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崩溃


    所有人在舞台上站成一排, 郭小阳说完预热词后,现场响起强烈的掌声。


    随后,大家陆续下台, 离开前每个人都留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舞台上只剩下陶乐。他向演讲台走去, 握住麦克风的瞬间,他和台下的人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惊呼, 很快又被压下去。


    Jeffrey——


    查尔斯瞳孔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身形清瘦, 穿着简单的印刷T恤, 黑发垂在额前, 但挡不住他此刻眼中迸发出的光芒。


    “大家晚上好,我是学生会长竞选人, 陶乐。”


    ……


    Jeffrey——


    查尔斯死死盯着聚光灯下人,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


    男孩站在那里,好像天生就应该站在聚光灯下。


    那张曾经让查尔斯觉得安静可爱的脸,此刻褪去所有青涩,只剩下俯视众生的上位者气场。


    他的耳边再也听不清什么,只有一阵又一阵地嗡鸣。


    什么竞选, 什么宣讲, 他都没心思管了。


    查尔斯恨不得立即冲到讲台上,抓着对方的衣领狠狠质问。


    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要用这么久的时间伪装成另一个人?


    为什么要在他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孤独的时候,亲手打碎他的期待?


    查尔斯靠在座位上大口喘气,心口传来钝痛, 短短片刻竟让他满头大汗。


    郭小阳的位置离他们最近, 听到动静后望过去, 吓得眼皮一跳。这哥们儿看起来好像要气厥过去…难道,他要一语成谶了?


    “你还好吗?查尔斯, 你、你别吓我啊……”


    伊森晃着他的肩膀,眼里藏不住的担忧。他的注意力已经从台上的人回到好友身边。


    查尔斯眉眼间浮起一抹讥诮,不知道是对台上的人,还是对他自己。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我没事。”


    强烈的关注,让陶乐的视线再次投过去。


    只这一眼,他就像被钉在原地。


    某些时刻,他们是心意相通的,陶乐能轻易读懂Charlie的眼神。


    眼前人的恨意,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今天这个场面,是陶乐预料之外的,也是他认为最差的局面。事情的发展跟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样荒谬。


    陶乐此刻无比庆幸,他在上台前疯狂背稿,导致现在可以脱口而出,不会被炸裂的场面影响。


    为了稳住自己,他的手指死死扣住讲台边缘,指甲掐折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台下的伙伴正期待地看着他。就当是辜负了Charlie,他不能再辜负团队里的小伙伴。


    不对,他根本不叫Charlie,也许该叫他查尔斯·卡伯特才对。


    想到这里,陶乐努力向台下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


    “如果我有机会成为下一任学生会长。我希望学生会首先改变的一件事,是让它离我们更近。”


    礼堂讨论声四起,陶乐的声音掷地有声:“过去很多同学遇到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去找学生会。他们不知道应该联系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公平对待。”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注视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学生,说道:“学生会不应该只是一个举办活动,代表学校形象的组织,它首先应该属于学生。”


    屏幕随着他的话切换,他握住麦克风。


    “我计划建立一个更加透明的信息平台。包括课程选择建议、校园资源整理、国际学生支持、奖学金和实习信息。”


    他眼里藏不住的真挚,那双杏眼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优秀不应该成为少数人的特权,资源也不应该只流向已经拥有资源的人。”


    “如果有幸当选,我将定期举办公开会议,学生可以及时提出问题,我们来解决。”


    说到这里,陶乐的声音更加坚定:“真正的领导者,不应该只听见赞美,更是要在有问题时及时站出来!”


    “woo——!!!”


    台下传来掌声和欢呼,就在陶乐自以为进行顺利的时候,靠近后排的一位男生忽然站起来反驳。


    “想法听起来不错,但你现在说可以帮助我们,等你竞选成功后真的能做到吗?或者说你有能力做到吗?”


    礼堂因为男孩的质疑安静下来,一部分再次动摇起来,台下窸窸窣窣的。


    “是啊……他真的能说到做到吗…”


    “我也怀疑,竞选的人的话能信吗?”


    “啧啧,谁知道呢。”


    ……


    男孩眼见挑拨成功,更加大胆地提问。


    “学生会长又不是只帮几个学生,你怎么证明你不是空有热情?”


    陶乐弯了一下唇角,看向他:“你问得很好,我支持反对的声音。”


    “这确实是一个学生会长必须面临的问题。我不能保证未来每一个问题都会轻易解决,但能保证不会因为问题有难度就忽视它。”


    “我会认真听取,努力协调,然后给出一个公平的回应。这一点,我相信只要待过‘同伴互助社’的同学,能明白我的意思。”


    现场短暂陷入沉默,安静地只听见相机的快门声,学校的领导们饶有兴味地看着讲台。


    这个亚洲男孩从宣讲开始,就一直在给他们惊喜。往年的学生会长都是本土学生占优势,留学生参加则是扑得毫无水花。


    今年陶乐杀出重围,让校内很多教授、领导都倍感意外。所以在公布宣讲时,后台报名旁听的人数超标,导致“重要人物”占了五六排座。


    “我支持Dollar!”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所有人看过去,是陶乐社团里的成员。


    她站在座位前,声音颤抖:“去年我想转专业,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大家都告诉我这种事只能自己解决,但是Dollar社长帮我整理了资料,告诉我该联系哪些教授!”


    她笑了一下:“他没有因为我只是普通学生,就觉得我不值得帮助!”


    她的话音落下,前排的人站起来。


    “我也是!我的论文方向出了问题,是他想办法帮我联系到了学长。”


    “我也支持陶乐!社团虽然很一般,也没什么活动参加,但真的解决了我的很多麻烦。”


    “他帮助了我的兼职……”


    ……


    越来越多人站起来,他们来自不同学院,不同年级,没有统一的着装,也没有排练的口号,只是一个个曾经接受过陶乐帮助的学生。


    礼堂里再次活跃起来,灯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此刻的陶乐像极了一位年轻君王,在领地接受臣民的爱戴。


    所有人看着舞台中央的年轻男孩,他没有显赫的背景,也没有硬核的资源。但他拥有的人脉,是这些不断站起来支持他的人。


    陶乐怔怔地盯着台下,他没想到随口提到的社团,会惹得这么多人为他说话。


    台下,郭小阳也忍不住感叹:“哥们儿这些年攒的人情,终于搁今天人品大爆发了!”


    费兰特神情激昂:“如果我不是团队里的人,我想,我现在应该也会站起来支持陶乐!”


    “干得漂亮!”


    扎因也难得失了平日的沉稳,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整个团队围在角落,但掩饰不了脸上的喜悦。


    礼堂另一侧座席却安静得过分。


    “真没想到啊……”


    伊森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像是适应过来。作为和Jeffrey有过短暂接触的人,他很难把那个单纯、脆弱的男孩和眼前锋芒毕露的人联系在一起。


    安德鲁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沉默地望着被当作中心人物的陶乐。


    那个刚才还被他们猜测到底是谁的中国留学生,现在却成为整个礼堂最闪耀的人。


    “是我们低估他了。”


    伊森没有反驳,灰眸神色复杂。刚才那些学生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的余光扫过查尔斯,扫过团队里的其他人,似乎没人再像来时那样笃定胜券在握。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陶乐向台下鞠了一躬,小心地避开那个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蓝色眼眸。


    查尔斯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只是沉默地坐在另一侧的观众席里。


    这也是陶乐第一次觉得,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原来也可以冷到这种程度。


    而他们真正的交锋,似乎才刚刚开始。


    主持人宣布中场环节,陶乐刚走下舞台,还没来得及腿软,就被郭小阳一把扑了上来。


    他声音都劈叉了:“牛*啊!哥们儿简直帅炸了!”


    他狠狠拍了一下陶乐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露娜举着手机:“我开的直播间进好多人,效果非常好!我们的票数反超第一了!”


    陶乐被围在叽叽喳喳里,还有些没回过神。疑似竞选获胜的喜讯,并没有抵消他在感情上的受伤。


    郭小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拉地带到了礼堂侧面的角落。


    他压低声音,激动得脸都红了。


    “欸!你刚刚看见没有?”


    陶乐还没从愣神的状态里缓过来,呆呆地问道:“什么?”


    “你的那位Charlie啊!”


    郭小阳左右张望了一眼,神神秘秘地凑近。


    “那脸色……”郭小阳夸张地比画了一下,“跟快噶了一样,黑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不是把他气死了?”


    陶乐垂眸,抿着嘴唇,没接话茬。


    郭小阳越说越来劲:“不是,你说Charlie到底是谁啊?”


    “我看他坐在最中间,旁边那几个白男都围着他,排场那么大,应该也是他们团队的核心人物吧?他不会是查尔斯的发言人或者副手吧?”


    陶乐的指尖一点点收紧,舞台灯光再次暗下来。


    郭小阳下意识回头,另一侧座位上,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站起来。


    一路走过,全场无数目光自然而然追随着他。


    郭小阳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便站上讲台,磁性的嗓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


    他对台下颔首:“诸位晚上好,我是——”


    “Charles Cabot.”


    ……


    “妈耶!”


    郭小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大,半天都没合上。


    “什么玩意儿,查、查尔斯……”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好哥们儿。


    “他……”


    “Charlie……就是……???”


    第22章 跑路


    “woo——”


    “支持查尔斯!!!”


    查尔斯的发言引得台下欢呼, 兄弟会的那片区域率先鼓起掌,口哨声、掌声此起彼伏,几乎把整个礼堂都点燃了。


    他对这种场面适应良好, 从小到大, 无论站在哪里,总会有人为他喝彩, 他无疑具有领导者的风范,至少大部分人都这样认为。


    查尔斯的视线漫不经心扫过礼堂, 落到陶乐所在的位置。


    他想看看对方此刻会是什么反应, 紧张?不甘?或者干脆承认他们两人之间存在难以跨越的差距。


    然而,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陶乐不见了。


    不光是他,连他的那些“狗腿子”也一并消失在台下。


    整个团队的位置, 空了一大片。


    查尔斯:“……”


    他的演讲卡顿了一下,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哽在喉咙里。


    台下,伊森顺着他的视线也愣住了,皮鞋踹了安德鲁一脚:“他们人呢?”


    “嘶!”安德鲁吃痛低呼,一脸幽怨,“我不知道啊。”


    ……


    陶乐的宣讲已经结束, 他不想面对查尔斯, 也不想听全场对他的欢呼,索性跟着郭小阳跑路了。


    离开礼堂,郭小阳急促的声音还在耳边。


    “走走走,林妍君他们开车等着了, 物料之类的扎因已经收拾好了, 咱们只管走就行。”


    陶乐下意识想拒绝, 就被郭小阳半推半就地塞进了停在辅路上的一辆起亚MPV里。


    车门哗啦一声关上,郭小阳从另一侧跳上来, 车子启动往校外方向去了。


    红灯间隙,林妍君踩住刹车,转过朝陶乐竖了一个大拇指。


    副驾驶座的露娜正在刷新校园论坛的实时讨论帖,也转过头看他。


    “宣讲的反响不错,最差的一条是说你的语速有点快,像提前背了稿子。”


    她撇了撇嘴:“这算什么。”


    陶乐靠在座椅靠背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惊险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快速回放。从开头郭小阳的互动环节效果炸裂,到后面托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真正的观众抢着举手……


    不管零点投票结果如何,陶乐自认已经没有遗憾了。


    “好了,你别想了。”


    郭小阳强制唤醒他,兴奋道:“刚才我在99 Favor Taste定了包间,从现在到零点,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负责吃!提前说好了,这顿我请,你们谁都别跟我抢单!”


    原来是去吃夜宵啊,陶乐开口就是拒绝。


    “要不送我回去,你们去庆祝,我想回宿舍弄一下论文……”


    “想得美。”


    林妍君从前排扭过头来,“你以为你是预备会长就可以跑?”


    露娜合上笔记本电脑,难得地加入了围攻:“今天是团队行动,陶乐你没有一票否决权!”


    “不是,我真没时间——”


    郭小阳露出恶魔本性“桀桀桀”地笑了:“再说一个不字,我就让他们扛你进去。”


    扎因和费兰特撸起袖子,异口同声。


    “完全没问题。”


    陶乐:“……”


    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没人站在他那边,陶乐窝囊地把头重新靠回去。


    夜色已经落下,格兰德街中文、英文、粤语混杂在一起,火锅店门口排着等位的人,隔壁奶茶店还亮着招牌,街边时不时有出租车驶过。


    包间门一关,外面的喧闹顿时隔绝了大半。


    陶乐看到长桌中央摆着一排冒着热气的小锅,银色锅沿被灯光照得发亮,辣椒和花椒随着沸腾的汤水上下浮动。


    “坐坐坐坐坐!”


    郭小阳像个陀螺一样转着圈招呼所有人入座,顺手把菜单拍在桌子中央。


    “别跟我客气,想吃什么点什么。肥牛先来四大盘,毛肚来两大份,虾滑也来两大份,鸭肠谁吃?我可都点上了昂。”


    扎因已经开始往锅里下肉,在红汤里涮了到变色,油亮亮的汤汁顺着肉片的纹路往下淌,肉片放进了陶乐的小料碗里。


    “欸,谢谢!”


    陶乐把那片肥牛塞进嘴里,裹满麻酱的牛肉嫩得几乎不用嚼,油脂的香气顺着舌根一路滑进喉咙。


    盘子在桌上转来转去,郭小阳站起来抢毛肚的时候筷子没夹稳,一片毛肚直接飞到了扎因的碗里,扎因面无表情地夹起来吃掉,说了句“谢谢馈赠”,郭小阳气得要跟他拼了。


    陶乐一开始还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被问到才说两句。


    他被笑声包围,渐渐才松开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真好啊……


    陶乐的眼睛弯起,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里映着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他拿出手机,对着这一切他所珍惜的人、事、物,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郭小阳正端着啤酒罐往嘴里灌,林妍君和露娜的脸贴在一起比了个剪刀手,扎因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费兰特终于成功用筷子夹起了一块豆腐。


    吃到一半的时候,陶乐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看向露娜:“对了,之前说你写了庆祝推文0点就发,主编怎么会同意?《观察家日报》之前不是一直不肯站队吗?争夺场地的报道发出去我已经很意外了。”


    露娜正夹着一片土豆往嘴里送,眼中闪过狡黠:“你觉得那次主编为什么会松口?”


    陶乐摇了摇头:“我以为是查尔斯那边做得太过分,主编看不下去了。”


    “你还记得之前我们造势的舆论吗?”


    露娜拿起啤酒灌了一口:“卡伯特家族直接发了一封警告邮件给主编。主编当时捏着鼻子把报道撤了,但她这个人最恨别人威胁她。”


    她继续道:“被卡伯特家族压了一次,她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呢。”


    陶乐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这次0点一到,只要投票结果确认没有问题,我那篇庆祝推文就从草稿箱里发出去了,标题我都想好了。”


    “什么标题?”郭小阳凑过去。


    “不告诉你。”


    露娜把啤酒罐挡在自己面前,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郭小阳又又又叫了啤酒,表示今天不醉不归。


    陶乐本来不怎么喝酒,但郭小阳把一罐啤酒塞到他手里,怂恿他一起。


    他没有扫兴,啤酒微苦中带着一点点麦芽的回甘,和他刚吃下去的麻辣肥牛混在一起,让他奇异地放松下来。


    喝到后面,场面逐渐失控。


    郭小阳喝多了开始用筷子敲碗打拍子,唱了一首跑调跑的歌。扎因耳朵红了,靠在椅背上用阿拉伯语嘟嘟囔囔。


    林妍君枕在露娜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划手机看宣讲的实时反馈。


    陶乐看着这一切,心里只觉得温暖。


    谁也没有注意时间,直到服务员敲了两次门,进来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快要打烊了”,大家才发现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结账结账!”


    郭小阳从椅子上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都别动,说好了这顿我请的,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他把卡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接过去在POS机上划了一下,没反应。


    郭小阳:“?”


    他又划了一下,还是没反应,POS机显示“交易失败”。


    “怎么可能?!”


    郭小阳把卡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服务员,“这是老爷子的副卡啊……”


    “刷我的。”


    扎因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越过郭小阳递给服务员。


    “等等等等……”


    费兰特也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手里举着自己的卡,“我来,用我的。求求了,让我请一次吧!”


    林妍君和露娜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露娜嘴里念叨着:“今天这顿不能让你们几个男人包了”。


    包间里变得混乱起来,几个人扭成一团,就为了争取一个买单的机会。


    陶乐也站起来,趁着混乱,打开Apple pay递给服务员。


    “不好意思先生,我才看到这个包间已经有人买过单了。”


    陶乐:“……”


    他好不容易抢到一次买单的机会,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


    可恶,到底是谁,谁抢了他的单!


    他气冲冲跑到包厢外。


    火锅店打烊,用餐区已经没有客人,陶乐刚踏出去就撞到了位老熟人。


    为首的查尔斯·卡伯特显然不是刚来的,他换掉了宣讲时穿的那件白色衬衫,换上了oversize的黑色T恤,脖子上还戴着设计款项链。


    他靠在用餐区的沙发上,姿态优雅而松弛,像正准备睡觉的时候临时起意出门溜达了一圈走到了这里。


    查尔斯手上随意地晃着一只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熟悉的照片。


    “多亏你发的WhatsApp动态。”


    查尔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昏黄的灯光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五官更加深邃了。


    他走近,将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上陶乐刚才发的那张照片还在亮着,配文清晰可见,他把手机微微偏了偏,让陶乐能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的眼神在陶乐的脸上游走,目光含着说不出的意味。


    “——陶乐。”


    陶乐被这阴恻恻的眼神吓一跳。


    随即,他立刻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冷声道:“查尔斯,竞选的事已经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第23章 失控


    “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陶乐摇头:“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


    他拒绝的话, 让查尔斯脸上变得很难看。下一秒,陶乐整个人就被一股很强力道拽着往火锅店外走。


    醉意让他脚下一个踉跄,鞋底在火锅店门口油腻腻的瓷砖地上打了个滑, 整个人往前栽。


    查尔斯头也没回, 攥着他的手腕往上提了一下,稳住他的重心, 继续往前走。


    “查尔斯!”陶乐歪歪扭扭地挣扎,“你放开, 我自己会走……”


    火锅店门口零散站着的几个随从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陶乐被拽着穿过这条人形的走廊, 余光扫到郭小阳从包间门里跌跌撞撞地追出来。


    “有什么冲我来!放开我哥们儿!你干嘛…你…”


    郭小阳被门口一个穿便装的保镖微笑着拦住了。


    “郭小阳,你们别担心我, 别和他们犟!”


    生怕郭小阳被膀大腰粗的保镖收拾,陶乐不停扭头往回看。


    凌晨的风迎面扑过来,街道还残留烟火气和远处垃圾车隐约的轰鸣。


    街面上没什么人,陶乐被拽到马路边看到了一辆跑车。


    他坐过这辆红色的跑车,那时候他以为身边坐着的只是叫Charlie的有钱朋友,是愿意在早上送他回学校的人。


    可这辆车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 车窗里映出的不再是Charlie温和的笑, 而是查尔斯晦暗的眸光。


    查尔斯松开他的手腕,伸手拉开车门。


    陶乐的肩膀被一只手按住,整个人几乎被丢进副驾,后背落在真皮座椅上的时候还弹了一下。


    还没等他坐直, 车门就在他身后“啪”地一声关上了。


    他握着方向盘, 声音冷硬:“安全带系上。”


    陶乐刚系上, 猛地因为惯性向后倒。


    车速把他整个人按在座椅靠背上,窗外的街景向后飞掠。


    “查尔斯, 你疯了!!?”


    陶乐死死地抓着座椅边缘,喝下去的那几罐啤酒在胃里翻江倒海,和离心力一起搅和着。


    他的头发吹得凌乱,对着查尔斯大喊:“你……”


    “啊——开慢点!!!”


    深夜的街道上几乎没有别的车,偶尔有一辆停在路边的车被引擎的轰鸣声惊醒,报警器短促地响了几声。


    红绿灯从头顶掠过,查尔斯没有停,甚至没有看灯。


    陶乐借着微光看清他的脸,查尔斯眼睛里的情绪和车速一样,正在失控的边缘。


    “说话,查尔斯!”陶乐的喉咙喊破音了,眼里全是恐惧,“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你停下来,有什么话你停下来好好说!”


    车子猛地拐了个弯,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陶乐整个人被惯性甩出去,肩膀撞在车门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窗外的路灯越来越少,建筑物越来越低矮破旧,街道两旁的墙上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涂鸦,在飞掠而过的车灯照射下显得格外瘆人。


    陶乐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知道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熟悉的任何一片街区。


    查尔斯这是要干什么?


    他回忆起郭小阳的描述,查尔斯不会是疯了,想要带着他双双“殉情”?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验证,车后方忽然亮起了蓝红相间的光。


    “滴——嘟——”


    警笛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一辆警车正加速追上来,车顶的警灯在黑暗的街道上投下旋转的光斑。


    超速驾驶,警察都来了。


    陶乐以为他会加速跑,下意识地抓紧了坐垫,但查尔斯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老实说,陶乐来美国这两年还没有和警察打交道,看着全副武装还持武器的警察,一时间竟然手足无措。


    今晚,他和查尔斯不会要去坐牢吧……


    陶乐在心里秒否决,是查尔斯开车超速,又不是他的锅,他干嘛也去坐牢。


    警笛的声音警告几声,然后停了。


    陶乐的心跳声在安静下来的车厢里变得格外明显。


    查尔斯还有心情整衣领,车窗玻璃无声地降下来,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混合的复杂气味。


    “晚上好,警官。”


    查尔斯语气温和而有礼,和那个沉默飙车的人简直不是同一个物种。


    走近车窗的是个黑人警察,手电筒的光先在查尔斯脸上照了一下,又扫过副驾的陶乐。


    陶乐的脸色大概不太好看,嘴唇发白,眼睛因为刚才的惊恐而微微泛红,整个人缩在副驾,看起来被虐得惨兮兮的。


    “先生,你知道你刚才开了多快吗?”


    “我确实不太清楚具体,”查尔斯从车内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皮质的名片夹,拿出名片递过去,“不过,我想我的律师会非常乐意为您提供所有需要的信息。这是他的联系方式,任何后续事宜都可以直接联系他。”


    警察接过名片看了看:“先生,你副驾的乘客看起来不太舒服。”


    查尔斯瞥了陶乐一眼:“他喝醉了,吃火锅配了太多啤酒,我正要送他回学校。”


    凌晨,南布朗克斯这个混乱街区要处理的烂事太多了。


    “好吧,开慢点。”


    警察没有再管,记下车牌信息,转身回警车里。


    车重新启动,这一次查尔斯没有再飙,轿跑缓缓滑行了几百米,然后停在了街道边上。


    引擎熄火,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交错的呼吸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僵持,谁也没有先开口。


    车窗外,两旁是一栋栋深褐色的老砖公寓,消防逃生梯攀附在外墙。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那个袋子在空荡的街道上翻滚了几圈。


    “你没有想说的?”


    查尔斯终于开口。


    陶乐的醉意几乎全散了,头脑变得意外的清明。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辩解的。”


    他坦然道:“Jeffrey确实是我的英文名,从高中用到大学,高中里认识我的人都这么叫我。刚来美国我的英文名还是Jeffrey,只不过同学们更爱叫我Dollar,大概是中文名的谐音很好记吧。”


    陶乐缓缓抬起眼,神情平静,可那双杏眼却锋利得惊人。


    “反倒是你,冒充Charlie骗了我这么久,这件事你怎么说?你靠近我、给我兼职、给我送东西,是因为你想利用我当卧底。”


    “陶乐,你!”


    查尔斯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指节顶在他的锁骨上,视线盯着他,语气一字一顿:“这也不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装作不认识我的理由。”


    “看到我痛苦你很满意,对吗?”


    查尔斯的眼眶微微泛红:“还是因为你觉得把对手玩弄在股掌之间很有趣?”


    “你利用舆论伤害我,然后再假惺惺地跑来安慰我,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我没有!”


    陶乐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出现裂痕。


    “查尔斯,你凭什么这么猜测我!”


    他反手抓住查尔斯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嗓音沙哑得厉害,尾音甚至带着颤。


    “我只知道你叫Charlie,是查尔斯团队的人。可能是核心成员,或者是帮他们做事的人,我不知道你就是查尔斯·卡伯特本人。”


    “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和你接触,不会多管闲事,也不会在你骂陶乐的时候替自己辩解,我会直接走。”


    查尔斯冷笑:“你到底怎么想的谁又能知道?”


    “你的话我不会再信了。”


    “查尔斯,该解释的我已经解释了,”陶乐说,“你飙车把带到南布朗克斯这个危险街区,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我独自丢在这里?”


    查尔斯沉默片刻,低声道:“本来是有这个打算。”


    “那你怎么改主意了?”


    他没有理陶乐,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系好安全带。”


    陶乐脸色一白,惊恐道:“……你又要飙车?”


    “不,送你回学校。”


    车重新驶上路面,南布朗克斯的街道在他们的车轮下缓缓后退,那些流浪汉、瘾君子和废弃的公寓楼慢慢被甩在身后。


    到了学校门口车停下来,凌晨的校门口空无一人。


    陶乐拉开车门,脚踩回地面,他回头看了一眼查尔斯。


    查尔斯目视前方,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查尔斯……”


    查尔斯打断了他,恢复了那优雅的腔调:“就算学生会长当不上,部门里总有空位置。”


    陶乐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查尔斯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嘴角扯起一个恶劣的笑,“我不会放过你的,等着吧。”


    说完,车“嗖”地走了。


    陶乐愣愣地呆在原地,黑眸里闪过一丝无措,被迫吃了一嘴尾气。


    ……


    查尔斯坐在车里,拨通了伊森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会儿就接了,伊森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困,显然是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喂?怎么样了?你把那小子怎么着了?”


    “没事,已经收拾了。”


    伊森在电话那头疑惑:“收拾了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今天要……”


    查尔斯隐约听到吵闹声,疑惑道:“安德鲁还在你那边?”


    “在啊,他喝多了,刚才一直在说你一定是去把那个姓陶的揍了一顿,说要给你点外卖庆祝,喂!安德鲁,是查尔斯的电话,你别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然后一个醉醺醺的粗嗓门插了进来:“查尔斯怎么样!陶乐那小子哭了吗?能不能开车回来接我!伊森的车不喜欢,你那辆……”


    “醉鬼。”


    查尔斯挂掉了电话。


    电话那头,伊森看着被挂断的屏幕,又看了看旁边瘫在沙发上还在嚷嚷“他怎么挂了”的安德鲁,无奈地耸了耸肩。


    伊森把手机揣回口袋,拿起茶几上的啤酒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安德鲁,你跟查尔斯认识这么久了,有一件事你还没搞明白。”


    “什么事?”


    “他不喜欢和别人共用一件东西,你觉得他会让一个喝得满身啤酒味的人坐上他那辆百万级别的跑车?”


    伊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自己打车吧,我就没见过他亲自开车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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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感谢老大们支持


    每晚9点,即将日更or隔日更走起!


    第24章 混乱


    凌晨的校园再空旷不过, 路灯把光孤零零地洒在地上,陶乐独自走在回宿舍的那条路上。


    他的拇指悬停在手机屏幕上。


    WhatsApp的聊天列表里,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好几天前。


    查尔斯·卡伯特的网名是一个大大的C, 甚至取的英文名跟他本名只差了两个字母。


    Charlie, Charles。他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这都不是暗示了,这简直是拿着喇叭在耳边循环播放:注意看, 他们都是一个人!


    而他一个在学业和竞选中都表现得相当聪明的人,居然完全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陶乐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 翻着之前的聊天记录。有Charlie问他“今天想吃什么”的语音, 慵懒带着笑意, 也有Charlie拍给他看的喂宠物兔的日常……


    每一条消息他都记得,每一条消息现在再看都像是重新再认识一遍。


    他一直觉得自己被骗得很惨, 但现在回头看,他又何尝不是在骗对方呢。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演技炸裂,在饰演的角色里小心翼翼,然后同时被真相戳穿。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划到好友设置的页面,“删除好友”那个选项就在拇指的正下方。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应该按下去的理由。比如:他骗了你, 他对你说过那么难听的话, 他是你的竞争对手,你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上。


    冰凉的屏幕贴着他的指腹,陶乐恍然想起,那次在画室里, 他站在那些画作前, 看每一幅画的C字签名都觉得眼熟。


    当时, 他甚至没有多花一秒钟去细想。


    “你是不是瞎?”


    陶乐对空气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每一个细节、暗示都在提醒他,他鬼使神差地闭起眼睛。


    因为他喜欢和Charlie相处, 潜意识里自动屏蔽了所有可能打破这个美好幻象的信息。


    “骗子。”


    陶乐对着屏幕苦笑:“我也是个骗子。”


    他的拇指悬在“删除好友”上,始终都没有勇气。


    他掐灭了手机屏幕,黑色的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


    “算了,到此为止吧……”


    他仰起头对天叹一口气。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宿舍里没开灯,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呜呜……呜…呜…”


    哭声断断续续从卫生间的方向传过来。


    陶乐的手僵在开关上,刚才的疲惫和困意瞬间被冲到了九霄云外。


    他认得这个声音,是郭小阳的。


    陶乐脑袋里“嗡”的一声,查尔斯的人在火锅店门口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被威胁了?动手了?愤怒和恐惧同时在他心里炸开,他几乎冲到了卫生间门口。


    “郭小阳!”陶乐拍着门,“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开门!”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没有任何回应。陶乐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糟糕的可能性。


    他更加用力拍门,声音紧张:“郭小阳,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就……”


    他想说破门而入,更担心刺激到朋友,语气变软地哄他。


    “你说句话好不好?”


    陶乐的额头抵在门板上,整个人弓着腰,耳朵贴着门,集中精力在听觉上,试图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动静。


    细瘦的手腕内侧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突突地跳,现在,他狼狈的一点儿看不出宣讲时那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没事。”


    门内终于传来郭小阳沙哑的声音,和平时那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至少肯说话了,陶乐悬着的心往下放了放。


    他把额头从门上移开,整个人靠着门框滑坐下去,没有多言,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


    陶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门里面偶尔传来的哽咽声。


    他知道他一定出了大事。郭小阳一直是那种遇到天大的麻烦也会先笑一下再说“没事没事小问题”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锁终于“咔嗒”一声打开。


    郭小阳站在厕所门口,那张平时笑嘻嘻的脸,眼睛肿成了两条缝,夸张得像是割双眼皮失败了。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连耳朵都像是垂着的。


    陶乐立刻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坐了太久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第一时间伸手扶住了郭小阳。


    郭小阳坐下了也不说话,陶乐也不催,只是静静地陪伴。


    时间在他们之间慢慢流过去。窗外,鸟还没有开始叫,但远处的树影已经渐渐能从黑暗中分辨出来了。


    “我…爷爷去世了。”


    郭小阳说完就咬住了嘴唇,下巴在剧烈地颤抖,两只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什么!”


    陶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安慰的手停在半空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以前听郭小阳提过一嘴,在兄弟姊妹里,爷爷是最宠他的。他从小被安排在老人身边,说是耳濡目染学习如何管理公司,实际上是把最喜欢的孙子放在眼前,因此爷孙俩感情格外深。


    陶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朋友。


    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纸,塞进郭小阳的手里。


    郭小阳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


    “我打算回国。”


    郭小阳抬起头,用那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着陶乐,“最后一程,我回去送送他老人家也好。”


    陶乐几乎没有犹豫:“你放心去,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跟我说,我帮你弄。”


    郭小阳:“……”


    所有的防线在这两句简简单单的话面前全部溃堤,郭小阳哇的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头扑进了陶乐怀里。


    ……


    最后,陶乐好不容易躺到床上,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之后他就被消息提示音不断吵醒,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静音,然后又把脸埋回枕头里。


    提示音转为不停地振动。


    吵死了……


    陶乐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才够到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被刺得眯成了一条缝,锁屏界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消息弹窗。


    “天呐!陶乐恭喜啊!!”


    “牛波了兄弟,苟富贵,勿相忘!”


    ……


    他点进《观察家日报》的订阅推送,最新的推文标题是:竞选投票正式截止,陶乐当选新一任学生会长【撒花】。


    正文配了一张他在宣讲台上讲话的照片,结尾是主编的亲笔:在这场漫长而激烈的竞争中,陶乐同学以他的真诚、坚韧和无可挑剔的表现赢得了多数同学的支持,让我们恭喜他!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学校官方的邮件也一并到达:关于您的学生领袖就职典礼安排。


    陶乐仰躺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际,头发睡得凌乱,整个人看起来还有些混乱,但宿醉的脑袋已经清醒了。


    ……


    典礼地点依旧被安排在礼堂。台下的座位已经坐了七八成,还在陆陆续续地进人。媒体区比上次宣讲时大了一倍,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同一个方向。


    今天,讲台上多了许多做工考究的高背椅,椅背和坐垫覆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面料,椅腿的弯角处嵌着黄铜饰件,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


    陶乐站在台侧的帷幕阴影里,等候区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台下全景。


    他穿着林妍君、露娜、费兰特和扎因一起凑钱送他的定制燕尾西服。


    黑色的高档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把他本来就偏瘦的身形勾勒出清隽的线条。


    领结打得端正,袖扣是一对银色星星,还是郭小阳特地挑的款式,当时他说:“星星亮晶晶的多好看!而且你想啊,等你当上会长,往台上一站,星星袖扣在灯光下blingbling的,多有品位!”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身西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变了样。此刻站在帷幕阴影里的他,眉眼依旧清冷,却多了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美感。


    陶乐往台下看,熟悉的位置,他的团队都在,唯独缺少了他最熟悉、最好的朋友。


    郭小阳的座位空着,他现在正在处理回国前的手续,今天就要收拾行李回国了。


    陶乐的视线下意识地移向另一侧,宣讲那天查尔斯的位置,今天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她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教授,再旁边是举相机的摄影。


    陶乐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心里不由得空落落。


    他最好的朋友不在台下,那个人也没有来。


    他赢得了胜利,又感觉没有。


    庄重的进行曲响起时,台下嘈杂的交谈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向礼台的方向。


    后排灯光变暗了一度,然后一束追光打在礼台中央。


    主持人走上台,掌声如潮。


    他站在礼台中央,向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对着麦克风宣布典礼开始。


    “让我们欢迎,学生事务院长、副校长、学生事务部门代表、校董会代表……”


    陶乐从帷幕的缝隙里看过去,看到有人从礼台另一侧的幕布后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地走到那些精贵奢华的椅子前落座。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敢相信看到的画面。


    查尔斯今天穿得非常正式。追光刚好打在他身上,暗红色的丝绒椅背衬着他,把他的轮廓勾出极致的优雅。


    他走到副校长的身旁,对方居然微微侧身,主动伸出了手。


    查尔斯回握住对方的手,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低声寒暄了一句。


    随后,他在校领导身旁的位置坐了下。


    陶乐明显愣了一下,漂亮的杏眼微微睁大,眼底浮起一丝茫然。


    什么情况,他的就职典礼,查尔斯来是什么意思,来给他下马威?


    第25章 戏弄


    尽管心中惊讶。


    陶乐还是保持标准的微笑, 姿态端的风度翩翩,一副无可挑剔的未来领袖范儿。


    他暗自嘀咕:不就是个学生会主席就任仪式吗,怎么搞得跟国王加冕似的……


    至于查尔斯·卡伯特, 他打算静观其变。


    陶乐没回过神, 学生事务院长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


    男人半张脸是花白络腮胡,身材遮不住的魁梧。


    他在学生事务部成员的陪同下走到舞台中央, 目光扫视全场,礼堂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平息。


    “诸位。”


    他的声音浑厚, 语气平静:“经过全校师生的共同投票, 以及学生事务部的综合评议, 陶乐同学以压倒性的优势,当选为本年度学生会主席。”


    他的目光落在陶乐身上, 那张严肃的脸上流露一丝松快。


    “结果是众望所归的,陶乐同学请上台。”


    掌声如雷,从后排开始,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口哨声和尖叫声。


    陶乐坚定地迈步走向舞台。聚光灯追着他移动,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耀目的白光里。


    礼堂的灯光暗了下去, 只有舞台是亮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院长侧身,抬手示意舞台侧方。


    穿学生会制服的干事从侧幕走出来,捧着个红丝绒托盘,托盘里躺着一枚圆形徽章。


    这是学生会主席的专属徽章, 纯银质地, 边缘錾刻着精致的纹样, 中央是学校徽章的浮雕。


    院长伸手拿起那枚徽章,将它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下, 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陶乐。


    他没有直接别到陶乐胸前,而是转过身,面朝台下道:“在正式授予这枚徽章之前,按照学校章程的修订案,需要由一位本校董事会代表,将这枚徽章递交到新任主席手中。”


    话音刚落,院长身后传来动静。


    礼堂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有那双漆光皮鞋踩在地板的声响,回荡在礼堂里。


    查尔斯·卡伯特站在他面前,接过了那枚徽章。


    全场都愣住了,谁也没预料到这个场面。


    查尔斯·卡伯特是陶乐在竞选中最强劲的对手,两人一路厮杀到投票前一晚,堪称学生会长竞选史上最轰动的一次对决。


    他想干什么?


    台下的人互相窃窃私语,但谁都不敢大声。


    查尔斯面对面走近陶乐,在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处停下。


    对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甘、怨恨,或挑衅。


    陶乐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问:“你怎么来了?”


    查尔斯垂眸将徽章别在陶乐的胸口。然后俯身向前,那张俊美无瑕的脸靠过来,近到陶乐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礼堂里安静得吓人,台下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台上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查尔斯的嘴唇几乎贴上陶乐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恭喜你。”他偏头,呼出带着笑音的词:“会长大人。”


    “!!!”


    陶乐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他猛地偏过头,视线慌乱地落向舞台侧方的幕布。


    台下的人看不清他们之间的表情,只能看见查尔斯直起身,从容地退了一步,转身走到院长身侧。


    全场安静,然后再次爆发欢呼声。


    陶乐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来,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在心里把查尔斯翻来覆去地吐槽了个遍,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副校长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烫金边的硬质文件夹:“作为新任学生会主席,可以获得一笔年度专项津贴。”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设计精美的证书,尺寸比A4纸略大,最显眼的地方写着,金额:50000$


    副校长双手捏着证书的两边,郑重地递到陶乐面前。


    “谢谢您。”


    五万刀……他垂下眼扫过证书上的数字,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的用处了。


    陶乐以为流程走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但并没有,音乐忽然切换了曲目,所有上台坐在椅子上的领导们集体站成一排,面向陶乐。


    走出几位穿着整齐制服的学生事务部成员,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样东西。


    陶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老实说,他想跑路了。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学生来到他面前,一个展开夸张的绶带往他身上套,另一人将绶带用一枚金色别针固定。


    胸花被送到陶乐面前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


    简直富贵得过分……红金色的缎带尾端垂下来,尾端还缀着两颗小巧的金色铃铛。


    陶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徽章、胸花,还有那条横贯前胸后背的大红绶带。


    他保持微笑,内心不停地OS:我是学生会主席还是花车巡游的吉祥物?


    陶乐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煌煌地打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华丽到了极致。


    他甚至觉得,头上再来一顶冠冕,他就能在CU无痛登基了。


    台下的人看得一眨不眨,那些原本只是来走个过场的低年级学生张大了嘴,首排领导席位上,人均表情复杂。


    后排的高年级学生代表们更是傻了,他们参加过不止一届学生会就任仪式,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


    “这预算得多少钱啊……”


    “往年的就任仪式连个背景板都是喷绘的,今年疯了吧!”


    说话的人忽然住了嘴,像是想到了什么。


    好多人的目光同时往台上瞟。查尔斯·卡伯特的目光始终落在陶乐身上,薄唇微微抿着,像是欣赏自己亲手完成的艺术品。


    “这场仪式不会是卡伯特家族为查尔斯准备的吧?你看这个规格、这个预算,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准备的。”


    “有可能哦,卡伯特家族是校董,给自家继承人准备一场就任仪式,花这个钱完全说得通。”


    “但是会长的位置被Dollar截胡了!”


    “那查尔斯不是要气疯了?”


    “气疯了所以才这样吧,”另一个声音带着看好戏的兴奋,“仪式还是按照最高规格办,东西全都是按照给查尔斯的标准准备的。你想想哈,让陶乐穿着原本给查尔斯准备的一切,这不就是想羞辱他吗?”


    “你说查尔斯故意不取消这些安排,是什么原因?难道是……”


    八卦还没说完,台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退路了,陶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前。


    按照流程,他在最中间的副校长面前停住,缓缓单膝跪地,双手捧起副校长伸出的一只手,将额头贴在了他的手背上。


    副校长在陶乐额头上方说了一句:“愿你不负今日之选,也不负自己的初心。”


    陶乐起身,向右侧移动一步,再次单膝跪下。


    直到……陶乐在一个人面前停住。


    台下所有的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新任学生会主席站在曾经的竞选对手面前。


    陶乐欲哭无泪,虽然是单膝下跪,但他跪的那些都是师长前辈,理所应当。


    但查尔斯·卡伯特是同届的学生,还是竞选的对手,又是一个在投票中输给自己的人,凭什么跪他?


    两个人在灯光里对峙,惹得台下开始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


    最终,陶乐还是选择走流程,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他听见台下传来一片抽气声。


    可恶,总有一天他要让查尔斯跪还给他!


    陶乐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单腿,双腿都得给他跪一遍!


    眼前递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以一种矜贵而从容的姿态停在陶乐面前。


    查尔斯的掌心滚烫,陶乐的拇指扣在那只手背上,能感觉到手背皮肤下的骨骼轮廓。


    他慢慢地低下头,将额头贴了上去。


    额头触碰到查尔斯手背的瞬间,陶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闪电般松开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查尔斯垂着眼,把自己的手收回去,动作慢条斯理,指腹不自觉地捻了捻。


    在陶乐转身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向上扬了扬。


    陶乐走到舞台最前端,面向全场。


    台下的人仰着头看他,目光无外乎都是艳羡的。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鼓掌的,起初是零星几声,然后迅速传开,最终在整个礼堂里回荡。


    陶乐站在掌声的中心,站在煌煌的灯光底下,内心雀跃到不行。


    如果郭小阳在就好了。荣耀不能和挚友分享,陶乐浑身都不得劲儿。


    于是,就任仪式一结束,他几乎是冲回宿舍,生怕见不到郭小阳最后一面。


    推开门,陶乐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门口。


    郭小阳那边的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地上是两个收拾好的行李箱。


    “哟,会长回来了!”


    郭小阳从地上蹦起来,叉着腰打量着陶乐的行头,“啧啧啧,你这是来给我送机还是来走红毯的?”


    陶乐没有接他的玩笑,反手把门关上。


    “收拾这么干净,你不是请假回去几天吗?”


    郭小阳的表情一僵,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


    “前两天跟学业导师咨询了,我的休学批准通知也下来了…老爷子走了,家里那些叔伯都开始争家产,我得回去处理官司。”


    他说完耸了耸肩膀,用一种过于轻快的语气补了一句:“唉……不说这些了!”


    郭小阳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我哥们儿正式成为会长!”


    陶乐站在原地:“你真的要走?”


    郭小阳眼眶一红,吸了吸鼻子,爽朗道:“没事!我走了床铺空出来,你可以独享双人间了!我跟你讲,我问过教务至少这学期不会安排新人进来。”


    “你想想,一个人住双人间,这是研究生待遇啊!”


    他说得太投入了,越说越眉飞色舞,冲陶乐眨了眨眼:“读书和大笔遗产,哪个更重要我还是心里有数的!”


    郭小阳推着行李箱,回头道:“放心,等我把家里那群老狐狸收拾干净了,你在这儿把学生会长的位子坐稳,回来我还要睡我的床,你可别把杂物堆上去啊——”


    “最重要的一点,离查尔斯那家伙远点!”


    郭小阳伸出两根手指,指指他自己的眼睛,又指指陶乐,发出一串“桀桀桀”的坏笑。


    “我将跨国监视你们的,直到永远!!!”


    ==========作者有话说:==========


    [仪式有戏剧化处理,请勿对标现实


    ]


    郭小阳:我走了——


    查尔斯:床铺?拿来吧你!


    第26章 BryanPark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陶乐上任之后别说火了,谁给他买了一堆营销!!


    他的就职典礼照片到处出现,华丽的装扮, 配合跪地受戒的画面, 让不明真相的人以为CU新上任的学生会长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怪尴尬的!


    CU的校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平时走在路上陶乐能遇到三四个熟人就算社交高峰了。


    但现在,他从宿舍走到图书馆的几步路, 至少被拦下来七八次。


    同选修课的同学:“会长早”。


    陶乐点了点头:“你也早。”


    他从没见过的男生,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陶乐!恭喜啊!那天宣讲我在现场, 讲得太好了!”


    陶乐的嘴角维持得体的笑,点头:“谢谢支持”。


    陌生女生从他身后小跑着追上来, 说她是校报的实习记者,想约他做一个“新会长上任第一个二十四小时”专访。


    陶乐好不容易把人礼貌地打发走,一进图书馆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他,并试图和他打招呼,搞得他社恐都要犯了。


    陶乐揉了揉脸颊,笑得太久了, 咬肌在隐隐发酸。


    手机接连震动, 他单手划开屏幕。全是各社团负责人发的“恭喜会长”和“欢迎莅临指导”。


    陶乐的“同伴互助社”待审批的新社员申请数量达到了有史以来的高峰。


    副社长的全部事宜,郭小阳已经移交给了扎因,还美其名曰:继承他的王位。


    扎因只是一笑算了,也不去计较郭小阳的话。


    微信弹出来林妍君的消息。


    吃几口妍:【郭小阳说以后你归我管了】


    陶小陶:【?】


    吃几口妍:【需要换钱找我就好了, 我这边认识的华人多, 总能按照汇率兑给你】


    陶乐没想到郭小阳走得匆忙, 但事情都打点好了,做这些的出发点也全是为了他。他眼眶一酸, 在键盘上回了几句。


    陶小陶:【谢谢,那我先兑一点】


    吃几口妍:【兑多少?】


    陶乐说了个数目,对面秒回。


    吃几口妍:【我先转,收款码发我。】


    陶小陶:【二维码JPG】【二维码JPG】


    陶乐很快收到了两笔转账。


    林妍君那边像是想到了什么,聊天框里显示正在输入中……


    过了一会儿,消息“叮”的一声跳出来。


    吃几口妍:【我们亚洲学会明晚办了个夏夜露天电影,在Bryant park的草坪上放王家卫的《花样年华》。】


    吃几口妍:【我们想邀请你来,这样我们是第一个请到学生会长来参加活动的社团啦~】


    陶乐知道这个地方,Bryan park位于曼哈顿中城,旁边就是纽约公共图书馆、时代广场。这个公园每年都会举办各种免费的休闲活动、市集,从早上热闹到晚上。


    虽然是公共空间,但毕竟是政府管理,林妍君把露天电影办在那里,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工夫。


    陶乐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林妍君连发了三个感叹号,直接消失了 ,大概是去编辑社团公告了。


    她说得没错,亚洲学会确实是第一个请到新会长的社团。


    陶乐上任这几天收到了一堆社团活动的邀请,有些他甚至都没听过名字,什么“极限飞盘社”、“烘焙爱好者联盟”、“中世纪冷兵器研究协会”……最后一个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是干什么的。


    他全都婉拒了,实在抽不出时间。


    林妍君的邀请他不想拒绝,她是他的团队成员,竞选期间真金白银地支持他。


    更何况,陶乐想了想那块露天草坪,夏天的夜晚,惬意地看电影,听起来比那些不靠谱的邀请强得多。


    不出所料,林妍君果然跑去写推文了。


    当天晚上,亚洲学会的社交媒体账号就发了一条精心排版的活动预告,标题:Bryan park夏夜之约,露天电影《花样年华》。


    副标题:活动特邀新任学生会长陶乐。


    下面甚至用金色的小字加了一句:会长首次出席,我们在活动现场等你哦~


    评论区的其他社团负责人纷纷表示:


    “林妍君你动作也太快了!”


    “这波操作我服了!”


    “会长什么时候来我们社团?”


    ……


    林妍君在评论区统一回复了一个叉着腰仰天大笑的猫的表情包。


    不枉她当初有眼光,在所有人还在观望的时候站出来支持陶乐。


    看着夸张的推文,陶乐抿了抿唇,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


    他退出推文界面,打开支付宝,给唯一的置顶转了一笔钱过去。


    林妍君帮他兑的钱,他留了生活费,剩下的转给了家里。支付宝提示转账超出当日额度,他又切回微信,把剩下部分补上。


    犹豫了一下,在家族群里发了句:


    陶小陶:【爸妈,我竞选赢了,现在是学生会会长了。】


    消息发出去,绿色的气泡安安静静地浮在对话框里。


    时差关系,国内正是早晨。没一会儿,陶父的语音弹出来。


    厚德载物:【当会长是好事!锻炼锻炼领导力。不过别光顾着搞活动,学业不能耽误。将来回国考公考国企,这些都是加分项!当领导要有气势,不能太软,听见没有?】


    陶乐:“……”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最后认命般地闭了闭眼。


    算了,他还能怎么办。


    陶母的语音消息也到了,六十秒满格。陶乐没有勇气点开听,也转了文字。


    乐乐妈妈:【儿子,那挺好的,妈妈替你高兴。不过这个会长会不会耽误学习啊?每天要开会吧?要处理很多事情吧?我看你爸发的那几张照片,诶呦…穿着那么正式的衣服,跟大领导一样!妈妈不逼你学习,你自由发展就好,但是你是咱们全家的希望,你在那边好好的,我们也老了,以后咱们家就靠你了。你要知道爸爸妈妈在你身上付出了多少,到现在为止,家里……】


    陶乐没有看完,一段语音让他快要无法呼吸,明明刚才还兴冲冲的,现在却忽然有些落寞。


    他低垂眼眸,将原本准备发的消息一个个字删掉,回了句【好的,我知道了】。


    ……


    Bryan Park是一片被摩天楼群环绕的长方形绿洲,摩天楼的灯光从两侧倾泻而下,把草坪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草坪四周散落摆放着公共椅子,有人铺了野餐垫直接坐在草坪上,也有人直接躺在草地上,所有人的脸都被电影大屏上《花样年华》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Bryan Park没有蚊子,据说是纽约市公园管理局定期对草坪和灌木丛进行灭蚊处理。


    所以大家可以穿短袖短裤坐着、躺着、打滚,完全不用担心被咬出一腿包。


    陶乐挑了个带圆桌的位置坐下,吹着夏夜晚风,听着《花样年华》的电影台词,忽然觉得像这样慢下来享受生活的日子也不错。


    上午是学生会的交接会议,中午是解决各个社团的审批问题,下午是乔纳森教授的组会,晚上还要处理积压下来的邮件。


    时间对他来说根本不够用,现在也是难得的喘息时间。


    林妍君今晚穿了一条淡黄色的吊带裙,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干练的模样判若两人,平添了几分娇俏,但一开口就暴露了本性。


    “陶乐!你迟到了十分钟!不过没事,反正开场白我已经替你讲完了。”


    她旁边站着四五个亚洲学会的社员,有华裔面孔,也有几个金发碧眼但操着一口流利中文的白人学生。


    陶乐和她们一一打招呼,寒暄了几句。


    好不容易从这群热情的社员中间脱身,陶乐端着林妍君塞给他的一杯冰可乐,回到原本的座位。


    座位离大屏幕不远不近,能听到电影对白,但不会被音响的低音震得头疼。


    周围没有太多人,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也只是安静地走过去,不会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陶乐把书包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


    乔纳森教授布置的组会任务,截止日期是下周日。他已经写了一部分,剩下的需要在数据分析部分补上图表。


    旁边那把空着的椅子忽然吱嘎响了一声,有人坐下来。


    陶乐没抬头,继续盯着电脑。在这种公共场所,陌生人拼桌很正常。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音色偏低,带着点慵懒的尾调:“冰淇淋,吃吗?Van Leeuwen Ice Cream的。”


    修长的手伸到他视野边缘,指尖捏着蓝色的纸盒,里面是奶白色的冰淇淋球。


    陶乐以为是林妍君社团准备的零食,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接过纸盒,随口说了句:“谢谢。”


    那人轻笑了一声。


    “参加活动还不忘了学习,”那人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调侃,“真是刻苦啊,会长大人。”


    闻言,陶乐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他转过头,想解释一句,随即视线顿住了。


    先撞进他眼睛里的是一抹熟悉的金色,对方手里端着和他手边一模一样的冰淇淋纸盒。


    查尔斯·卡伯特很自然地出现在他身旁的座椅上。他上身穿了件黑色海鸥领T恤,露出一截锁骨,下装是米白色带褶皱造型的垂坠感西裤。


    陶乐看了看手边的冰淇淋,又看了看查尔斯手里的,再下意识环顾周围所有人。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幕布上,小声用各种语言讨论剧情,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陶乐睫毛微颤,视线克制的转回电脑屏幕,语气冷冷淡淡:“抱歉,刚才我没注意,冰淇淋的钱一会儿转你。”


    查尔斯也不恼,靠在椅背上,惬意道:“没关系,反正,我今天是来和你分享一个好消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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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关系


    金发蓝眼的人笑得漫不经心。


    陶乐心里嘀咕:什么天大的消息值得他查尔斯·卡伯特专门跑一趟Bryan Park, 还偏偏挑了把椅子坐他旁边?他们俩什么时候好到能分享消息了?


    他没接话,表情淡淡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


    查尔斯也不急, 就那么偏着头看他, 蓝色的眼睛在周围的灯光里亮得晃人。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陶乐手边的冰淇淋。


    陶乐低头, 冰淇淋快化了。他想说“你让我吃我就吃”,转念又觉幼稚, 终究还是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香草牛乳味在舌尖化开, 甜得发腻, 他却尝不出滋味。


    查尔斯的视线还落在他脸上,像有实质一样, 从他的眉眼滑到嘴唇。


    陶乐被盯得后颈发毛,含着勺子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算是对这十几美元冰淇淋的认可。


    查尔斯这才满意地移开眼,看着远处大屏幕,嘴角挂着笑:“据我所知,你推荐的副会长是郭小阳, 而他已经休学了。”


    陶乐又从纸盒里挖了一勺冰淇淋, 语气平平的:“是,但我会再推荐其他人。”


    “哦?”


    查尔斯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你认为什么人合适?副会长的职责想必你也清楚,要协调各部门, 要审批社团活动, 要代表学生会出席各种场合。如果你想说你们团队里的那几位, 我看还是算了,别到时候服不了众。”


    陶乐的动作停下来, 直视着他。


    查尔斯忽然倾身靠近,像是说悄悄话那样,呼吸拂过耳侧:“毕竟,那些部门负责人可不是你的追随者。”


    这句话落下来,陶乐的脸色一沉。


    他知道自己这个会长是学生投出来的,但学生会内部各部门的头头,很多在竞选时没站队,不少是查尔斯的人。表面客客气气,心里怎么想,鬼才知道。


    可这么直白被点破,真让人不舒服,感觉选择权被当面挑衅。


    陶乐把勺子往纸盒里一插,对上那双蓝眸。


    眼前人即便坐着也比他高半头,额前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温和,但陶乐看他的眼神一点都不客气。


    “所以,查尔斯,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教我怎么做事?”


    查尔斯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陶乐脸上。


    他看着眼前的男孩,脸颊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夏夜闷热,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嘴唇不自觉地抿着,唇角还沾着一点冰淇淋化掉之后的水光,亮晶晶的。


    查尔斯忽然笑了声,抬起手,手指虚虚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


    陶乐一愣,不明所以地歪头看他。


    在对方多次提示,甚至要上手帮他时,陶乐终于明白过来。


    他猛地抽出一张纸巾,在嘴角用力擦了几下。


    大力来回擦了几次之后那一小片皮肤被磨得发红,像是被人用指腹狠狠搓过。


    陶乐擦完把纸巾攥成一团捏在手心里,声音闷闷的:“谢谢。”


    查尔斯慢悠悠地问道:“那么,你心里有没有想过,除了你团队里的人,还有谁适合坐这个位置?”


    陶乐思索了一下,报了他认为合适的人名,每报一个名字还顺带解释两句为什么觉得合适。


    查尔斯听着,嘴角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等陶乐说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连周围的空气都骤降几度。


    他问:“还有呢。”


    陶乐耸了耸肩:“没了,就这些。”


    查尔斯不再说话了。他靠回椅背,神色阴沉地坐在那里,像被人欠了八百万。


    他面前那杯冰淇淋没再动过,已经开始融化,奶白色的液体顺着杯壁往下淌,黏糊糊地积在桌面上。


    陶乐一脸懵逼,他搞不懂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到这位大少爷。


    自从知道Charlie就是查尔斯,陶乐就觉得他的脾气更加难以捉摸。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陶乐快速吃完手里的冰淇淋,冰得他嘴唇都麻了。


    缓了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查尔斯冷硬地别过头:“我现在不想说了。”


    余光却一直留在陶乐身上,似乎是想看他气鼓鼓的模样。


    陶乐不吃这套,“哦”了一声,继续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


    电影散场已经十一点多了。


    公园里的人群开始往外走,陶乐把电脑塞进包里,起身往地铁站方向走。


    他累得眼皮发沉,满脑子都是刚才看过的论文。


    林妍君正和两个社员收拾现场,一抬头就看见陶乐从草坪那边过来。


    在他身后隔了不到几米,跟着一个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查尔斯·卡伯特,那个他们竞选时最大的对手。


    他眼睛一直盯着陶乐的背影,每一步踩在他的影子上。


    林妍君的心猛地提起来了。她不知道陶乐和查尔斯之前那些事。


    现在活动刚散场,他一个人跟着陶乐往地铁站走,脸色还这么难看,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输了不服气要来找茬的。


    她把手里的海报塞给旁边的女生,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了陶乐的手腕。


    陶乐被拽得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怎么了?”


    “你先别走。”


    林妍君压低声音,眼神朝后面一瞟。


    陶乐顺着看过去,查尔斯已经停下脚步,双手插在长裤兜里,半隐在树影下。


    林妍君吸了一口气,挺了挺后背壮胆儿。


    陶乐刚当上会长,不能在这种时候被前任对手堵在路上,说出去多难听!


    林妍君往前迈了一小步,挡在陶乐前面,压低声音说:“他要是来找你麻烦的,你不用理他。今晚这里是学生活动,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不敢怎么样。你现在就跟我们一块儿走,我们送你到地铁站。”


    陶乐的黑眸闪了闪,他知道林妍君是好意,但现在这情况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他刚想解释,身后那道目光就明显更幽深了。


    “陶乐。”


    查尔斯一开口,林妍君的肩膀僵了一下,那副准备慷慨陈词的架势卡在半路。


    她看见那个金发男人从树影里走出来,两三步就到了跟前。


    他连看都没看林妍君一眼,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陶乐身上。


    林妍君已经做好了要对白人富豪伸张正义的准备。可她还没开口,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陶乐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别着脸,他叹了口气,转过来面对查尔斯,无奈道:“你怎么还没走。”


    查尔斯:“等你。”


    林妍君:“?”


    什么情况…林妍君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陶乐摇头:“等我干什么,我们刚才已经聊完了。”


    查尔斯慢悠悠来了一句:“今天很晚了,跟我回去吧。面包也很想你,它最近学会了后空翻。”


    他语气随意,完全没觉得这句话的信息量有多高,落在活动散场的大学生耳朵里,意味着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陶乐:“……”


    哇,很蹩脚的理由。


    面包是查尔斯养的那只兔子,上次见还是喝醉的时候,后来顶多看看照片。


    陶乐那双杏眼里浮起一点难以言喻的无语。他不觉得兔子的记忆力能好到这种程度,也不觉得它会记得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林妍君终于没忍住:“额……你们。”


    陶乐猛地转头,脸上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上一蹿。


    他用力瞪了查尔斯一眼,压着嗓子道:“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查尔斯挑了挑眉,像是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的人,俊气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温度,目光淡淡扫过去。


    不过下一秒,他又把目光落回陶乐身上:“你不是要研究论文吗,我那儿有书房,比宿舍有氛围。你想坐地铁也随你,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夜路,我怕你出事。”


    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哪哪都像在关心同学。但林妍君就是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看着陶乐,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被胁迫的痕迹,好让自己有理由把人拉走。


    可陶乐沉默了,眉心微拧,手指捏着书包肩带,犹豫了片刻。


    “我跟你走。”


    说完,陶乐扭头看林妍君,表情有点复杂,像有很多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回头再跟你说。”


    林妍君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向路边。


    查尔斯的步子放得很慢,刚好配合着陶乐的速度。他抬手虚虚地护了一下陶乐的后背,但那姿势已经远远超出两个竞争对头之间该有的距离。


    林妍君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身后跟过来的女生小声说:“那个卡伯特是来接会长的吗……”


    林妍君眼神有点恍惚:“我不知道。”


    路边,查尔斯拉开副驾车门,偏头看陶乐。


    陶乐在车门边站了两秒,最终还是低了头,弯腰坐进去。


    车窗摇下来一半,林妍君远远地看见查尔斯倾身过来,像是要帮陶乐系安全带。


    陶乐伸手挡了一下,然后车窗缓缓升上去。


    林妍君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车尾灯都看不见了,才转过头对身旁两个同样一脸懵的社员说:“今晚的事,大家别外传。”


    “可会长他……”


    “他说了回头跟我解释。”林妍君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裙摆:“在那之前,先当什么也没看见。”


    第28章 放松


    查尔斯把车开进地下车库的时候, 陶乐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的额角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吸很浅,纤长的睫毛在仪表盘微弱的光里投下一片阴影。


    查尔斯熄了火, 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侧着头看副驾驶上那个歪着脑袋的人,看了大概有十几分钟, 才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到家了。”


    陶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在他还是Charlie的时候, 查尔斯带他来过这套平层,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 现在想起来,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他跟着查尔斯上了顶层,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铺了满屋。


    陶乐把双肩包往沙发旁的地上一放,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一样。


    他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往后一靠,累得连眼皮都懒得抬。


    查尔斯则是走到客厅靠阳台的角落,那里摆着一个巨大的兔子别墅, 全透明玻璃, 三层结构,里面有跑轮、食盆、水壶、磨牙棒,还有专属于面包的小屋。


    陶乐上次来的时候这个别墅还不在这里,估计是新添置的。


    查尔斯打开别墅二层玻璃门, 里面的一只小兔正在跑轮上撒欢。


    奶黄色的身影在轮圈里跑得飞快, 小短腿有节奏地倒腾, 毛茸茸的屁股一颠一颠,像一颗被摇散的肉松小面包。


    查尔斯伸手把它从跑轮上捉了下来。


    小兔子明显不乐意, 它愤怒地踹了两下后腿,正好蹬在查尔斯那双宽大的手上,脚底板软乎乎的,威慑力倒不小。


    面包在他手里奋力扭动,小毛球似的身子扑腾得厉害。


    查尔斯眼看要控制不住,干脆顺着它的意思,把它轻轻放在地上。


    面包蹲在木地板上,黑眼睛瞪得溜圆,鼻孔因为刚才跑轮的缘故还在一扇一扇的,像是在生闷气。


    “好了,乖~”


    查尔斯蹲在地上,修长的手指伸过去,沿着它的后脑勺往脊背的方向一下一下地顺毛。


    他的指腹陷进浓密的绒毛里,慢慢地往后梳。面包眯了眯眼,身体从紧绷到放松,最后整个趴了下去,下巴贴地,摊成了一张兔饼。


    “我没骗你。”


    查尔斯一边给兔子顺毛,一边抬起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人。


    陶乐坐在沙发上,查尔斯微微仰着脸,那个角度让他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光,精致立体的五官柔化了锋利,竟显得格外温柔。


    “面包确实会后空翻,不过需要耐心等待。”


    “真的?”


    陶乐闻言,身体从沙发上滑了下来,也蹲到了地上。


    他和兔子隔了点距离,没敢靠近。


    面包看起来不大好惹,刚才在查尔斯手里那个折腾劲儿他都看见了。


    陶乐犹豫了一下,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没敢落下去摸。


    面包没理他,从地板上爬起来,坐在那儿,抬起两只前爪开始洗脸。


    它那对爪子短短的,在脸上反复地划拉,动作又急又快,可因为实在太短了,划拉了半天,有些地方的毛还是乱的。


    陶乐的手还悬着,目光亮晶晶地盯着那只忙活个不停的兔子,唇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查尔斯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暖黄的灯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后颈的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细细的绒毛泛着光。


    查尔斯垂下眼眸,手指不紧不慢地给面包顺毛,嘴里却说:“你可以摸摸它,它其实喜欢让人摸,就是一开始爱装凶。”


    陶乐的指尖又往前了一点,面包正好洗完脸,甩了甩脑袋,然后偏了偏兔头,用鼻子嗅了嗅他的手指。


    “它不咬人。”


    查尔斯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几乎贴在他耳朵边上。


    陶乐侧目,发现查尔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近了。


    “别担心,我和你一起。”


    查尔斯将手从面包背上移开,反过来覆住陶乐停在半空的那只手。那手掌比陶乐的宽一圈,指节修长,几乎能整个包住。


    陶乐没躲,掌心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奶黄色的小身体在他们交叠的手下呼吸起伏。


    他的动作从僵硬到慢慢放松,面包也没躲,反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舒舒服服闭上了眼。


    “看吧。”查尔斯认真地看着他,“面包记得你。”


    “……”


    陶乐半晌才比划着兔子道:“它好小。”


    “不小,面包作为侏儒兔,已经到青春期的年纪了。”


    查尔斯的拇指若有若无地蹭过陶乐的手背,“面包很喜欢你,它很孤独,以后你可以常来看它。”


    陶乐顿了一下,答应吧,感觉怪怪的。他是喜欢小动物没错,但也没到对着一只兔子痴迷的地步。


    他连自己什么时候还会再来这套平层都不知道。可要是不答应,当着查尔斯的面拒绝,他又觉得说不出口。


    他犹豫了片刻,慢吞吞地开口:“我……”


    话没说完,一直趴在地上的面包突然暴动。


    陶乐被惊得往后一退,“咚”的一声,后背撞在茶几腿上,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它“噌”地弹了起来,小小的身体原地来了个托马斯回旋,紧接着两条后腿一蹬,整个兔子离地而起,在空中翻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空翻。


    然后它小闪电似的,从两人中间蹿出去,直蹦自动喂食器。


    陶乐的后腰抵着茶几,整个人有点发懵。他刚才被那只兔子吓得不轻,心脏还在胸腔里乱跳。


    “你没事吧?”


    查尔斯焦急地围过来,把他从地上半托半抱地往上一捞。


    陶乐整个人几乎缩在查尔斯的怀里,巨大的体型差下,反而让他莫名透出几分可爱。


    查尔斯的蓝眸落在陶乐微微泛红的眼尾上:“看吧。我说了它会后空翻,这下信了?”


    对方离得太近了,近到陶乐能看见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


    陶乐往后仰了仰脖子,试图拉开点距离,嘴硬道:“我又没说不信。”


    说完扑腾着从对方怀里挣开,揉着撞疼的后背,逃也似的跑去水吧喝水。


    一转头,他看到查尔斯正在制裁“已落网的犯罪兔”。具体说了什么听不大清,只隐约听到一句:“坏面包,你吓着他了,下次再这样,爸爸就……”


    陶乐握着水杯的手一紧,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地移开视线。


    等查尔斯处理完兔子的时候,陶乐已经趴在水吧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电脑。


    他时不时划一下触控区,然后停住,脑袋有点发沉。他下意识地扭了扭,左右转了几下,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换了个姿势,把额头抵在手臂上,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图表,眼睛都快对不上焦了。


    查尔斯收回视线,先去洗了个手。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陶乐也没抬头。等他擦干手走过来,陶乐才慢半拍地有了点反应。


    “忙完了?”


    “嗯。”


    查尔斯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垂眼看他那台电脑。屏幕上满是数据图表和文献,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着就头疼。


    他皱了皱眉:“你还要写多久?”


    陶乐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还得再弄个把小时,回宿舍也是忙这个,今晚熬夜弄完吧。”


    查尔斯静静站在旁边,忽然开口:“跟我来。”


    陶乐抬头看他,眼神茫然:“去哪儿?”


    “蒸桑拿。”查尔斯说得轻描淡写,“这套平层有私人桑拿房,我看你脖子都扭成那样了,去放松一下。”


    陶乐有点犹豫。他确实浑身像散了架,尤其肩颈那一片,酸得他都想把脑袋卸下来放桌上。


    可蒸桑拿还是在查尔斯家,他下意识想拒绝,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反而矫情。洗个澡蒸个桑拿而已,又不是什么过分的邀请。


    应该没事吧……


    他磨蹭了一会儿,从高脚凳上下来:“那行吧。”


    查尔斯眼里闪过得逞的笑,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在前面,陶乐跟在他身后。平层很大,越往里越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走到桑拿房门口,查尔斯停下,伸手推开门。


    因为他们的到来,暗黄色的灯自动亮起来。


    房间不大且靠近浴室,全木质结构,靠墙是一排两级台阶,铺着干净的浴巾。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原木香,被暖意烘着又潮又闷。


    查尔斯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两条新浴巾,一条搭在木凳上,一条递给陶乐:“那边是更衣室和浴室,你需要提前冲个澡。还有,桑拿房里不能穿太多,你知道吧?”


    陶乐接过浴巾,手指捏着柔软的棉布,耳根莫名有点发烫。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躲开查尔斯的目光,低头走进更衣间。关门的时候他听见查尔斯在外面说:“我先去准备一下。”


    简单洗漱完毕,陶乐看了眼那堆衣服,懒得再折腾,索性将浴巾折好,松松系在腰间。


    他站到镜子前,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眼。


    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挂着细小的水珠,脸颊被浴室的热气熏出一点浅浅的红。浑身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连鼻尖都透着一点柔软的粉。


    可他本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依旧冷着一张脸,杏眼安安静静地望着镜子,甚至还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在认真审视自己究竟哪里不对。


    再三确认没问题后,陶乐终于肯迈开步子往桑拿房走去。


    第29章 桑拿


    桑拿房的门一开, 热气就涌了出来。


    陶乐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木板被烘得暖暖的,却不烫脚。


    他往里走了两步, 蒸腾的热浪扑面而来, 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他裹着条白色浴巾,锁骨到肩膀全露在外面, 被热气一蒸,白里透红。


    查尔斯已经坐在里面了, 半身围着条浴巾。


    跟陶乐想的一样, 这人身材确实很有料, 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 是常年运动堆出来的漂亮薄肌,看着就让人想上手摸两把。


    令他更惊讶的是,查尔斯身上居然那么干净?没有臆想中白人的蓬勃毛发,皮肤光滑细腻,有些地方粉粉的,被热气一蒸, 泛着层暧昧的薄红。


    随着陶乐进来, 那双蓝眸始终追随着他,目光从他的脚踝一点点往上爬。


    查尔斯不是没见过陶乐穿得少的样子,但今天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那比例极好的肩颈。


    陶乐的肩不算窄, 但腰太细了, 从肋骨下面就开始往里收, 线条一路往下滑,没入浴巾系着的地方, 实在让人没法不多想。


    查尔斯喉咙发紧,不动声色地别开眼。


    该死的,他在想什么!


    他在心里骂了句,抬手抹了把后颈,也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陶乐的视线和他撞了个正着。那眼神黏糊地缠在一起,又像触电般,慌慌张张地躲开。


    陶乐在台阶另一侧坐下。木阶很长,两人并排,中间却隔了快三四个座位的距离。


    一时间,桑拿房里只有热浪流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陶乐环顾了一圈,发现这座平层里的居然是芬兰干式桑拿房。


    芬兰干式桑拿的温度高,湿度很低。它还有一个独特的概念叫 L?yly,指的是向烧热的桑拿石上加入少量水后产生的热蒸汽会让空气中的湿度短时间升高,一次桑拿通常持续十几分钟。


    坐下没一会儿,陶乐已经闷得待不住了,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滴到锁骨窝里。


    他蜷了蜷手指,余光偷偷观察查尔斯,发现对方并没有任何不适,正岔开长腿,单手倚在台阶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怎么回事!


    陶乐瞳孔地震,他还这么年轻,总不能已经虚了吧???


    他想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他又瞄了一眼。


    查尔斯换了姿势,后颈靠在木墙上,眼睛微阖,浑身都像被热气蒸软了,慵懒的气质的让人移不开眼。


    陶乐把腿往回收了收,浴巾下摆随着动作滑开一点。他小心翼翼地按住,但查尔斯还是睁开了眼,目光落在他按着浴巾的手上。


    “热了?”


    查尔斯的声音被蒸得发哑。


    陶乐点头,手指把浴巾边缘捏得发皱。过了半晌,他忽然问:“查尔斯,你想告诉我的好消息是不是跟副会长有关?”


    查尔斯蓝眸微闪,故作惋惜道:“不愧是会长大人,你猜得没错。”


    陶乐没搭理他的调侃,只觉得预感成真,反而没那么意外。


    查尔斯仍然没有放弃会长的位置。竞选输了,并不代表出局。


    按照学生会章程,如果当选者无法正常履职,或者在任期内被弹劾罢免,副会长会顺位接任。


    查尔斯完全可以用副会长的身份进来,再慢慢拉拢各部门的人,把会长的权力一点一点架空了,或者更直接一点,收集个什么由头,把他这个“无用的会长”弹劾下去。


    这手段不难想,意外是对方竟然嚣张到亲自跑来告诉他。


    陶乐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明知道,出于各种原因,我不会支持你。”


    于公,他是学生投票选出来的会长,不可能亲手把对手安到自己身边当副手。于私,他和查尔斯之间……太乱了,乱到他自己都理不清。


    查尔斯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被热气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看过去倒真的有点和平时不一样的萌感。


    “Bunny,你的支持并不重要。”


    对方暧昧的语调,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点残忍。


    陶乐怔了一下。


    “重要的是,谁真正能坐到那个位置。”查尔斯眯着眼,“你的态度,左右不了结果。”


    陶乐哑声,反驳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因为查尔斯说得没错。他就职之后第一次学生会工作交接,几个主要部门的负责人就没来齐。


    请假理由五花八门,甚至有人邮件都不回,他坐在长桌主位,环顾一圈稀稀拉拉的座位,像个“光杆司令”什么都做不了。


    陶乐沉默了好一会儿。蒸房里的温度太高了,脑子被热气熏得发胀,有些话本来不该说,但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他忍不住地说:“我一直都很奇怪。就算我赢了,为什么所有人都给我一种感觉,好像这个职位天生就该是你的,而我是半路杀出来挡你路的人。”


    “还是说,在你们眼里那些看起来‘上流’一点的东西,都应该理所当然地属于你们?”


    说完,气氛像被冻住了一样。


    查尔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陶乐该问的已经问完了。他本来就没什么资格要求答案,只是被这热气蒸得发昏。


    “对不起。”


    良久,陶乐才低低地说了句。


    查尔斯靠近,双手捧起陶乐低着的脸,指腹擦过他颊侧的汗,低声道:“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陶乐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查尔斯继续道:“你不需要道歉,我理解你的难过。我们之间的竞争各凭本事,过去是,现在也是。但竞争只为各自的目标和理想,不该牵连私下的感情。”


    那双蓝眸深得几乎要将人吸进去。陶乐别开视线,站起身来,对方的影子轻易地笼住了他。


    陶乐认真道:“不止为刚才的冲动。还有手表的事,我始终欠你一个道歉。”


    说完,他错开面前的人,朝桑拿房外走去。拉玻璃开门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等查尔斯洗漱完出来,挨个房间找人时,陶乐的东西已经随他一道消失了。


    ……


    陶乐独自坐在地铁里,戴着插线耳机,车窗外是漆黑的轨道,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忽然觉得今晚才是Charlie和Jeffrey之间真正的落幕。


    他们注定回不到过去,无法再以抛却一切、单纯的心面对彼此。


    因为不舍而小心维持,可他们就像一只打碎的杯子,修得再好也有裂痕,勉强不再漏水罢了。


    陶乐打开账户余额,一个个软件的看过去,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警示自己:看吧,他们始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前路艰难,迷雾浓得让人找不到方向。


    宿舍黑漆漆的,郭小阳走后,这里再没什么人气,也没人再听他说那些心事。


    脑神经活跃的时候,整夜是失眠的。


    陶乐沉默地打开电脑,继续完成乔纳森布置的任务,顺手把下周概率基础课的作业也做了。


    在彻底累倒前,陶乐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发出一封职位推荐邮件。


    他日子照过,上课,给乔纳森当助教,一心一意搞项目。


    学生会的事,偶尔去签个字、开个短会。没人给他脸色看,也没人真把他当回事。空缺的副会长、秘书长、幕僚长三个职位,迟迟没有定下来。


    查尔斯那边却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一连好几天,查尔斯身边那帮人都小心翼翼的,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情绪差得离谱。


    大家都说,他这状态跟竞选前几天那会儿有得一拼,那时候他还能用“快赢了”的兴奋压着,现在倒好,连个由头都没有,纯粹心情烂,谁凑上去谁倒霉。


    偏偏有人不信这个邪。


    某个朋友聚会上,学生事务部部长莱恩喝得满脸通红,端着杯子就往查尔斯跟前凑。他是个藏不住话的人,表情得意得不行。


    “查尔斯,我跟你说,那帮部门负责人太懂事了!”


    莱恩咧着嘴,嗓门嘹亮:“就上次那个新会长交接,你猜怎么着?好几个部门直接请假没去。据说陶乐坐在那儿跟个傻子似的,话都撑不起来。我的人还在群里说,那场面,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旁听的。”


    他说完自己先乐起来:“他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们凭什么给他脸啊!”


    安德鲁在一边拍着桌子叫好。


    他喝得比莱恩还上劲,脖子都红了,扯着嗓子说:“干得漂亮!查尔斯才是我们认的会长。那个陶乐不过是运气好,咱们不认他,他这会长当不当有什么区别?”


    他越说越激动,举着酒瓶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查尔斯的方向喊:“那小子估计连看查尔斯一眼都哆嗦,还合作?屁!查尔斯早晚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掀下来。”


    室内闹哄哄的,有人应和,有人笑,有人拍巴掌。


    查尔斯坐在沙发主位,手里捏着只玻璃杯,像谁的话都没在听。杯里的冰块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仰头把酒喝干净,起身去了露台。


    伊森一直没怎么搭腔。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长腿翘着,鞋尖一下一下地晃。


    等查尔斯的背影消失在露台玻璃门后,他才慢吞吞开口:“你们啊,消停点吧。”


    莱恩正乐着呢,回头:“怎么了?”


    伊森耸耸肩:“没什么,你们就没发现查尔斯压根儿不理你们吗?”


    第30章 无辜


    “他跟谁作对不好, 偏选了查尔斯。”伊森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露台方向。


    “可惜了。查尔斯就算再喜欢他,被骗了也不会放过。”


    他想起咖啡厅初次见陶乐, 那时还以为是查尔斯在戏弄对方, 没承想最后被戏弄的竟是查尔斯。


    他太清楚这位发小,也太清楚这个圈子的做派, 查尔斯丢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貌美乖顺的留学生, 玩玩可以, 一旦有了野心, 就不能留了。


    伊森觉得查尔斯应该不至于动真心。


    ……


    露台上,查尔斯靠在观景扶手上。


    他点了根烟夹在指间。这人平时几乎不碰烟, 嫌味道难闻。可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鬼使神差地就点了一根又一根,光看,也不抽。


    查尔斯对气味挑剔得要命,除了香味,稍微有点怪味他就嫌弃。连安德鲁他们偶尔散发的汗味都受不了, 每次他们一身大汗, 他躲得比谁都快。


    而陶乐身上总有股极淡的香,像从皮肤里渗出来。他曾凑近闻过几次,干净清新,无端令人身心舒畅。


    一股冷气冲散夏夜燥热, 查尔斯听见身后玻璃门被人拉开。


    来的是个生面孔, 个子不高, 脑袋扁扁的像被门夹过一样。脸倒是收拾得干净,就是那双眼睛转来转去, 透着股精明的劲儿。


    他走到露台上,先朝查尔斯哈了哈腰,笑得满脸褶子:“您好,我、我叫朴志勋,是莱恩部长的手下带我来的。”


    查尔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这号人在各种聚会里见多了,他连名字都懒得记。


    朴志勋见他没赶人,胆子大了点,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堆得更用力:“我和那个…额…陶乐同专业,我们好多课都在一起上,经常碰见。”


    听到“陶乐”两个字,查尔斯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蓝眼睛从烟雾后头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你认识陶乐?”


    朴志勋连忙点头:“认识,认识。我跟他一个教室上过好几门课。”


    他自以为摸到了查尔斯的兴趣点,立刻开始卖力表现。先是把陶乐贬了一通,说他上课爱出风头,作业全靠抱教授们的大腿,平时装得挺清高。


    说得来劲了,连教授们也一块儿编排上,什么教授偏心、评分没标准,谁嘴甜谁拿A,最后还补了句:“我看陶乐能当上会长,八成也是那些教授们在背后给他铺的路。”


    他边说边往查尔斯跟前凑,酒气混着发胶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查尔斯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往栏杆外倾了倾,指尖在烟上轻轻弹了一下灰。


    朴志勋浑未察觉,还在那一个劲儿地拍马屁:“要我说,陶乐哪配跟您比。您才是我们学校真正该当会长的人。外面那些投票的,都是被他那张脸给骗了。我以后一定跟着您,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说得小眼睛里精光四射,整个人越靠越近,像条急于蹭人裤腿的野狗。


    查尔斯把烟按灭在露台上,声音冷淡:“行了,你只需要告诉我陶乐的课表,其他不需要表态。”


    朴志勋一僵,又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通。查尔斯垂眼看他,眉头蹙了一下。莱恩他们现在什么货色都收,这种人也敢往他面前带。


    “你走吧。”


    朴志勋干笑一声,哈着腰退了两步:“那、那我先不打扰您了。”


    查尔斯没动,那几句编排陶乐的话堵在耳里,后槽牙发紧。呵,那种货色也配跟陶乐同专业。


    ……


    概率基础是大课,阶梯教室乌泱泱坐了快一百号人。


    陶乐从后门进去,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周围开始有些不对劲。朴志勋跟旁边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眼睛明显往他这边瞟,嘴皮子动个没完,笑得阴阳怪气。


    那几个人没完没了,一会儿笑一声,一会儿指一下,故意把声音控制在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陶乐耳朵里。


    陶乐权当没听见。他今天事多着呢,下午还有学生会新人会议。


    没一会儿,朴志勋忽然站起来。他拿一罐饮料在手里颠了颠,大摇大摆地走到陶乐面前。罐底“咚”地落在陶乐电脑旁。


    “陶乐是吧,我要坐这里。”


    朴志勋站着,陶乐坐着。这个角度让他觉得自己居高临下,气势都足了不少。


    陶乐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这个陌生人,继续刷手机。


    郭小阳刚发消息,说从国内寄的一箱东西今天到学校,让他记得签收。


    朴志勋被晾在原地,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僵住。


    “喂!我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


    周围几个朋友还盯着,他脸上挂不住,伸手就去抢陶乐的手机。陶乐手腕一转,轻巧避开。


    朴志勋抓了个空,手指差点戳到桌面上。陶乐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冷冷道:“我先坐的位置,你凭什么让我走。”


    朴志勋冷笑一声,指了指那罐饮料,理直气壮:“凭我的东西在这里。”


    陶乐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那罐饮料就杵在他电脑旁,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伸手把饮料拿起来,神情自然地朝教室角落的垃圾桶一扔。


    “咣”地一声,饮料砸进垃圾桶。


    陶乐微微仰起脸,冲对方笑了一下:“你的东西归位了,现在可以去坐你的位置了。”


    教室里原本担心陶乐被欺负的同学,这会儿全定在座位上,一个个睁大眼睛捂嘴偷笑。


    “你!”


    朴志勋的脸涨得通红。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鄙视目光,咬了咬牙,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你知道我背后有谁吗?你给我等着!”


    在所有人憋笑的目光里,灰溜溜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中午,陶乐回宿舍啃了个面包,喝了点水,休息了一会儿。


    按照时间,等他到学生会专属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到了一屋子人。


    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靠墙还临时加了两排椅子,乌压压挤了一堆不知道是部门成员还是心腹。


    陶乐上任那天开会,到场的人稀稀拉拉连一半都不到,今天倒好,人翻了三四倍,空气里都挤着人味儿。


    他一眼就看到了查尔斯。


    那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一支黑笔,大模大样地坐在副会长的位置上。


    陶乐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走到会长的位子坐下。


    他环顾一圈,在靠墙那排人里找着了个熟面孔。


    上午在阶梯教室闹事的家伙,现在正缩在莱恩身后的角落,坐得端端正正,像只被领出来见世面的鹌鹑。


    莱恩是学生事务部部长,和查尔斯走得最近的人之一。朴志勋跟在他后头,什么身份不用猜。


    陶乐心里翻了个白眼。


    朴志勋也正看他,目光带着点小人得志。陶乐连眼神都懒得给,只侧头朝查尔斯冷冷哼了一声。


    查尔斯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疑惑地停了。


    陶乐假装整理议程表,嘴里小声嘀咕了句:“装什么装。”


    会议室里的座位分布比想象中更直白。查尔斯那边乌压压一片,坐满了他的人,像早就把今天当成了走个过场。


    陶乐这边则清静得多:国际学生代表、宣传部部长、学生权益部部长、多元包容事务负责人,还有几个学生议员。


    学校选举委员会在屏幕上远程连线。


    陶乐把议程表摊开,清了清嗓子:“今天会议议题已经提前发给大家了。三项空缺职位补选,副会长、秘书长、幕僚长。”


    会议室里起了一阵骚动。


    “候选人名单已经确认。副会长竞选,候选人一共两位。陈述限时五分钟,然后进入公开投票。”


    “查尔斯·卡伯特,竞选职位,副会长。”


    查尔斯应声站起来。身后那群人立刻精神了。他没带稿子,节奏却拿捏得极好,台下不少人频频点头。


    陶乐垂着眼听,手指在议程表边缘无意识地折了又折。


    查尔斯讲完坐下时,又往他这边望了一眼。


    陶乐硬是没给任何反应,继续道:“第二位,扎因·阿巴斯,竞选职位,副会长。”


    他看向扎因,轻轻点了点头。


    推荐时陶乐已经做了取舍。查尔斯支持者多,副会长几乎是他的囊中之物,扎因只是走个过场,他真正想拿下的职位是幕僚长。


    幕僚长是整个学生会的协调中枢,没有会长的最终决定权,但能协调整个组织,帮他把命令传达下去。


    副会长的投票结果出来得很快,几乎没有悬念,查尔斯·卡伯特高票当选。


    唱票的时候,那边已经开始鼓掌了,查尔斯本人倒没什么大反应,朝支持他的方向点了下头。


    陶乐在计票单上签了字,示意进入下一项。


    “接下来,幕僚长竞选,第一位,费兰特。”


    查尔斯听见这个名字,眉梢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朝陶乐手边看去,一个把正装穿得风情万种的意大利人站了起来。


    竞选那会儿,陶乐团队里确实有这么号人,但存在感太低。查尔斯当时注意力全在陶乐身上,其他人压根没在意。


    查尔斯眯了眯眼。这人他不仅面熟,而且印象里费兰特压根不是个简单角色。


    就是不知道陶乐清不清楚他那些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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