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弥诃斯将许潮送回到石门外。


    夜色弥漫, 从遥远的群山侵袭而来,弥漫着血腥味的孤风森冷, 由于彼此的首领不在,始终对峙着的人与鸟们同时松了口气。


    林琼快步走来,看见许潮破裂的嘴角与脖子上的伤痕,惊慌道:“老大,您怎么受伤了,是那鸟干的?”


    许潮触了下自己渗血的侧颈,“没事,拿点药来给我。”


    林琼赶紧吩咐医疗兵去取, 攥紧拳头,看向西山的石门。


    石墙上的闸门处, 弥诃斯高高站在那里,翅膀融入夜色,正远远监视他们。


    “老大,不如我们……”林琼恨恨地蹙眉, 比了个斩杀的手势。


    许潮掀起眼皮, 面无表情地瞧他。


    “……”


    突然感受到一阵刺骨寒意的林琼立刻收回手。


    许潮道:“通知所有人,清点战备, 即刻返程,回首都。”


    回首都?


    他这话一出, 周围的人类士兵都看了过来,少部分人长舒一口气,更多的人则不解。


    为什么要回首都,他们已经离此行的目标近在咫尺了不是吗,现在回去,岂非功亏一篑?


    “长官, 我们的炮组还能再战。”一旁,负责传输信号的炮组兵道,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琼一个严厉眼神制止了。


    意识到自己正在质疑许潮的判断,炮组兵脸色一白,刚要道歉,就听许潮道:“不必。”


    “老大,我这就去传令。”


    林琼道:“我们要趁夜出发吗。”


    “先去最近的营地休整到天亮。”许潮摇头。


    夜里行军风险过高,既然不能借猛禽领地的屏障休整,最好就是避开陆行种,回到他们自己的营地。


    “是。”


    ——


    人类开始行动了。


    弥诃斯站在闸门上,身为猛禽,他的目力超乎寻常,山顶的探照灯驱散了黑暗,他看见全副武装的人类士兵向丛林走去,许潮说完话后,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回头看去。


    他的目光沉默忧愁,无声地穿过丛丛鸟影,精准落到弥诃斯身上。


    在弥诃斯的记忆里,莱斯永远是噙着散漫笑容、一肚子坏水的模样,金瞳像融化的蜜糖,说着些令鸟羞耻的话,而非如今这样。


    挺拔的人类立在刺目白光中,霜色的头发沾着血珠,唇角因开裂而殷红,颈部横贯着交错的条状伤痕,一圈一圈,淤血明显,触目惊心。


    这都是他干的。


    弥诃斯蹙起眉,指尖微抖,或许是对方的目光直白,他竟隐隐感到刺痛。


    他刚才竟有那么用力?


    “去拿一瓶外伤药来。”弥诃斯看向身旁的战鸟,忽然开口。


    战鸟从最近的药箱取来一瓶药粉递给弥诃斯,“首领,您受伤了吗?”


    “我还好。”


    战鸟长出一口气,疑惑:“那您要外伤药做什么?”


    “我……”


    弥诃斯握住药瓶的手一紧,愣住了。


    就在这时,人类发出了集合的召令,尖锐的哨声响了两声,许潮背过身,向着深黑的夜色走去。


    弥诃斯紧紧攥着手中的药瓶,目送对方消失在猛禽视野的极限,很快,山头的白光一个个消失,属于人类的踪迹彻底消弭在密林的夜晚,仿佛从未出现,猛禽领地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只有遍地被烧灼过的土地证明这里曾爆发过激烈的战斗。


    夜风轻柔,吹散蒙蔽着理智的灰尘,拂过弥诃斯近乎僵硬的身躯,在经历了一连串的背叛、欺骗与死斗后,强大的猛禽领袖一晃,如山岳崩毁,猛地躬下身去,吐出一大口血。


    强烈的闷痛从胸口溢出,堪比冰河破裂,春汛凶猛。


    周围的战鸟被他突如其来的异状吓到,纷纷飞来,把他围起,叽叽喳喳地喊着要他撑住,喊着医鸟快来。


    耳膜刺痛,大脑发出嗡鸣的杂音,滋滋电流声交错,弥诃斯眼前一黑,在极端的苦痛中后知后觉。


    【永不踏入密林。】


    这承诺透支了足以贯穿漫长一生的信用,意味着他与许潮此生不会再见。


    此生。


    多么沉重的字眼。


    他要教育族鸟、保卫领地、忍受未来两万夜的不休煎熬,衔着苦果,迎接每一个灰白无光的黎明,直至死亡。


    或许,这就是他爱上人类的惩罚。


    ——


    在离开猛禽领地后的第十三个白天,许潮的部队回到了帝国首都,万盛京。


    庞大的城池被卫星堡垒拱卫,安装着炮塔的高墙被彩带装点一新,指挥官出征凯旋,全城轰动。


    十米宽的红毯从城门铺到皇宫,军队与大臣分列两行,乐团奏歌,民众夹道喝彩,许潮坐在缓慢前行的动力车中,淡然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充满狂热、憧憬与爱慕的脸。


    这座由抗争铸就的城池如一头年轻的雄狮,正展露自己的臣服与恭顺,向王致意。


    车开进皇宫,停在许潮的殿前,长途跋涉的士兵们被给予了长达两个月的假期,他们欢呼着解散,许潮则走进自己华丽的宫殿,身后跟着一众战战兢兢的大臣。


    他不在的日子里,他的宫殿依旧被打扫得纤尘不染,无人敢怠慢,许潮解开身上沉重的披肩,递给侍者,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往外一瞧。


    花园里的鳄鱼从水面探出头,幽绿色的眼睛像宝石,察觉到主人的回归,懒懒地拍了一下尾巴。


    “谁把它喂胖了,这还能游动吗。”


    许潮支着下巴,不咸不淡地开口,话音一落,站在最右侧的宫司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抖着嗓子道:


    “长官,是我们饲养不力,请您责罚。”


    “扣一个月功勋……”许潮说完,又在一众大臣疑惑的目光下丝滑改了口:“薪水,让它瘦回去。”


    “是。”宫司战战兢兢地叩头。


    一旁,侍者恭敬地端上茶点,将许潮喜欢的点心挨个来了一份,三十二个碟子铺满桌台,每一道都是现做的。


    许潮拄着下巴,慢条斯理地吃。


    人类食物吃起来就是放心,他不需要担心自己哪一口下去就看见一条还在蠕动的虫子,这点是比猛禽领地好上不少。


    各个大臣跪在他脚下,挨个汇报最近首都与帝国内部的情况,帝国内政体制基本沿用前代制度,军事指挥官、内政大臣、司法裁决官分立,共同效力于王室,但不同的是,许潮建立帝国后拒绝登基,帝位空悬,大臣们再三请命无果,只能心照不宣地向许潮汇报政务。


    出征将近三个月,帝国内部平稳,虽然有些小麻烦,但总体无碍。


    许潮花了两个小时听完大臣们的汇报,吃过下午茶,结束了这次汇报。


    人呼啦啦离开,偌大的宫殿顷刻死寂。


    许潮拄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向四周。


    这座宫殿雕梁画栋,极尽奢靡,珠翠华贵,织物柔软,为了讨他欢心,他的文务大臣将全天下的宝贝都搬到了宫殿里,灯光一开,流光溢彩,处处透着人造物的冰冷,就像一个大型的黄金棺材,将他的一生都框定在了此处。


    或许,他该在宫殿里养几只鸟,不是那种供人欣赏把玩的团鸟,而是更凶猛的种类。


    最好是游隼。


    ……


    正在他思考要养几只鸟时,一道女声远远传来。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我又来晚了?”


    身穿白大褂的辛宁拉着林琼一路狂奔,满头大汗,看到许潮后才舒了口气。


    “我看过传回的报告,你成功了!那处矿脉具体怎样?”她眼里精光一闪,疾走到许潮面前,侍者为她与林琼拿来凳子。


    林琼坐在一边,似懂非懂地听辛宁与许潮谈话。


    “位置已经确定了。”许潮拿来地图,画了个圈,“储量不明,我带回了样石。”


    “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你带回来的样石纯度极高,在精炼仪器中的锻造利用率比我们自有矿石高了三个百分点,只要它的储量在三百吨以上,就能超过帝国现有储量的一半,足够你挥霍一百年……”


    辛宁眼中流露着狂热,极尽所能地阐述这样的矿藏举世难得,最后道:“你什么时候再出兵?”


    “我不会再出兵了。”


    辛宁:“……”


    她脸上的热切霎时冷却下来,看着他:“今天是愚人节吗?”


    “不是。”许潮淡淡否认。


    “你该不会真要等我造出移动城池再去吧,祖宗,我下辈子可不一定干这个了。”


    辛宁喃喃,她显然还记得上次许潮说过的话。


    “辛宁,经过这次勘察,我不认为现在是一个好的出兵时机。”


    “丛林形势复杂,四面皆敌,即便现在出兵占领,没有城镇补给,无法保证长期据守,只会浪费资源。


    另外,运输矿石、物资、开采设备刚需铁路,暂且不提我们是否具备开山跨河的技术,单论修筑铁路时为了抵挡陆行种与空行种骚扰所需要布防的兵力与后勤,就是一大难关。”


    “密林里的生物兵力不足,但如果城池成为众矢之的,被群起攻之,待能源耗尽,资源尽失士兵困守孤城,这个结局是帝国无法接受的。”


    “我更不会让士兵们去冒险。”许潮道。


    对于军事上的决断,辛宁不懂,她信任许潮的考量,但身为工程师,明知一个大宝藏搁在大陆北方却不能去挖,她实在抓心挠肝。


    “那就这么放弃?”


    片刻后,她一咬牙,“给我二十年,就算是死,我也一定给你造出移动城池。”


    一旁,林琼被吓得劝道:“不需要这么卖力吧。”


    “你懂什么,那可是高精度充能矿。”辛宁抓耳挠腮,拍案而起;“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去研究图纸。”


    “等等。”许潮叫住她。


    辛宁回头,火急火燎,“怎么了?”


    “最近处理一下工作,一个月后,我需要你去一趟密林。”许潮吩咐。


    一个月,弥诃斯的气应该消了。


    “我?”辛宁一愣,指着自己,“你要我一个爬坡都喘的工程师去密林?去干什么,喂鸟吗。”


    “我会调派一支特战队护送你,指挥员由林琼担任。”


    一旁,林琼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立刻坐直,铿锵有力:“保证完成任务。”


    眼看着自己的上司和愚蠢同僚一唱一和敲定了远行任务的辛宁:“?”


    “等等。”她坐了回来,“所以任务是什么。”


    “科普。”


    “给猛禽讲解充能晶矿的冶炼技术、运转原理,充能燧/发枪的击发逻辑以及最基础的理化知识。”


    许潮想了想,补充:“总之,展现一下人类的进步之处。”


    辛宁大受震撼:“你让我给一群鸟科普?说鸟语吗?”


    许潮一本正经道:


    “不必,他们能听懂一部分我们的语言,至于剩下的,我会亲自从文学院挑选并训练一批学生,让他们担任你的翻译。”


    辛宁大骇,一时语塞。


    钻研学术这么多年,辛宁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学生可能是一群鸟。


    一群鸟怎么可能听懂充能管道互送理论、明白冶炼反应?他们甚至不会入门炼金学!


    她抬起手,示意自己天才般的大脑正在疯狂转动,最后,她看向许潮。问出了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但,您为什么不亲自去呢?”


    她甚至用了敬语。


    许潮:“……”


    辛宁越想越觉得合理:“您熟悉空行种的情况,掌握了他们的语言,能亲自指挥军队,我曾看过林琼的报告,您似乎还潜入过对方的领地,有居住历史,为了您能讲得更清楚,我可以制定一个为期一周的课程,给您恶补知识,不是比我过去更方便高效吗?”


    林琼闻言,觉得辛宁说的对,随即也看向许潮。


    “我暂时不便前往。”许潮道。


    辛宁不依不饶地盯着许潮。


    “……”


    僵持了一会,许潮一叹,直截了当道:“我答应过猛禽的首领,永不踏入密林。”


    辛宁:“?”


    这一刻,首席工程师天才般的大脑停止了转动,喃喃道:“您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永不踏入密林?


    她那血洗帝国旧部一天一夜、靠骁勇军队与变诈诡计所夺权的盟友、长官,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恪守诺言、诚实仁善。


    该不会是去了一趟密林,哪根神经被鸟啄坏了吧?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许潮反问。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是你进不去密林,我来代劳?”


    “对。”


    聪明的辛宁感受到一丝危机,“你……您。”她加重语气,试探道:“您这次提前回都,该不会是被鸟赶出来了吧。”


    一旁,坐在凳子上的林琼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他也有这个疑问,但他绝对没胆子开口。


    他就是单纯好奇,他的长官睚眦必报、冷心冷血,为什么在被猛禽抓了脖子之后反应那么平淡。


    辛宁一语中的,瞬间冰冻了空气。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保持沉默,许潮从榻上拿了一本书来,装模作样地翻。


    “没被赶出来。”


    辛宁松了口气,气儿还没喘完,就听许潮语气从容:“我自己走的。”


    “……”


    辛宁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


    这有什么区别吗,自己走出来的就值得骄傲了?


    站在一旁的侍者连忙过来给她拍拍,又递来一杯温水,辛宁没接,抬头看许潮,他翻着手里的书,神情自始至终很冷淡,唇角垂着,透着一丝不快。


    辛宁眯起眼,忽然觉得对方的表情似曾相识——就像那种吵架后被老婆赶出家门的丈夫,一边喝闷酒一边说这只是夫妻情趣。


    此刻,她已经不在乎许潮在鸟群里经历了什么,她只在乎一件事:“我去密林,真不会被鸟撕成碎片吗?”


    “不会,他们的首领见识过我们的武力,不会轻易发难,一旦出现了意外,军队会保护你撤离。”


    “辛宁,这次行动很关键,事关矿脉,只有你能胜任。”许潮道。


    他需要最优秀、热忱的学者去展示人类文明的绚丽、表达结盟的诚意,只有这样,才有几率令固执的猛禽回心转意。


    一听事关矿脉,辛宁立刻欣喜,眼珠子锃亮,倍感有劲:“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好,既然这是你计划的一环,我就替你走一趟。”


    她起身,告辞,急匆匆地继续回去做研究。


    林琼不懂就问:“老大,您的计划……是夺取矿脉的计划吗?”


    许潮捻着书页,没什么表情,语气里却一股子烦躁:“不然呢。”


    他不琢磨矿脉琢磨什么,研究怎么去绑弥诃斯回来吗?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没有火葬场,只有小情侣酸涩的爱死爱活双向奔赴(强调。


    第72章


    林琼闭上嘴, 察觉到许潮心情不太好,开始汇报这次远征的整备细节。


    为了斥退陆行种的进攻, 它们使用了将近六成的携带能源,加上其他林林总总的损耗开销,数字在许潮的预期之内。


    汇报结束后,林琼与其他侍者退下,偌大的宫殿仅剩许潮一人。


    山高路远、长途跋涉,结束了例行询问,许潮倦怠地打了个呵欠。


    柜子边摞着大量刊物,他倚靠着软枕, 随手拿来一本,翻了翻。


    陈词滥调, 索然无味。


    “来人。”


    守在外面的宫司赶紧进来,弯着腰道:“长官,有什么吩咐。”


    “换一批书。”


    “可这是文学院的最新读物,之前的您都看完了。”宫司为难道;“这个月的还没出版。”


    “那就去搜罗一些新颖的来。”许潮放下书。


    “新颖的是?”宫司问。


    许潮回忆了下自己在弥诃斯书架上看到过的——《如何假装自己是只公鸟》、《怎么教幼鸟拉出完美的鸟屎》之类的。


    ……


    说这些给对方听, 一定会被认为是故意刁难吧。


    许潮按着额头:“算了, 你退下吧。”


    一头雾水的宫司连忙告退。


    过了一会,许潮起身, 前往文学院。


    作为人类帝国内最大的学苑,帝国大学坐落于首都北侧, 占据了整整两片街区。为了保证学生的安全,校区内不允许行驶动力车,这条规矩是许潮亲自通过的,因此哪怕是他,也必须徒步进入。


    苍翠的梧桐分列两行,投下浓密的绿荫, 穿着学院长袍的学生们抱着课本赶往教学楼,保留了前代制式的古朴石质大楼拔地而起,院前有一片澄澈的水塘,红鱼游动,的铜色招牌闪闪发光。


    许潮拾级而上,进入正门,宽阔的单面镜耸入石穹,雕花玻璃流光溢彩,楼中延伸出一处观景台,有休息中的学生在闲聊。


    以往从来没仔细观察过这栋大楼构造的许潮忽然停步,靠在栏杆上,向外望去。


    从这里向外远眺所看到的的风景与弥诃斯窗子外的景色有点像——葱郁的绿荫、追逐的飞鸟,可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有一瞬,再往远处便是飘扬的帝国旗帜、高耸的冶炼炉群、灰蒙蒙的天际……


    终究还是不同。


    他收回视线,进入藏书层。


    早在一旁等候的图书管理员殷切地上来介绍,又被许潮屏退,他漫步在书架之前,陈旧的气味令他稍微安心,没过一会,他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一本写给青少年的、带插图的百科全书。


    他取下书籍,摩挲着银白色的精塑封面,由于它传授的只是太过浅显,借阅书签上一片空白,无人问津,但这种程度对猛禽来说应当刚好,许潮决定以它为蓝本,制作一本适合猛禽阅读的书,毕竟他在弥诃斯家里蹭了不少书看,如果没有回礼,实在说不过去。


    ……


    如果对方愿意接受这份回礼的话。


    他拿走书,回到宫殿,快到傍晚时,宫司来询问他是否可以更衣,去参加宫廷晚宴。


    “晚宴?”


    彼时,还在软榻上琢磨着怎么给百科全书排版的许潮抬起头,因为被打扰到,不悦地扬声。


    “是的,长官,为了庆祝您凯旋,宫内已经提前准备了今晚的宴会,邀请了各大臣子以及年轻的贵族小姐……”宫司的嗓音在许潮越发不悦的目光里弱了下来,最后变成蚊子哼哼,劝道:


    “这是您首肯过的帝国传统,您忠诚的大臣们无不企盼您能到场。”


    许潮烦闷地压下眉,凝视着手里全新的书籍,在猛禽领地过得太舒服,令他短暂忘记了原来人类世界是有这么多繁文缛节和虚与委蛇。


    他抚摸着手中发涩的书页,过了好一阵,才点了头。


    ——


    全新的礼服以金线织就,只供皇室使用的图腾被绣在披风上,藏蓝色布料裁剪得宜、版型妥帖,领口点缀鸽子血色的圆宝石,当许潮走进宴会厅时,四面八方投来恭敬与热切的视线。


    宽敞的宴会厅金碧辉煌,为了能更好地揣摩许潮的喜好与心情,贵族们盛装出席、衣香鬓影,一件件珍宝被献上,许潮掠过,走向高台。


    简单致辞后,宴会开始,贵族们踱入场中,柔和的灯光笼罩,乐曲舒缓悠扬,舞池里人影交错,许潮坐在高处的王座上,俯视下方翩跹的人群。


    宫廷里的权贵总自诩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高级动物,崇拜体面的华服、热衷精致的饰品、追捧典雅的氛围,将自己包装成一件光鲜亮丽的礼物,随时等待与有意者交易,交易的内容很多,美色、金钱、权势,利益的线条将人与人串联,让整个宴会厅变成一座巨大的毛线厂。


    绝大多数时候,许潮选择对这些暗流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毛线厂再大,没什么是烧一把火不能解决的。


    相较之下,猛禽们表达喜悦的方式就简单很多,聚在一起拍拍翅膀,叨叨绒毛,令人赏心悦目。


    许潮拄着下巴,他能注意到台下那些似有似无的灼热视线,混合着崇拜、爱慕、欣赏,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年轻的青年们忠诚狂热,渴求他的青眼;年迈的大臣们聚在一起,商讨怎样才能将政务处理到他满意;搂着舞伴旋转的少女会在音乐间隙朝他暗送秋波;克制矜持的已婚夫人则稍精明一些,她们擅长掩饰自己的野心,通常会选择更合适的猎物。


    为了能得到这位军事独裁官的一丝赏识,他们使尽浑身解数,企图借此稳固自身的地位、攫取更多的权势,这是人之常情,但此刻,许潮心中的烦躁井喷,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不该坐在这里浪费生命,像一件无上珍宝般供人瞻仰、任人打量,而该赶紧回去制作即将送给鸟的百科全书。


    他立刻站了起来,这时,误判了他意图的宫司赶忙上来,殷切地问道:“您是要挑选心仪的舞伴吗?”


    这句话点燃了宴会厅里的气氛,美貌的小姐们纷纷停下,羞涩地抬起眼,目光闪躲,期盼自己是唯一的幸运儿,毕竟在此之前,许潮从未与任何人共舞。


    心仪的舞伴?


    可他的舞伴不会跳人类的舞。


    许潮一瞥,因为心情不好,嗓音料峭道:“你没话可问了吗。”


    “……”


    宫司吓得不轻,赶紧低下头去告罪,目送着许潮大步离开。


    ——


    与此同时,猛禽领地,亲卫营总部。


    噼啪。


    篝火静静地燃烧,炸开一点木炭烧焦后的杂音。


    弥诃斯坐在木桩上,瞳孔中倒映着橙黄的火苗,机械性地往里添柴。


    自被许潮击退进攻后,北部陆生种死伤惨重,再未来犯,但派出去的斥候鸟们传回的消息却无法令战鸟们心安,陆生种并未完全放弃野心,而是驻扎在四十里开外的营地里,一边休养生息恢复元气,一边不断派出斥候,刺探西山的布防。


    战争仍在继续,认知之外的武力震慑令陆生种们变得更加谨慎、小心,也使战况一度陷入僵持。


    为了抵御陆生种的下一次来犯,整个猛禽领地气氛肃杀、严阵以待,经过将近半个月的斟酌,弥诃斯下定决心将这次选拔的新战鸟们调到西山防线,为此,他在这里进行了一场战前动员,现在,新战鸟们在收拾行囊,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你轻点放,我这里可有价值一千功勋的石头,摔碎了怎么办。”


    “你这箱子这么重,我帮你拿已经很不错了啾。”


    “我想把这条绒被扔掉,这附近有处理站吗?”


    “去问问后勤鸟?”


    “这场仗要打多久?我亲鸟还催我回去和我爱鸟生蛋呢,它想抱鸟崽啾。”


    “很快啦。”


    “但首领今天的语气好严肃……”


    “怕什么,有首领在,什么陆行种的统统都能打退!”


    “可是……我听说前阵子那次,死了好多鸟。”


    “……”


    “首领。”


    弥诃斯手指一蜷,猝然从偷听中回神,朝身边看去。


    珀尔托手里端着一碗药,担忧道:“这是今天的药,您身体还没好,不能总吹风。”


    莱斯走那天,弥诃斯突然在石门上吐血,医鸟们合力把半昏迷的他抬回营帐,由于连日操劳、内外伤严重、急火攻心……数不胜数的病因叠加在一起,弥诃斯在病榻躺了三天,灌了二十几副药才能行动,但他一好,就又开始为领地奔走,到了连珀尔托也看不过眼的程度。


    “哪有鸟不吹风。”


    弥诃斯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还给珀尔托,说了没几句话,就又转头沉默地看着篝火。


    珀尔托站在他身后,想去安慰一下,却不知所措。


    他从没见过弥诃斯这样,以往的首领虽然严肃,但会关心领地里的每一只鸟,会有笑容,眼睛也是乌沉而亮的,而非像现在一样,缄默地坐在木桩上,整只鸟都像被抽空了,缭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死寂。


    “首领。”


    他绞尽脑汁地想,磕磕绊绊道:“您想吃小肉排吗,我去给您煎。”


    弥诃斯动了动耳羽,看向珀尔托,虽然他现在不仅没有胃口,还很恶心。但察觉到对方眼里的担忧,点了点头:“好。”


    珀尔托一喜,屁颠屁颠飞走了,弥诃斯垂下了眼,骨头刺痛,不知过了多久,又有鸟来找他。


    “首领,空置的住所要怎么处理?”后勤鸟飞来,询问。


    “清掉。”


    “那……无主的东西也要清掉吗?”


    弥诃斯轻轻地嗯了一声,顿了几秒,才问:“是烈士鸟的遗物吗?”


    “不是,是……”


    后勤鸟看了看铭牌,“是一只叫莱斯的鸟的物品。”


    “……”


    弥诃斯瞳孔一缩,合在一起的手掌猝然捏紧,就像被面前的火苗烫伤一般,心哗一下燎出一道焦痕。


    “按照名册,他是亲卫营新晋一批的战鸟,但已经旷讯近二十天,去向不明,所以……”


    “登记成烈士鸟吧。”弥诃斯打断他。


    后勤鸟一愣,“是,那我们把他的物品清走了。”


    “嗯。”


    弥诃斯闷闷地嗯了一声,漆黑的眸子毫无落点,收拢的手指却因为太过用力而骨节发白,整只鸟像一个弹簧,不断的收紧,收紧,在他即将把自己压断时,他猝然出声:


    “等等。”


    正准备离开的后勤鸟看了过来。


    弥诃斯腾地一下站起,嗓音发哑:“他的东西在哪。”


    【作者有话说:】


    最近日更,要尽快写到小情侣重逢!感谢柳阿水的火箭炮;感谢奇迹小阑、家0孔武有力高大威猛、家产结婚我主桌的手榴弹;感谢actsc、晚来天欲雪^v^、家0孔武有力高大威猛、Qinshar、奇迹小阑、木偶、83825231、今夜无人入眠、甜甜甜、可悠儿、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LDYS、今夜无人入眠、走机制很难吗、xp是黑皮大扔、余桔子的地雷;


    第73章


    弥诃斯将钥匙插入锁孔, 推开了木门。


    亲卫营的制式宿舍面积不大,一眼望得到头, 如水般沉静的月光洒入窗棂,照着窗下空荡荡的木巢。


    出于某种自我防御机制,自许潮离开以后,弥诃斯刻意不去触碰与他有关的东西,也不允许鸟提起,以至于踏入对方曾居住过的房间时,他产生了片刻恍惚。


    由于住的时间不久,许潮来时没带什么个人用品, 经过后勤鸟的简单收拾,这间宿舍整洁如新, 没有丝毫人类的气息。


    他沉默着在门口站了一会,手掌的青筋突起又消下,就像在做心理建设,许久才踏入房间, 没走两步, 脚步倏然一顿。


    角落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宽大的毛氅——是他曾借给许潮的、几乎被他遗忘了的毛氅。


    弥诃斯取下毛氅,它被遗落了太久, 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柔软的羽毛浸透着冰冷的凉意。


    原来许潮把他的毛氅带到这里了。


    以为自己已经丢失了珍贵的毛氅, 弥诃斯一直很沮丧,但此刻失而复得,他却没有感到一丝快乐。


    他落寞地抱着毛氅站了一会,片刻后,被角落里的袋子吸引。


    袋子鼓鼓囊囊,袋口用绳子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隐藏在无光的角落里,像一个黑洞。


    这是什么。


    棉花?


    他疑惑地拎起袋子,在手里掂了掂,意想不到的轻,抽开绳子,系紧的袋口一松,细软的游隼羽毛争先恐后地涌出,干燥的气味扑面,顷刻落了一地,宛如雪片。


    弥诃斯霎时愣在原地,目光从每一根羽毛上掠过,压抑的情绪轰然爆开,耳膜隆隆作响。


    他忽然想到对方从自己家中搬离后那张干净到过分的木巢,原来那些羽毛没有被打扫干净,而是被许潮悄悄收集起来带到了这里。


    可为什么呢?


    鸟儿会用心爱鸟的羽毛做巢,可许潮是人,他又不需要羽毛。


    “……”


    弥诃斯凝视着耸起的羽毛堆,视网膜就像被刺痛了,应激般产生了一点湿意。


    他像一具生锈的鸟偶,缓慢地弯腰,跪在地上,机械性地一片片捡起羽毛塞回袋子里。


    就像当初许潮珍而重之地将它们装起来那般。


    ——


    帝国首都。


    极品丝绸曳地,被随手丢在地毯上,许潮靠在床头,用油笔给百科全书画插图,即将完成一幅时,宫司带着全新的被子敲响了寝殿的门。


    十几分钟前,准备就寝的许潮突然按响了他从未用过的服侍铃,说自己睡不惯丝绸,要换一套床被。


    问讯飞奔而来的宫司如遭晴天霹雳。


    天呐,这种床品许潮睡了四五年从未说一个不字,这会突然发现自己睡不惯,真不是想找个由头治他晚宴时没眼色的罪吗?


    十几个侍者一字排开,抬着各种材质的床被,一一给许潮展示,宫司惴惴不安道:“长官,这里面可有您心仪的?”


    许潮歪着头,严苛的目光扫了又扫,停在最角落的毛毯上。


    “就那个吧。”


    “好嘞。”宫司如蒙大赦。


    许潮来到窗边的长椅小坐,侍者们手脚麻利地换上新的被子,过了几分钟,宫司来请示,许潮回到寝殿,斟酌片刻,又道:


    “有其他样式的床吗。”


    宫司战战兢兢道:“您的意思是?”


    “把这个改成圆的。”许潮在桌上抽了张白纸,循着记忆,画了个简易的木巢三视图:“鸟巢。”


    从来没见过这东西的宫司:“?”


    “理解不了?”许潮转了转油笔。


    察觉到一丝戾气的宫司赶忙:“能能能。”


    再不能他这官明天就该换人做了。


    他退出寝殿,吩咐工造局的木匠加紧按照许潮的示意制作,很快,指挥官喜欢鸟巢的消息不胫而走,帝都的家具市场悄然兴起一波全新的睡鸟巢的潮流,但忙于百科全书的制作,许潮暂时还不知道。


    第二十天,辛宁结束了工作,第二十五天,许潮亲自调拨特战队,送人类的使节前往密林。


    ——


    猛禽领地。


    将许潮留下的东西收走后,弥诃斯再没有回亲卫营总部,或者回家。


    遥遥对峙了一个月后,北部陆生种卷土重来,发动了又一次试探性的佯攻,弥诃斯率亲卫营的战鸟出阵,阻击对手。


    全副武装的猛禽们在空中悬飞,弓矢如雨,弥诃斯带头冲锋,迅疾的游隼撞飞一只花豹,凌厉鸟爪扫过,立刻清出了一片区域。


    “将它们击退!”


    嘹亮的鸟鸣响彻云霄,弥诃斯折返飞回,在他的号令下,战鸟们投下长枪,气势如虹,但陆生种有了上次的经验,防线牢固,战况胶着。


    弥诃斯在空中盘旋,不久,锁定后方的花豹首领,他长鸣一声,如一把利剑,切入敌方战阵,精准找到花豹首领,一鸟爪踹了上去。


    咚。


    鸟爪叩击坚硬的铠甲,抡着铁锤的花豹首领踉跄一步,呲出尖森森的牙齿,朝弥诃斯抡锤,但被灵活躲过。


    加里曼见状,在天上大喝:“跟上首领!”


    战鸟们齐齐俯冲,搅翻了敌军后方,弥诃斯在空中一闪,加里曼随后驰援,两只鸟一左一右进攻,他们并肩作战十数载,足够默契,打得花豹首领节节败退,某一瞬,加里曼看到了斩首的机会,翅膀一收,冲了上去。


    正在后仰的花豹首领猛地抬头,一改狼狈模样,抡起手中的铁锤,直冲加里曼脖子而去。


    加里曼:“!”


    由于距离太近,转身已经来不及,他收拢翅膀,试图用羽翼挡住飞来的铁锤,却只觉一阵大力从侧面传来,弥诃斯撞飞了他。


    砰。


    清脆的闷响在他耳畔炸开,铁锤撞击弥诃斯的战铠,过大的力道将他肋侧的精铁铠砸的凹进去一个大坑,弥诃斯吐出一口血,即便受伤,目光依然凌厉。


    他在加里曼的尖叫里倒飞一圈,蹬踏,借力,一爪凿碎了花豹首领的脑壳。


    整个战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花豹首领软软倒下,正在冲锋的陆行种们停下脚步,士气涣散,四散奔逃。


    没了指挥官,庞大陆行种的军队群龙无首,只能回撤。


    危机解除,莉娜从前线脱身,迅速飞向弥诃斯:“首领!”


    弥诃斯在空中踉跄一下,差点没飞稳,战铠抵挡不住巨大的反震力,他的五脏六腑像是错位了,丝丝缕缕的痛感从侧肋传到骨腔。


    “您没事吧?”


    莉娜撞开也想来关心的加里曼,她刚才可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对方鲁莽,弥诃斯怎么会受伤。


    “我……”


    弥诃斯忍住疼痛,话音却卡了壳,一股异常的闷痛从他下腹传来,令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回事。


    他心慌地拍打翅膀,痛感在逐渐变得强烈,周遭飞来更多面带关切的鸟,敷衍说几句后,驱散战鸟们。


    “打扫战场,营救伤鸟,我们回领地。”


    “是!”


    一个小时后,又一次阻挡了陆行种进攻的战鸟们飞回营地,得知弥诃斯受伤的珀尔托急吼吼飞来,却被对方挡在了营帐帘外,焦急地扯脖子喊道:


    “首领,莉娜说您受伤了,我带了药箱,我给您看看吧。”


    弥诃斯锁紧营帐,沾着血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佝偻着身体,企图对抗那种若隐若现的腹痛,但无济于事。


    “不用,你去……”他痛苦地喘了一口气,接上后半句:“你去看看受伤的战鸟。”


    “可是……”


    “珀尔托,比起我,他们更需要你。”


    弥诃斯手扶着桌子,强提着气,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正常,珀尔托在门外啾啾了两声,见拗不过弥诃斯,只好把药箱放下,离开了。


    在确认对方彻底离开营帐周围后,弥诃斯挪动双腿,走到屏风后,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就令他大汗淋漓。


    奇怪。


    这到底是什么绞痛。


    弥诃斯倒在木巢里,将自己蜷缩起来,他确认除了右肋的淤青外,自己身上没有伤口,他百思不得其解,摸了下自己疼痛的位置,入手却并非腹肌,而是一层柔软的皮肤。


    弥诃斯一惊,垂死挣扎般坐了起来,一个糟糕透顶的猜测浮现在他脑中。


    他仓皇地脱下战铠,由于过分的惊慌,手脚不利索,甚至暴力凿断了一截弯曲的连接扣,他赤着上身走到镜前,死死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那些在战火中淬炼的、块垒分明的腹肌线条像什么无形之物吞没了,几乎不见踪影。


    弥诃斯瞳孔震颤,难以置信地将手放到自己的下腹,微微一按,触感陌生,柔软又坚固。


    他愣在原地,如遭雷击,冷汗倒流,令鸟绝望的预感顷刻将他吞没,就像做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在许潮离开的一个月后,那曾被对方叩凿开的羸弱腔室里多了一颗蛋。


    【作者有话说:】


    去年写文案时的想法是蛇鸟会多做几次才有蛋的,但大纲成型后发现只有一次才最合适,文案没来得及改,请见谅。(呀从逻辑来讲毕竟小许年轻力壮让老婆鸟一下就揣蛋也很正常啦……明天上课今天少更点orz。感谢家0孔武有力高大威猛的手榴弹;的感谢可悠儿、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美味的030、蓝色的嬷莓、晚来天欲雪^v^的地雷。


    第74章


    弥诃斯踉跄一步, 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扶着桌角才堪堪站稳, 撞倒了凳子也无暇顾及。


    这是一颗活生生的蛋——他与许潮的蛋。


    尚未孕育成熟的蛋处在发育初期,太小,没有存在感,加之连日操劳与庞大的精神重压蒙蔽了他的感知,导致他未能发现。


    由于血脉进化,空行种们已经有能力控制自己在筑巢期内产蛋,产出白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 哪怕弥诃斯是一只畸形鸟,也不会受产蛋所困, 可延长筑巢期导致的刺激打乱了排卵周期,他又和许潮……


    该死,不是只有一次吗,怎么会有蛋呢。


    弥诃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焦虑又恐慌的情绪弥满心房, 手指紧紧收拢,咔一下抓碎了木质的桌角。


    木屑洒了一地, 手借不到力,他膝盖一软, 猛地跪在了地上,痛苦而煎熬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轻微哽咽。


    他怎么会有蛋呢。


    ……


    他怎么能有蛋呢。


    人类与猛禽能生出什么?畸形种?返祖种?甚至,这可能根本就是颗死蛋。


    ……死蛋。


    弥诃斯躬着肩膀,想起自己受的伤,心突然一慌, 捂住自己的下腹,按了按里面的东西。


    即便有铠甲分担冲力,他遭受的那一击力道依旧不低,如果不是牵扯到了蛋,他绝不会像刚才一样隐隐作痛。


    他的蛋是不是已经受伤了?


    弥诃斯的眼睛立刻起了一层雾,他恐慌地捂着肚子,手足无措地跪在木屑堆里。


    即便他看过许多关于如何照顾产卵期雏鸟与新生幼鸟的书籍,但他毕竟不是医鸟,又是第一次揣蛋,无法判断自己现在的情况。


    他应当去找医鸟看看他的蛋,可当他产生这念头的瞬间,一种更深的痛苦漫了上来。


    他该怎么解释这颗的来处,将自己畸形鸟的身份坦言相告?


    不,绝对不行,他苦苦瞒了三十年,就是怕引发领地的恐慌,大敌当前,一旦他这么做,士气将产生他无法估量的变化,为了领地,他绝不能冒险。


    他的领地需要他,他的领民需要他,万千鸟的性命担在他的肩上,领地内忧外患,陆生种虎视眈眈,在连击退敌军、保证领民存亡都已令他疲于奔命的此刻,他的腹中却揣着一颗蛋。


    一颗不合时宜的累赘。


    作为一只揣着蛋的鸟,弥诃斯没有伴侣鸟的照顾,作为首领,他必须事事劳心、冲锋在前,一旦有了蛋,他会变得容易疲劳、焦躁,缺乏安全感,钙质流失,战斗力大打折扣,如果他又在哪一次战斗中意外受伤,不仅蛋会碎在他的体内,就连他的五脏也很容易被碎裂的蛋片划伤,就算他能勉力诞下这颗蛋,等待鸟崽的也绝不会是好结局。


    一只猛禽与人类的混血、注定的畸形种,它很可能生来体质羸弱、理智缺失、命途多舛、受尽委屈与苦楚,如果弥诃斯活着,他的鸟崽绝不会受到欺负,他可以告诉鸟崽它的另一只亲鸟是战死鸟,他能将这个秘密藏一辈子,但如果他的鸟崽还没长大他就死了呢?他的鸟崽会不会就要无依无靠地飘零一生,到时,他又该将自己的鸟崽托付给谁呢?


    想到这里,弥诃斯忍不住痛苦哽咽,心如刀绞。


    沉重的天平一端是首领的义务,领地的重担、是他拱卫至今已刻入骨髓的责任,另一端则是一枚不受期待的意外之果。


    这样直白的选择题,一向雷厉风行的弥诃斯却痛苦踟蹰,做不下决断。


    他跪在地上,目光虚虚地看向自己的木巢,装满了游隼羽毛的布袋子被用心地系紧,搁在角落里。


    那是许潮留下的东西——一袋轻盈满溢的昔日之爱。


    “……”


    就像被刺伤了,他陡然目光模糊,躬下身去,捂住自己的下腹,隔着肌理去安慰那颗还未成形的蛋,泪水无声地掉,被恐慌侵蚀的信念却重回眼眶。


    他怎能残酷到把蛋与领地的重担相比较,他怎能在此刻软弱、胆怯。


    他的蛋根本不是累赘,而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念想,也是他能触碰到的、许潮留下的最后东西。


    他拉扯过那么多幼鸟,怎么能连自己的蛋都保不住,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是死,他也要把这颗蛋产下来,养育长大。


    他是弥诃斯,他必须得做到,他别无选择。


    弥诃斯抹掉眼泪,挪到木巢坐好,虽然没有产蛋的经验,但他大约知道,如果营养能跟上,这颗蛋会在他肚子里呆上一个月左右,时间很紧,他需要立刻开始筑巢。


    哪怕是对勇猛坚强的猛禽来说,筑巢与产蛋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需要大量的能量、蛋白质、钙质以及安全的巢穴,彼时,揣着蛋的雌鸟会尽量避免战斗,减少远距离活动,作为伴侣,雄鸟会承担起一切警戒、防守与捕猎的责任。


    可现在,他没有守巢的雄鸟,他只有自己。


    弥诃斯冷静下来,由于坐了一会,腹中的疼痛稍微减轻,他从衣柜里拿了一件新的战铠穿上,顺便在自己下腹垫了一张缓冲棉——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他的蛋好受一些。


    由于局势紧张,为了提防陆行种来犯,他必须一直呆在西山堡垒中,即便没鸟会擅自进入他的营帐,蛋在军营里产蛋总归不安全,就算不能离开,他也得找东西填充自己的木巢,将这里造得有安全感一点。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去找医鸟拿一些安蛋的药,要注意避开珀尔托,他绝不会让自己带大的幼鸟给自己开这种药,实在太难为情了。


    他打定主意,走出营帐,还没飞起,就听城墙上的预警铜钟毫无征兆地响了,浑厚的慢响一声接一声,一队斥候鸟从远处飞了过来。


    这并不是敌袭的钟声,而是某种更特殊的、在不清楚敌人是谁时敲响的警戒钟。


    不是陆行种?


    弥诃斯张开翅膀,飞上鸟群之中,加里曼攥着长枪,莉娜带队飞回,脸色古怪。


    “怎么回事。”加里曼问。


    “西方的丛林里出现了一队浑身漆黑的陌生面孔,数量接近两千,带着奇怪的东西……”


    弥诃斯追问:“奇怪的东西?是指什么。”


    莉娜试图用自己的学识和语言来解释自己看到的,支支吾吾一会,道:“能够自己在地上走的轮车,很高,接近三米,用黑布罩着,打头的轮车上挂着旗帜,红色的,没见过。”


    弥诃斯闻言,心中倏然一跳。


    这个形容,令他忍不住联想到许潮。


    可对方已经答应他永不踏入密林,难道他食言了?


    弥诃斯蹙起眉,心中五味杂陈,被再度欺骗的不悦与某种难以言说的隐秘悸动混合在一起,令他舌尖发苦。


    “所有战鸟,按守城阵型列阵,装填城墙弓弩,做好战斗准备。”


    弥诃斯一声令下,战鸟纷纷腾起,此时是白天,万里无云,黑压压一片鸟如同乌云,明媚阳光照亮丛林,过了十几分钟,一面鲜红的旗帜晃晃悠悠从林荫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面如火的旗帜,象征铜墙铁壁的盾牌与锐不可当的长剑交错,荆棘藤蔓将二者缠绕,铁与血的绣纹在烈阳下闪闪发亮,紧接着,一台战车开了进来,它的轮毂搅飞烂泥与草叶,宛如一头钢铁巨兽,爬出了密林,来到所有鸟的眼前。


    鸟群陷入少许骚乱,他们骇然地叫着,又被弥诃斯压下。


    很快,一个穿着精钢铠甲的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漆黑的制服,手中没有携带武器,他身后,陆续走出了一批士兵。


    看到他,弥诃斯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这是许潮的那个下属,林琼,他绝不会忘记对方的脸。


    果然,什么对他情根深种,什么永不踏入密林,都是假的,不过是用来拖延他的借口,最后还不是回来了,这个该死的……


    弥诃斯恼怒地拔出长枪,正要发作,就见林琼拿出了一个筒状物,隔着几百米,朝西山的鸟群大喊:


    “请不要动手,我们是人类联合帝国的使节,无意侵犯贵领地,尊敬的……额。”


    林琼卡了一下,转头问自己身后的学生翻译,“老大说这鸟叫什么来着。”


    学生翻译挠挠头,认了一会,自信满满道:“弥喀斯。”


    “哦。”


    林琼点头,重新拿起扩音器:“尊敬的米哈斯首领!”


    学生翻译赶紧推他:“不是米哈斯,是米卡斯。”


    林琼一脸无奈:“我不会发后鼻音啊,所以他到底叫什么。”


    远处,在短短三秒内拥有了四个名字的弥诃斯:“……”


    短暂的死寂后,鸟群炸开了。


    “什么人类……帝国?人类是什么。”


    “不知道啊,但他的口音为什么这么奇怪。”


    “他叫首领米哈斯,米哈斯是谁啊。”


    角落里,学识渊博的年长鸟则更疑惑。


    “人类?我记得人……不是古时候才有的物种,几百年前就灭绝了吗。”


    “啊?你问我?我字都认不全啾,哪里知道这个。”


    弥诃斯眯起眼,他见人类的军队在一里开外停下,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渺小的人类走出了几个,扩音器传来若隐若现的争吵声,似乎在讨论弥诃斯到底叫什么,讨论的热火朝天,让弥诃斯忍不住疑惑。


    他的名字对人类来说有那么难读吗,怎么许潮就念起来驾轻就熟。


    “你俩是白痴吗,这么在乎他叫什么,以为我们是来提亲的?”


    辛宁跳下车厢,夺走扩音器,在林琼和翻译脑袋瓜上各来了一下,翻了个白眼,看向空中的鸟群。


    她清了清嗓,把翻译拉过来,翻开许潮给她的台本道:“我说一句,你翻译一句。”


    突然接到重任的学生翻译紧张道:“好……好。”


    辛宁:“我是人类帝国科学院的首席工程师,奉伟大的军事指挥官许潮的命令,前来践行诺言,携带来自人类的重礼,讲授冶炼、城防等知识,军队仅为防御所用,并无动武意图,请各位不要恐慌。”


    翻译一喜,经过许潮的亲自栽培,这些专业领域的词他手到擒来,信心满满地开口,等他说完,鸟群的声音更大了。


    珀尔托拍打着翅膀,飞到莉娜身边,“她说她是什么,工匠?来咱们这教学?”


    莉娜关注点显然和他不同:“他说军队没有进攻意图,是指不会进入领地吗。”


    “许潮,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加里曼疑惑。


    弥诃斯:“……”


    辛宁见鸟群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反应,犹豫片刻,又道:“我认为,这是一次彼此友好的尝试,用以表达我们军事指挥官许潮的结盟决心,我们真诚希望弥诃斯首领能慎重考虑,这会是一份对双方都有利的盟约。”


    翻译一愣,忽然感觉这段话有些陌生,老师好像没教过,猛地开始翻台本,发现自己没有小抄。


    天杀的,他的领导致辞怎么开始即兴发挥了!


    一旁,辛宁催促:“愣着干什么,快翻译。”


    翻译啊了一声,硬着头皮,狂翻字典,磕磕绊绊道:


    “这是很好的尝试,我们在展示我们军事指挥官许潮的……额……?”


    结盟决心怎么翻译?


    翻译满头大汗,哗哗翻字典,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会话在嘴里讲不出来,他急的团团转,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一行解释上。


    翻到了答案,他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八度。


    “……的结合信念!我们……期待……首领的答应,这结合会让两方都开心。”


    他话音一落,鸟群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呆愣着的鸟面面相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怒气上涌。


    就连弥诃斯也是一脸呆滞。


    结合?是……筑巢的意思吗。


    这个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怪东西,叽里咕噜说了一些怪话,结果是在邀请他们首领筑巢???


    岂有此理!!


    远处,辛宁与林琼看着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鸟群,心中浮出了一丝不太好的违和感,这个反应不像是想和他们结盟,反而像是结仇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抱歉,这是昨晚的份。


    第75章


    “各位, 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林琼看着天上拍打翅膀的激愤战鸟们,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不会叨我们吧。”


    “他们好像误解了什么。”辛宁蹙眉,看向身边的学生翻译:“你翻译的对吗?”


    “应该对的,结盟就是结、结……”


    心虚的学生又开始狂翻字典,冷汗直流,他话还没说完,就觉一阵劲风袭来,沉重的巴掌招呼上了他的后脑勺。


    “对个屁啊臭小子。”穿着素净长袍的六旬老头中气十足,训道:“我吃个药的功夫, 让你替我一会,你就给我捅出这么大篓子, 平时不好好学习,这会尽给指挥官丢脸,我看你的学位是不想要了!”


    学生翻译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看见老学究就像耗子看到猫, 脸色一垮:“老师, 我不会要延毕吧。”


    “放屁,我门下就没有延毕的学生, 你快成第一个了。”老学究气的脸色通红,顺了顺气, 从对方手中夺走扩音器,


    身为文学院语言学的泰斗,他已经是资深一辈教授里体格最好的,但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再矍铄的老年人也吃不消。如果不是指挥官的任务需要靠谱的人手,他是绝不会主动请缨的, 试问,跑到深山老林里给一群鸟讲课和虐待老人有什么区别?


    老学究清了清嗓,在鸟群暴动前,中气十足地翻译完了辛宁的后半段话。


    远处,鸟群的气氛有所缓和,但疑问依旧层出不穷。


    “他说的是结盟?啾啾,我还以为对方鸟胆包天要来欺负我们首领。”


    “什么欺负首领,我们首领肯定会打得他满地找牙。”


    “但他们是人类哦,应该是人胆包天。”


    “现在是关注措辞的时候吗?!”


    “……”


    “结盟?”


    加里曼一愣,他从未听弥诃斯提起过,急切道:“弥诃斯,你要和人类结盟?”


    弥诃斯打量着地上的人类军队,缓慢摇头。


    加里曼放下心来,攥紧长枪,“那我带鸟去把他们赶走。”


    “等等。”弥诃斯制止他,“不要轻举妄动。”


    白天视野明朗,人类的军队无所遁形,他们辎重不轻,队形严整,显然是有备而来。


    “可是,一旦他们图谋不轨怎么办。”加里曼紧张地看着林中奇怪的人类,


    “如果他们有进攻的意图,就不会在这里多费口舌,你还没被那捆鸟索绑够?”弥诃斯瞥他。


    想起了不好回忆的加里曼:“……”


    “再说,你就不想知道他们这么大费周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吗。”弥诃斯道。


    加里曼想了想,觉得对方说的在理,便退了一步。


    弥诃斯上前,抬手,得到他的噤声指令,所有鸟都屏息以待,他飞到队伍最前方,俯视林琼与辛宁等人,浑厚嗓音不怒自威:“人类,你们所指的重礼是什么?”


    “知识、技能、工具,此为人类百年智慧之结晶,稀世难寻,只能眼见为实。”辛宁微微鞠躬,林琼调动士兵,揭开防尘布。


    一台高约三米的小型冶炼锻炉搁在防滚装置中,漆黑外壁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幽深邃亮的光泽,这种形制的锻炉战鸟们并不陌生,领地内冶炼钢铁用的也是类似的工具,唯一的不同就是锻炉通过管道连接着许多奇怪的箱组。


    “不就是锻炉吗,有什么稀奇的。”


    “我家附近就有一个。”


    战鸟们嗤之以鼻,远远围观的工匠鸟也兴致缺缺,所有鸟中,只有弥诃斯看得专注。


    鸟群的喧哗持续了一阵,当辛宁指挥娴熟的冶炼工人将充能晶矿投到冶炼舱室时,闲聊的工匠鸟们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


    他们聚拢在一起,彼此小声讨论。


    “有鸟看懂那炉子背后的管道群是干什么用的吗?”


    “加温?送水?”


    “它是怎么驱动的?我没看到炭火。”


    “……”


    “我们能不能飞近点看,我真好奇。”


    温度达标,小型冶炼锻炉开始运转,即便是最小功率,锻炉工作时也会发出低沉的轰鸣,战鸟们吓了一跳,纷纷警惕地看着这东西。


    十五分钟后,锻炉停止工作,阀门打开,湛蓝色的石浆被取出,放入集成器中冷却。


    又十分钟,辛宁指挥工人,推出了一台流体聚能炮。


    远处,不少参与过救援雀鹰领地行动的亲卫鸟都愣了一下,盯视着这台陌生的东西,面面相觑。


    莉娜瞳孔一缩,飞到加里曼与弥诃斯身边,低声道:“首领,那个铁疙瘩下面的三足金属,好像就是我们在雀鹰领地缴获的战利品。”


    那时救出弥诃斯后,他们循着白光的踪迹追查,却只找到了一个古怪的半米基座,沉重无比,由于没鸟知道这是什么,只能将其暂时存放在亲卫营本部仓库里。


    弥诃斯颔首,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扬声问道:“人类,这是什么。”


    “一台固定炮,是我们近年研制出的最新远程武器,以充能晶为能源进行驱动,学名为流体聚能炮,这是它的便携稳定台座,用于适应各种地形,辅助校准。”辛宁拍着台座,解释道。


    由于猛禽的语言中没有【固定炮】的对应词,因此,翻译选择的是【陆地雷】,这个词不免让猛禽们产生了更多疑问。


    他们知道弓、剑、锤、枪、镖,却从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被称为陆地雷。


    “为了更好地展示它的威能,我们将在五分钟后向左侧山体开炮,请各位原地,以免被落石砸伤。”


    辛宁道。


    猛禽们纷纷后退,哪怕是最眼高于顶、对人类文明嗤之以鼻的战鸟,都暗戳戳探头看过去。


    能源装填完毕,士兵校准,在尖锐的哨声中,推下发动模块。


    炮口闪烁,白光刺目,这场景令每一只鸟都心生不适。


    空中,悄悄凑近弥诃斯、莉娜、加里曼的珀尔托一愣,脱口而出:“这个我见过,在雀鹰领地,我那时候还和莱斯一起……”


    “嘘,小点声。”莉娜蹙眉,心道参加了雀鹰领地救援行动的战鸟都见过。


    “哦。”珀尔托缩回脑袋。


    他话音还未落,只见炮口吞吐白光,能量流如同苍白闪电,击中山体,霎时碎石崩落,震耳欲聋。


    在纯粹直接的破坏力面前,没有鸟能无动于衷。


    即便已经亲眼见过这东西的威力,弥诃斯还是呼吸一窒,他尚且如此,战鸟们就更惊慌失措了。


    “好可怕,这是什么东西,石头都裂开了。”


    “啾啾,打雷了,鸟造雷!”


    “有没有鸟记得一个月前前线是怎么赢的,那时候也是这样的白光……”


    “你是说人类在帮我们打那群四脚兽?”


    “可这东西这么危险,一旦他们来打我们怎么办。”


    “……”


    尘埃落定,面对各种惊恐的鸟叫,辛宁走了出来,“弥诃斯首领,我相信您并不会对我们的武器感到陌生,依照约定,如果您愿意,我会为诸位讲解这台炮座的基础结构,以及充能晶矿的冶炼方法。”


    弥诃斯将目光从山体的洞上挪开,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掠过一旁抱团的工匠鸟们,落到主事鸟身上:


    “阿坦,她要讲述的东西恐怕很专业,整个领地只有工匠鸟能理解她在说什么,我需要参考你们的意见。”


    工匠营的主事鸟被爆炸声吓得耳羽合拢,眼珠却紧紧盯着空地中那台偃旗息鼓的炮台,旺盛的好奇心与求知欲盖过了惊恐,使他在工匠鸟们的怂恿下开口:


    “首领,我们愿意去。”


    “是呀首领,那东西怪厉害的。”一只年轻的工匠鸟探出头,“要是我们能偷学到,不就可以改造城墙的弓弩了。”


    “我觉得没那么容易。”一旁的胆小鸟道。


    “那你去不去嘛。”工匠鸟不满。


    “去啦啾。”胆小鸟嘟哝。


    弥诃斯脸色柔和了许多,他沉吟片刻,向身后的鸟群道:“亲卫营一队、二队,随我护卫,有兴趣听听人类在说什么的,出列。”


    鸟群:“……”


    由于先前炮击展示出的恐怖威能,大多数鸟都心有余悸、望而却步,到最后,愿意进一步了解的鸟只有少数好奇心重的战鸟,以及被主事鸟阿坦勒令参加的整个工匠鸟营。


    弥诃斯颔首,清点鸟数后,带队飞到中央的空地。


    辛宁仰头看着天上的鸟,心中乐呵,居然有几十只鸟愿意听她讲课,虽然大部分摆着臭脸,像极了她被强行征去开会凑数,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早已准备好黑板、教具与板凳的人类士兵后退,将露天课堂留给人类老师和学生鸟们,在弥诃斯的示意下,猛禽们坐在小板凳上,拿起辛宁发放的猛禽语译本教材——《充能晶矿冶炼基础篇》。


    工匠鸟们坐在一起,叽叽叽地交头接耳。


    “充能晶矿,咱们领地有这种东西吗,好眼熟。”


    “我知道,我在商业街里见过。”


    “……”


    “我都要到抱鸟孙崽的年龄了,为什么还要来学习。”


    “没办法,谁让你是凤头鹦鹉,保养得当的话,你能学二百年呢。”


    “……你是魔鬼吗?”


    短暂嘈杂后,辛宁拿起微缩锻炉模型,开始了自己的教学。


    她是一名杰出的学者,更是优秀的讲师,条理清晰、言简意赅,起初,被迫来听课的工匠鸟们还有些不耐烦,当辛宁谈到如何利用冶炼装置改良城墙弓弩的传扣件时,他们肃然起敬,坐直,绞尽脑汁地去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身为工匠鸟,没有鸟比他们更清楚这其中的实际意义——如果城墙上能安装更有力的远程武器,哪怕只是改良一下城墙的弓弩机,都会对战局产生有利的影响。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日头偏西,丛林中落了凉风,如果不是弥诃斯打断他们,辛宁估计会讲到深夜。


    “人类的学者,已经可以了。”


    辛宁转头,精神奕奕,学者的狂热一览无余:“这就结束了?”


    “首领,让她讲吧。”主事鸟整只鸟趴在桌子上,明显已经被过量的陌生知识填塞到发昏,却依旧挺着倔强的鸟毛,颤巍巍地伸手,不甘示弱:“我……我还能学。”


    他身后,一堆鸟脑过载的工匠鸟头拄课本,不醒鸟事。


    全军覆没啊。


    弥诃斯叹了口气:“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继续。”


    辛宁一喜:“还有明天?”


    学到发昏的工匠鸟们大崩溃:“还有明天?!!”


    “有。”


    弥诃斯扶额,对一旁护卫的战鸟们抬了抬下巴,“把他们送回去,告诉食堂,今晚多做点好吃的。”


    “是。”


    一听有好吃的的工匠鸟们:“!”


    “啾啾,首领真好。”他们叽叽喳喳地赞美弥诃斯,逃一般离开了露天教室。


    一旁的林琼见状,走了上来:“米卡斯首领,很高兴你能同意明天也……”


    “客套就不必了,我不喜欢你们人类的冠冕堂皇。”弥诃斯蹙眉,懒得纠正对方糟糕的发音,凌厉的目光扫过丛林深处的人类军队,不动声色道:“他呢。”


    林琼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您是指我们的指挥官吗。”


    弥诃斯冷着脸,嗯了一声。


    “我们的指挥官远在首都,没有亲临。”林琼瞧着弥诃斯越发冰冷的脸色,补充道:“他说,他与您有过约定。”


    “约定。”弥诃斯一哂:“我并不觉得你们现在的行为有多么遵守约定、不过是偷换概念罢了。”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讽刺之意,林琼没招,只好缩了缩脑袋,生怕对方叨他。


    听许潮说,猛禽叨人是很疼的。


    弥诃斯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涌动的负面情绪,冷硬道:“你们驻扎在哪。”


    “西山口一里外的丛林,指挥官为我们划定了地界,晚上,我们会在那里扎营。”林琼如实相告。


    弥诃斯是只聪明鸟,他立刻就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西山口一里外的丛林是进入西山的必经通路,单面靠山,如果没有携带大量重火力武器作为保障,驻扎在那里显然不够安全,但一旦军队多达千人,劣势就会化为优势。


    重火力震慑陆生种,无形中为猛禽领地提供了外屏障,这显然对猛禽们更有利。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军队为他族作保,简直是狂妄至极。


    坏鸟。蠢鸟。


    ……不。


    坏人,蠢人!


    弥诃斯在心里骂道。


    他沉默许久,五味杂陈,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随你们。”


    “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弥诃斯语气冲,他的下腹又隐约发疼,或许是站久了。


    “课中我们的工程师提到会赠送贵领地一批教具,稍后希望您能安排鸟来取一下,包括仪器、工具、以及一些人类的书籍,至于这个……”


    林琼从车上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递给弥诃斯:


    “是我们指挥官给您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寂静的首领营帐中, 一只木盒放在长桌中央。


    琉璃灯光的照射令盒子顶板发亮,深棕色涂层平整, 反光油令木纹清晰可见,整体扁平,规格不大,与周遭的装潢融为一体,只有两只雕花金属封扣证明它来自异邦,并非猛禽领地的产物。


    弥诃斯坐在椅子上,凝视木盒,目光锐利到要给木板戳出一个洞, 仿佛这样就能隔空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不该拿它回来的。


    只是那个人类士兵太过坚决,说什么都要塞给他, 否则许潮就会对他军法处置,他毕竟是只仁慈的鸟,如果有人因为他的拒收而遭难,他会于心不安, 就是这么简单。


    “……”


    “……”


    哦, 好吧,鸟屎!


    弥诃斯自暴自弃地吐出一口浊气, 绷紧了近十分钟的脊背塌下来,手指插进头发里狠狠一抓, 暗骂自己糊涂。


    他才不会顾及人类的死活,他只是一时糊涂,鬼使神差地捧着盒子回来,给自己留了块烫手山芋。


    该怎么处理这个盒子,找个地方藏起来吗,还是打开它, 可如果打开它后,里面的东西是他不想看到的该怎么办?


    弥诃斯抿着唇,下意识摩挲自己的下腹,纠结再三,叹了口气。


    他又一次把目光移开,将盒子冷落在桌上,宛如逃避,起身离开营帐。


    正值傍晚,由于人类的到来与下午的课程,西山堡垒一反常态的热闹,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肉香,战鸟们讨论着与人类有关的话题,工匠鸟们在食堂里抢饭,个个狼吞虎咽,吓呆了一众战鸟。


    “学习真有这么饿吗,我出去巡逻了一圈都没这么饿。”


    “他已经吃了三碗小田鼠饭了,再这么下去,食堂鸟的锅铲都要抡冒烟了。”


    “奇怪,我就是添了个饭,谁抢了我的沙果蛋羹!!”


    “首领。”


    莉娜看到弥诃斯,飞了过来:“人类那边交接的物资已经清点完毕了,都放在一号仓库里,您要去看看吗。”


    “我一会过去,现在哨岗是谁在执勤。”


    “是先统,我们刚换了班。”


    弥诃斯嗯了一声,出了法兰的事,加里曼自知有罪,行事收敛太多,安分极了,他在哨岗,弥诃斯便能腾出空来去找医鸟。


    “你和珀尔托去吃饭吧,一会食堂会做点心。”


    “好的首领。”


    叮嘱完莉娜,弥诃斯飞向医鸟营,越过正煎着药的一排罐子,年迈的医长一见弥诃斯,赶紧把他迎进来:


    “首领,您怎么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弥诃斯摇头,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我来拿一套安蛋的药。”


    医长一愣,有些惊讶。


    虽然他们的首领一向关心领地里的幼鸟和揣蛋鸟,但亲自来拿药还是第一次。


    医长伸长脖子,望了望弥诃斯身后,犹豫道:“您没带揣蛋鸟一起来吗。”


    “只有我。”弥诃斯耳羽扇了扇,目光一飘:“不行吗?”


    “开安蛋药需要雌鸟亲自来,要听蛋音,确认情况,控制剂量,对症下药,不能随便开的。”医长解释。


    弥诃斯蹙眉:“那开常规补剂呢。”


    医长无奈,理论上是不可以的,但既然是弥诃斯的请求,他总会想办法办到。


    他取出药单,提笔写医嘱,询问道:“您能详细说一下雌鸟的情况吗,种族、身形、体重、职业。”


    弥诃斯坐在看诊台前,一个个回答:“雌鸟……雌鸟是游隼。”


    “嗯嗯。”


    “标准成鸟体型,职业是战鸟,身形和体重……”弥诃斯顿了一下,“和我差不多。”


    医长唰唰书写,听到这话后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看弥诃斯,一脸愕然:“和、和您差不多的雌鸟吗?”


    “对。”弥诃斯硬着头皮道,“它比较特殊。”?


    特殊?


    一只雌鸟要特殊到什么程度才能长到成年公战鸟的体型,这得是多离谱的血脉突变才行?再说,他们领地里真有这种雌鸟吗?他行医这么多年,怎么就没给这种奇葩鸟看上病呢。


    当然,他才不会把自己的腹诽说给弥诃斯听,只能愣愣地点头,虽然心里抓狂,职业习惯还是令它习惯性安慰道:


    “特殊,特殊点好啊,以后孵出来的鸟崽肯定身强力壮的。”


    弥诃斯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医长又道:“伴侣鸟是什么?也是游隼吗。”


    “不是。”


    医长叹了口气,刚想安慰说混殖也可以、只要生出来的蛋健康就行,就听弥诃斯道:“不清楚。”


    医长:“?”


    都筑过巢要生蛋,寻常的好鸟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伴侣鸟的种族,原因恐怕很难以启齿,要么是一夜露水所托非鸟,要么是感情破裂另有隐情,总之,都不是他好过问的。


    医长埋头,安慰:“没关系,不清楚就不清楚,只要是鸟就行,生下来照样是好蛋。”


    弥诃斯:“……”


    那不坏了,他的伴侣鸟连鸟都不是。


    “大约的筑巢时间是?”医长问。


    弥诃斯不假思索:“一个月十七天前。”


    医长一愣:“您知道的这么清晰?”


    这种私密的事,弥诃斯居然连具体的天数都知道。


    弥诃斯闷咳一声,严肃道:“是我一只朋友鸟,为了安全起见,我多问了些。”


    “哦哦。”医长不疑有他,感慨:“不愧是首领,您一直都这么心细。”


    “蛋质的手感?”


    “不硬,只能略微感受到。”


    医长拄着头,分析:“那应该是在孕育初期,蛋体较软,要多注意营养。”


    弥诃斯认真记下,点了个头。


    “活动时腔室有无明显压迫感或者刺痛?”


    “有。”


    医长心一惊,顿时警惕,追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弥诃斯道:“战斗时会有,站久了也会有。”


    “是多久前开始疼的,有没有什么诱因?”


    “是我……那只朋友鸟作战时躲闪不及,受到了撞击。”弥诃斯舌头一抖,强装淡定道。


    “作战?她都揣蛋了还要作战?哪支队伍这么虐待揣蛋鸟。”医长痛心道。


    弥诃斯心虚地移开眼睛,盯着自己的爪子:“也没有,它是自愿的。”


    “自愿也不行,战场那么危险,就算是战鸟也要慎重再慎重,总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医长叹了一口气,他今天叹的气比一个月加起来还多,“首领,您可一定要劝劝。”


    “……嗯。”


    “如果疼痛是撞击引起的,安蛋药就要多开几副了。”医长在药单上写写画画,“有无草药不耐史?”


    “坷草。”弥诃斯道。


    “坷草没关系,这种小众的草本不是安蛋药的……”


    成分。


    医长:“?”


    奇怪,为什么首领会知道这么秘密的事,草药不耐史应该是除了患鸟以外别鸟难知的。


    老迈的医鸟眯起眼,从问话到现在,他总有种隐约的违和感,明明首领是替一只不能出面的雌鸟来拿药,但对雌鸟的情况却如数家珍,这很不正常,除非,这只揣蛋鸟和他关系匪浅。!!


    医长抬头,仔细看着弥诃斯,从对方的坐姿里品出了几分生疏和局促。


    难道说……


    这只揣蛋鸟其实就是弥诃斯的伴侣鸟?


    看来,他们的首领终于春心萌动,愿意从繁重的领地事务里抽身,开始有兴趣和伴侣鸟组建家庭,甚至还有了蛋!


    医长恍然大悟,福至心灵,觉得自己猜对了。


    这下,前面的一切违和都解释得通了。


    弥诃斯的伴侣鸟当然会是游隼,至于体型,医长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形,又悟了——那绝不是在描述伴侣鸟的体型,而是在暗示他:揣蛋鸟揣的蛋是他的蛋,他就是蛋的亲鸟,隐瞒雄鸟身份只是首领爱民如子、性情低调、不想在蛋没出生之前大肆宣扬,更是为了保护伴侣鸟的隐私,为了不让伴侣鸟受累。


    弥诃斯还特意记住了对方的草药史,来这里拿药,多么贴心的一只鸟!


    首领与他的伴侣鸟一定是一对恩爱眷侣。


    年迈的医长欣慰地看着弥诃斯,抹了下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看着医长又哭又笑、表情连连变化的弥诃斯:“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被您高贵的品质打动了。”医长道。


    完全不知道医长已经进行过多么翻天覆地的头脑风暴的弥诃斯:“?”


    什么高贵品质,对坷草精华不耐受的品质吗。


    “首领,我明白了,我会为您保守秘密的。”医长道。


    弥诃斯:“???”


    秘密?


    他明白什么了?


    这医鸟怎么说话云里雾里?


    弥诃斯蹙眉,总觉得有什么天大的误会产生了,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医长唰唰写完药单,极其耐心地一个个给弥诃斯说明草药的作用,语重心长地叮嘱:“首领,游隼得益于体质优秀,揣蛋中的风险虽然比其他鸟要小,但日常护理必须仔细。”


    “饮食方面要多补充蛋白质和钙质,只要能吃下,几顿都可以吃,绝不能敷衍了事,雄鸟在揣蛋期间多供食,也可以让伴侣之间的感情更稳固。”


    弥诃斯沉默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只可惜,并没有雄鸟给他供食。


    “安蛋药一天一剂,喝完后腹部毛会微微发热,这是正常现象,如果有空,可以适当帮雌鸟按揉。”医长朝弥诃斯暗示般地眨了眨眼。


    弥诃斯抠了下桌角:“哦。”


    “另外,巢穴的布置也是一大重点,为了雌鸟揣蛋时心情愉悦、产蛋时过程顺利,可以将彼此的羽毛多铺一些在巢内,柔软蓬松的坏境更利于产生良性刺激。”


    弥诃斯:“好。”


    这个建议正是他一会要去做的,很快,听了一会医嘱,他起身去拿药。


    “首领,您一定要照顾好您……朋友鸟的蛋啊!”医长抹泪挥别。


    弥诃斯无奈:“……知道了。”


    安蛋药开了十天,每一剂都装在方方正正的纸袋子里,因为不想让其他鸟发现,弥诃斯拿了一个药罐子准备回去自己煮,他在首领营帐中藏好药和罐子,趁着日光未尽,飞向北山议事厅的家。


    由于短暂地病了一段时间、战事频繁无暇顾及、更怕触景伤情,弥诃斯并未着手收拾许潮曾住过的居所,他来到议事厅,停在门前,过了一会才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窗户的纱帘掩得结结实实,屋外透不进一丝光。


    弥诃斯打开灯,屋内陈设顿时一览无余。


    干净的房间、整齐摆放的家具、没有丝毫个人气息的陈列,令弥诃斯感到一丝深入骨髓的落寞。


    他放轻脚步走进房间,像是怕惊扰什么,在大厅转了转,一无所获,去向起居室。


    起居室中,木巢同样干干净净,除了堆放在角落里的书——那些书是许潮从他的书架上借来的,大多没看完,书页中插着书签,用以提醒读书人阅读进度,最上头一本是翻开的,上面粘着一张贴纸,飘逸的字体写就一串日期,是许潮读到这页的时间,距今天已经有快两个月了。


    弥诃斯摩挲着光滑的纸页,浸在寂静的孤独里。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许潮还借住在他家里的时候,对方总喜欢呆在书架下的角落、靠着软沙枕看书,像一朵寄生在墙角的银色蘑菇。


    偶尔弥诃斯从起居室出来,书后便会挪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斯文又懒散地同他打招呼,阳光从窗子探进来,衬得他的眼睛狡黠明亮。


    ……


    为什么人类要有一对太阳般的金眼珠呢,弥诃斯忍不住想。


    如果没有那么一双眼睛,他或许会对许潮少一点青睐与爱慕,不会像现在一样念念不忘、苦痛万分。


    弥诃斯沉默地摘走贴纸,放下书,打开衣柜。


    许潮的衣服太少了,只有一套从弥诃斯家里顺走的睡衣,三件皮铠,两条裤子——还都是弥诃斯给他送的制式衣服。


    弥诃斯站在柜前,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空间,他捞起柔软的织物,放在鼻端嗅了嗅。


    鸟儿的嗅觉并不灵敏,除了衣柜里的木头味,他再识别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味道。


    ……


    毕竟已经过去很久,就算有,恐怕也消失殆尽了。


    弥诃斯这么安慰自己,又去翻底下的东西。


    他像一只做贼的鸟,在许潮的衣柜里翻来翻去,下面放着一床薄被,整整齐齐地叠着,没有太多使用的痕迹,再往下,就没有了。


    又是一无所获。


    弥诃斯挫败地垂下耳羽,将被子放回远处,手背不小心碰在衣柜底板,发出叩一声中空的脆响。


    嗯?


    弥诃斯眯起眼,意识到这声音不大对劲。


    许潮在衣柜里藏了东西?


    他清出所有衣物,手掌变成鸟爪,凿碎木板边缘,爪子一翻,将底板掀了起来,一抓,将藏匿的物品带了上来。


    是一架用来提炼充能晶矿的简易实验坩埚组。


    如果不是下午辛宁拿出过这个器具进行了一番讲解,弥诃斯还不清楚这东西的确切用法。


    他将坩埚组放在地上,心中闷得发慌,细密的窒息感无孔不入,令他下腹又不舒服起来。


    事到如今,他当然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许潮总是在骗他。


    西山被炸开的那天晚上,许潮向他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声称自己去河里捡石头是为了和好,实际是为了拿回来用这台坩埚做纯度测试的,为了圆谎,甚至还给了他一块石头,说什么想留在领地、想他管他之类的话。


    信了人类谎言的只有他这只蠢鸟,而他,甚至心软到不肯把石头丢弃,只是压在营帐柜子里的最角落而已。


    弥诃斯耸了下肩膀,疲惫涌遍全身,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找了。


    妄图在数以百计的谎言中寻找真心,于他而言太过艰难,譬如饮鸩止渴。


    他关上衣柜,带上一本有着对方手写字迹的书,离开了议事厅的居所。


    半小时后,他回到西山堡垒。


    夜色浓重,除了执勤的战鸟外,大多数鸟都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瞭望台与哨岗的灯照亮远方,漆黑的丛林里看不见人类的身影,但如果飞上高空,能看到目力所及的最远处有隐约的大片亮光和用以取暖的火堆,那是人类军队的驻扎地,像一面盾牌,切断了陆行种进攻的要道。


    弥诃斯悬飞在空中,心绪难平地望着那片模糊而遥远的、如同夜海孤岛的光团。


    人类就在那里,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只要飞上几分钟就能到,不必跨越崇山峻岭、前往陌生的领土与平原、面对未知的危险。


    可白天,那名人类军官说许潮没有来。


    一定是又在撒谎了,弥诃斯想。


    他烦闷地飞回首领营帐,高空中浸染的寒气被挡在皮铠外,冷热交替,他忍不住一哆嗦。


    或许是揣着蛋的缘故,加之白天医鸟连番叮嘱,他总感觉困乏。


    简单洗漱,烧水煎安蛋药,苦涩的药香飘散出来,等药好的时候,弥诃斯犹豫片刻,打开了柜子。


    柜子里只有两个物件,一块浑浊的雾蓝石片,一张崭新的寻鸟告示。


    【寻鸟启示……于雀鹰领地山洞一见倾心……想与你共筑爱巢,相守余生……住在议事厅的雀鹰莱斯……】


    这张寻鸟告示弥诃斯在筑巢期难捱的洞窟里看了不下百遍,失去理智时不小心抓碎了几张,好在对方曾在巡鸟营贴了很多,让他能再找到。


    而如今,那些甜蜜的字眼不顾鸟的意愿,毫不留情地喷吐着苦涩,


    ……


    一见倾心,共筑爱巢,相守余生。


    呵。


    大言不惭。


    爱巢。


    弥诃斯看向屏风后那空空荡荡的木巢,又抚了下自己的下腹,怔愣片刻,舌尖发酸。


    他放下告示,像是迫切地想压住什么一半,起身熄灭煮药的炉火。


    没了药罐的呲呲气声,营帐里死寂得吓人,弥诃斯不等药放凉,兑上冷水,仰头喝下,半热半冷的药液滑过喉咙,苦涩到他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他眉心蹙起,砰地放下碗,脱力般躺进木巢,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鸟,伸开翅膀,将自己团团包裹。


    很快,安蛋药起了作用,下腹细微的不适得到缓解,腹部毛微微发热,像是吞了一块炭火,只能靠持续不断的燃烧来释放积攒的能量。


    许久,弥诃斯的羽毛尖尖微微颤抖,吐出一丝难受的呻吟。


    营帐里温度适宜,安蛋药温养着他,可他还是觉得冷,是一种无法抵御的、无孔不入的冷。


    他在浑浑噩噩的疲惫中睁眼,缓了半天,才明白自己的感觉来源于何处。


    他该筑巢的。


    筑巢期里,结成伴侣的鸟们会为彼此梳理羽毛,互相衔来枝叶,用羽毛填出一个柔软舒适的巢,晚上挤挤挨挨着靠在一起,从彼此身上汲取热量,而在产蛋与孵蛋期,巢更是他们的依靠,是只属于两只鸟的庇护所。


    但弥诃斯没有巢。


    留下了记录的书籍、石头、寻鸟启事,这就是他所拥有的、与许潮有关的一切,这些东西冰冷,坚硬,远远无法填充一个温暖的巢穴。


    他痛苦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悲怆低吟,耳羽有气无力地扇,进入原态化,把自己团成一枚鸟球,脑袋埋进背部羽毛中,强迫自己入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看起来已然熟睡的弥诃斯突然一动,把脑袋转了过来,黝黑的、有些湿润的鸟目直勾勾盯向桌子上的木盒。


    他决定打开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弥诃斯跳下木巢, 先梳理了下羽毛,才紧张地踱到桌旁, 变回人类的姿态,酝酿着勇气,将木盒拿起,放在耳侧晃了晃。


    咚咚。


    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盒壁,沉闷的声响近在咫尺。


    会是什么呢。


    怀着疑问,弥诃斯点开木巢旁的琉璃灯,拿上自己的毛氅,跨回木巢, 翅膀在背后拢住,将自己包裹起来, 圆溜溜的眼珠牢牢锁定在木盒上。


    柔和的夜灯照亮木盒表面,雕花金属十字花扣入爪冰凉,弥诃斯拨弄着几下锁扣,动作小心翼翼。


    这毕竟是许潮送给他的东西, 暴力破锁会弄坏盒子, 显得是他公报私仇似的。


    正在他琢磨着怎么办时,咔哒一声, 锁开了。


    “……”


    这么简单?


    弥诃斯心尖一颤,不悦地蹙起眉。


    明明是送给他的东西, 却连锁也不上,如果被别人别鸟偷看、弄丢怎么办。


    他并不知晓人类的军法有多严酷、盗窃指挥官信物是多大的死罪,更不清楚这个没上锁的木盒曾被押在守备最森严的密码锁箱里,迢迢万里,层层守备,直到被平安送到他面前。


    他只觉得许潮不在乎。


    弥诃斯的心跌到谷底, 耸了下鼻尖,不抱希望地打开了盒盖。


    盖子被掀起,失去阻碍,鼓鼓囊囊到装不下的纸片掉了下来,如同一片片羽毛,洒了弥诃斯满怀。


    纸?


    弥诃斯一愣,由于先前的撞击声,他完全没料到里面会是纸张这样轻薄的东西,他拾起一张,翻过来。


    雪白的纸张折了三道,纸面中央印着橘黄色的火漆章,隐约的字迹穿透纸背,凑近了去闻,能闻到一股浅淡的油墨味。


    弥诃斯对着光,仔仔细细观察上面的火漆章。


    章印得圆,盖得稳,角度恰好,不偏不倚,硬币大小的章面线条根根分明,转动角度时,蜡质中掺杂的闪粉微微闪烁,流光溢彩,上面的图案是一栋造型独特的建筑,弥诃斯没见过,猜想是人类某处地标的图案。


    他抿着唇,小心翼翼揭下火漆,打开信纸,一整面行云流水的文字映入眼帘——是猛禽的文字,而非人类的语言。


    【5月3日。】


    5月3日,是二十一天前的信件,弥诃斯心算。


    【我的花园中饲养了一只鳄鱼,是前几年归顺的一只南方氏部进贡来的珍宝,与丛林里的品种不差多少。】


    信纸中,画画的人技法写实,一只简笔画鳄鱼栩栩如生,它趴在石阶下,正百无聊赖地撕咬一条大鱼。


    【由于我出门太久,没有叮嘱宫司控制食量,它已经胖到游不动了,被我勒令减肥,今天只吃了十斤鱼,应该会有效果。】


    弥诃斯摩挲着纸面上的小鳄鱼,想象着它在许潮的花园里翻滚的样子,在许潮笔下,这种潜游在水里的阴险生物也憨态可掬起来。


    花园,是与鸟儿们的苗圃差不多的地方吗?许潮居然有花园,还在养动物,他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弥诃斯满肚子疑问,揉了揉信纸,往下看。


    【下午,议政。年前划批的西郊地块在动工,预计耗时六年,建成一个大型军造工厂,有七个议事厅那么大。他们对预算方案的分配达不成一致,在我这里吵了一下午,好烦,想把他们都扔出去。】


    “……那怎么行。”


    勤政爱民的猛禽小声责备,“要好好工作啊。”


    【寝殿里更换了新的熏香,我讨厌这个味道,命令宫司撤掉了。】


    熏香?


    许潮也会有讨厌的味道吗。


    弥诃斯心想,继续往下看。


    【晚安,弥诃斯。】


    弥诃斯:“……”


    信的内容到头了,这是5月3日发生的事情。


    弥诃斯将信折回去,拾起另一张。


    【4月27日。】


    居然不是时间正序。


    弥诃斯捧起盒子,翻了翻其中的信纸,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一本精装封皮的书露了出来。


    书?


    他从盒子里取出书籍,不算太厚,拿在手中分量较轻,他正欲翻开扉页,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掉了下来,砸在他腿上。


    弥诃斯疑惑地拾起,对着光看。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金属制品,八角形金属令牌在灯下闪着冷峻的光泽,表面图案盾牌与长剑彼此交错,荆棘藤蔓翻卷缠绕,中心镶嵌一颗湛蓝色的剔透宝石,棱面晶莹闪烁,散发着沉重华贵的气息。


    这个图案是人类帝国的国徽,军队的战车上就悬挂着类似的旗帜,弥诃斯虽然不认得这令牌是什么,但能将一国国徽印在上头的,已足够彰显它的贵重。


    那是至高权力的缩影。


    弥诃斯将令牌握在掌心,重新翻找,木盒里只有三十七封信、一本书、一块令牌。


    他收拢信纸,一封封打开,一行行看去。


    【4月19日。


    昨晚狂风大作,下了一整夜的雨,早上时,园艺工人正在清理宫殿周围的杂草,实在扰人清梦,被我遣走了,本来想着再睡一会,但一想到百科全书里的插图还剩一百三十张没画,就爬起来了。


    回来那天要工造局制作了新的床,昨晚试了一下,很不舒服,或许是我的木巢里没有羽毛,或许不止如此。】


    弥诃斯:“……”


    他哀怨地盯着羽毛二字,心道他的巢里又何尝有羽毛,转而看向前半段。


    百科全书?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一行字映入眼帘。


    【献给弥诃斯,猛禽领地最好的首领,我钟爱的伴侣——许潮。】


    啪。


    弥诃斯重重把书合上,力道大得掀起一阵风,吹起他的头发。


    他耳羽扇了扇,像在散热,赧然、苦恼、不满在眼角交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在心里暗骂许潮狡猾,总在用这些甜言蜜语哄骗他,手指却忍不住摩挲封面,过了好一会,才重新翻开。


    他跳过了扉页,翻开第一章 。


    这的确是一本百科全书,书页的排版干净,插图简练生动,没有太多花哨的内容,有力的字体沿着排版线书写,文风大多正式,偶尔不着正形。


    【人类联合帝国的位置】


    开篇的词条带着一幅折叠地图,展开后,大陆南方与大陆北方的地形一览无余。


    切赫拉坎密林广袤无际,空行种与陆行种的领地彼此交错,恪守界限,大多有领地的空行种不会贸然离开密林,斐达吉斯河划分南北,密林之外,无垠平原连通大海,人类的城池星罗棋布,将一颗带有王冠的标点拱卫其中。


    【人类联合帝国首都,万盛京,城区占地六千平方公里,卫星城三座,内设七大城区,帝国中心。】


    弥诃斯看着详解地图,与猛禽领地布局不同,人类的都城被炮镇与城墙围拱,内里街道纵横,


    地图标注了所有商业街道、金融街区、工业镇、居民区,看得猛禽眼花缭乱。


    【我生活在这里??】


    一条直线越过地图,标出首都最中心的一块区域,吸引着弥诃斯的目光。


    他翻过一页,发现许潮一改笔触,非常双标地给自己的宫殿做了个单独的条目,附带十一张插图,详细全面、从各个角度描述了宫殿的便捷、辉煌、舒适,包括哪里适合看风景,哪里适合晒太阳,哪里有空旷的场地可以遛狗,哪里的房梁最适合偷喝夜酒,最后写道:


    【只是宫殿太大,我一个人住难免孤独。】


    弥诃斯凝视着这行字,一哂。


    孤独?


    孤独就可以写这么多信来骚扰他吗,他看他也不孤独,他那花园里不是还有条鳄鱼吗。


    弥诃斯抿着唇,全然没有意识到先前那难捱的痛苦与冷意已经被一行行字消解得一干二净,他把下巴藏在自己的毛氅里,迫不及待地翻开下一页。


    【天气】


    【由于工业城镇和集成冶炼高炉区的存在,首都的天气总是雾蒙蒙,不如猛禽领地的天空高远辽阔。下雨时,空气中会有冶炼焦油散发的咸味,我的首席工程师联同环境局测算过其中的有害因子,数据在合理范围内,但生活在这里的鸟类无法适应。


    为了生物多样性,或许我该着手进行一次环境改造,希望我的财政大臣听了我的意见后不要哭天抢地。】


    【说起首席工程师,她是一名优秀的学者,一个月后我将派她去往密林践行我的承诺,如果你有额外的问题,请尽情询问——毕竟我每年给她批了相当庞大的研究经费。】?


    弥诃斯眯起眼,又读了一遍,心中隐隐奇怪。


    许潮最后一段话的意思难道是因为他发了工资,是人家老板,所以让他不要腼腆、尽情使唤?这种话连领地里最见钱眼开的混蛋商人鸟都说不出!


    这个人,难道其实对人比对鸟还坏?


    【政治架构】


    【人类过去的政体以王制为主,帝王权力世袭罔替,军事指挥官、内政大臣、司法裁决官分立,共同效力于王室,下设各司局大臣,分管各项事宜。人类联合帝国有所不同,帝位空悬,我独裁。】


    能把独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一种本事,弥诃斯想,全然忘记了在猛禽领地也是首领独裁。


    他看向下一条,插图很眼熟,正是盒子里附带的那块令牌。


    【王庭通行令牌】


    【刻印帝国国徽的加密令牌,见此令牌,如见王庭,持有这块令牌,你将不会被任何侦查炮台识别,能够在人类帝国的所有空域畅行无阻,包括机密的中心王庭。】


    【另,不想要的话千万不要乱丢,挖个深坑埋了,不要被其他人类看到,人心险恶,歹毒非常,易惹纷争。】


    弥诃斯愕然,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身旁的令牌,剔透宝石在柔和灯光下散发着庄严辉光。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东西的真正作用,一个绝对自由的选择权。


    ——弥诃斯可以持着它去任何地方,去人类帝国,去王庭,无论是去见许潮,还是杀他,他都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痛经,精神不济,先发出来。


    第78章


    真是狡猾的人类。


    以为给出了令牌就能骗鸟去人类世界吗, 异想天开。


    他是一只聪明鸟,绝不会轻易上当。


    弥诃斯把令牌拿起, 塞到木巢的最底下,像藏起还没成熟的好吃果子,拍了拍后,重新看向百科全书。


    【城市排水系统与集成水路循环】


    复杂的水路图纵横交错,集成水泵与净化站坐落于各城区交界处,弥诃斯看着,恍然大悟。


    丛林没有工业矿油的污染,雨水平均, 在解决个鸟卫生方面,猛禽们会飞到领地内流经的小溪与宽河, 饮用水主要靠在雨天收集雨水,比较挑剔的就烧热了喝,加之他们本就居住在丛林中,不需要考虑排水的问题, 但人类则不同, 庞大的城市建立在牢固地基之上,如果没有系统的排水装置, 城市会在暴雨天内涝。


    【首都的排水系统有助于预防传染病、提升卫生水平、减少城区内涝,经过历代连续不断的修整, 排水系统已经足够完善,但前几天下了一场雨,城中街道突然涌出了大量浅水鱼,城巡搜查后发现竟是一家水产店偷用附近的防火储水库养鱼。】


    养鱼?


    弥诃斯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种乐事,眼睛一弯,寻思着那批鱼最后去向如何, 就见下一行字。


    【按照帝国法律,公共设施产权归帝国所有,养在公共设施里的鱼当然也算,城巡无法处理那批鱼,最后只好全部送给那个城区最大的饭店,炖了整整十三锅鱼汤,分发给过路的人群。】


    弥诃斯捻着纸叶,忍不住低喃:“这也行?”


    【说起饭店,他们家的辛料胡椒羊肉和芝士焗虾很不错,虽然是每日限量供应,但我总能吃上^^。】


    弥诃斯看着上面的微笑表情,忍不住嘟哝:“……幼稚。”


    他眨眨眼,思考羊肉和虾是什么味道,身为猛禽,鸟儿们很少吃自己食谱以外的东西。


    这段话还有一个小注,用了其他颜色的笔,一看就是后加上的。


    【写完这条时正值饭点,我去了那家店铺,点菜时发现有金线莲蝎子汤,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汤里有一整只蝎子,有些惊悚,好在味道不错,你应当会喜欢。】


    蝎子?


    领地里有一款深受猛禽们好评的零食就是鲜炸蝎子碎块,咬起来咯吱咯吱,吞下去辣刺刺的,口感绝佳,但放在汤里,弥诃斯还真没吃过,下次或许可以让食堂鸟尝试一下新菜式。


    【我还问主厨要了菜谱,在4月23日的日记里。】


    日记?


    弥诃斯转头又去翻找日记纸,好在这次运气不错,翻了三次就找到了,打开一看,是一整面的数十道详细菜谱。


    花枝绿豆水晶冻、红枣猪肚马蹄汤、香煎柏肉、辣汁脆皮豆腐……看得猛禽眼花缭乱,每一道菜后面都附带了成品图。


    许潮的画技精湛,隔着油彩,弥诃斯能想象到菜品刚出锅时的色泽。


    “……”


    好饿。


    可恶的许潮,为什么深夜给他看这个。


    弥诃斯捂着下腹,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了吃晚饭。


    或许吃了药难受也有这个原因,他放下百科全书,披上毛氅,飞下食堂翻翻找找,开火烤肉,过了半小时,带回一整只香喷喷的烤山鸡,又顺了一串浆果。


    成鸟是不会嘴馋到吃浆果的,但他肚子里有颗蛋,四舍五入是只幼鸟,得吃。


    拉过小桌,摆上烤鸡,放好浆果,弥诃斯重新打开百科全书,一边就着书下饭,一边避着油水别溅到纸上。


    今天的烤鸡好像比之前的香,是错觉吗,弥诃斯舔了下唇角,疑惑。


    【燧.发枪与充能弹.夹】


    【以充能晶矿压缩出的能量代替火药,改进爆发力后设计的枪.支,射程只有二十米,准头一般,但胜在连发数充足,造价高昂,适合近战,目前仅配备给人类精锐部队与首都哨站。】


    细节的枪.械拆分图呈现在下方,复杂的零件图纸令弥诃斯一头雾水,他曾见人类士兵使用过,但击发出的并非能量弹,而是捕鸟网。


    【与持有燧.发枪的对手作战,最重要的是击碎充能栓,或使其失去对枪械的持有,在配备足够强力的远程武器时,更易取胜】


    许潮这是在教他怎么对抗人类?


    真是太不谨慎了,就不怕他学会之后做些对人类不好的事情吗。


    弥诃斯蹙眉,不快地撕咬一口香香的山鸡翅,舔着嘴唇想。


    【城防炮】


    看到这条,弥诃斯咀嚼的动作缓慢了下来,聚精会神。


    【人类的炮镇通常筑有近十米的城墙,墙头架设固定城防炮,炮台以充能晶矿管道相连,每三人负责一架炮台,战时能做到不间断连发。人类的部队作战通常为陆战,城防炮的火线足以撕裂敌军的阵线,这是改良炮台的优势,针对西山堡垒的布防,应当考虑更高效的方案,首先……】


    接下来,许潮用了整整两页的篇幅洋洋洒洒讨论了如何改良西山防线的方案,意见中肯,切合实际,与弥诃斯下午的想法不谋而合,重中之重是猛禽领地必须具有足以冶炼晶矿的庞大锻炉群、知识齐备的工匠鸟团队以及相对稳定的局势,毕竟西山堡垒一旦动工,就会进入长达六个月的防御真空期,这在眼下是绝不可能实现的。


    弥诃斯迈出木巢,拿出书签,夹在这一页上,等之后再考虑。


    半小时后,百科全书看了二十多页,弥诃斯吃完了一整只烤山鸡,食物下肚,热量充沛,整只鸟懒洋洋地不想动,他快速洗漱了一下,抱着自己的浆果盘子窝回了木巢。


    读百科全书还是比较累脑的,全新文明所带来的冲击需要一段时间消化,弥诃斯将百科全书放在巢边,转而去收拾对方的信。


    三十七封信按时间排序,借着灯光,他一封封阅读。


    【4月21日。


    印象中,首都难得有如此明媚的天气,可惜这么好的天气,我却要办公。


    坐车去帝政大厦时路过中央广场,草坪上有人在春游,天上的风筝还是老旧的款式,听内政大臣说,最近首都会举办一场春日节庆,这几天应当会很热闹。】


    【看到了一只游隼造型的风筝,飞的很高。】


    【内政大臣似乎有急事要汇报……】


    【急就急,决定不管他,下车买了一只风筝,画的不好,与你不像。】


    信右角画着一只带着线的小游隼,姿态威风凛凛,有着标准的黄色全包眼线,目光锐利,羽毛蓬松。


    这不是挺像的嘛,弥诃斯想。


    【4月24日。


    在花园里放了一上午的风筝,睹物思鸟,心忧难耐,宫司以为我对他的工作不满,加急把整座宫殿都打扫了一遍,他过度紧张了,我又不是什么暴君。】


    弥诃斯:“……”


    【4月25日。


    又在放风筝。


    风筝的视角大概与你飞在天上一样,这么想来,我们并没有共飞过几次,有些遗憾。】


    胡说,明明飞过好几次。


    弥诃斯在心里反驳。


    【4月26日。


    许是我放了三天的风筝,宫司问我需不需要他搜罗一些鸟雀来宫里豢养,果然,他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没有被我贬是有道理的。】


    弥诃斯:“……”


    他突然不悦,喉咙里发出knezz的声音,目光森森地盯着这张薄纸,仿佛要这样就能盯穿曾伏案写下这段话的许潮


    【我拒绝了。】


    弥诃斯脸上的敌意立刻缓解,眉心一松。


    【我的宫殿里只能养一只猛禽,再多的话,就会被叨。】


    弥诃斯:“……”


    他闷咳一声,啄了啄自己胸前的绒毛,心道:他才不会叨人,他哪是这么凶的鸟。


    【4月28日。


    小小地病了一场,已经痊愈了,不必担心。】


    弥诃斯一愣,心中陡然一紧,翻页看去。


    【宫医说我这是水土不服,真奇怪,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未有这种情况,他许是个庸医,什么水土不服,明明是思鸟病。】


    弥诃斯:“……”


    他耳根发热,腮帮子咬紧,两三秒后,扔掉了这张信纸,愤愤地拾起另一张。


    【5月1日。


    今天在花园里的育场中给羊接生,场面十分混乱,简直比打仗还要艰辛,好在母子平安。


    现在羊羔在吃母乳,我在栏杆外写信,头上还顶着杂草,衣服全是脏污,看上去一定很狼狈,希望信纸不要染上味道,否则我只能重写了。】


    弥诃斯拿起信纸,放在鼻端嗅了嗅,只有干净的纸张味,他想象着许潮在羊圈里穿围裙戴手套的样子,完全不认同对方会狼狈。


    就算是在羊圈里接生,以许潮的样貌,也比领地杂志封面里最帅的雄鸟还出众。


    弥诃斯停止回忆,目光重新落到那句母子平安上,染着愉快的眉眼陡然落寞,摸了摸自己的下腹,半晌,才继续看去。


    【5月6日。


    卡瓦与左河(两个于六年前归顺帝国的东部部落)进都上贡,一上午都在复诵那些歌功颂德的字句,连夸人都这么没新意,还能指望他们做点什么。】


    这里的字体略显飘逸,似乎是心情不太好,角落里有两团张牙舞爪的线条,弥诃斯眉梢一挑,仔细分辨,才发现这东西是小人。


    左面的大脑袋小人咧着大嘴,手里扬着一把石斧,右面的瘦长小人捧着一条长长的卷轴,眼睛是黑黑的毛线团,正蹙眉宣读着什么。


    看着这两个小人,弥诃斯能想象到许潮一脸严肃地坐在宫殿里,看似认真接受觐见,实则偷偷画小人的样子,说不定来的使臣会以为他很满意而沾沾自喜。


    “对人也这么坏心眼吗。”


    弥诃斯嘟哝着,说是这么说,却忍不住对潦草简笔画看了又看。


    【卡瓦出产的葡萄十分甜,算得上世间珍品,只可惜葡萄易腐,不耐长途,无法远送。左河擅制刀兵,有一件贡品我很心仪,装在了一个浅红色的封货箱中,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记得去取,没看到也无妨,它稀世难求,总会送到你手中。】


    弥诃斯一愣,仔细又看了看信的内容,想到今天莉娜与他说清点了人类送来的礼物,当即起身,去向一号仓库。


    夜半,仓库的值守鸟迷迷糊糊,见弥诃斯来了,立刻清醒了大半,从岗哨上飞下来,“首领,这么晚了您来找什么?”


    “人类送来的物资里有一个浅红色的封货箱,在哪。”


    “我带您去。”


    值守鸟带着弥诃斯进入仓库,封货箱就放在窗下,十分显眼,弥诃斯撬开铜锁,打开,箱中,一把闪烁着锋锐寒芒的长枪静静躺在其中。


    只一眼,身经百战的弥诃斯便能确认许潮所言非虚。


    人类有着更精湛的锻造工艺与冶炼技术,它出自最优秀的匠人之手,又是一件足以令许潮点头的贡品,不愧为举世无双之名。


    弥诃斯拿起长枪,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分量合宜,十分趁手,他握枪的习惯会比寻常鸟稍靠后一些,就连握扣处的防滑绳都缠得恰到好处。


    红绳紧密排列,绕了十几圈,能最大限度增加摩擦力,保证长枪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轻易脱手。


    绳端有一个绳结挂坠,很小,系法独特,弥诃斯不认识,估计是许潮系上的。


    收到这样贵重的礼物,弥诃斯是欣喜的,可当他看着满仓库的装货箱后,脸色又郁闷了起来。


    许潮给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从价值上,他们没什么能回馈给对方的。


    这样的馈赠在对方看来究竟是不求回报的给予还是交易的试探,弥诃斯并不清楚。


    登记了取用记录后,弥诃斯回到营帐,将枪放在枪架上,拾起了那封信。


    信的后面没有新的内容,他只能拿起新的一封,看到日期后,微微一愣。


    这是日期的最后一天,也是许潮写出的最后一封信。


    【5月23日。


    前往密林的军队集结完毕,装货箱登车,为了不引起民众的猜测,他们将在黎明前出发。


    赶在最后时限写完了给你的百科全书,却总觉得还有条目遗漏,知识浩如烟海,我能展现给你的不过渺渺一粟,所以,我决定着手制作第二册。】


    【军队开拔时惊动了城外的飞鸟,我看着它们,好像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如果我也有翅膀就好了,这样就能回到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感谢望都的火箭炮;感谢阡陌夕語、家0孔武有力高大威猛、kk别撒尿圈地了、今夜无人入眠的手榴弹;感谢80624206、家0孔武有力高大威猛、甜甜甜、今夜无人入眠、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晚来天欲雪^v^、主攻文我的爱、LDYS、琅华、83825231、阡陌夕語、闻子的森琳、kk别撒尿圈地了、kittyklaw、45714777、Mimoo、牛油果苹果泥、知柚、余桔子、80624206、怯、柳阿水、森罗万象、戚郁怜、走机制很难吗、由惜、木偶、xp是黑皮大扔、用户7645306745、蓝、可悠儿的地雷;。


    第79章


    第二天清晨, 工匠营的主事鸟坐在桌前一丝不苟地对镜理毛。


    为了不让人类看扁、体现工匠鸟们求知若渴百折不挠的好学精神,哪怕已经是老眼昏花的老鸟一只, 他也必须起带头作用,拿出一百分的精神面貌去对待今天的课程。


    他仔仔细细地梳理耳羽的绒毛,确认一切妥当后,哼着歌转头,却被一道身影吓得尖叫。


    “叽!”


    工匠鸟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盯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弥诃斯,猛禽着门,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桌上的木雕, 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首领?你来了怎么都不叫一声,吓死鸟了。”


    “我看你梳得认真, 没好意思打扰你。”


    弥诃斯放下木雕,清晨灿烂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皮铠的创痕清晰可见。


    工匠鸟长舒一口气,把魂吞回肚子里, 看着弥诃斯, 察觉对方今天好像和昨天的不太一样,眉眼带着浅淡的笑意, 整只鸟容光焕发的。


    “首领,是领地发生了什么好事吗?”工匠鸟挠着脑袋问。


    “没什么, 人类已经把露天教室搭起来了,我来通知你们不要迟到。”弥诃斯道。


    原来是来敲上课铃了。


    主事鸟啾啾一声,起身要走:“我这就带它们去。”


    “还有一件事。”弥诃斯叫住他:“上次说的最好的皮革和钢鞘,货运鸟取回来了吗。”


    提起这个,主事鸟立刻点头:“早就取回来了,只是您一直没来问, 我以为您不要了。”


    之前确实不想要了的。


    弥诃斯闷咳一声,“给我吧。”


    主事鸟转身,从营帐角落拖出一个箱子,拿出皮革递给弥诃斯,好奇道:“您是要用这些做皮铠吗?”


    弥诃斯接过,幅度很小地点头。


    “哦!”主事鸟自豪地挺起胸膛:“您为什么不找工匠鸟帮忙呢,为您效劳是我们的荣幸。”


    弥诃斯瞅了眼:“但你们还有七分钟就上课了不是吗。”


    主事鸟:“……”


    倒也不必这么精确,说得鸟心慌慌的。


    “快去吧,学习要紧。”弥诃斯道。


    “好啾。”


    ——


    人类的露天讲堂开了四天,经过四天的知识填压,工匠营的鸟们已经从最开始的叫苦连天到能半懂不懂地问辛宁一些简单的问题,对自己教学成果非常满意的学者意犹未尽,本想再多上几节,但四天是许潮给他们定下的授课日期,按照计划,在那之后军队必须离开密林,返回首都。


    中午,军队最后清点物品,战车预热,旗帜飘扬,战鸟们悬飞在空中,注视着这些陌生的客人离开。


    “莉娜,你说他们还会来吗。”珀尔托坐在哨所的塔顶,看着底下渺小的人类,犹豫道。


    “这要看首领的意思。”


    莉娜握着长枪,今天是她负责带队警戒,但她找了一上午,都没看见弥诃斯的身影。


    这样重要的场合弥诃斯不该不在的。


    “那他们说的结盟是真还是假啊,我们都不知道他们住在哪。”珀尔托郁闷道:“上次莱斯跟他们走了就没再回来,他难道是人类吗。”


    “我不知道,虽然我心里希望他不是。”莉娜蹙眉,“否则,首领一定会难过的。”


    “不仅首领会难过,我也会啊。”珀尔托仰天长叹,“真是奇了怪了,他明明就是只鸟啊,他以前还有翅膀的。”


    “你确定你当时割断的是翅膀吗。”莉娜严肃道。


    珀尔托瞪大眼睛:“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医鸟,给病鸟切错部位的话我的医鸟证可是会融化的。”


    “这种事你也没少干过吧,处理外伤结果把病鸟的阑尾处理没了这种事。”莉娜嘟哝。


    “那都是我刚当上医鸟时候的事啦,我现在已经不会犯错了。”珀尔托气鼓鼓地别开脸,落寞地抽鼻子:“莱斯这个坏鸟,居然敢欺骗鸟的友情,再被我见到的话我一定要狠狠报复他。”


    莉娜纠正他:“是坏人。”


    “哦。”珀尔托反应过来,更生气了,加重语气:“坏人。”


    “怎么报复?”莉娜又问。


    珀尔托早有准备,用鸟能发出的最恶毒的口吻道:“我要给他点一桌子面包虫酪,不吃完不许走。”


    莉娜一愣,仔细思考,虽然对鸟来说,一大桌子面包虫酪完全是盛宴,但她记得许潮看到虫子时那复杂的表情。


    或许,珀尔托是对的。


    莉娜点头:“好,就这么干。”


    珀尔托得意地翘起鸟毛。


    莉娜转过头,继续搜寻,不久后,她终于找到了弥诃斯。


    姗姗来迟的猛禽首领从石门飞出,降落到了人类军队面前,那个叫林琼的军官带着翻译迎了上来,说了没几句话,弥诃斯将一个盒子交给对方。


    莉娜眯起眼。


    那是?


    ——


    十天后,人类帝国首都。


    许潮靠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内政大臣送来的公务文册,速度稍缓,面无表情,心不在焉。


    约莫半小时后,宫门传来钟声,是军队凯旋。


    许潮啪一下合上文册,阴郁之气一扫而空,他调整坐姿,望向门口。


    庭院里的槲树叶片宽大,在难得明媚的阳光下遮出绿荫,没过多久,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过来——是林琼和辛宁,身后还跟着一个提东西的侍者。


    他们跨入门内,鞠了个躬,笑容满面地看向许潮。


    许潮拄着下巴,沉默地掀起眼皮,往他们身后瞧了瞧,“只有你们三个?”


    林琼不明所以地点头,试探道:“您一会还要接见谁吗。”


    “……”


    许潮平淡地移开视线,收起自己精心挑选的最帅角度,没个正相地往后一靠,拧着眉心开口:


    “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东西给弥诃斯了吗。”


    “给了。”林琼补充:“他收下了,没有扔掉。”


    “他有说什么吗。”许潮微微坐直。


    林琼回忆片刻,斩钉截铁:“没有。”


    许潮:“……”


    哦,没有。


    也正常。


    要是弥诃斯与他以外的人类说悄悄话那才值得警惕了。


    他这么安慰自己,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小番茄咬了一口,牙齿咔嚓一碰,将这个掷地有声的‘没有’嚼碎,看向辛宁:“他们学的怎么样?”


    “很努力,也很刻苦,但课时太短,基础不好,恐怕连皮毛都没学到。”辛宁无奈。


    “培养一名能独当一面的机械工程师需要十年,来日方长。”许潮道。


    辛宁灵机一动:“你要安排第二次授课?”


    “对,但下次不需要你去,你挑几个合适的讲师去教他们。”


    “我正有这个打算,去一次还行,要是次次都去,我手里的项目就要出问题了,实验室可不能没有我。”


    辛宁愉快道:“学院里应该会有不少讲师主动请缨,给鸟上课的感觉棒极了,它们还会主动邀请我摸翅膀!我发誓,没人能抵抗这种诱惑。”


    “这有什么。”


    许潮撇下眼,不以为意。


    他还埋过弥诃斯的胸脯毛呢,那比摸翅膀舒服多了。


    又聊了一会,辛宁因要回实验室先行告辞,她走后,林琼看向在角落里等待已久的侍者,示意他把东西拿上来。


    许潮显然注意到了那名侍者,深知林琼特意等辛宁离开才拿上来,应当是军事要物——但他没给对方安排任何取物的任务。


    侍者端来托盘,取下上面蒙着的绢布,是一个罩着竹编的软盒。


    看到这个,许潮一下坐起,意兴阑珊的眼睛顿时明熠起来,像擦试过灰尘的琥珀。


    “这是那位猛禽首领给您的,做过爆炸检测,没有火药成分,您可以放心打开。”林琼道。


    “我知道。”


    许潮单手接过盒子,眼睛隐约地弯起来。


    这竹编是猛禽领地特有的工艺技法,非人类所制,他在那里生活了那么久,自然不可能认不出。


    竹编被一点点拆开,阳光入户,照得许潮的视野明朗灿烂。


    由于许潮在拆东西,林琼只能低下头,整座宫殿里的侍者也都自觉背过身去,即便有一百个好奇心,也没人敢让自己的视线落到对方手上。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偌大宫殿阒然无声,不多时,又充斥着间歇性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竹编被扔到一旁,古朴的木盒陈在桌上,板板正正上了两道锁,没有钥匙。


    果然是谨慎的弥诃斯的手笔。


    许潮弯着眼,放弃了开枪暴力破锁的念头,等锁匠开锁后,才打开盖子。


    入目是一片柔软的毛皮,以猛禽的软羽织就,裁剪贴合身形,是量身定制的一件皮铠。


    许潮愣了一下,拿起皮铠,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礼物本该感到高兴,但不知怎的,他的心咯噔一下,眉峰聚拢。


    这是弥诃斯曾许诺过他的东西,如今给了他,承诺便兑现过了。


    弥诃斯该不会是要和他两不相欠,划清界限吧。


    许潮脸色凝固,翻了下袖口,细线缝在皮革边缘,针脚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看上去像工匠鸟的做工。


    许潮的心更沉,迫切地想找更多证据,忽地,一封用浆纸包起的信从皮铠的内袋漏出,掉在了地上。


    许潮指尖一抖,屏住呼吸。


    他捡起信,脊背被太阳晒得发热、发紧,缓慢而凝重地打开信封,只见寥寥数言。


    【不要总写信来了。】


    工整的字迹一笔一画,字母间的顿笔有墨水洇出的迹象,表明书信鸟落笔的迟疑。


    许潮端详着这封只有一行的信,明是冷酷的字眼,却看得他心起涟漪。


    弥诃斯一定打开了他送的盒子,否则他不会知道他写了信,而且以那只倔鸟的性格,如果真的生气了,是断不会写回信理他的。


    他是不是都读过了?在什么情况下读的?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读的,还是随便站在哪个营地角落读的?读的时候在想什么?好想知道。


    许潮拄着脑袋,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欣赏这短短几个字,心痒难耐,唇角上翘,眯起眼看向窗外,忽然觉得今天阳光真是好极了,令人神清气爽。


    这件皮铠恐怕是那杆长枪的回礼,而不是什么分手礼物。


    “宫司。”他敲了敲桌子,等在门外的宫司连忙进来,“把这件皮铠放到我的寝殿去。”


    宫司弯下腰:“是,长官,需要清洗一下吗?”


    “不用洗。”由于心情好,许潮的语气都温和了许多。


    洗它做什么,这些游隼毛上的味道本来就不多,他还要晚上抱着睡呢,洗掉了谁赔得起。


    宫司受宠若惊,连连弯腰,双手接过,还没接稳,就听许潮又改了主意。


    “先等会。”许潮勾起笑容,刚想起自己下午还有个和群臣共商国是的会。


    “拿个衣架来,把它挂上,放在我旁边。”


    “是。”


    林琼半跪在地上,头一直低着,低得他脖子都酸了,闻言悄悄抬了下头,正对上那件皮铠。


    这就是猛禽盒子里的东西?比想象中普通,只是一件皮铠。


    他心里想着,目光一移,对上许潮的眼睛。


    林琼:“……”


    许潮靠在软榻上,微微一笑,“好看吗。”


    林琼点头。


    猛禽领地的铠甲版型飒爽,既有适于飞行的轻盈,又融合着刚硬的种族审美,异域风十足,抓人眼球。


    “猛禽首领为我做的。”许潮昂着下巴,云淡风轻地开口,语气却隐约有些得意。


    林琼云里雾里地眨了眨眼,寻思他们送了猛禽那么多东西,对方给点回礼不也是应该的,但他想归想了,绝不可能这么说,捧场的本能驱使他道:


    “恭喜老大喜得贵……衣?”


    许潮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没过一会,来议事的内政大臣率先进门,身后跟着两个抱文书的侍者,他一坐下,就发现许潮靠在软榻上,身旁放着个奇奇怪怪的衣架。


    嗯?


    年过五十还算矍铄,但因为看了太多文书已经老眼昏花的小老头拿起眼镜,看见这皮铠,正疑惑这是哪来的,就听许潮忽然道:


    “久听徐老的夫人手巧,在城南开了家成衣店?”


    内政大臣闻言,陡然胆突,心里忍不住打鼓。


    许潮一向爱清净,不怎么过问群臣家事,也没有多疑与猜忌的倾向,昨天议政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提起这事,该不会是怀疑他中饱私囊、以权谋私给老婆开成衣店吧?!


    内政大臣吓得匍匐在地上,老泪纵横,刚想说自己大大的冤枉,就听许潮愉快道:


    “正巧家妻也做了件皮铠给我,不妨你替你夫人来点评一下?”


    内政大臣一愣,舒了一口气,还没等庆幸对方不是来问罪的,忽然一愣。


    等等。


    不对。


    他们指挥官哪来的妻子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作业出了点问题,赶了下ddl,明天不上课把昨天的补上,前排掉落50个红包补偿~!


    第80章


    指挥官的恩爱妻子为他穿针引线、缝制皮铠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 无数人暗戳戳猜测着那神秘的妻子是何来历——家世显赫的名?望女?相识于微末的患难之妻?倾国倾城的部落美人,又或者只是许潮无聊时戏弄众人的随口一言, 人言纷纭复杂,以至于最近大臣们聚在一起,第一句话都是: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短暂酝酿后,大臣们对上了暗号。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谁活腻了敢开指挥官的玩笑。”


    “这里有谁知道一手消息吗。”


    “我有。”


    细嗓门道:“据说指挥官和他老婆恩爱非常,伉俪情深,琴瑟和鸣,年底就打算完婚,这下帝国后继有人了。”


    “指挥官有了妻子, 帝国有了皇后,我们往后的日子是不是就能消停些了?!”


    “一旦对方是个祸国妖妃呢。”


    “额。”


    这听上去好像更可怕了。


    “不是吧, 你们真信那位坠入爱河了??”说话人倒吸一口凉气,苦笑:“神啊,我宁愿相信他是在愚弄我们。”


    “我也。”


    “咦?你们都不信他会谈恋爱吗,他也是人吧。”


    “呵呵, 反正我是没见过有正常人能徒手制服一头雄狮, 也不觉得他那种冷酷的杀神能谈出什么健康的恋爱,他以前那些手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喂, 小点声,说这么大声不要命啦。”有人恐慌地打断他。


    众人静默片刻, 气氛有些压抑,过了一会,一名嗓门粗的文官接过话题:“所以,该不会是他巧取豪夺、连哄带骗、把妻子生米煮成熟饭后得逞的?”


    十分狭小的裁纸间里挤了七八个人,闻言纷纷噤声,一双双狐疑的眼睛彼此碰撞, 脑中浮现同一种念头:


    别说,以他们的指挥官的风评,好像真能干出来这事。


    “不能吧。”细嗓门闷咳一声,反驳,试图挽尊,“我听政殿内务官说的,哪有那么恶劣。”


    “我还是听宫司手下的文员说的呢,保真。”粗嗓门呛道。


    “要不你俩打一架?”有人在一旁拱火。


    “嘿?”


    “和气吃瓜,别动手,撕破脸了一会怎么开会,不怕被看出来啊。”有人又劝。


    “我们其实可以大胆点,如果他们说的都对呢。”


    不知谁一语惊醒梦中人,挤挤挨挨的文官们像鸟雀一样叽叽喳喳,比辩论还热情,直到身后的门被踹开,林琼走了进来。


    “我刚在外面听着吵闹,你们不去开会,在这里聊什么?”


    ——许潮的眼线来了。


    “没什么,这就去了。”


    文官们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心照不宣地鹌鹑般散开,留给林琼一个个整齐的后脑勺。


    林琼:“……”


    ——


    宫内宫外充斥猜测,许潮一概不理,除了处理政事,其余时间均用来编纂第二册百科全书。他想到哪写到哪,半个月后,给弥诃斯的信件已经堆积了一整间抽屉,是时候该往外送了。


    许潮放下笔,写完最后一行字,折好信纸,印上火漆封章,刚想叫林琼来,就听殿内传来急促清脆的铃声。


    这是有紧急军务的示意铃,平时从来没响过,一旦响了,就说明有迫在眉睫的战事发生。


    “……”


    许潮手指收紧,不情愿地将信放回抽屉里,面色不虞地拿起披风,走出政殿。


    林琼小跑着上台阶,“老大。”


    “怎么回事。”许潮脸色冷得吓人。


    “南部防线侦测到南境部落有异常出入情况,疑似军队集结。”林琼语速飞快。


    南境的几个部落一直都不安分,表面上假意投诚,背地里依旧在召集军队,选在这个时间起兵造反,许潮并不意外。


    “无妨,帝国南部的版图缺了几块,由他们填上正好。”


    许潮眉眼压下,“调集第七、十一、十九、二十四、三十一军,通知战车营开放集成重炮授权,全军整备,明日我亲率出征。”


    “遵命。”


    林琼嗓音微微颤抖,心中浮现久违的激动。


    许潮竟然允许了战车营参战,这是要拿叛军开刃了——自工程部研发出战车,帝国和平,无人试验过这重武器在战场上的杀伤力。


    这场战争恐怕会是帝国一边倒的碾压,毫无悬念。


    短暂为南境几个部落默哀后,林琼单膝跪地叩了个礼,转身去传令。


    清风徐徐,许潮拢了拢披风,望向首都重重阴霾的天空。


    苍穹阴云密布,看不见一丝蓝天,如他现在的心情。


    给弥诃斯送信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了,希望不要让对方等太久。


    “……”


    弥诃斯现在在做什么?


    中午,这个时间应当在吃饭吧。


    许潮靠在石柱上,想象着弥诃斯规规矩矩坐在食堂里用勺子挖烤肉饭的样子,冷漠的眉眼微微软化,耷拉下来,如水的思念融化在眼睛里,又在片刻后消散。


    他走下台阶,裹着一身浓重的杀伐气,前往军营。


    ——


    晚些时候,猛禽领地外。


    惨烈的战争持续了一整夜,宽阔的山道堆满焦黑的尸体,人类运送来的能源消耗殆尽,固定在西山城头的充能炮已经彻底熄火,失去了炮火掩护,战鸟们陷入艰难的拉锯战。


    黑夜中,战鸟与陆行种的嘶吼此起彼伏,血味在空中弥漫,已经分不出来源。


    没有一只战鸟完好无损,包括弥诃斯。


    “弥诃斯,醒醒!!”


    弥诃斯倒在地面的尸堆上,在成功斩首了一只想和他同归于尽的蜥蜴首领后力竭,由于距离太远,加里曼无法确认他是否受到了致命伤,呼喊又被战场上的嘶吼盖住,起不到任何提醒的作用。


    “该死。”


    加里曼浑身浴血,燃血透支了他的生命力,肾上腺素飙升,使他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他回头向刚干掉一头两米高野狼的莉娜:“掩护我!”


    莉娜一抖翅膀,向他冲去。


    两只猛禽在战场中穿梭,如同两道交织的流星,从中场俯冲而下,数次险些被飞扑而来的陆行种撞上,但都堪堪躲了过去。


    莉娜挥动长枪,清除了路上匍匐的障碍,加里曼近空一掠,成功将弥诃斯捞起来。


    “首领怎么样了?!”


    “还有呼吸,翅膀没断,但是手臂脱臼了。”加里曼语调急促:“他昏过去了,叫不醒,我们必须去安全地带……”


    他话还没说完,莉娜的惊喝从上方传来。


    “先统,危险!!”


    加里曼一愣,昏黑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道锋锐的闪光,速度太快,他来不及反应,正要侧身硬接,电光石火间,昏迷的弥诃斯猛然睁开眼睛,借力揽过加里曼,拔出背后背后长枪,重重一挡。


    他的速度过于敏捷,肉眼无法捕捉,只听砰一声,长枪作为盾牌,挡住了这一击,足以致死的钢刃与弥诃斯的侧脸擦过,死神飞掠,而后远去。


    一声暴喝后,鸟飞上天空。


    加里曼心有余悸地悬飞,深知如果不是弥诃斯突然醒来,他俩恐怕都要葬送在这里。


    “弥诃斯,你还好吗。”


    弥诃斯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由于在先前的战斗中被击中,他产生了短暂的晕厥,此前的避险完全是靠着生存本能,这会缓过来,视野才逐渐清晰。


    他摆了摆手,强忍咳血的冲动,示意自己没事,几秒后,他收拢身体,进入原态化,发出凌厉的尖啸,叫声灌入在场尚存的战鸟耳中。


    凄厉愤然的首领意志融入战鸟们的血脉,如同引线,点燃了每一只猛禽的血。


    这是一种凌驾于血脉的鼓舞,以同生共死的高尚意志做纽带,使它们的利爪变得更锋利,不屈的灵魂啸叫着透支一切、战至死亡。


    还能行动的猛禽们扑向地面的陆行种,弥诃斯在天上,没有立刻冲向敌阵,反而像卡顿了一般,晃了晃,毫无征兆地朝下坠去。


    加里曼眼皮一跳,赶紧接住了弥诃斯。


    “弥诃斯,你不能再用首领意志了,你今天已经用了三次,再这样你会被活活抽干的!”


    “闭嘴,别管我。”


    弥诃斯口鼻溢血,嗓子几乎嘶哑,黝黑的瞳却死死盯着下方:“做你该做的!”


    加里曼:“……”


    他痛苦地鸣叫,放开弥诃斯,冲向战场。


    日出时,猛禽又一次惨胜。


    西山石门涂满了兽类的血,分不清敌我,来不及洗刷,浓重的腥味混合在林间晨雾里,战鸟们悬飞在空中,望着陆行种撤退的潮涌,苦痛而绝望地彼此搀扶。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袭击,似乎除了人类来的那段时间,这片领地就没有平静的时候。


    究竟要再战多少次、牺牲多少鸟才能取得永久的和平?陆行种的盘踞在北方,可用兵力源源不绝,猛禽不善守城,战斗力相差如此悬殊,他们真的能赢吗?


    可如果选择放弃这片领地,流离失所的他们又能去哪,又该怎么在众敌环伺的丛林中存活。


    没有鸟知道。


    他们悲伤地看向天上,数千道视线凝聚在弥诃斯身上,恳求他给出一个答案,但弥诃斯不能。


    他咬紧牙关,吞下喉头涌动的血,内脏隐隐作痛,是先前的伤所致,更糟糕的是,下腹的剧痛令他无法呼吸。


    ……


    是腹中的蛋。


    “打扫战场,寻找还活着的鸟,斥候鸟回退山门,一队二队警戒,医鸟……”


    弥诃斯呼吸一窒,面部扭曲,缓了几秒才好:“医鸟,击中抢救存活率高的战鸟,抓紧时间。”


    清晰的命令压住了战鸟们的恐慌,纷纷开始执行,弥诃斯给加里曼撂下一句‘交给你了’,便急切地飞回首领营帐,进入营帐时,由于疼痛,他几乎摔了进去。


    硕大的猛禽在地上滚了一圈,染着血的皮铠在地面拖出一道长痕,从门口到木巢,短短十几米,弥诃斯却怎么也挪不过去。


    力气在流失,感官凝聚在下腹,蛋不满他在战斗中受到撞击,正拼了命地要出来。


    弥诃斯额头青筋暴起,使劲最后的力气,终于爬进了满满当当的木巢。


    柔软的游隼羽毛中,浸染了油墨香的信纸苍白柔软,纸面冰冷细腻,散落在巢中,承载着遥远的思念,拱卫在弥诃斯身边。


    只一分钟,弥诃斯身上的汗就把信纸全洇透了,他的眼睛湿润空茫,过了好一阵才用右手将皮铠解开。


    为了便于飞行,即便是揣着成熟蛋的猛禽腹部也不会有夸张隆起,仅是微微有些许弧度,毛变得蓬松、肌肉柔软,争取给蛋最佳的保护效果,但此刻血与汗粘在一起,令他的羽毛不再干爽。


    他重重地呼吸,脖颈青筋暴起,随着用力的幅度不断颤动,视野一会收缩,一会扩张,像是要把他生扯成两半。


    生不出来。


    ……


    他的蛋怨他,不肯出来。


    弥诃斯咬着嘴唇,翅膀绕过来,遮住自己的腰腹,正在这时,医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首领,你的伤不要紧吧?”


    “别进来!!”弥诃斯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暴喝出声。


    门外的医鸟吓了一跳,手足无措。


    弥诃斯把头埋进堆叠的信纸里,狠狠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力量般,咬牙道:“我没事,别管我,去……照顾其他鸟。”


    “……是。”


    营帐冰冷,环境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味,医鸟离开,弥诃斯微微喘息,躬起身体,喉咙里发出细碎又湿润的叫声。


    “……许潮。”


    弥诃斯把头埋在胸脯里,由于苦痛到了极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叫的是人类的名字,但这两个音节像是有某种魔力,令他好受了很多。


    许久后,弥诃斯眼睫一颤,轻轻抬起翅膀,脱力地向下看去。


    黑暗中,一枚花纹独特的蛋被信纸与羽毛拥抱,安稳地落在了木巢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今夜无人入眠的火箭炮;感谢愁绵绵、阡陌夕語、九巍的手榴弹;感谢kisskiss、璞蜡、戚郁怜、我上网是为了看萌狗1、晚来天欲雪^v^、80624206、actsc、由惜、柳阿水、谢远舟、蓝色的嬷莓、LDYS、青青果园大王、骨枯罗刹、主攻文我的爱、琅华、木偶、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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