闹出了血命。本官心系江南,奈何京中又新出绸市走私,若能将这些牵连起来,或有助于尽早将真相破出。陆小姐且尽说无妨,这里没别人!”
知窈随母亲进京时,还只是各家纺庄的掌事人或者至亲,被织造太监强行扣押人质,督促赶工赶造,未料进展到闹出血命了。
她的担忧顿起,也就不隐瞒,将种种所见所闻都说了。
上交入库半个月都安然无事,忽然之间告诉各纺庄不合格,却又在核对退回数目的当天夜里,仓库瞬然走火,全部打水漂。眼下资金短缺,工人与织机昼夜催赶,扣押人质入监等等……
但在绸缎暗市的经历她没说,生怕暴露了身份。威义侯已经给她遮掩过,现下那川蜀女掌柜已成为他外宅的“小妾”之一。
邹琚远的眉峰越听越深锁,可见上下串通有多严重。纵使他自己,也觉得推进困难,大理寺不配合,同僚都搪塞躲避,问什么皆答非所问。
邹琚远凝重道:“若是来日需要作证,陆姑娘可愿意出面?还是说,背靠着承宣侯府,你们也可凭借侯府之力,独善其身于其外呢?”
知窈不悦这样的话,她都说了这么多,对方竟然还如此质疑。
她的两道黛眉便竖起来,冷语道:“邹大人好似额头因此被打破了,可曾有想过敷衍退缩?”
邹琚远察觉自己的言语过为犀利,立时显露歉然,坚定应道:“若不准备破案,我又何必坐在此处等候陆姑娘。邹某穿着这身官服,是为朝廷命官一日,便以天下百姓谋生为已任。”
知窈含着唇角,看了眼地上的蚂蚁说:“织造一事,事关江南纺庄产业,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我家的好产品,也想物有所值,光鲜见人,绝不愿不知所踪,被杂乱替代,这不仅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工人与朝廷的信任。如若需要,陆家当然会拿着证据出面。不过邹大人既然有此想法,不若多集结几家作证,毕竟众人拾柴火焰高,就好比这蚂蚁的众志成城。”
邹琚远颇为震惊,双手郑重施了一礼:“今日相识陆姑娘,品格高崇,聪慧机敏,是邹某之荣幸,深感钦佩。”
男子清朗的面庞上目光炯炯有神,分外坚毅。
知窈看得些微紧张,她现在竟然莫名发展出了怕男症。适龄的男郎靠近些许,那些隐癖的秘密好像就立时提醒她的乱常不堪……她是不是再也不能正常面对男女情缘了?
女子连忙颔首回礼道:“邹大人夸奖了,盼望尽快听到进展的好消息。”忽地,袖子拂过,却碰到了石桌边的甜品盒子,将那花生芝麻酥碰翻落下。
邹琚远连忙伸手去接,两人都同时蹲下腰来,手指触碰到了一起。她纤盈的指尖划过他清逸的皮肤,在手面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划痕,看到他干净整洁的中衣袖边,是那俭朴的素绸面料,彼此的呼吸都仿佛变得短促。
盒子接住了,两颗花生芝麻酥还是滚落在了地上。
邹琚远敛回心绪,捡起来用手轻拍了拍说:“正巧,我来品一品味道。”
又逗得知窈忍俊不禁,莫名很安心稳妥的感觉:“邹大人原来这般勤俭,若是喜欢吃,我那里还有。”
不远处有谈笑声往这边过来,邹琚远就起身说道:“陆小姐送的这昙花霜,邹某头一次闻,确实清适极了,多谢姑娘。”
知窈也假意错开话题解释:“这不是昙花霜,叫芦荟白芷霜,邹大人若不提,我都没注意到瓶子上用的是昙花雕刻呢。若是你用的好,改日我再派人送一盒去你府上,却不知贵府何处?”
那谈话声渐渐绕开去了别处,问题本就可以不用回答了。
邹琚远却还想再见到她,不知她说真说假,仍是应道:“在崇业坊,左拐二道巷,碧檐轩,那一应皆是官舍,问问便知道了。”
二人告辞后,采雀在身后问道:“小姐问他住在哪里做什么,莫非小姐对这位大人有意思?……嘻,我瞧着便是有意思的了。”
知窈才没呢,紧忙斥责了她一嘴,正色解说:“一个户部五品郎中在京都说大不大,官品却也不小,他却如此清正肃简,可见是个好官。但眼见方为实,若得机会,前去府上探一探究竟也好,免得看错了人。”
话毕,奇怪的,却升起快点解除掉毒蛊的急念。想起花园子还有贵女应酬,便又调转了方向。
*
午后的琼衍榭里,崔砚循身披玄墨斜襟宽袖常袍,手中执辽州象牙狼毫笔,在御赐精贵的龙尾砚上沾取画作颜料。他本就生得肤容皎玉,长身有型,用度皆讲究奢荣华贵,这般墨色的锦袍更衬得愈发龙姿凤表。
耳边听侍卫陈野谆谆地禀报说:“表小姐去见邹大人了,那邹大人果然是表小姐心慕的品相,两人因花生酥掉落,堪堪攥住了手指。惹得表小姐脸红心动,问了邹大人的官舍地址,好像说要去拜访。”
“幸亏小侯爷先见之明,派人去提前给邹大人额头刮了点皮,否则不定三五天就该前来说亲。那邹大人住在官舍里,岂能容忍表小姐千金娇躯过去受苦,爷您说对吧?……不过看邹大人却是个好脾气,表小姐口齿珠玑将他好一番训,他竟字句都深受了。依小的看,若是上门入赘,倒很适合做贤婿!”
威义侯面前规置的画板上,描摹出了女人莞尔曲折的脊背,那腰线玲珑,腰涡含水,两-股白皙若银盘屈展。偎依在紫檀木高车内的锦座上,似一条勾人的美女-蛇,一条扭曲无骨的香-蛇。
难怪乳名叫姌姌,可不是“蚺”么?
他手执毫尖正点在那臂侧可见的美峦上,想起那颤颤-娇娇的欲坠不坠之感,心底的蛊毒就仿佛疯狂的困兽,贪婪吞噬理智。
听闻侍卫的话,笔触猛地一顿,反而本来是淡粉的圈晕重重加深,使得那美峦的色泽充盈起来。
他画得惟肖惟妙,竟然又想去啄探,咬她的皮,啮她的肩。冲破了腐破礼俗桎梏的威义侯,没有什么能制约住他,难能再割舍。
艳峻的男人面色沉寂霜冷,神思飘渺。陈野叨叨了几句,看小侯爷不发声,有些不知所措。
说来,侯爷自从二年前那个冬天中了毒之后,就经常在琼衍榭里作画。每次作画都背着人不让看,不晓得画的什么。
这二日爷更是涂描的勤了,刚才还把侧边的窗扇都打开来。
陈野身躯往前探看,好像可以看到游云廊那边的景致。虽然走过去要绕一大段路,但从这窗口正好可以看到对边,大概就是刚才表小姐私见邹郎中的位置。
陈野猜得出来,侯爷对表小姐这位堂侄女是照拂的,可能也因表小姐脾性好、懂体贴,又能助力侯爷办那贡绸案子吧。毕竟阖府上下谁都欢喜她,小侯爷格外关照些并不以为奇。
为此陈野这次可算尽心尽力派人盯着表小姐了,连对话说了什么都听得仔仔细细,怎的侯爷却不太喜悦的样子?
空气中莫名飘逸开奇妙的酸醋之意,又或者侍卫的错觉,侯爷岂能是那等狭隘善妒的主子?
莫非在对比镇国公府的未婚妻?可爷毕竟只为谋权而联姻,且裘澜喜欢的是钦天监的监正,两人分明没兴致,逛个园子几步就散去了。
陈野只好又问道:“爷可是在记挂裘家小姐?奴才已经差人问过,裘小姐喝完汤药后,现在客房里歇下,无大碍了。”
崔砚循磨唇:“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其余还谈了什么?”
陈野只好硬着头皮道:“小的再说一句罢,表小姐也送了一瓶芦荟白芷霜给邹公子,还说什么不是昙花一现,她都没注意过昙花,说改日给邹大人再送一瓶过去。”
“小的就是想知道……到、到那一日,可要也派人跟去盯着。不是小的多嘴,表小姐平日谦慎,这次该是遇到心仪郎君了,显得好生主动。”
倏地就赶紧收声了。
好个不灵活的侍卫,饕餮吃饭的时候可不见事事过问!
原来上一次她送芦荟霜,并非为了和他划清界线,崔砚循心里舒坦些许。
又浮现起知窈上午鸵鸟勾头的模样,他走在别的贵女身边是厌倦和烦躁的,越装腔,偏就越浮现她的幽香。
崔砚循变了,短短那一夜之途,他变得昼夜都渴望那昔日厌倦的肉腻。他像只饿坏了的狼犬,自己都尚未舐饱,如何能舍得送入旁他之口。
那户部司郎中只怕一件像样的丝绸底衣都舍不得给女人买,邹琚远够格么?他只配给他做个破案的工具,是崔砚循在推着他走!那个女人千金娇躯便要受苦,也须从崔砚循这里消受。
而后威义侯便道:“去把暗卫叫来,把他们刚才的对话内容,都给本侯详细复述一遍。”
侯爷扳倒梁王的决心这次超绝啊,应该是为了分析有没谈到要紧的线索。
陈野连忙应:“是!小的这就马上!”
作者有话说:
结尾又加了300字,感谢宝们支持~~
第27章
夜里着凉, 潘氏犯了咳嗽,知窈照顾了母亲几日。
老太太想着,今后就是一家人了, 总住在客院到底不方便。眼见望兰别苑也已经收拾妥当, 知窈便顺带匀出时间, 把带来的不多东西搬了进去。
暂时厨灶上还未单独开火,仍在侯府的大灶上用食,但日常给母亲煎茶炖药却是方便了许多。
这日清早, 却收到门房小魏让人递来的书信, 她还琢磨, 前些天她才给大哥发出的快信, 就算一来一回也未免过于快速了些。
打开来才知道竟是大嫂连珑发来的, 原来临州府桑户与纺庄闹起乱子,同闯到织造衙门, 还打伤了提督太监的脖子,引动官兵控场。
父亲被关押在衙牢里当人质, 三月里江南潮湿, 犯了风湿心痛。大哥陆知远那会儿正去监里给父亲送药, 不仅被当成案犯抓了进去, 还也被打伤了腿。
眼看着家中主事的三个男人都被看押,二姐还怀着孕, 衔锦纺庄的财务内外吃紧, 无人担当。大嫂一个人支撑不住,这便只得发了快信来京城,央求婆母潘氏和知窈想想办法。
在听到五叔说可能是个大案的当天,知窈就紧忙给临州府发了快信,告诉大哥要求稳, 可惜那会儿信还没收到,眨眼人也关了进去。
而这二日,关于贡绸的案子已经在朝堂上掀起了大波。听伯父崔论闻在饭席上说,户部清吏司郎中邹琚远,根据北镇抚司错抓的那个绸缎暗市,查出了今年本要上交的新绸走-私,并捅到了内阁去。
如此胆大妄为,胆敢抢在皇帝之前冒用贡品,内阁自是哗然而惊;再加上江南贡绸走火、闹动乱、沉船等诸事接连曝光,这下邹琚远站到了风口浪尖,贡绸案估计没那么简单了。
对此承宣侯府明哲保身,起初罗老夫人还提到说“有事找你五叔”,声势闹到这么大,老太太便绝口不再提及此事。
母亲正病着,咳嗽的老毛病一上来,至少又得咳上大半个月才能歇停,这当口不好叫她担忧。知窈凝神想了想,便带上了在纪府上搜集到的假贡绸的样料,寻去崇业坊,在碧檐轩找到了邹琚远的府邸。
原来他竟是独身在京,住在朝廷分派给五品官员的官舍中,按规制共有六间房,内里只有厨灶婆子与一个打杂家丁,以及身边自幼跟着的随侍。
户部是个油水丰厚的官署,他跟江南织造打交道,更加不愁财源支应,竟然过得如此清简。
堂厅里,邹琚远未料到知窈的亲自来访,欣喜中添几分生涩,给她沏了一盏碧螺春。
但见茶叶鲜嫩,花果香浓郁,乃是上好的品种,怕是价格不菲,又令知窈觉着奇怪。
邹琚远似是读懂了她想法,解释道:“这是家中自己种的。我大哥是个茶农,长我数岁,兄嫂举全力培养我出仕,邹某虽然当了官,也不能忘记普通百姓的本。鄙舍寒俭,仓促招待,让陆姑娘见笑了。”
知窈听得感动,心底不由微微泛起波澜。再次见面交道,她的紧促感消减了许多,只觉眼前的年轻官郎是令人信服的,而所谓的寒不寒,俭不俭,她自家便是从无到有的本分经营起来,并不挑剔。
她面上含笑道:“邹大人说哪里去,百姓有你这般的清官是为福分。若你并非这样的人,我今日也不会前来叨扰。”
说罢,便把样料交给他。并说出了自己当日在鸿胪寺少卿府的发现,只怕这个贡绸走私早就二三年前就已经开始了,私底下应该还有专门的成熟的仿冒生产链,不可小觑。或者可查查往来的河运行船,助于了解仿冒生产的窝藏地点。
又提及了临州府家中的境况,满心焦急,试问邹大人能否想办法,先将无辜扣押的各纺庄人质放出来,否则衔锦纺庄恐怕支撑困难。
近年来,大齐王朝的海内外丝绸贸易皆兴盛,朝廷因此增收不少,同时也带来各行各业的发展。
自然,也滋生了不少的蛀虫。只是没想到,这蛀虫已经蛀到了如此猖獗境地。
事关国库与皇权脸面,就连在清德殿里修心的建昌帝都勃然震怒,挑了一天黄道吉日出来上了朝,当庭点名内阁诸位大臣协同户部严格审查,邹琚远肩负之责首当其冲。
邹琚远这二日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只合眼了不到两三个时辰,但仍然官服修挺清正,眼眸坚韧明晰。
这个案子,他总觉得自己被做成了幕后推手的棋子。而那推手,很大可能便是威义侯崔砚循。至于为什么是他这个只手遮天的鹰爪,邹琚远尚不清楚,但整件事定然和他离不了关系。
一开始提出贡绸成色不好的就是威义侯,若在旁边看来,只不过巴结太妃的故意生事。
可现在邹琚远却不这么想了。
北镇抚司抓错了人,却不将人放走,也不交给大理寺,而偏偏交给他这个定要清查贡绸审批的五品户部清吏司郎中。
暗市的那些丝绸走-私商贩和赃货也仍扣押在北镇抚司,这样就不怕被别的衙署提走……是为了保护人证物证,方便邹琚远提审?
邹琚远担心西什库的过往贡绸不好取证,西什库的大太监周怀前天夜里喝醉酒就被仇家砸死了。现在为了查案,京卫指挥使司派兵把西什库围住了,底下广盈库的管事太监则相当好说话。
就算邹琚远受伤的当夜里,起初也是因为有人跟踪他,本来只觉一道寒光冲向他后心窝。结果危急关头,另一个方向的黑影把他措不及防推倒了,仅是擦伤了额头和手面。那寒刀大概意识到打草惊蛇了,连日来都未再出现过,相当于救了邹琚远一命。
总总迹象,似乎都在给他铺路推进,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个权贵势重的威义侯。
既然如此,邹琚远岂能甘当棋子?他也要把暗中的推手拉到明面上来。
邹琚远佩服知窈的细心与胆略,便告诉她说:“陆姑娘若是家中亲属急需照拂,眼前倒是有一个最快捷的办法,且去求助他便是最好!”
知窈微微一愣,明白过来:“找我五叔?”
邹琚远点点下颌,应道:“你觉得他为何要将北镇抚司的案子交给下官?”
知窈经此提醒,不由得想起去鸿胪寺少卿府拜访的那次,她在库房里拿了苏州、扬州几家的假绸样料,听见纪璃霜抱怨说,本来也有她陆家往年的贡绸却找不见了。
若由五叔拿去,刚好可以与自己进京送给他的几匹绸缎礼物做比对。
……
从碧檐轩出来,知窈很是纠结了一番。可当下的光景,面子又算得了什么?家中辛苦经营打下的产业才最要紧。
回到望兰别苑的闺房里,知窈便翻箱倒柜,重新拿出自己珍藏的那盒矿石颜料和六板紫石砚。次日一早,暗自鼓足勇气,硬着头皮去了琼衍榭。
她为了逃避五叔,已经把他的作息记住了。他通常做六休一,隔三日早起晚归,隔三日晚出早归。
今儿早上鸟语啾啾,空气新透,他该是在琼衍榭里待着,约莫辰时末刻才出府。
崔砚循墨发束冠,面容似寒玉雕成,正坐在案前翻书。忽觉着窗前飘入一缕花香隐约,便顿住动作,淡道:“让她进来。”
她?谁?小侯爷从没允许旁人进过这里啊。
陈野走出来一看,竟是表小姐穿一袭湖蓝色的软烟罗裙,搭浅紫交领上襦,雪纱半臂,提着个精致的盒子站在外面。
不禁暗叹公子料事如神,隔着窗墙都能洞穿门外。陈野笑呵呵的殷勤道:“我们爷让表小姐进去!”
自从群花荟后,知窈已经躲着好多天没正面见过五叔了,心中难免笃笃地慌乱打鼓。
何况才度过那又一个十日之隔,她又泡在花逍散中行使了隐癖的玉件,再见五叔,难免有种做贼心虚的羞惭。
走进去,看到那紫檀木长案后的崇贵男子,静坐执卷,如圭如璋。他敛了素日的凌厉,掀眉道:“你出去,无事不用进来。堂侄女所来何事,且讲吧。”
陈野只当要商谈重大事务,自觉地关起门扇退出。
知窈紧张起来,她心里藏着隐秘,连丫鬟都不敢带来。眼前二人对面相视,她胸口又扑腾扑腾的没骨气乱跳,只得颔首抿唇道:“听闻五叔喜爱书画,这是我珍藏的三十六色矿石颜料,色泽明艳可保千年不褪,另有一副精美紫石砚,拿来送给五叔。”
已四月了,天气渐热,这一趟过来却包得如此严实,仿佛生怕泄露一丝风口。
而去那邹郎中的府上,却浅粉襦裙莞尔翩跹,端的是情蔻初开玉软花柔。
可惜崔砚循却全都记住了,他现在已是个被雄蛊昼夜摧磨的贪婪困兽,尝过了她的娇腻、舔-舐过她的气息,就满心里都惦记着她的那一体香-软。
她的左腰谷下有一颗形似桃花瓣般的小胎记,看着腰肢细弱可掐,可肚皮上又软乎乎的,也不算全都没有肉。整个儿都像块柔韧的豆腐,勾着人深深埋伏进去,用劲到无穷之处。偏在这世俗之上,却是他威义侯的堂侄女!
而所谓的矿石颜料,若是真心相送,上一回何不一并送了?
顺拓后来向他禀报过,在他出城打猎那几日,表姑娘曾抱着小篮子,偷偷站在他琼衍榭张望许久。
那时不知道他是何许人,怕早已想来找他求助,忽而却另寻了心仪相好,准备改弦更张?
这女人的胡搅善变,岂能不给她点颜色瞧瞧。
崔砚循掀起漆墨的睫羽,启口笑道:“不是已带着证据去找过姓邹的?有事寻他便好,何必多此一举来我这处。”
她敢主动寻上门,亦是邹琚远出的主意。那户部司郎中虽刻板了些,却倒是个有深谋的角色,能快速猜到了威义侯的头上,日后属于可用之材。
知窈吃惊,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五叔看穿了。她顿觉自惭形秽,但所能求的人,最快最管用的也只有他了。
她迫着男子冷贵的气场,眼眸酸涩,承认道:“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误会了五叔勾结太监,是知窈的不对。可爹爹风湿心痛,大哥还被当成闹事者误抓进去,姐夫也在衙牢里头,家中运维不住,只剩下大嫂与怀孕的二姐,还有两个小儿。但求五叔使出援手,先将人放出来,好把纺庄的日常支撑起来。”
话落,想到那个中的困难,眼泪便从眶中滚滚地滑落,梨花带雨娇楚兮兮。
崔砚循心底有点软,他很明确自己不是甚么怜香惜玉的角色。但这心软唯独只对她,应该又是那没骨头的毒蛊作祟。
他磨唇唏嘘道:“你求我做甚?我问的是,为何不直接求邹琚远,他参与这个案子,本侯的手伸不过去!”
知窈不能出卖是邹大人出的主意,只好上前两步,凑近拭泪道:“五叔能耐滔天,翻手云覆手雨,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她抚过泪珠的手,又伸过来试图轻轻地拽上男人矜贵的袖摆。崔砚循仍旧厌恼她的隐瞒,她所有与别的外男说的话、做的事他全都悉数掌握。
他冷愠道:“想叫本侯做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知窈脸色刷红,嗫嚅地问:“什、什么条件?”
崔砚循蓦地拨过桌侧的画板,尾梢上挑的凤眸看向她:“先把这幅画上缺的补了,再谈其余条件。”
知窈凝神一觑,竟是自己的脊背图,而五叔的画笔可谓传神,不得不令人惊叹。
那薄薄的春衫除落,尽都堆砌在她纤盈的腰肢,被他画得似一条曲婉的白蚺蛇。细软的蚕丝薄裤包不住丰-韵的后腰,露出了一幕绵雪。
可他,竟是那般的不给她遮羞,竟将她裙底的湿糯之影全都勾勒了出来,栩栩如生的。知窈竟然不知晓自己那时在他眼里泛滥成了灾害。
难怪出手值千两银,那些达官权宦都贪威义侯画笔。
原来他不做善人。
知窈顿时腿膝都软颤了,艰难地说理道:“裘小姐那般聪-慧端庄,五叔已与她将近定亲,日后我敬你们为长辈。但求饶过我一条生路,知窈再不能做那些越矩的行止了……”
崔砚循抬眼对视,复又默然地抬起桌上书卷:“做都已经做了。随你。”
这分明是在赶客呢。成则成,不成则退开。
穷途陌路当前,知窈只得忽视廉耻,哆嗦着执过了画笔,在他面前蹲坐下来。
可是这背上还缺了什么呢,她的目光赧涩地在画板打量。有些地方她无颜细看,尤其在瞄见那臂侧色泽鲜嫣的圆柔时,简直心跳都快跃出了嗓子口。
那雌蛊发作之季的她,分明艳得难以示人,她的秘密全被五堂叔掠去了。
忽地,因见她恍惚遐想,男子清朗身躯俯靠,在她的后腰似近似远:“堂堂一个纺庄的画师,几笔这般为难,可要拿面镜子给你用上?”
知窈耳朵发烧,羞惭感弥漫淹没,这便终于迫自己看向了一直逃避的腰谷,在那左侧丰柔上点了枚桃花胎记。
收起笔忐忑问:“这就是小侯爷您要的条件呢?”
在做这些无颜于世的乱常之举时,她倒是分外自觉地改口唤小侯爷了。
画了数张都不及这幅满意。崔砚循心情似惬意,眉宇疏朗:“自然不止。你跟我去个地方,去了可就没有退路了,先考虑好怕或不怕?”
都已经这个份上,知窈没有选择,只是点了点头。男子一袭魁梧玄袍拂身而起,便带她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坦诚一下我断更的原因:感觉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像个人机,没有那种活灵活现有血有肉的活人感,写出来的剧情担忧未达到大家所期待的,时常自我怀疑。写几章就自我怀疑二三天。这样不对,有那么多自我怀疑的时间,用来更新多好呀!做个活人,勤快更新~也很欢迎各种建议和评论,这是个不怕批评,即便觉得之前像个人机,始终很喜爱写文的作者
第28章
四轮金丝楠木高车往城门方向驶去, 仍旧是那熟悉的华贵车厢环境,熏有淡淡好闻的龙涎香,连那夜知窈垫过的方枕都没挪过位置。
知窈猜不透要去哪儿, 一个人安静地坐在侧座, 假装望着小几案上铜亮发光的火铳发呆。
身侧锦座上坐着那位凌冷的威义侯爷, 他孔武尊贵的身躯面朝正中,她甚至不敢张望,生怕又勾联起某夜相缠的旖旎, 只在故作镇定。
崔砚循一宿没合眼了, 很快便将太-祖祭日, 今年皇帝要举行躬祭, 去皇陵的一路上须严加防守, 不能出丝毫岔子。虽然京卫指挥使司已提前一个月布置,但仍要仔细审查。
车厢内光线氤氲, 女人柔和香软的气息萦绕,抚着他绷紧的心弦安妥下来。其实, 他只要她稍微靠近自己的领地, 整个身心便会舒适。
知窈忽然觉得静谧, 偷偷瞄了过来一眼, 看到五叔在闭目养神。他的体格魁伟清贵,尤其腰身束缚革带时窄而健硬, 双腿修长, 十分昭显男子阳刚之力。那闭起的眼尾线条唯美,有着天然的贵胄英姿,仿若高岭之松不可亵攀。
他有一双清凉的凤眼,被他看进目中时,有一种被抬举的期许, 却又深深的自觉配之不起。也只有在这样瞌睡的时候,那迫人的光晕才会收敛些许,令人鼓起胆儿细致的观赏。
忽地,她恍然自己竟是盯了好一瞬,暗感自责。她与五堂叔的一切仅因误会而始,都是不该有的乌龙,怎能浮想其他呢。
而即便彼此是陌生的身份,他亦是自己万般触及不到的勋爵权臣。
知窈看见旁边的披风,她便小心地起身,给他摊开来披上了。男人宽阔的肩膀微动,嘴角不可察觉地触了柔弧。
知窈才想落回座,一只大手却隔着披风猛扣过来:“坐着别动,别离开我。让我睡会。”
低涩的嗓音,昭示出某种疲惫孤冷感。
她竟是乖觉地被他摁在旁侧坐下,就那么不动弹了。一会儿自己也犯起困来,倚着车厢壁睡过去。
等到睁开眼帘,窗外的风声清晰,已经出城好久了呢。
而知窈枕着的竟是男子硬朗腿膝,感受到那健悍的实感。她仰起下颌打量,崔砚循正在把玩着那把新改装的火铳,掐丝珐琅景泰蓝的铳体,包裹着铜金的枪-管。忽而对上她恍惚的睡眸,他便攥住轻哂:“撩吾者,负吾者,冷吾者,暖吾者,皆本侯堂侄女。”
知窈没见过真正的火铳子,被那枪-眼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嘤咛唤出:“小侯爷……我怕……”
又要被吓哭出来的模样。
什么都怕。咬一口都怕把她嚼下来,就唯独不怕跟他撒谎惹祸!
他却爱极她这种不自知而自带的娇嗲。那暗处里的毒蛊又没骨气地祈宠起来了,渴望馋她的香腻,崔砚循撩起玄锦袍服隐蔽,轻哼:“放心,舍不得你死。”
迈下马车,是个偌大的庄园,门前挂着褐色的牌匾,雕刻“四时金谷”字样。
已有管事的陈伯等候在那里,见到小侯爷扶着个娇矜妙龄的姑娘下马车,眼里顿时浮出喜悦与欣慰,上前躬身道:“五爷来了,饭食已经备好了,就等您到。这位是?”
语气里,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打听。
知窈抬头看,记起来听崔宜霞说过城外的庄子产业,便作揖道:“管家大伯好。”
崔砚循歇息一路,精气神清爽,答说:“仲亲二太爷的外孙女,陆知窈。”一边走一边问:“给太妃准备的蓝眼凤头鹦鹉,养得如何了?”
这种蓝眼鹦鹉不仅通体纯白高雅,头部还有黄白色的羽冠,送给心心念念封太后而不得的葛太妃,很是能满足她某些意欲。
乃是崔砚循花了上千银子从英吉利的红夷商人处所买到,养得适应水土了再送去宫中,据闻可活上四五十年,足可见他对太妃的一片敬孝送终之心。
崔砚循要从太妃这里讨到一旨赐婚,让镇国公府信他的联姻诚意,届时裘澜若悔婚,那便骑虎难下。
当然,以她之性情,只怕这桩婚事是悔定了。那正巧合了他意。
陈伯虽是庄园的管家老仆,但侯府上的事务也都有耳闻,原来只是堂侄女啊……还以为小侯爷身边终于肯找人作伴了呢。
小老儿的喜悦不禁黯下,只见这表姑娘亦笑盈盈的好生讨喜,便又温和道:“表姑娘好,里面请。”
答五爷说:“那鸟儿叫声响亮,性情活泼友善,喜欢吃浆果、坚果和种子,我让小刘子养得细致,爷今儿便可带回城中去了!”
崔砚循轻轻点了点头,拂袍往湖心的庭院中走去。清雅的堂厅上,已经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食,有小侯爷素日喜爱的鲜蘑虾仁汤、清炒竹笋丝,还有陈野特地命人提早嘱咐的川味麻婆豆腐、爆炒腰花,还有江南的松鼠鳜鱼、用红曲米加冰糖慢炖的樱桃肉。
正是午膳时分,一路马车出城,知窈也是饿了。忽然看到满桌都是自己的喜爱,一口气竟连吃了两碗米饭。
她并非那些食量小的女子,时常纺庄设计新品,一费脑便是整日,吃饭上用量不算少。
呵,原来一身的甜香-肉腻便是这么长出的么。
但他喜欢。她娇-软-丰-美之处他缱绻,她纤盈的腰肢锁骨他亦稀罕。
崔砚循看她吃的好,难得用午膳的时间也比往常拖延了些。
小侯爷向来饮食应付,但与这位表姑娘吃饭,竟然每盘碟子都空了大半。
管家陈伯忙完了琐事,过来堂厅一看,颇感欣慰。希望以后表姑娘常常陪伴侯爷用膳呐!
吃过饭,知窈浅浅地打了个嗝,不自然道:“接下来呢?”
威义侯斜睨她饱餐后气色粉嫩的小脸庞,嘴角掖着弦弧道:“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若是胆怯,现在还可反悔!”
知窈没得反悔,若要反悔,早就该不来的。
忐忑多疑地猜想,会是什么呢?难不成比画她的裸-背-后-臀还要不堪的?譬如,叫自己褪下裙裳站在林子里作画……或者是更羞人的……
她一边犹豫脚步却没落下。
崔砚循忽而觉得今日心情不错。
少顷,走到庄内一处偏静的小院子,他踱步上前,复了一贯肃冷正容,推开门道:“进吧。”
知窈攥着袖边抬头,饶是已经想七想八浮想繁多,也被眼前的画面震惊到了。
满屋子苦涩的草药味弥漫,药师苏骞走上前来,先用锐利的深眸睇了侯爷身侧的美人一眼,再而拱手禀告道:
“莫先生与祝居士身上的烧热已经褪下去,就是结痂痛痒难忍,这天气又热了起来,只能让仆人早晚给上着凉药了。此刻正醒着,侯爷看看去。”
隔着屏风,内里是并排着的两张床榻,榻上半躺着一对受伤严重的中年男女。
其中男的体型粗犷,露出的脸和脖子胳膊肩背部焦黑,腿上也缠着层层的纱布。
另一个身材偏瘦的女居士则伤得轻些,但脸侧、脖子和手臂也烧得焦痂,背部也有新鲜的翻烂开的红肉。
看见崔砚循进来,她先支撑着迎起身:“小侯爷来了,恕我等未能前迎。”
威义侯敛去一贯的凌厉,很是谦逊地上前扶住她手臂:“祝居士不必多礼,你与莫先生夫妇都是火-器机关的大拿,本当属于国之良才,奈何圣上禁令,只得屈就于隐秘试验。但火-器是未来的战力,勿论守边或海防,可都大大节约人力物力,不可因此荒置。太子殿下关切不已,务必要医好二位先生!”
……原来竟然是一对研制火-器机关的夫妻。
那么,五叔表面抓拿炸火-药-桶的凶犯,日日审问拷打官吏,实则却将凶犯藏在了崔家的庄子里!
知窈好不惊诧,那么,从此撞破五叔这天大的杀头的隐私,该是下不了他的‘贼船’了。
崔砚循看穿她小九九儿,知道她怕事缩头鸵鸟的想法。
这是他上一次借口出城打猎时,将人送到城外庄子来的。否则,兴许还能早上几天与她见面。
而这亦是他支持太子萧钧的原因之一。偌大的大齐王朝,只有思变才能进取,固步自封最终作茧自缚。他自己更是在边疆作过战,知道火器的战略威力。
大齐建朝后,两代先帝都主张加强火-器研制,设有兵仗局、王恭厂,到了建昌帝却因懦弱伤情,下旨停造。
太子萧钧以病弱将养为借口,躲避皇帝的锋芒,但将自个东宫外侧的一矗排房私下腾出来,用来给莫、祝夫妇展示机关。结果未料到却疑似被赵王盯上了,暗中设了陷害,近日威义侯一直在调查哪个王-八-鳖子走漏了风声。
崔砚循看向知窈说:“这就是条件了。你会调制那肌肤修复的霜露,两位先生的恢复就交给你,需要什么材料告诉本侯,我给你弄。至于你家中的急,我自会帮你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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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祝居士的眼里堆着笑意, 倍感抱歉地看向威义侯身边的小美人,哑声道:“让姑娘见到我们狰狞的一面,可有吓着了你?”
知窈并未被吓着, 若要说震惊的话, 那该是今日威义侯带给她的反差。原以为他应是个杀伐果决的佞臣, 却原来心中装着家国。
她悄悄为先前对于他的怀疑而惭愧,闻言忙上前应道:“说哪里话,先生胸怀抱负, 知窈心里佩服不已。只是我虽擅长调制护肤霜露, 却未曾涉过医术, 唯怕不能够将你们调理好。”
旁边的药师苏骞听完赞许地点头, 很是欣赏她的镇定大方, 添补道:“外头传言火器师已被炸得重伤奄奄一息,那是侯爷放出去的障眼法。实则当日原已有心戒备, 只是炸伤了部分肤肉,内层的伤口老朽都在医治, 但愈合结痂之后修复的精细活儿, 则须姑娘配合我试试了。我看过你前些时日调制的几样养肤花露, 相信姑娘有这方面的天赋。”
莫先生粗着嗓子但却温和道:“我倒不要紧, 顶多就丑些,能将小祝的皮肤调理好就可以了。姑娘只管大方调试, 侯爷找来的人必定是放心的!”
都这么多年的夫妻了, 他称呼还带着宠护的“小祝”,显然感情颇好。
知窈被说得底气都足了,便道:“既是个挑战,我便试试看吧,一定尽力而为。”
而后走上前, 仔细查看了两位火器师的肤表情况,又与苏骞讨论了一些药材的医理,默默都记在了心里头。
从厢房走出来,苏骞寻思着,征询小侯爷道:“这位便是与侯爷互融了血契的女子?可否让老夫把个脉向瞧瞧。”
互融?几时五叔也尝过自己的血呢……
知窈带着疑惑坐下来,忐忑地把手腕伸出去。自从买到那盒玉件与花逍散后,她便再未瞧过大夫了,生怕自己的隐癖在脉象中被看穿,却又很想知道能否快点儿消解毒蛊。
苏骞搭脉上去,表面只觉平稳,但隐隐一缕脉象冲涌灼热,颇为强势,逐渐令他皱起了眉头:“姑娘这二年可觉得身体有力,气血热暖,几乎不见头疼脑热的症候?”
被这么一问,知窈才恍然还真的是呢,就连胃口都好了许多,天冷也不怕冻,暖手的汤婆子都无须用。她便如此照实回答。
“那却是雌蛊的求生欲愈发强劲也,助长的虚力罢了。”苏骞继续诊脉,一会儿心中便有了数,将崔砚循叫出去说话。
*
回城的马车外挂了个双层的碧玉掐丝铜棂珐琅鸟笼,一只通体洁白的鹦鹉在里头叽叽喳喳跳动。黄白色的羽冠,清亮的蓝眼睛,显得金尊玉贵一样的。
知窈伸出指尖逗了逗,忍不住看向锦袍修逸的男人。崔砚循扭头问她:“寻思什么,又在编排我?”
不敢。竟然连自己的一点儿小心思都瞒不过去,难怪外面都传威义侯多智近妖。
知窈只得老实回答:“我觉得这只鸟儿像五叔,送出去好可惜。若能有两只,你便能留一只自己养。”
呵,困在笼中的贵鸟么?你养不养我。
送出去没甚可惜的,崔砚循只将这鸟视为送终鸟,给葛太妃那老虔婆正合适!
迈进车厢里,知窈还想坐在侧座,却被崔砚循直接拉向自己的身旁:“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本侯说的?”
知窈心虚,嘴硬道:“不知者无过,我先前只听人说五叔与太监相熟,便当你是个奸臣,全当我肤浅好了。”
女子的嗓音里缱着几许娇嗲,那戒备忐忑却是轻减了许多。
崔砚循笑笑说:“我的确非善辈,你没看错。所以去寻了那邹琚远,而放着我不顾。”
知窈莫名听出几许酸意出来,生怕是自己多想了,连忙岔开话题问道:“适才苏大夫把出的脉象如何呢?为何他说我们互相融了血契,分明只记得我尝过你的指尖血?”
崔砚循神情顿冷,略不自在:“你再仔细想想,我没尝过么?”
知窈蓦然记起了,当日他本要与自己更进一步的,但看到她月事突来,后便生生克制地撑离手臂。
那是她头一次见到如此英冷权贵的男子,他俊逸得令人炫目,在忐忑与动乱之中,何曾细致注意其他。
她顿地气恨起来,攥起拳头去打人:“过分,五叔既已有十来个美妾,为何却偏要害我,何苦为难我一个浣衣小婢?”
在她心里的威义侯,已然就是那风月-精通熟练的男子。他懂得如何纵-情-贪-欢,爱-念横生,馋起她来-欲-罢不能,哪里是个克禁肃谨的。
眨眼功夫竟然拿乔使性了。
崔砚循心底泛柔,敛起墨眉:“那时爷身边一个妾也没有。”见她要质疑,又继而道:“日后也不会有。只有某个分明不睬她,却不知死活勾搭上来的川蜀女掌柜。你要我找女掌柜算账么?算了可别后悔。”
女掌柜不就是自己?难不成五叔的意思竟是只有她一人?
知窈被唬住了,暗暗往旁侧挪了挪距离,低语反驳:“揭人家短,谁知你说真说假的,过去的便罢了。那适才苏大夫还说什么呢,我要多久能把体内的毒蛊消解?”
崔砚循语气平铺,正色道:“你泡的那汤药该停用掉,已将你浸靡得气血虚燥,滋养欲-性。念想愈大,那雌蛊便愈发强劲难消,小心伤及你根底,物极必反!”
知窈听得脊背发凉,这数月以来,她的隐癖确是越来越焦渴盛烈了,有时那花逍散麻木噬挠着血肉,她的动作便休停不下,事后总像虚脱一般空泛。
她颤着声问:“可要怎么办才好?”
崔砚循轻抬凤眸,眉峰压蹙:“与本侯行欢,目前只唯有一法可解。释毒的汤药苏骞已经配出,事前共饮下,在过程中或能将它逼离体内,待把那口蛊血震出,你我便解脱了。之后我可助你修复如初,自去寻你的心上夫君,本侯也不再受制其中,你可同意么?”
知窈眼前瞬时闪过男子的轩然之物,臊得脸颊通红,紧忙摇摇头:“五叔在说什么荒谬奇谈,视我为什么了?此事我万万做不到,我找的那郎中说过,花逍散虽改变气血,却也可令那毒蛊陶醉其中消解,我仍旧按我的法子吧。”
崔砚循攥紧的掌心松散开:“本侯随意,容你再想想。但若你执意拖延,这辈子你我便休想安生,不如一块捆绑覆灭好了!”
忽地马车晃荡了一下,知窈措不及防栽倒在他肩侧。崔砚循大掌在女人腰后轻托,那修长手骨摁上软-嫩的涡谷起伏,知窈堪堪打了个颤栗。
嫣红的唇珠抿了抿,娇妩脸容如若染上桃花,却不听由自己地气息微喘起来,将两手往他隽贵的脸庞贴了过去。
男人硬朗宽肩给予的依偎感,连同威肃的气宇皆令人陶醉。知窈心中藏着不可告人的隐念,她频繁回味过彼此亲昵的一幕幕,原本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是稍稍距离逾越她就告破了。
崔砚循也早就想她了,睁开眼闭上眼都在想,一路的克制只因尚维系着身份本分。既如此,他也不管不顾地俯身而下,薄唇熨过她的额头,鼻尖,嘴角……忽而疯了般地勾住女人的后颈子。
那常握刀剑的指骨探入香软的薄衫,知窈酸揉得迎起前躯。忍不住发出轻盈的呢喃,这样的声息瞬间又被踢腾的马蹄声淹没去。
被捻痛起来,知窈轻呼道:“五叔。”
“换个称呼。”他冷声命令。
“嗯……小侯爷,对我好一点儿。”
崔砚循心底的醋意却又再难遮掩,薄唇贴近,带着惩罚的意味质问道:“在游云廊下,与邹琚远牵手指了么?”
可是,自己分明是他的堂侄女,便他如此权臣贵胄,也是她的五叔啊。
知窈恼羞:“未曾,只是蹲下去捡东西,碰了一下……嗯,你监督我?”
崔砚循凤眼纤长,黑睛藏冷,透着不可冒犯的风骨:“本侯没有分食的肚量,你须记着毒释之前都是我的人。今后莫论再谁,碰到哪,我便剁去他哪里。”
这算什么意思?刚才还说任由她自寻夫君呢。知窈眼里冒出了委屈的泪花,哽咽喘息道:“出尔反尔,我择日便回去临州府,再也不要入京了。”
崔砚循隔着薄衫舔-弄上她的锁骨,偏是攥捻着问道:“你戏弄我的时候,还说是个浣衣婢女,川蜀小掌柜。怎么,当时便该想到的后果!”
知窈湿湿-软软的,那毒蛊经不起撩动,却催着她愈发与他深缠拥亲了起来。她只觉自己的纤指熟门熟路,径自勾开了男子玄色的衣襟,而后贴近了一声声呢喃:“五叔……小侯爷……”
崔砚循魁梧之躯僵硬,这是一只胆敢屡次三番冒犯疯犬恶兽的白兔,他猛地将那柔润的娇人儿揽近了窄腰。
男子白俊如玉的脸庞现出贪婪狠意,他是绝不容她再能逃出自己手心的。忽然,他便将她整个儿翻转了起来。
豪贵高车往城门长驱直入,夜守的兵卫根本不敢叫停,这次陈野直接把车停在了望兰别苑的偏门外头。
马蹄声停止时,知窈仍然很缱绻而享受地依偎在男子怀里,崔砚循给她用了那搜剿来的簇新的蛇纹串珠。她流连其中,香水弥漫,她两手慢慢地从他宽肩上滑下,整个人也绵绵地搭拉下来。崔砚循一臂支持在车厢壁,一臂把她拥揽在怀中,坐在正中的锦座上。
满地都是两人散撒的衣裾,回去又该烧清水沐浴了。
下马车时,知窈却觉得有种通体的清爽和满足,连那原本煎熬的廉耻或品德都仿佛淡化了。
彼此状若寻常的下了马车,她心想,发了狠心的,这一定真的就是最后一次。
怕自己真的渐渐沉沦下去,爱上了这本不该染指的男人。
迈步台阶时,女子腿窝发软险些打颤,崔砚循扶了一把。修逸挺拔的京卫指挥使同知,在夜色中勾勒出温柔的英姿,令等候在门前的潘氏好生崇羡。
此等贵重的权臣,竟还能匀出宝贵时间来,关照自己区区小女的气喘旧疾。
好人呐!
今日知窈随五叔出城时,顺拓去给潘氏禀告的是,威义侯带表小姐去瞧那治气喘的苏大夫去了。因要留下婢女在母亲跟前伺候,便没带上采雀。
已是入夜亥时,潘氏携着采雀候在门前,揖了一揖:“劳烦五爷了,这去了一趟,气色好了多少。早该到京城里,让五爷给介绍个好大夫来着。”
威义侯面无波澜:“堂姐客气,现把人带回来了,早早回院子歇息。”
走在青石径上,潘氏好不惊奇,连发问道:“是怎么给看的,先前找的那些郎中都不知原因,你这一趟回来,竟是肉眼可见的肤色姣灿,整个明快起来。”
好大夫分明就是五叔他自个,他从哪学练来的,太懂伺-弄她的那些痛点了。
知窈哪里敢多言,心里已经坚定把日后的距离划分开开的,低语道:“就大夫施针脉穴,气血通畅了。快回府去吧,我好生疲惫呢。”
回头望了眼男子挺括的身躯,垂下眼眸望里走。
崔砚循随在不远的背后,也往偏侧门回去。看着女人妩媚娇娜的丽影,想到她今晚只是顺从自然,没有事后哭啼,不禁温柔地噙了下唇,冷然道:“去琼衍榭。”
爷都坐了一天马车,还有空闲作画。
每次见过表小姐后都作画。
这精力,不愧是能上阵杀敌的,好能耐啊。
陈赞叹道:“领命。”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接下来的几日, 知窈根据药师苏骞给的医书,很是增进了解了一番促进皮肤疗伤的要素。
她把调理分作三个阶段,先是清热解淤、去腐生肌, 然后再淡化疤痕、修复肤表, 再来便是下一个养护的阶段了。
积雪草、月桂叶磨成细粉, 能促进伤口愈合,芦荟、金银花亦有清热化淤之效,刚开始不宜用蜂蜜等滋养的成分, 但北境雪莲的汁液与马蹄花凝胶可用来佐以去腐排毒。
她尝试了几次配方, 终于调制出第一阶段的方子。趁傍晚院子里人少时, 让陈野和顺拓过来望兰别苑, 将几个瓷罐拿了去。又叮嘱说, 使用的过程若有什么反应须记得随时告诉她。
她存心故意不亲自送去澹枢院,免得再与五叔碰面。
*
贡绸走-私造假的案子愈演愈烈起来, 街头坊巷竟然都在议论这些事。
又不知道从哪传出的风波,说梁王萧铠借口梁王妃的娘家禄田挖出石漆井, 其实富得流油, 乃是因为吃了贡绸赃款才发达的。还说他和江南织造局的提督大太监丁贯弘有勾连, 说西什库的周总管被砸死也是他干的, 诸如此类。
那些风声造谣,造得梁王寝食难安, 俨然身处风口浪尖, 梁王便想将那受宠的小脚宠妾雷丁香处理掉。
偏偏那宠妾嗓门会叫,求生欲极强,在马车里被捂嘴绑着的时候,竟然咬破堵口的丝巾,撞破车门滚出来了。
恰好被荣王的人瞧见, 荣王坐观好戏,便救起雷丁香来,拎到了赵王的跟前。雷丁香为了保命,忙把自己原是织造局大太监丁贯弘的外甥女,被丁贯弘弄来送给梁王做妾,两厢利益勾结等等诸多的事儿全交代了。
赵王一直怀疑梁王表面跟从自己,实际私下里偷吃,正好逮着了这么桩大案,简直是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就奏到了皇帝的跟前。
建昌帝听后大怒,气得险些咳出血来,即刻命缉事厂查封了梁王妃的母家,又下令将梁王禁足在王府,全府不得任何人进出。而织造局的几个提督太监,也都被州府衙门抓去关押进了牢里。
听说圣上要派都察院御史魏贤,还有邹琚远领钦差之职,去江南道严查这桩大案。
一时间,京都一片肃杀,人人提心吊胆诚惶诚恐,生怕被连累波及。
另有一件事让人难堪的,便是长公主府二房世子科考舞弊的丑闻了。
四月初的殿试上,万俟易坚勉强背诵了几句早就准备好的策论,皇帝本来看在他是长公主的爱孙,给个进士尾巴也就算了。
结果未及放榜,午门前却击鼓鸣冤,有人状告万俟世子仗着长公主府的势力,买通人员替考舞弊。还是那替考的贡生收了钱,在外喝醉酒时自己说出口的,却不慎被旁边落榜的考生听进了,堪堪给闹到了午门前。
建昌帝又是一顿勃然大怒,本就倦惫耗神的龙体感觉都快被掏空了。悲啊,哀啊,天家孤寡,身边竟然没一个可信靠的亲缘子嗣,一个个的倒不如那在东宫静养的不得宠太子。
建昌帝只得作废了万俟易坚的进士名额。消息传到长公主府,长公主与老驸马为了在百姓面前挽尊,亲自披着素袍进宫去请罪。回到府上气怒不已,舍不得罚瘸腿的二儿子,便罚崔沛甄与万俟易坚两个去跪了祠堂。
结果跪不到半夜,母子俩却都晕过去了。气得长公主恨铁不成钢,要把他们送回去并州府的万俟祖宅思过。
三姑母崔沛甄急得团团转,不得已之下,紧忙差遣陪房的刘嬷嬷回侯府来求助了,盼罗老夫人在长公主跟前说道说道,求一求情面。
兹事体大,本身就做的不对,这事儿可怎么好插手哟?罗老夫人长吁短叹,大早上的眉头都拧成了绳儿,只让刘嬷嬷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听长公主的安排,凡事吸取教训,从长计议。
刘嬷嬷颓丧丧地一走,荣熙院里前来请安的几房夫人、姑娘嫂嫂们便都安慰起来。
大夫人王氏体恤老太太的操心,建议道:“那日老大出城去庄子里办事,看到庄子风光别样好,湖塘里荷花开得含苞欲放,山里采摘的笋子脆爽,蘑菇鲜甜,母亲不若前去散散心,松快松快自个儿吧。”
罗老夫人觉得主意甚好,这才吁口气说道:“外头庄子的厨灶未必攀得上侯府的主宅,但胜在食材新鲜,空气清透,老五也和我这么提过几次,瞧瞧我愁得都给忘了。那便这样吧,趁着最近天晴,且择个好日子,我老太婆带着你们都出去住上几日吧!”
在京城高门府邸里,和在庄园中的感觉可大不一样呢,有一种放开线的风筝的畅快感,一时把几位姑娘嫂嫂和孩子们都鼓动得欢喜了起来。
正这个时候,有前院的仆从送来一个褐木的方形提盒,禀告说有个青衣书童带话,他们家大人交代送给侯府表小姐的。
“啧,咱们三表姐自从群花荟亮过相后,送东西的人多了不少呀!”七姑娘崔宜霞乐呵呵地起哄起来。
六姑娘崔宜珮亦欣羡地望向这一幕,眼里藏着些许甜蜜和祈盼的失落感。
知窈在众人的催促中打开来,乃是三奁规整的上品茶叶,另有一封字迹清遒端方的名帖,上写道:“邹某用过芦荟霜,现伤口已近淡去。心记陆姑娘喜爱品茶,赠家中自产的碧螺春,以表感激之意。另有一包桑叶和杭菊,听闻伯母着感咳嗽,可搭配饮用。望盼收下,纸短言挚,伏惟安康。邹怀济。”
表字怀济,怀济天下百姓之意吗?
那纸上虽不见任何浮翩之词,却饱含着关切与诚恳。尤其隔着这般距离,他还提到了伯母的咳嗽,可见是用了心挂念的。看得知窈微微触动,几分犹豫纠结涌上心间。
其实若放下其他不提,她自问对这位年轻郎中是有好感的,让她想到自己本来构想的夫君模样。偏偏呢……她的蛊毒何时才能够清解?或便是清解了,自己的过往她又如何好对良人隐瞒?
女子纤柔的手指攥着信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崔宜霞眼尖捕捉到,猛地上前戏谑道:“到底是谁的呀,我来瞧瞧看!记得群花荟上,那拿了头三奖的伯府世子送你画作,三表姐也没见这样重视呢!”
忽然把信笺抢在手中,当着大伙儿的面念了起来,连名字都给念出来了。
六姑娘崔宜珮不由好奇:“这邹怀济是谁呀,好像未曾见过他?”
五姑娘崔宜姝擅交际,记着的人名多,揶揄道:“六妹妹当时哪顾得上旁人呐,自然是记不得人家来过的。应是那日和七妹妹的好夫婿殷二公子,殷家大伯子,一块儿来府上的户部清吏司邹郎中,我说的可对?”
……心比身大,都不识根底,就为了那等嫡出的身份,就跟人季晋在后院戏水起来。传出去叫侯府闺秀的体面何在?
被意味深长点提到的崔宜珮,顿时埋起下巴,含咬着嘴角不吱声了。
五姐姐高傲,在她眼里庶出做什么都是错,换成七妹与殷二公子掷水上石,那该是懂得给自己找机会了……
大少奶奶不了解内里,只顾好笑地掂手帕:“原来三表妹已与邹郎中私相授受过了,这还瞒着我们大伙儿呢。”
知窈被众人逗趣着,只得解释起来:“原是那日我敬佩邹大人品格,敢于为江南纺织的百姓商户声张正义,见他受了伤,便将多余的芦荟霜送他用了。他今日回礼过来的,才不是你们取笑的那样,可不许诬蔑好人家清白!”
那户部清吏司郎中邹琚远眼下正当红,听说皇上要派他去当钦差了,这样的青年才俊保不住将来是要入阁为辅相的。
罗老夫人倒是觉得还不错,便夸知窈会挑人,又对潘氏叹道:“是前几年考中的金科榜眼,官职升得倒是也快,可惜家境据说一般,不像京中各府这样有根底。”
潘氏几曾见过闺女收到礼物时感到拘谨的?在临州府遇到男子赠礼,她都是当场明拒的,拒不了的也让人退回去或者拂开去了,想来应该是个心仪的人选。
潘氏便宽慰道:“先不说陆家经商了,只要这位郎中大人品格好,对知窈真心实意,家境那些都在其次。若是知窈能嫁给这位户部郎中,我看原是一桩良缘呢。”
罗老夫人见有看头,心里舒坦,不过也还得先看他邹琚远这桩案子办得如何。办得好,那便青云直上;办不好,今后大概官场也不易混了,那就得再寻姻缘。
老太太便只作调侃的逗笑道:“还得看姑娘家自己是什么打算的?”
叫知窈怎么回答,回忆与邹琚远的两次见面,印象是很好的。若她没有那蛊毒,她该是要点头应下,更或者还会主动出击些。
她稍稍又有点不舍放弃,只觉左右天平摇摆。
但却碍于自身的现状,知窈就答说:“话都让大伙儿讲了,知窈哪有什么可说的……我先等五姐姐、六姐姐和七妹妹的婚事办好了,到时还来得及。”
一个个长辈都是多年的人精,自然看出她是心动的了,便呵呵地揭过话题去。
*
从荣熙苑回来,潘氏便从偏厢里取出两匹青蓝的墨竹纹绸缎,让家仆给邹大人送去做回礼。
毕竟那信笺上也提到了母亲,送的花茶包含了母亲的一份,知窈便没阻拦。
家仆打听地址,她就告知道:“在崇义坊,碧檐轩的那行官舍里,小哥前去问问就知晓了的,你便说是找户部邹郎中。”
话毕,又让采雀给人拿了跑腿的赏钱。
崔砚循从偏侧门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就像是知窈亲自差遣人送的,一下子猜到要送去给哪位男妖精。
那姓邹的够狠,对外,在皇帝面前举荐威义侯当暗钦差,赴江南道监督办案,把崔砚循也给推到这个案子的台面上。
梁王最近如同热锅上蚂蚁,已然把怀疑瞄准崔砚循了,万俟易坚那事儿就是他梁王老三整出来的。如今这么一弄,崔砚循相当于就与梁王对立起来,但也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早该算算这笔旧账了!
对内呢,邹琚远又挖到了侯府的墙角根,把他看在心窝的人都敢翘动。
崔砚循压制丹田的翻涌,面上只作淡道:“送去给何人?”
知窈莫名觉着不对味,听出五叔话里的涵义,可她不希望他桎梏自己。
他们是做了那些隔着最后一层薄衣的行止,可到底并未真正发生,她原是他身份辈分上的堂侄女,远非他外宅的“美妾”。她得将距离划得清楚些,她还想能有朝一日,光明正大嫁个不计较自己过往的好郎君呢。
知窈就偏做是落落大方道:“邹大人送来几包花茶,给我娘用来治咳嗽的,娘亲给送去两匹绸缎做为回礼。劳五堂叔挂心了。”
几包干花,值得起她陆家的上好绸缎么?却也不必如此拙劣借口。
能做到相倚缠绵,转头却又忘得一干二净了去,也只有这个女人。
崔砚循勾起薄唇,溢出冷雅笑容:“姌姌你高兴便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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