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筑巢期, 一个鸟儿繁殖季求偶期到来前的阶段。
如果一只鸟儿有了心仪的鸟,会为了繁殖提前选好树枝, 筑上软巢,邀请对方共同孕育生命。
而刚接过吻的现在,许潮就在暖融融的木巢里用低沉喑哑的话语邀请弥诃斯做这样的事。
“不,不可以。”
弥诃斯仓皇地后退一步,瞳孔微微颤抖,钢铁战士般的猛禽吓得伸开翅膀,露出里头最柔软的一搓毛。
许潮垂着眼,不疾不徐地抬手, 揉了揉对方翅膀根的羽毛,他能察觉到弥诃斯的羽毛湿湿的。
好像是被吓的。
他眼睛一弯, 用右手拉住对方,语气柔得像丝,含混地包裹着弥诃斯。
“怎么不可以?首领纡尊降贵,放下身段向我赔礼认错, 漂亮话说得冠冕堂皇, 这会我提了要求却不肯,是在欺骗我吗?”
“当然不是欺骗, 但……”弥诃斯支支吾吾。
许潮打蛇上棍:“那就是可以。”
“不可以!”
弥诃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 营帐高处的琉璃灯光斜照过来,描摹着许潮的侧脸,衬得对方眉眼如镀了蜜糖的琥珀,眼波沉凝缱绻,英俊得无懈可击。
他别看眼,强迫自己不要沉溺在对方似有余情的眼睛里, 像一只教导无知鸟的年长者,语重心长道:
“莱斯,筑巢期不是随便拉一只鸟就能过的,你们得真心相爱……”
“我爱你。”
许潮低头,在弥诃斯最修长的翼羽处吻了一下,眼睛上挑,语气礼貌而危险:“或者,你需要我跳一支求偶舞吗?”
“……”
弥诃斯嗖一下,触电般收回翅膀,心慌得要命,像一只宕机鸟,喉咙里下意识发出紧张的碎响。
“但我,我……”
他嗓子哑着,像是被用绳子拴起来,“我不能……”
“你说不能,不是不爱。”
许潮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高兴地弯起眼睛,“弥诃斯,我理解的对吗。”
“……”
弥诃斯脖子红了一片,慌不择路地拼命摇头,脑袋里思想纷乱,最终,一个念头角逐胜出。
「莱斯一定是坏掉了,他需要严厉的教育。」
……
哦对,严厉。
弥诃斯板起脸,尽全力释放自己不可侵犯的首领气息。
许潮软着眉,自下而上地靠过来,一脸温良无辜地向前一探,带了点余热的唇擦过弥诃斯的下巴。
弥诃斯的严厉顿时如同泥墙般不攻自破。
他们离得很近,气息的吸引像毒药,牵着蠢蠢欲动的心思在狭窄的空间里绕,弥诃斯头晕目眩,他喉结一滚,在对方即将凑上来时偏了下头。
浅淡的笑意从许潮的唇角流散,他提示般拽了下弥诃斯的翅膀,拉回注意力,示意对方听他说话。
“昨晚我向你说过我的症状后,你的表现很奇怪,事后我想了想,我对你的依赖怎么会是病呢,我理解你不想惹上麻烦,我也愿意配合,我是一只畸形鸟,我钟情于你,这辈子再不会接受除你以外的鸟来共度一生,从前我从未对你提出过分的要求,可现在,你自己说的,我可以怪你。”
“只要你陪我过一次筑巢期,我就再也不来打扰你了,就算你生气,不理我了,我也甘之如饴。
“就连这样小小的心愿你也不能满足吗,首领?”许潮上扬尾音,可怜地问。
弥诃斯听着这番剖白,许是这周遭的气氛太过粘稠,头顶的琉璃灯过热,照得他脑袋发昏,对方落在他翅膀上的手指又不安分,跟着语调的起伏一个劲撩拨,也可能是先前的吻实在舒服,他忽然没法开口拒绝对方。
或许……他想,或许——只是陪对方度过一次筑巢期也没关系。
他喉咙干涩,内心激烈交战,艰难道:“我是雄鸟。”
“我知道,你看上去也不像雌鸟。”许潮嗯了一声。
弥诃斯收拢手指,挣扎几秒,肩膀垂下,嗓音带着几分恳求:“……我比你大很多,我们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比我大很多的弥诃斯应当有许多度过筑巢期的方法吧。”
许潮微微一笑,唇线恰到好处地勾起,金瞳闪闪,温柔的笑意掩住了其中翻涌的恶劣心思。
“我还是第一次,你能教我吗?”!!
教?
弥诃斯愕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且不说他只有丰富的自我解决的经验,就说教……
难道他要去教对方怎么踩背?
不,绝不可以。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愿意。”
许潮看着弥诃斯赧然又纠结的神色,慨叹一声,完好的右手捧住弥诃斯的侧脸,低声道:“教育幼鸟难道不是年长者的义务吗,身为首领,你要对正在向你求教的鸟视而不见?”
“我……”
弥诃斯彻底哑了,他产生了逃跑的念头,忍不住向巢边挪动,但他一动,许潮便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心思,板住他的脸,挽留般亲了一下。
弥诃斯立刻顿住,心脏激烈跳动。
年轻蓬勃的鸟有着无限热情,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体温对于弥诃斯来说有一点点低,抚上来时触感明显,仅仅是摩擦下颌,就令弥诃斯的脊背产生了少许触电般的酥麻感。
温吞的吻蚕食着一切,包括鸟喉咙里低哑的鸣叫,那声音仿佛求救,是一颗顽强抵抗热潮、不甘就此沉溺的挣扎的心,但它很快被淹没在濡湿的声响里。
木巢升温得很快,营帐内十分寂静,令其间交织的轻微摩擦声额外分明,弥诃斯迷迷糊糊,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要立好规矩,他从泥沼中拔出自己,向后仰了一下,抓住许潮往他翅膀里伸的手,眼角发红,喘息着道:
“我只陪你十分钟……这是唯一一次,以后,你再不许来闹我。”
“好啊。”
许潮舔了下嘴角,乖巧地答应。
自助餐嘛,他很喜欢。
他微微一笑,正要去按弥诃斯的肩膀,谁知对方靠了过来。
弥诃斯偏过头,眼眶发红,长发被揉乱了,毛燥燥地贴着脸颊,唇上还残留着晶莹的水痕,他眸光交织着热诚的清潮和古板的认真,修长的眉紧蹙,伸出了手。
许潮猛然一窒,被束缚的感觉清晰明了,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
切赫拉坎密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游隼,正用他斩敌无数的、略带薄茧的手握住他,试图帮他度过筑巢期。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来了,但临时有事没有写完而且没有写到(抓狂,明天晚上十点多更!!
第62章
弥诃斯擅用长枪, 由于常年磨砺,发力的指腹与掌心生了薄茧, 摩擦起来像是用软砂纸在刮,触感明显。
许潮头皮发麻,强烈的陌生刺激令他呼吸一重。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布料的阻隔,猛禽炙热的掌心像是暖炉,引导他逐渐升温,他能感受到对方粗糙的掌纹,手指凹陷的幅度,一切反馈在神经中枢, 令他的眸色愈发暗沉。
许潮垂着头,沉闷的呼吸从鼻腔溢出, 目光从猛禽晃动的头发缓缓向下,游到对方的指骨上。
由于连年征战,弥诃斯的手指上印着深浅不一的伤疤,抓握时指骨微微弯曲, 动作并不连贯, 间或夹杂着局促的停顿。
琉璃灯明亮,照得他的瞳孔泛起涟漪, 眉头紧皱,神情严肃而认真,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批阅有关领地发展的文书,或者修理价值连城的器械,或许,在他看来,陪一只成年雄鸟度过筑巢期就像完成任务,与寻找走失的幼鸟、帮领民解决入侵的猛兽, 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可许潮看不惯他这样认真正经,极不配合地往后微微挪动,弥诃斯一愣,没能反应过来,掌中的物件顺着虎口一歪,蹭到他的掌根和手腕,抹开了少许水意。
弥诃斯眼底闪过一丝赧然,窘迫地重新握回来,难以启齿般加重语气,嘟哝着责备:“老实呆着,别动。”
这语气,就像是在训斥蹲在桌前不好好吃饭的幼鸟。
许潮敷衍地嗯了一声,伸手微微使劲,将弥诃斯拉到面前,喉结滚了一下,语气压抑而低沉,“你继续。”
他说完,偏头咬在弥诃斯的唇上,毫不客气地撬开对方的唇缝,舔心爱的浆果一般,慢条斯理地磨。
弥诃斯的脊背一下酥了,指腹出汗,导致掌心更滑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舌尖被吮得发痛,想叫停,却被许潮轻轻咬了一下。
注意到弥诃斯的呆愣,许潮本不想多管,但对方脑袋一宕机,手上就停了,便大发慈悲地后退,让弥诃斯缓口气。
“怎么停了,愣着干什么。”
弥诃斯别开脸,唇微微张着,唇面晶晶发亮,在灯光下像是涂了剔透的软蜜,他苦恼地蹙着眉,被许潮这么一催促,便纠结着又伸手过去,重新握住。
许潮摆弄着弥诃斯的手指,揉着上头湿漉漉的茧,轻笑着呵气,转而吻在他的下巴。
若即若离的唇瓣贴着下颌向下,如同艺术家一寸寸检视自己完美的杰作,每一寸皮肤线条都没有放过,微热的吻顺着弥诃斯的喉咙向下,蜻蜓点水般啄吻,激起一阵战栗。
任何生物的咽喉都是脆弱的,猛禽也不例外,弥诃斯被迫仰着头,露出自己毫无防备的颈部,这令猛禽有种即将被拆吃入腹的错觉。
“莱斯,你别……”
弥诃斯忍不住开口,沙哑的嗓音从喉咙里发出,贴着皮肉在震,他想让许潮不要这么捉弄他,但话一出口,喉结就传来异样的压力。!!
这只坏鸟,怎么能在这时候咬他?
他脑袋一懵,喉骨上酥麻而刺激的压力令他忍不住收拢了腿,有些微不适,没等发难,就被许潮一拉后颈,颈窝贴上一颗毛茸茸的银色脑袋。
许潮弓起脊背,像只匍匐待发的大型动物,银色的发旋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单手揽着弥诃斯的腰,把鸟往自己的方向拉,不满地啧了一声,大开大合地自助了两下。
掌心顿时传来黏腻的摩擦感,在寂静的营帐里额外突兀,弥诃斯脑袋里某根神经被狠狠拨动,完全懵在原地。
无论再怎么自欺欺鸟,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始终提醒他,这是一只生理健全、身心健康、充满青春活力的成年雄鸟。
“用点力,弥诃斯,你这样不温不火的,是存心要折磨我吗。”
许潮炽热的呼吸扑在弥诃斯颈边,话语幽怨,带着一点欲.求不满的暴躁,恰当的停顿使得鸟更臊了。
“……”
弥诃斯干涩地嗯了一声,适当地用力,一边闭上眼,用完美的鸵鸟心态来麻痹自己,但耳畔缭绕的粗重呼吸时刻提醒他,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由于离得很近,他们的呼吸和汗水逐渐重合,滚烫的温度彼此交融,令木巢升温。
弥诃斯的眉始终蹙着,心脏充盈,皮肤摩擦时发出的声音无法忽视,他从未感觉时间如此漫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一分钟,两分钟……
十分钟还没过去吗?
由于持续不断的使用,他的掌心已经发麻发热,骨头僵硬,比他训练了一整天还要酸,黏腻的汗水泌进掌纹,令他忍不住睁开眼睛,迷蒙的视野里,许潮的脸近在咫尺。
被放大了的金瞳如同被海面吞没了一半的太阳,隐匿在乌黑的睫毛下,狭长的眼型无比锋利,鬓角被汗打湿,额头蜿蜒的青筋鼓起,酝酿着惊人的戾气和爆发力,浓郁的荷尔蒙劈面而来,令弥诃斯有些许窒息,尤其是在对方抬眼看过来时,他几乎有种被盯上的感觉,脊背倏然窜起一丝电流。
……
他不自在地动了下腰,某处饥饿的地方被过量的热意唤醒,屏住呼吸,迫切地想从这种无法终结的对峙中解放出来。
他哆嗦着手指,绕了个方向,按了上去,毫无章法地盘。
许潮闷哼一声,灭顶的爽感险些撑爆天灵盖,原本撑在木巢上的手一抬,如同毒蛇探出獠牙,掐住了弥诃斯的腰。
他的眸光逼近危险的阈值,如果不是有额发与睫毛挡着,其中瘆人的欲.望能眨眼间将弥诃斯吞噬殆尽。
他的手指如同烙铁,就像对自己受到的对待进行反击,狠狠捏住对方的胯骨,青筋暴起。
过了一会,弥诃斯停了下来。
他感受着许潮兴奋的喘息,那频率急促、热情,如同经历过酣畅捕猎后满载而归的动物,透着澎湃的热量与野性。
“感觉好点了吗。”
弥诃斯舒展了一下黏糊糊的掌心,嗓音沙哑,问。
“……”
许潮没答,只垂着眼,死死盯着对方微微蜷起的、被包裹着的手,颈侧的青筋突突跳动。
弥诃斯局促地坐在木巢里,赧然地抿着唇,观察着许潮的表情,半晌,才磕磕绊绊道:“我……我去洗干净。”
他膝盖软着,勉力支撑自己爬出木巢,一只脚刚落地,突然被拽住手腕,拉了回去。
身后传来的力道极大,大到失控,堪比角力,弥诃斯没防备身后,一个踉跄摔进木巢,手肘磕了一下,没等他抬头爬起来,一道黑影便从上笼罩了下来。
许潮跪在他身前,左手打着绷带,只有右手完好,唇线抿得快要折断,汗湿的银发贴在面额,眸光阴翳,幽幽地、自上而下地俯视弥诃斯。
弥诃斯一脸茫然地仰躺在木巢里,甚至来不及想许潮是怎么有这么大力气把它拽进木巢的,只见对方抓起他的脚踝,将他折了过去,弄成了一个侧躺的姿势,而后,猛禽并拢着的大腿缝隙中挤进来一个不速之客。
“……”
弥诃斯大脑一蒙,轰一下炸开,直到对方狠狠撞了他一下,他才意识回笼,意识到自己是何处境。
他弥诃斯,堂堂首领,居然正被一只年轻的雄鸟堵在木巢里,使用大腿。
木巢被顶的哐当一声,撞到上头的柜子,弥诃斯的思绪一下四分五裂,他能感觉到对方推行时强烈的异物感,以及腹部若即若离的触碰。
这是何等的冒犯,何等的僭越!
“你……”
弥诃斯恼羞成怒,骨头发软,眼眶微红,声调扬起,试图震慑这离经叛道、目无尊卑的鸟,然而,他只说了一个怒不可遏的‘你’字,就被暴躁的许潮一拽头发,堵上了嘴。
许潮像只暴走的野兽,身体的每一寸经脉、每一条血管都在叫嚣,吻铺天盖地地落下,蛮横而强硬地洗礼弥诃斯,同时压下膝盖,以自己和木巢做结界,将对方困在这个无法逃脱的逼仄缝隙里。
他吮着弥诃斯的唇,手指从对方的翅膀根摸到后腰,再到大腿,手指用力到给肌肉压出个小窝。
“把腿夹紧点,弥诃斯。”
他在接吻间隙里命令道。
弥诃斯目眩神迷,又气又恼,浑身战栗,反应慢半拍,正想用自己还算自由的翅膀扇对方,结果只听许潮啧了一声,不顾自己的伤势,烦躁地抬起左胳膊,压住了弥诃斯的翅膀根。
伤口崩裂的血微微外溢,染红了紧紧绑缚的绷带。
“?!”
弥诃斯一惊,下意识停止了挣扎,这给了许潮可乘之机。
食髓知味后越发渴.求的人类咬紧牙关,将匍匐在木巢里的猛禽当成玩具。
身为强大的猛禽、完美的首领,弥诃斯有着最标准、矫健的体格,算不上魁梧,但足够有安全感。
得益于充分的战斗,他的大腿肌群紧实有力,腿部并拢后只有一道紧窄的缝隙,给了许潮足够的包裹感。
但这还远远不够——他讨厌隔靴搔痒。
许潮垂下眼,酝酿着破坏欲的目光频繁落在弥诃斯的裤子上。
碍事。
碍事碍事碍事……
他微微深呼吸,压住自己撕毁那东西的冲动,就算是被情.欲控制的此刻,他也清楚自己得给弥诃斯留一条裤子,否则,腼腆又刻板的首领会恼羞成怒,将他直接蹬出木巢。
该死。
他喉结一滚,汗水从颌角滚落,开始耐心变换角度,试图寻找其他替代品,很快,他无意中戳到了一个凹陷的窝,激起了弥诃斯剧烈的颤抖。
茫然无措的猛禽躺倒在木巢里,瞳孔一缩,腿部肌肉一跳,许潮差点没能压住他。?
他垂着眼,将额头埋在弥诃斯的颈窝,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对方乱糟糟的长发,找准,反复磨蹭。
没过一会,在弥诃斯反常的喘息中,布料便濡湿了。
许潮哑着嗓子,抓着掌心下湿漉漉的鸟翅膀毛,凝视着弥诃斯惶惑而迷乱的脸,忽然伸手下去,按了一下,求知般开口道:
“首领,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手指陷入, 感受到一丝莫名的阻滞,许潮曲了下指节, 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他上扬尾音,含混不清地递出一声疑问的单音节。
“嗯?”
弥诃斯浑身一颤,曾侵吞过对方的部位泛起热意,他恐慌而恼怒地夹起双腿,挣扎着去推许潮。
然而,一推,没推动。
这只鸟有这么大力气吗?很少在角力中失败的弥诃斯脑袋一懵。
许潮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新发现上,过了一会, 才去看弥诃斯恼羞成怒的脸。
“弥诃斯,这是……”
这还能是什么!
弥诃斯气不打一处来。
难道要他亲口说出来这只傻鸟才能理解吗?
该死。
这东西哪只鸟没有, 他这么好奇做什么。
“闭上你的喙,没上过生理学课程就滚去学,少在这里问东问西。”
弥诃斯咬牙切齿,脖颈红了一片, 由于超负荷的羞赧, 他的锁骨紧紧凹陷,勾勒出锋利的轮廓:“把手拿开。”
许潮糊弄着别开眼, 低头搓磨弥诃斯的唇角,整个人笼罩过来, 一边吻,一边慢半拍地诚恳道歉道:
“哦……不好意思,找错地方了。”
弥诃斯:“……”
如果这只鸟真的有歉意就应该立刻结束这一切滚出木巢,而不是在这里假惺惺说对不起实际依旧作怪。
再这么下去,他的筑巢期也快来了。
他责备般地叨了对方一下。
【】
许潮低喃着,表现得像个走投无路无能为力、需要长鸟保护的幼鸟, 用自己湿漉漉的额头蹭着对方的脸颊。
【】
他呵着气,一点点啜吻着弥诃斯,恳求道:“弥诃斯,你想想办法。”
办法。
……
弥诃斯轻轻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正在想,但脑浆咕噜着晃荡,艰难思考,内心挣扎片刻。
【】
猝然,许潮轻吸一口气,狂躁的情绪无处发泄,这点帮助对他来说杯水车薪,根本不够。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哝,宛如野生动物狩猎前酝酿怒吼,这声音听得近在咫尺的弥诃斯骨头一酥。
这声音对弥诃斯来说似曾相识,每一个筑巢期的日夜,他都这么孤独地捱过,因此,他太能共情对方的感受。
空气十分粘稠,他呆呆地眨着眼,眼珠湿润,刚毅的面容因为怔愣迟缓而有些空白,感到恍惚。
良久,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或者只是单纯怜惜,他抬手抚了下许潮的下巴,擦掉了对方下颌要落未落的汗珠。
他的目光柔软、包容,令许潮动作一顿。
弥诃斯毕竟是只心软的鸟,无论初衷如何,此刻,这便是他的责任,他的义务。
最重要的是,他不忍心看着自己心爱的鸟受折磨。
弥诃斯低下头,鸟爪锋利,一勾,片刻后,鼓励般地抬头,轻吻着许潮的下巴。
许潮:“!”
任何通过臆想而生的假设顷刻被击碎,真实永远比假设甜美,他低下头,胡乱亲吻着对方的下巴,战栗的唇舌推挤着无边无际的热情。
弥诃斯仰着头,手扶着对方,想提醒对方注意手臂上的伤口,但许潮已经被冲昏了头脑,根本不在乎绷开的伤口。
弥诃斯:“……”
这……这只热情的坏鸟。
他喘着气,目眩神迷,猝然,他的声音被打断,一丝恐慌的危险掠过心头,咬紧牙关,哑着嗓子呵斥:“你……”
偏离了轨道的许潮闷着嗓音,道歉:“不好意思。”
弥诃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忍了一会,对方又开始故技重施。
“……”。
“莱斯!”弥诃斯忍不了了。
“嗯。”
这次,许潮没耐心演了,他草草敷衍,因为忍耐,嗓音都变了调,直接道:“弥诃斯,借我用一下。”
听到这话,弥诃斯头皮都麻了。
温吞的口淋了许潮一头,逼仄的木巢里一人一鸟同时一抖,弥诃斯是臊的,许潮是口的。
“艹。”
这么一来,他是真的忍不了了。
“你别得寸进尺!”
弥诃斯咬着牙,威风凛凛的首领此刻开口时嗓音发哑,毫无威慑力。
许潮手低着头,毫无顾忌地散发荷尔蒙。
“求你了。”
他捧着弥诃斯的脸,说尽了甜言蜜语:“好弥诃斯,好首领,只一下。”
弥诃斯动了动翅膀,语无伦次。
多么贪得无厌的鸟!
许潮难受的要命,在猛禽耳边吹风,“弥诃斯……”
“不,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许潮有一搭没一搭地啄他:“你是雄鸟,我也是雄鸟,我们都是雄鸟,不会有问题。”
弥诃斯哽着嗓子,心中直打鼓。
许潮可怜巴巴地撩起眼皮,“你要食言吗。”
弥诃斯:“……”
对峙在缄默中进行,弥诃斯像是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的鸟,过了一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推了推许潮。
“起来。”
许潮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穿戴整齐、浑身上下只有一处破烂的弥诃斯将他推到木巢边缘。
许潮呼吸一窒,死死盯着对方。
“真拿你没办法。”弥诃斯嘟哝着,眉眼垂着,既无奈又赧然。
——
“啧。”
弥诃斯摇摇晃晃,结结实实,这感觉对他来说也不好受,坚毅的首领不愿露怯,只能垂着头,咬住舌尖,捱过这恐怖的反应。
许潮的呼吸急促,大脑皮层爆炸了一般,视网膜烙印着面前的弥诃斯。
意乱情迷的猛禽低着头,侧脸轮廓明晰,不复往日的沉稳和威严,揉乱的棕色长发拨到一边,露出遍布吻痕和啃咬痕迹的肩头,贲张的肌肉包裹在湿漉漉的皮铠里。
一切明明白白,无法隐藏,许潮的目光过分炙热,弥诃斯只觉得自己的额头都要被烧出一个窟窿。
他无措地坐着,也不动,手脚不知道往哪搁,直到对方屈膝。
弥诃斯:“!”
许潮弯着眼睛,欣赏着对方目光的一刹迷离,亲昵地拨了下猛禽的耳羽,低低地开玩笑道:“好热,是因为弥诃斯也爱我,所以才这么热吗?”
弥诃斯:“……”
猛禽抿着唇,对许潮木巢里的诨话不做反应,耳羽却热了一个度。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许潮的体温比他要低一些,比较起来,他的体温便更热,但更重要的是,许潮或许说得没错。
此时此刻,不,每时每刻……
弥诃斯都爱着。
——
“不要说话。”弥诃斯不自在地抿着唇,道。
许潮微微一笑,饱食后的目光透着一丝隐晦的危险,他抬起自己打着绷带、还在渗血的胳膊,给弥诃斯看:“首领。”
弥诃斯捂住了许潮的嘴,瞪了一眼。
他早知道许潮要说什么,与其让对方继续口无遮拦,还不如他自己来。
“一分钟。”
他嘟哝着,就像在脑子里校准好了一个闹钟,但闹钟的弦走的不够精准,没过一会就失灵了。
许潮猛地呼吸一窒,收紧的影子彼此粘连,他的目光压着,头顶的琉璃灯照下,视野里,猛禽的耳羽一颤一颤地动,就像飞行时流风掠过后的自然物理效果。
弥诃斯总是把自己的羽毛打理得干净、柔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寻找一个避风港,将头埋在对方胸膛。
他伸出手,环住了对方的腰背,感受着对方腰线的不断变动,轻轻吸了口气,嗅了一下。
哪怕此刻,那令他着迷的、属于弥诃斯羽毛的干净味道始终在环绕,但与平时不同,又沾染了少许湿意,就像刚洗过水的猛禽蹲在起降平台上晒太阳的感觉。
全方位拥挤而来的的安全感托着他的心,这种他痴迷的柔软近在咫尺,他掀起眼皮,抬头,盯着弥诃斯有些飘忽的眉眼,良久,忽然唤道:
“……kiney。”
“!”
弥诃斯心突地一跳,浑身僵住,似乎是懵了,但近距离瞧,他的眼珠失去了焦点。
恐怖的背德感让他脊背一麻,电流般的触感从脊骨上窜。
仁慈的领袖养育过许多无家可归的幼鸟,从小小一个毛团子开始,它们会经常在他的翅膀下钻来钻去,互相打闹,像一群圆滚滚的灰色蒲公英,鸣叫是它们与生俱来的能力,弥诃斯习惯了被这样叫,这个词承载了他的怜爱、包容。
……
“不要在现在……那么叫我。”
弥诃斯哆嗦着,嘟嘟哝哝,表达自己的心慌和不满。
“有什么不对吗,kiney。”
许潮模糊着嗓音,心坏透了,“亲近的长鸟,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你觉得我们还不够亲近吗。”
弥诃斯:“……”
要不是现在不合适,他真想变回原态化,狠狠叨一口对方的脸颊。
这根本就不一样,他们根本就不是能做这种事的关系。
还没等弥诃斯教训一下对方,就听许潮似笑非笑道:
“那就再亲近一点吧。”
——
远处,医鸟营帐里,正在看顾比克的珀尔托洗干净手帕,看着来回话的战鸟,“首领呢?”
“我刚给首领传话了,但首领没有回答,可能在忙。”
“在忙?”
珀尔托想了想,唔了一声。
好吧,毕竟莱斯伤的也很重,首领多看看也是应该的。
“那我们先给比克熬一点药,等他神志清醒了……”他杵着药粉,话还没说完,只听担架上传来轰隆一声,清醒的矿工鸟在地上弹动爪子,大叫一声:“不要杀我!”
珀尔托一惊,指挥身边的医鸟将对方抬回床上,三只健壮的战鸟一起按着,才控制住神经有些失常的比克。”他怎么了?”医鸟纷纷担忧道。
“是受到了惊吓,恐怕和袭击他的鸟有关,先给他吃点镇静的草药。
他刚才没撞到莉娜的担架吧?”珀尔托啾啾一声。
“没。”
比克躺在担架上,目光混沌,语气慌乱,“你不要杀我,我说,我都说……”
“说?”
珀尔托一愣,立刻扑到比克身边,一边侧耳聆听对方的呓语,一边道:“他好像有情报要交代……再去找一次首领!”
“是。”
【作者有话说:】
明天十点……
第64章
猛禽的翅膀垂落, 有气无力地搁在巢里,斜切的翼羽边缘磨蹭着, 如潮汐般探出巢外,下一秒又收回来,循环往复。
弥诃斯是只刚毅不屈、勇猛善战的游隼,他的耐力一向很好,能够支持长距离飞翔,但此刻失起神来,黑曜石般的眼珠蒙着雾霭,不住地眨着眼。
“……kiney。”
许潮吻着他, 声音从对方的胸脯里发出。
从开始到现在,弥诃斯只对这个词有激烈的反应, 他眼珠颤了颤,目光空白地看向许潮。
长发贴在面额,活力不复的耳羽在耳后懒懒垂着,即便七荤八素, 手臂依旧圈着许潮的脖子, 宛如一个充满怜爱的保护者。
许潮凝视着对方,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到几乎将他吞没的情绪。
留下来吧。
华丽的宫殿不过坟冢, 猛禽的巢穴才是他的归处。
他动了动唇,心中震耳欲聋的声音无法忽视, 抱紧弥诃斯,抬头去吻对方的唇角。
弥诃斯低头轻吟。
“莱斯。”
“……”
许潮的动作倏然一顿,像是从迷离的梦中惊醒,顿时愣在原地。
弥诃斯没有察觉他的怔愣,停下,翅膀不自然地收缩。他感到许潮抱着他, 口吻沙哑道:
“弥诃斯,我、我不叫……”
弥诃斯耳膜轰轰,注意力开始下沉,筑巢期的结束就像偃旗息鼓后的猛兽,即便是选择退回巢穴,也还是要使尽全力狠狠扑向猎物。
漫长的怔愣过后,弥诃斯动了动耳羽,几乎无声道:“什么?”
“……”
“没什么……如果我做了坏事,你会原谅我吗。”
弥诃斯叽叽了一声,他是一只名副其实的鸟。
【】。
果然都是骗鸟的。
弥诃斯满头黑线,试图伸爪子踹对方,又因为是坐着,够不到,只能抖擞翅膀,咬牙切齿:“你做的坏事还少吗。”
这都多少个十分钟过去了。
许潮:“……”
弥诃斯低下头,用自己尖锐的爪子捧起许潮的脸,爪间呲着银色的头发,就像拎着不听话的鸟。
他眉眼撑起几分高高在上的首领威仪。
“而且。”弥诃斯加重,咬牙切齿:“你说什么来着。”
这不是全部都【】。
许潮注视着弥诃斯的怒容,痴迷地嗯了一声。
弥诃斯:“……”
这鸟,完全,没在,反省!
弥诃斯怒不可遏:“你!”
许潮安抚地摸了摸对方的翅膀根,轻而易举地把猛禽抱起来,“对不起,我帮你洗干净。”
由于重力,弥诃斯猛地一颤,腰差点弯了。
空行种拥有独特的先天生理构造,抱起看上去非常大只的猛禽对许潮来说毫不费力,他甚至诧异弥诃斯的骨头到底有多少是空心的,他迈出木巢。
“放开我,反了你了。”
弥诃斯紧绷……此刻对方再走动,感觉更是明显,所有神经都集中起来,正要挣扎,就被许潮放到了屏风后的水盆旁。
“弥诃斯……”
“闭上你的喙。”
弥诃斯额头跳着青筋,用绢布擦了擦,洗干净,扔给许潮。
意外收到小鸟飞来的手帕的许潮:^^.
果然,弥诃斯还是心疼他的。
“擦干净……一会怎么出去见鸟。”
弥诃斯嘟哝,用翅膀挡着,阻隔背后某只坏鸟似有似无的视线,到备用衣服箱里找出新的内衬和皮铠。
他动作迅速地换好。
【】
许潮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一套衣服冲他门面飞了过来,他抬手一抓。
“你的筑巢期已经过了对吧。”弥诃斯抱臂靠在一边,穿戴整齐,抿着唇,谨慎确认。
许潮揉着掌心干燥的、明显是猛禽的衣服,手指浸在水盆里,手臂崩开的伤口流着血,血滴到盆中,染红了水。
按照逻辑,应该是结束了,但实际上……
“可能还差一点。”许潮目不转睛地盯着弥诃斯,坦诚道。
弥诃斯咬牙切齿,瞥着对方的伤口,心里快烦死这只鸟了:“差在哪。”
他都这么卖力了,到底还有哪里能差?
许潮思索片刻,意犹未尽地看了眼弥诃斯:“想再来一次。”
弥诃斯默然无声,亮出鸟爪,“现在还想吗。”
许潮:“……”
看着弥诃斯板着脸嗔怒的样子,他更想了。
但这话,现在说实在不是时候,或许下次弥诃斯会同意,他毕竟是一只心软的鸟。
他别开眼,随意擦了擦自己身上——他是被溅到的那个,处理起来比较方便,顺便贴心地折回木巢,勤勤恳恳清除对方留下的痕迹。
没过一会,营帐外传来鸟扑棱棱的声音,是冲着营帐来的。
弥诃斯戴上护膊,走向门口,用身体挡住外面鸟窥视营帐内的角度,刚一掀开帘帐,就见一名战鸟来到他面前。
“首领,珀尔托说矿工鸟比克可能有重要的线索要交代,请您务必过去。”
“我知道了。”
弥诃斯合上帘帐,看向许潮:“过来,和我去医鸟那里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
许潮欣然一笑,凑到弥诃斯身边,脑袋一歪,靠在对方肩膀上,小人依鸟,“好。”
弥诃斯瞥了他一眼,忍住用耳羽驱赶对方的动作,率先出门,却又被拉过来。
许潮偏过头,借着帘帐的掩护,轻轻贴了一下对方的唇。
弥诃斯瞳孔一颤,立刻关上了帘帐。
差点就被路过的鸟看到了。
“你干什么。”他压低嗓音,惊魂未定道。
“没干什么。”许潮微微一笑,就是想欠一下。
毕竟首领一边惊吓一边保持严肃一边又耳羽扑闪的样子,实在令人魂牵梦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弥诃斯严厉教育道:“让其他鸟看去了怎么办。”
许潮嗯了一声:“那没鸟的时候可以吗。”
弥诃斯:“当然也不行。”
许潮露出神伤的表情, 扯了扯弥诃斯的袖子,“怎么下了木巢就不认鸟了?”
“我。”
弥诃斯张着唇, 欲言又止,虚虚攥拳,走出营帐:“这次是你求我我才同意的。”
许潮跟着他出来,“那我下次也……”
“你还想有下次?”弥诃斯猛地顿住脚,转身看向他,嗓音压低。
日薄西山,晴空万里,稀薄的云如同棉絮, 在灼火燎原的天空漂浮,高山的轮廓在弥诃斯背后收束。他收拢着翅膀, 右眼的疤痕浅淡,整只鸟都包裹在无边无际的晚霞里,警告道:
“莱斯,下次筑巢期你自己想办法去。”
许潮弯起眼睛, 颇为遗憾。
“好吧。”
医鸟营帐存放了许多药材, 一掀开帘子,苦涩的味道就直往鼻孔里钻, 门外的空地煎着药炉,里面大半空间都是排列整齐的吊网担架, 见弥诃斯来了,医鸟们纷纷问候。
他颔首致意,一眼就瞧见了最里头的珀尔托。
“首领,比克醒了,状态不太好。”
弥诃斯点头,“你先帮莱斯处理一下手臂。”
珀尔托疑惑, 捉起许潮的胳膊,大惊失色:“我不是已经包扎好了吗,怎么又崩开了,莱斯,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许潮瞥了弥诃斯背影一眼,氤氲着的药气模糊了对方的面部轮廓,只能看清他略显僵硬的站姿,语气轻调:“也没干什么,就是……”
“咳咳。”
许潮:“……”
一道严肃而锐利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路,站在一旁的弥诃斯正在询问战鸟一些细节,似乎没有看过来,利刃一般的余光却频频往这里瞥,由于紧张,他的耳羽微微颤动,不自觉地抖着羽毛。
许潮看向珀尔托,模棱两可道:“用了点力。”
珀尔托啾啾一声,不乐意道:“你真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种时候怎么能用力,绷带都错位了。”他拿出药箱,拉了个板凳给许潮,“坐下,我重新清理一下。”
许潮伸出胳膊,他这边正处理着,弥诃斯走向最里面的担架,去看比克的情况。
由于受到了外部打击,比克的脑袋还浑浑噩噩的,目光飘忽,口中时不时冒出癫狂的呓语,蜷缩在担架角落,翅膀紧紧围着,当作防御,不许周围的医鸟接近,见弥诃斯来了,他脸上的惊悚缓缓凝固,一双黑眼珠不断颤动。
弥诃斯身形高大,神情严肃,沉稳的嗓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比克,我是弥诃斯,你的首领,你还记得我吗。”
比克抱紧脑袋,目光呈现一种思索状态的空茫,愣愣地盯着弥诃斯。
“首……领。”
“对。”弥诃斯站在原地,继续道:“这里是西山堡垒,外面有很多驻扎的战鸟,你现在很安全,没有鸟会伤害你。”
“……安全。”
比克畏缩在角落里,听见这个词,眼里顿时涌现出泪水,他哽咽着,后怕地抽鼻子。
“首领,我真的安全了吗?”
弥诃斯来到比克身边,用自己的翅膀蹭了蹭比克的,按住对方的肩膀,安抚道:“我在这里,没有鸟能伤害你。”
“……首领。”
比克的泪奔涌而出,像是走在河边边险些淹死又被救上来的幸存者,哇哇地把头靠上弥诃斯的手臂,然而,还没等他碰到弥诃斯,一条手臂横空伸来,接住了对方沉甸甸的脑壳。
一道略带不满的嗓音从他们背后幽幽传来。
“哭就哭,别瞎靠。”
弥诃斯一愣,回过头,许潮的左臂包扎好了,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隐约的苦涩药香从他身上传来,明明是每天都会闻的熟悉味道,弥诃斯这会却觉得这药味过分酸了。
是今天配药的鸟弄错配方了吗?
许潮手掌巧妙用劲,把比克的脑袋按了回去,姗姗来迟,掀起眼皮瞧弥诃斯,那眼神仿佛在问,你怎么不躲。
弥诃斯嗔了他一眼,见对方手臂包扎好了,看向比克:
“比克,麻烦告诉我之前发生了什么,是谁袭击了你,这对领地来说很重要。”
比克抽噎着,就像是把积攒已久的恐惧全部释放出来了,语气充满恐惧:“是那只鸟,那个染黄毛的家伙,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
弥诃斯闻言,心中一沉。
染黄毛的鸟……冕雀?
“他为什么会袭击你。”
“我……”
比克哽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这,我也不知道。”
弥诃斯俯视着他,冷厉的目光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连眼睛上的伤疤都狰狞了许多,嗓音一沉:“你确定你不知道?”
“比克,撒谎是会付出代价的。”
比克吞了下口水,眼珠仓皇地颤,弥诃斯一哂,给珀尔托递了个眼神,对方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包裹,弥诃斯接过,从中拿出一块石头。
乳白色的外矿边缘圆润,其中闪烁着清透的湛蓝色,静置于弥诃斯掌心。
“这是在你的树屋里找到的。”
一看到这块石头,比克的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比克,你是打算在这里坦白,将功补过,还是想去监狱里受刑,抗拒从严?”弥诃斯冷冷道。
比克吓得瞳孔一缩,明白事已至此,隐瞒已经不再可能,连滚带爬地扑到弥诃斯面前,崩溃道:“首领,我没有出卖领地的利益,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鸟,我……我就是想赚一笔,我以后再也不动歪心思了,求您网开一面,救救我。”
“可以,前提是你足够诚实。”
比克拼命点头,语气战战:“我说,我都说。”
“矿灾发生后,您派巡鸟营安置我们,我那个无良的老板鸟锒铛入狱,我一开始非常开心。但我是一只矿工鸟,除了采矿什么都不会,而且,我有点爱赌斗虫的爱好……赔了一大笔功勋,我急着快速填上这个坑,然后,那只黄毛鸟就来找我了。”
说到这里,比克心虚地看着弥诃斯,弥诃斯没有多余的表情,示意他继续说。
“那鸟跟我说,他是一只云游商鸟,喜欢收集一些奇特的藏品,愿意高价回收我手里的矿石。我是一只矿工鸟,辗转于不同的领地,在许多矿洞干过活,他一口气买下了我全部的库存,在那之中,他对这种开采于西山的矿石兴趣额外高,反复问我是从哪采来的。
一开始,我没告诉他,毕竟您下了封口令,但后来,他询问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还给我了很多功勋,我手头拮据,不得已就告诉了他,但那之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比克瑟瑟发抖,“我本本分分干了这么多年活,从来没想过违背领地的规矩,拿到巨额功勋时我确实开心了一个晚上,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我十分恐惧,每天都害怕巡鸟营的鸟找上门,一周后,那黄毛鸟又来了,说想来找我借我那锒铛入狱的老板鸟留下的勘矿工具,我没答应他,您也知道,大型勘矿工具在巡鸟营都是有备案的,存放在特定仓库,一旦启用,势必会被库管鸟发现,我不敢擅自动用,他就威胁我,说我已经出卖了领地的秘密,违背了您的命令,如果我不借,他就去巡鸟营告发我。”
“所以你借给他了。”弥诃斯淡淡总结:“勘矿工具的编号是什么,存放在哪个仓库。”
比克战战兢兢说出一个地名,以及一串编号。
弥诃斯让身边的战鸟记下,吩咐对方立刻去查,心中却微微一顿。
由于先统分管巡鸟营,巡鸟营的物用疑点最终都会呈报给加里曼,但对方似乎从未与他提起过。
是渎职?还是已经知晓但有意没有处理。
“对了,除了勘矿工具,他还借走了一批小型的冶炼用具。”
冶炼工具。
弥诃斯的心又是一沉。
那只冕雀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西山下晶矿的功用,所以才隐蔽迂回,层层试探。
“你还记不记得他的长相。”
忽然,站在一边的许潮道。
作为与莉娜一起将比克救回、又亲自勘探过比克住所的当事鸟,没有鸟觉得他的问话不妥。
比克想了想:“中小型鸟,不高,到我肩膀,头上染着一缕黄毛,说话的声音很亮。”
“听上去是摩音。”许潮对弥诃斯道。
弥诃斯颔首,“从那之后,他找过你吗。”
“后来又找过我几次,但都是吩咐我做些小事,比如带着石头碎屑到在不同时间到不同的商业街贩卖,然后给我大笔功勋。”
比克恐慌道:“我泄露了秘密,本身就心虚,他不断给我功勋,这些东西一看就来路不正,事实上,我已经是他的共犯了。”
他哽咽着,垂下头:“我不敢自首,对不起,首领。”
“……”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该道歉的是你自己。
并且,我希望你知道,那只你屡次协助的鸟不仅正逍遥法外,更可能是将陆行种引来、致领地陷入危机的罪魁祸首,为了守护领地,忠诚的战鸟身负重伤,工匠鸟们日夜不息,领民草木皆兵,你最该去弥补的是他们的付出和牺牲,这是你的义务。”
弥诃斯严厉道:“比克,你的罪行证据确凿,即便从宽,你也将参加领地的强制劳动,将功补过。”
比克哽咽着,垂下翅膀:“首领,我接受惩罚。”
弥诃斯嗓音发冷,“你对这次遇袭有没有什么预感。”
比克悚然一抖,回想道:“我不知道,他敲开我的门时我正在吃饭,我想问他有什么事,但他当时披着一件斗篷,眼神也不对,我很害怕,等他拿出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要杀我灭口。”
“灭口?”弥诃斯蹙眉,
“他那副样子,总不能是来找我唠嗑的。”比克苦笑。
弥诃斯沉默片刻,又询问了一番,比克绞尽脑汁,再想不出其他有用的东西,遂结束了这次问讯。
得知了自己获刑,比克反倒如释重负,他在一群医鸟的看护下躺回担架,咬着被子哇哇大哭,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
弥诃斯收起石头,许潮在他身边轻声道:“出来一趟。”
弥诃斯耳根一麻,迟了半秒,才跟上。
贴那么近干什么……
他心里嘀咕着,掀开帘帐,许潮站在生着火的药炉,淡淡开口道:“你信摩音是去灭口的吗。”
弥诃斯心中一动,几乎立刻就知道了对方想说什么,他们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弥诃斯走近,俯视着炉子里咕嘟着的药,目光凝重:
“比克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没有掌握他身份有关的具体信息,最重要的是,他额头的血洞并非致命伤,如果对方想要灭口,绝不会将他扔到树屋的地洞里,放任你们找到他。”
“比克的头部伤距离我们找到他,只有不到半小时。”许潮道。
“我知道,珀尔托给他做过伤情鉴定。”弥诃斯语调严肃,“那只逃跑的冕雀,摩音,是打算利用他来围剿你。”
“他和你想到一块去了。”许潮一笑:“往好的方面说,我这个诱饵在您英明神武的指挥下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
听出其中的恭维,弥诃斯不咸不淡地瞥了许潮一眼,对方轻眨眼睛,金瞳弯着,明晃晃地调戏。
弥诃斯闷咳一声:“莱斯,我希望你保持严肃,我们在谈正经事。”
“你怎么知道和你谈不是我的正经事。”许潮语气懒散。
弥诃斯:“……”
鸟屎。
这鸟是有什么问题吗,怎么过了筑巢期还是这么轻佻。
弥诃斯:“这边的问讯已经结束,我要回营帐处理公事,你可以……”
“我和你一起回去。”许潮立刻道。
弥诃斯摇头:“你受了伤,需要补充能量,先去食堂吃饭。”
“你和我一起去吗?”许潮懒懒抬眼。
弥诃斯:“我不……”
许潮点头,抬腿往首领营帐走,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配合。
“……”
弥诃斯忍无可忍,勾住对方的皮铠,把鸟拽了回来,气急败坏:“莱斯,你是幼鸟吗。”这么爱撒泼打滚。
许潮仰着脑袋,用柔软的银发蹭弥诃斯的爪子,意有所指:“我是不是幼鸟,你不知道?”
弥诃斯耳根一红,想起了什么,缄口不答,翅膀一伸,气呼呼地拎着许潮去了食堂。
食堂里有很多鸟在吃饭,弥诃斯的到来让气氛额外热闹,主厨鸟卖力地推荐今天的主菜,弥诃斯颔首,转头问许潮想吃什么。
许潮:“我都可以。”
他说完,瞥着今日推荐菜板的眼皮一跳,谨慎补充道:“虫子除外。”
“打成糊糊的也不可以吗?”主厨鸟遗憾地拎起自己的锅,里头摊着一张表面金黄香脆的蔬菜虫子饼。
许潮:“不……”
“来两张。”弥诃斯强硬地做了决定,挡住许潮,没给对方拒绝的余地,动作迅速地点了三个菜一个主食一壶浆果汁。
就这样,许潮被推着坐下,在猛禽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地与一整张高蛋白质蔬菜饼搏斗。
“弥诃斯,我之后的任务是什么?”
“好好休息,尽快把手臂养好。”弥诃斯撕下一大块熏肉,“不过莱斯,为什么你的左臂总是受伤?”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从他们在山洞里捡到莱斯开始,对方的左手臂就总缠着绷带。
“我是右利手,右手握枪,只好用左手臂格挡,所以经常受伤。”许潮漫不经心地答。
弥诃斯想了想,觉得对方说的合理:“你明天去工匠鸟那里领一副最好的护膊,用我的配额。”
“首领配给武器和防具也需要消耗战鸟配额吗?”许潮问。
“当然,难道你觉得首领就该随意取用吗?”弥诃斯蹙眉。
住着奢华宫殿从不交税、默认财政大臣会为筹措军费大开方便之门的某指挥官:“……”
他含着勺子,心中感慨。
弥诃斯果然是只清正廉洁的好鸟。
“当然不。”许潮双手交叉,指尖银白色的汤勺晃悠悠地垂着,歪过头,笑意吟吟:“弥诃斯,你这是送我礼物吗?”
弥诃斯不自在地戳了戳盘子里的肉排,口吻正经:“随你怎么想,我只是有义务保证每一只鸟都能更好地活着。”
“谢谢,那我去挑一只和你一样的吧。”许潮微微一笑:“另外你是不是忘了,我上次赢了莉娜的奖励你还没给我。”
弥诃斯撒了个谎:“工匠鸟已经在做了。”
听到了肯定的答案,许潮反而一愣:“这么快吗?”
“你不是一直催我吗,我看不赶快给你,你会挂在嘴边一整年。”弥诃斯觑他。
许潮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顿了一下,“专属的奖励不需要我去量尺寸吗?”
弥诃斯摇头:“不用。”
尺码什么的他都摸过了,不用再量一遍。
许潮沉默片刻,盯着弥诃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委屈地撇下眼:“弥诃斯你告诉我,这奖励是只有我有,还是很多鸟都有?”
弥诃斯:“?”
这是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十分感谢大家对前两章的耐心等待TT,加起来被锁了四十多次也是力竭了,评论区掉落99个红包!!哦以及,因为修文丢失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宝贵的段评,可恶啊感谢YEeEY、家产结婚我主桌、今夜无人入眠、Saluka的火箭炮;感谢奇迹小阑、由惜、梲兮、柳阿水、今夜无人入眠的手榴弹;感谢Mimoo、我上网是为了看萌狗1、檐下听雨、想改個昵稱、83825231、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珩商逸、木偶、鱼跃105、梲兮、幽浮(被控控吓死版)、蓝、晚来天欲雪^v^、惊羽(太太今天加更了、可悠儿、Nocsm、蓝色的嬷莓、甜甜甜、寻找美丽老婆、无盐、81959795、青青子衿、忘忧草、温故.、巧克力甜甜砖的地雷。
第66章
“这很重要吗?”弥诃斯问。
“对我来说很重要。”
许潮拄着下巴, 得不到答案不罢休,在桌下轻轻踢着弥诃斯的小腿, 示意对方快说。
就在这时,一只拿着牛皮袋的战鸟急匆匆飞入食堂,向着弥诃斯走去。
是刚才弥诃斯吩咐去查比克所说的那一批被借走过的勘矿工具的鸟。
“首领,我回来了。”
战鸟气喘吁吁,一看就是用最快速度往返,他将袋子交给弥诃斯时,头顶上的毛毛还在飘。
“这是您要的东西,但……”
“什么?”
“我去那里的巡鸟营和仓库查过, 无论是库管鸟的账册还是巡鸟营的文册,都没有相关的记录。”
弥诃斯接过账册, 脸色立刻严肃,“你确定?”
“我们翻遍了整个仓库账本和记录册,应该没有遗漏。”战鸟挠着脑袋,脸色纠结。
“那批勘矿工具现在在哪。”
“不知所踪。”
弥诃斯脸色一沉。
如比克说的那样, 有鸟悄无声息地运走了那一批勘矿工具, 巡鸟营却没有留下记录。
“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 明早再去查一遍。”
因为被夸了,战鸟翘起脑袋毛, 欢快地应下,转身去吃饭,弥诃斯沉思片刻,放下勺子,站起。
“你吃完了?”
弥诃斯按住要跟他站起来的许潮的肩膀,“我还有事要办, 你吃完也去休息吧,回我的营帐。”
一听是回弥诃斯的营帐,许潮从善如流地点了下头:“行,那我在营帐里等你。”
——
弥诃斯走出食堂,拿着手里的账册,准备去找加里曼。
加里曼这时候应该在位于关隘另一端的先统营帐里,他必须与自己这位义弟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些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疑点,这关系到领地的安危,他已经无法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对方了。
弥诃斯心绪复杂地掠过营地上空,忽然看到工匠鸟的营帐,犹豫片刻,提前落了地。
工匠营地在相对较安全的后方,帐外简易冶炼炉吞吐火舌,架子上挂满刚刚裁剪好的皮料,正值休息时段,营地内没什么鸟,只有寥寥几只还在缝纫的鸟抬头打招呼。
弥诃斯走向仓库,主事的大工匠颠颠飞过来,激动道:“首领!”
“目前工匠营的进度怎么样?”弥诃斯瞥着仓库里的战铠库存,寻思来都来了,就正好例行询问。
“非常紧张,驻地材料实在匮乏,为了补充库存,工匠们都在加班加点干呢。”主事鸟一提到这个,满面愁容,一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大倒苦水。
“为了赶进度,我都帮忙缝扣子了,首领,我这一把年纪的眼睛都看不清,缝错了还要被下面的鸟骂,这不是虐待老鸟吗?”
“……”
“还有,我哪里铁石心肠?那群战鸟就像大爷,从来没考虑过我们工匠有多辛苦,天天张喙就来找我要,要要要,一只只撅起屁股就知道拉屎,真是可恶啊!”
“……”
本想问问对方能不能腾出手打造一套战铠的弥诃斯立刻沉默,听对方老泪纵横地说了一会,安慰地摸了摸主事鸟,爪感微妙。
哎呀,果然是劳心劳力多了,连后脑袋毛都稀疏了。
主事鸟吸了吸鼻子,抬头:“首领,您还有别的事吗?”
弥诃斯:“……没了。”
主事鸟:“哦好。”
他拍拍头顶的毛,送客:“那我就先忙,不留您吃饭了。”
“等等,有最好的皮革和钢鞘吗。”
“有倒是有,但西山这边没有库存,您需要的话我记上,明天让货运鸟去取。”
“那就先记上吧。”
反正也不差一天两天,弥诃斯想,更何况,他虽然看过不少有关缝纫与皮铠制作的手册,但实际动手还是第一次,如果成品不好,再拿过来让工匠鸟修改也不迟。
离开工匠鸟营地,弥诃斯飞向加里曼的营帐,到达时,对方不在。
“首领,您来找先统的吗?”帐外,负责警戒的战鸟看到弥诃斯,低着头问。
弥诃斯掀开帐帘,“先统呢?”
“先统好像去食堂吃饭了,需要我帮您找一下他吗。”
“不必,你先忙吧,我等他回来。”弥诃斯道。
“好的。”战鸟退下了。
弥诃斯走进营帐,缓慢踱步,加里曼的营帐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水磨石,柜子里的文件垒得整整齐齐,与小时候完全不同,他记得对方还是一只鸟团子时总不愿意收拾树屋,结果堆积了太多垃圾,被回家后目瞪口呆的首领吊在树上,当了三天风干鸟,每次弥诃斯路过都要驻足嘲笑一会。
这么想来,以前那个总气吼吼跟在他身后的炸毛燕隼团子如今也变成统领巡鸟营的先统了,他应当没有愧对前首领的嘱托。
弥诃斯叹了口气,暂且不理心中五味杂陈的阴霾,坐了一会,感到无聊,随意拿起桌上的账册,去看加里曼的批注。
加里曼并不是一只心细如发的鸟,有关事务的批注写得十分狂放,弥诃斯一目十行,确认大体没有问题,放了回去,紧接着,他的目光被柜子间的缝隙吸引。
弥诃斯拉开抽屉,没有修理好的木齿微微翘起,柜板错位,明显是坏了。
应该让木匠鸟来修理一下,每天这么拉拽,整个抽屉很快就会脱轨掉下来,里面的东西也会散开。
他拢了下里头的信件,快合上时,柜锁忽然发出咔哒一声。
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弥诃斯一叹,伸手去摸,拽出了一封信,由于被木齿夹到,信封表面有一道窄小的破损,露出里面的字来。
【……斯。】
嗯?
弥诃斯眼睛一眯,立刻联想到了之前加里曼派一只叫法兰的鸟监视他行踪的事,心中立刻起了火。
他上次已经十分严厉地批评过对方,难道他还敢贼心不死吗?
弥诃斯脸色一冷,爪子勾住信纸,整个抽了出来。定睛看去,脸色更阴了。
好消息,那上面写的不是他的名字,坏消息,是莱斯的名字。
【有关雀鹰莱斯的情况报告】。
弥诃斯迅速展开信纸,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凉。
这是一张由专业斥候鸟侦查刺探后汇总的报告,其中覆盖了莱斯的身世、行动轨迹、战斗习惯、饮食偏好等一系列信息,内容详细全面,甚至有些细节,连弥诃斯都不甚清楚。
加里曼在暗中调查莱斯?!
他到底想干什么。
弥诃斯怒不可遏,这时,有鸟降落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脚步声很重,显然是加里曼,他一进门,弥诃斯抬手一甩,将信纸全部扔到加里曼脸上,暴怒道:
“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加里曼眉心郁结,显然来的路上在思索什么,完全没注意到弥诃斯的存在,信纸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先是一惊,耳羽飞了起来,正要发作,看见是弥诃斯,登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你的营帐我是来不得?我要是不来,怎么知道你干了多少好事。”弥诃斯怒道。
加里曼一愣,脸色也阴了下来,他捡起地上的信纸,草草看了几眼,冷笑出声,语气讥诮:“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又是替这个莱斯兴师问罪了,弥诃斯,你不觉得我们最近每次争吵都是为了这只该死的雀鹰吗?”
“如果你没有屡次违背领地的规矩,我们本不必这样。”弥诃斯冷冷道。
“违背规矩?好,你要是铁了心想吵,我们就来掰扯掰扯。”
加里曼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用力砸在地上,爪子跺得地面哐哐响,营帐像个塞满火药的炮仗,两只鸟怒目相对。
“你就从没觉得那只雀鹰有问题吗,为什么整个雀鹰领地都死光了只有他活着,他一来,西山就被开了一个窟窿,现在又是北部陆生种进犯。你不妨仔细想想,所有事情发生前他总在场,包括这次,莉娜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他却只蹭破了点皮,简直就像笑话。”
加里曼怒吼,踢倒了脚边的水壶。
“领地出了那么多事,你天天不去查奸细,成天带着那雀鹰到处转,他……他鸟屎的是只雀鹰,雀鹰!”
“弥诃斯,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把莱斯抓起来严刑拷打,这只该死的鸟绝对知道什么,他根本就没跟你说实话!”
“你这么说的依据是什么,只靠你一张喙吗。”弥诃斯靠在桌旁,冷声道。
“我……我当然……该死!”
加里曼在营帐里踱来踱去,影子掠过又折返,十分焦躁,他叽叽叫着,在原地团团转,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眼珠子瞪着,腮帮子鼓起,气到快要炸掉,最后说出来的只有雀鹰这个词。
“说不出来是吗,既然说不出来,就先回答我的问题。”
弥诃斯一哂,将自己带来的账册扔给加里曼,“今天,我们救回来的矿工鸟比克提供证言,称有一只不知姓名的黄毛鸟曾威逼利诱他,逼问出了西山矿脉的产地,拿走了样石,甚至悄无声息地运走了一大批勘矿工具,巡鸟营却没有留下记录,比克是矿灾出事时由你负责安置的矿工鸟之一,巡鸟营同样由你管辖,你告诉我,这两件事你是怎么办的。”
加里曼脸上的怒火凝固。
“矿工鸟,比克?”
他脑子突然十分混乱,就像有两波完全相悖的记忆在打架,正巧事发时他带队在外巡逻,并没有了解事情的经过,这会听弥诃斯叙述,还有些怔愣,一头雾水地打开账册。
“这……”
“除了一名意外猝死的矿工鸟,其他矿工鸟我早就吩咐下属去安置了,巡鸟营还有回访的函件,但勘矿工具……什么东西?”
弥诃斯蹙眉,语调拔高:“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每天都盯着巡鸟营,那么多事情怎么可能向我一一汇报。”加里曼气势顿时弱了,他仓皇地翻着账册,就像上课被教师鸟抽中来回答问题但脑子里空空如也的学生。
“那负责那片仓库和巡鸟营的鸟是谁,你总该知道吧。”弥诃斯拧着眉:“把他叫来,当面对质。”
“这……好像是法兰。”
加里曼想了想,心事重重道:“他目前不在营里。”
“法兰,你的斥候鸟?”
弥诃斯有点印象,是西山被袭击后的当夜,他去找加里曼意外发现对方在监视自己,当时,那只名叫法兰的鸟就在旁边汇报。
“我记得他是只黄腹山雀。”
加里曼下意识否认:“他做事一向很细心,记录可能是……”漏记。
他本想说这个词,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漏记。
法兰一直是他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勤奋刻苦,细致入微,交给他的事从来都能完成,漏记或者粗心这种理由用在他身上或许有些不够有说服力。
“可就算是再怎么认真的鸟,也会犯错,不可能万无一失。”加里曼低喃着,像是找补。
“加里曼,你知道那批勘矿工具有多大吗,需要占据半个中型仓库,但凡不是眼瞎的鸟都能察觉到工具丢失。”弥诃斯道。
加里曼:“……”
他悚然一惊,脊背窜上一层寒意。
他是脾气暴躁了点,但不是傻,弥诃斯这么一说,他立刻反应过来。
无论直接还是间接,负责分管那片巡鸟营事务的法兰都有一定程度监守自盗的嫌疑。
“这下你明白了吧,他是你的下属,我不会插手,今晚我就在这里等着,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把他抓回来对证。”
弥诃斯抱臂,严肃道:“如果他不出现,我会认定他畏罪潜逃,最坏的情况,我将按照比克的证言彻查他口中的黄毛鸟是否与法兰有足够的相似性,毕竟,黄腹山雀也符合他描述的特征。”
黄腹山雀。
泄密。
加里曼恍惚一瞬,愣在原地,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
无论何时,无论是否认同,弥诃斯的命令他都不敢不从,他立刻吩咐自己的下属去找法兰,即便在那之前他已经派出了足足三支队伍去找,但依旧铩羽而归,战鸟们退出去后,营帐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他们之间从没有如此难堪的时候,仿佛空气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弥诃斯脸色冷峻,靠在桌边随手翻着书册,加里曼则心中打鼓、浑身麻木,强烈的后怕就像逐渐逼近的死神,随着时间流逝令他脸色更白,高大的战鸟摇摇欲坠,一种震耳欲聋的强烈恐惧涌上心头。
弥诃斯要与法兰当面对质,怎么办,他已经发现了矿工鸟的事,他是不是很快就会察觉了?
如果法兰说了不该说的……
……
不。
不。
绝不能被他知道。
强烈的恐惧与犹疑萦绕在空气中,某刻,气氛快要崩溃的时候,弥诃斯突然冷声道:“加里曼。”
加里曼的身体一晃,吓得险些跪在地上。
“啊?”
“你可以坐下的。”弥诃斯瞥了他一眼,“我没有罚你站。”
加里曼嗓子发紧,哦了一声,摸过凳子,哆哆嗦嗦地坐了上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膝盖居然软了。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你撒谎的技术始终拙劣,只有吵架才真情实感。”弥诃斯忽然道。
加里曼一愣,血液几乎凝固,他定定地看着弥诃斯,对上对方黝黑沉肃的眼珠,那双仿佛能刺破雾霭的眸子正凝视着他,平静,沉重,带着一丝怀念。
“你对我撒过很多谎,从商业街小田鼠饼的价格、兼职赚了多少功勋、比试时击落了多少靶子、能举起的陨铁重量到支队里伤亡鸟的总数,太多太多,那些谎言大多是无害的,顶多能让你多从我这里抢走几块肉饼,对此,我选择纵容。”
“我并不是一只能轻易识破谎言的鸟,不具有得天独厚的洞察力,但我每一次都能精准识别出你的谎言,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毫不夸张地说,你只要抖起翅膀,我就能判断出你要往哪个方向飞,因此,我很清楚……”
“哪怕是现在,你依旧在试图欺骗我。”
弥诃斯平静地直视他,口吻平静,却如宣判死刑。
加里曼愣在原地,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上他的心尖,血液倒流,令他四肢发冷。
弥诃斯放下账册,凝视他。
“加里曼,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还希望我把你当作弟弟,就说实话。”
“在香料场那只蒙面的隼,是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阡陌夕語、Nocsm的手榴弹;感谢可悠儿、奚士庸画符、谢远舟、MyAyu、泪岩、想改個昵稱、晚来天欲雪^v^、Mimoo、饮罢何必恨凄凉、奶酪焗虾青桔烤银、家产结婚我主桌、大大的小腿毛、我上网是为了看萌狗1、梲兮的地雷。
第67章
加里曼错愕地坐在凳子上, 圆溜溜的眼珠不断放大,再放大, 像是被推到了火刑架上的烤鸟,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浸满了惊恐,刚要否认,只听弥诃斯声色俱厉,一字一顿地逼问,威压可怖。
“是,不,是, 你。”
感受到弥诃斯汹涌的怒气,加里曼缩着肩膀, 张口结舌,脸色灰白,天塌了一般垂下肩膀。
一朝被戳穿,在弥诃斯笃定的质问面前, 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你怎么会知道。”他绝望地喃喃。
弥诃斯怒极反笑, 一哂:“香料场在西山禁区,能将陷阱设在那里, 你本身就有嫌疑。在香料场,你怕我认出你, 因此提前撤离,放弃了将莱斯赶尽杀绝的机会,但加里曼,你的飞行姿态就算我一时认不出,还能一辈子都认不出吗!!”
“我……”加里曼张口结舌,心中后悔。
为了不引起弥诃斯的怀疑, 他已经尽可能克制自己不要在对方面前全力飞行,除了在亲卫营选拔仪式上担任裁判的那次。
该死,是那时候暴露的吗?
如今去深究对方怎么认出自己的已经无济于事了,最重要的是先安抚住暴怒的弥诃斯。
他打定主意,刚要开口,就听弥诃斯质问:
“你究竟和莱斯有多大的仇怨,非要屡次找机会置他于死地。”
“……”
仇怨。
加里曼捏紧手指,脑袋里有一根弦被这个词拨动,几乎立刻,他就回忆起了前首领梵修——他的亲鸟死时的样子。
他亲鸟是一只宽厚又高傲的鸟,死时却没法体面地留一具全尸,骨肉糜烂,羽翼断折,尸体已经冷了,手里还抓着他幼时编织的一片披膊。
由于他去晚了,他甚至没听到亲鸟对他说最后一句话,得到的只有弥诃斯一句哽咽。
【加里曼,首领他、你的亲鸟他……死了。】
死了。
多么轻飘飘的词,比染血的羽毛还轻。
“仇怨,我们和雀鹰不是一直有仇怨吗。”加里曼沉着脸,看着弥诃斯,手指被他捏得嘎嘎作响:“弥诃斯,我和他们可是有杀父之仇!”
“你以为我就没有吗?!”弥诃斯拍案道。
梵修信任他,照顾他,对他视如己出,何尝不是他的亲鸟。
“那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加里曼看着他,“因为他们,我们的亲鸟、朋友、那么多战鸟命丧黄泉,你却根本不为他们喊冤。”
“你甚至还和那群家伙结盟,多可笑,和出卖、背叛过我们的鸟结盟?我有说过你什么,反对过你什么吗!”
“出卖过我们的罪魁祸首已经惨死,其他鸟也认罪伏法,他们罪有应得,可其他雀鹰是无辜的!”
“无辜?”
加里曼讪笑一声,站起来,浑身因为强烈的愤怒和不解而颤抖,羽毛炸开,歇斯底里地大吼:“弥诃斯,他们根本就不无辜,他们全都知道这座山里藏着什么!他们刺探了我们的秘密,是他们先动手的!”
“……”
弥诃斯一愣,嗓音上挑,“你说什么?”
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很快变得沉重。
加里曼瞪圆眼睛,灯光让他的憎恨如有实质,“在那群被解救的矿工鸟里有一只鸟意外猝死,但他其实根本不是猝死,而是畏罪自杀。
他把矿石的秘密泄露给了雀鹰,雀鹰领地里的所有鸟都知道这件事,你如此信任莱斯,他难道没告诉你这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现在那群觊觎我们的该死四脚兽就在十里外的丛林里埋伏着,事到如今,你还觉得雀鹰没罪?!”
弥诃斯对此并不意外,许潮曾在西山遇袭后对他说过——雀鹰领地流传着有关北方密林中埋藏着用之不竭的地下宝物的消息。
“可……萨科向我们递了求救信。”弥诃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蹙眉沉思。
庞大的线索一股脑涌来,他没法第一时间理清头绪。
许潮的证言、他所知的事实、加里曼的消息,三方碰撞在一起,就像一团怎么也扯不开的毛线球。
如果是雀鹰刺探了秘密,萨科为什么要主动暴露、寻求帮助?
加里曼立刻道:“说不定他是想引我们过去一网打尽,擒鸟先擒王,要是你和我都被活捉,领地群鸟无首,还不任他拿捏?你敢说我们当时带着那么点亲卫过去,能抵得过一整片雀鹰领地的军队吗,如果不是我及时止损,你以为我们今天还有机会站在这里争吵吗?”
及时止损。
弥诃斯一愣,思及某种可能性,指尖唰一下冷了,他凝视着面前的加里曼,强烈的寒意袭上心头。
明明他们是从鸟团子开始一起长大的,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对方。
“所以,雀鹰领地的鸟,是你杀的。”
他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陈述句道。
加里曼辩解:
“弥诃斯,如果我们不先下手为强,死的就是我们,你难道忘了在雀鹰领地突然出现的蛇,还有那险些要了你命的白光吗?我们树敌众多,我……我承认我的确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但……”
——啪。
呼啸的掌风裹挟着大力,啪地抽在加里曼脸上,将他一只身强力壮的大鸟抽得趔趄,火辣辣的刺痛将加里曼打蒙了,他直起腰,脑袋嗡嗡作响。
他从来没有被弥诃斯这样打过,根本来不及躲。
他的衣领被弥诃斯揪起,整个提了起来。
“加里曼,那是屠杀!”
暴怒的弥诃斯大吼,他的吼声令帐外巡逻的战鸟都为之一颤。
“你杀了一整个领地的鸟,谁允许你如此践踏他鸟的生命,你是有多残忍,竟听不到那些鸟的哀嚎和惨叫,还敢在这里振振有词!”
加里曼缓缓恢复意识,或许是被弥诃斯眼中的愤怒和失望刺痛,他的脸色顿时灰败。
屠杀。
即便是他,也知道屠杀是多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他忍不住辩解:“我……我一开始也没有想杀他们,我只是想遏制流言,给他们找点麻烦,让他们自顾不暇而已,是他们自己防守虚弱、兵力不足,才被陆行种灭族,我……”
“加里曼!你知不知道,每一个刽子手都会觉得自己正当,自己没错。”弥诃斯怒喝。
“你以为你这么做,那些埋葬在地底的亡魂们就能为你拍手叫好?做梦吧,他们只会因你蒙羞!”
加里曼哑着嗓子:“可就算这样,也是雀鹰有错在先。”
“不是!”
弥诃斯重重用力,将加里曼推了出去,哗啦一声,燕隼撞翻了一地桌椅水壶,巨响传出,就像油飞进热锅,营帐里的气氛哗一下炸开。
“加里曼,我本不想告诉你,现在看来,是我太过自私。”
弥诃斯后退一步,看着坐在地上怔愣的加里曼,唇线紧绷,许久后才道:“前首领死前,他向我忏悔,他说自己对不起冕雀首领,对不起那些鸟,他说他罪有应得。”
加里曼眼里复杂的怒气陡然凝固,令他看上去荒谬而滑稽,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磕磕绊绊地重复:
“冕雀?”
为什么要对不起冕雀。
这与冕雀又有什么关系?
弥诃斯嗓音低沉,带着一丝痛苦:
“重整领地时,我找到了前首领藏匿的信件,里面是他与雀鹰前首领的战前短讯,他们秘密结盟,弃守了本该由自己保护的西北通道,致使北部陆生种三面合攻,一爪造成了冕雀领地覆灭。
后来,他们或许是在分割冕雀领地遗产之事上产生了纠纷,前首领秘密集结亲兵,打算借谈判之机刺杀雀鹰的前首领,但他错估了战场的形势,失去冕雀领地的阻碍,北部陆生种野心膨胀,分兵东进,这才导致燕隼领地腹背受敌。”
加里曼怔愣地听着,几乎石化了,只有轻抖的耳羽显示他正经受莫大的打击。
这样自食恶果的真相……怎么可能呢。
故土的覆灭怎么会源于这样荒谬又卑劣的私心?
“你想告诉我,燕隼领地覆灭是咎由自取吗?”加里曼不敢置信地喃喃着。
“加里曼,论起品格,这片丛林中的每一只鸟都不能自诩高尚,但为了保护领地而死的战鸟们绝不卑劣。”弥诃斯严肃道,“他们是英雄。”
加里曼眼里逐渐产生了一丝雾气。
一朝得知自己敬仰的亲鸟并非光明磊落,这带来的颠覆感在领地覆灭真相的冲击下反倒显得微不足道。
如果这是真相,那些为了保护领地战死的燕隼们该向谁讨回公道?他固执了这么多年的仇恨该如何消解,他的罪行——那致使上万只雀鹰死于战争的罪行又该如何偿还?
刹那,他打了个寒战,强烈的负罪感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都做了什么?他这样残忍的行径与那些陆生种又有什么分别。
弥诃斯俯视着他,脸上流露着无法掩饰的失望与深深的无力。
“加里曼,前首领死时我答应过他好好管教你,管教不力,责任在我。给你过大的权力是我的失职,你不配当先统,更不配我对你委以重任。”
加里曼蜷缩在桌子旁,闻言,头顶的毛耷拉下来,弥诃斯对他的失望成了压垮燕隼的最后一根羽毛。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是幼鸟时,有一次与弥诃斯就谁该第一个参加巡鸟营的选拔测试大打出手,弥诃斯比他善战,他顺理成章地没有赢,一气之下踩断了对方种在树屋苗圃里的一株幼苗。
那幼苗嫩绿,叶子新的能出水,弥诃斯每天精心照料,宝贝得很,因此,当他踩断那株幼苗时,小小的弥诃斯少年老成,没有质问,更没有发怒,他只是用自己黝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他,毫不掩饰其中的失望,说了一句加里曼永生难忘的话。
【你踩死了你的生日礼物,它本能结出很甜的浆果。】
加里曼的眼泪夺眶而出,像只被雨淋湿的幼鸟一般,看着弥诃斯冷硬的脸,哽咽道:
“可我只是想帮你。”
弥诃斯:“……”
营帐内的气氛一片死寂,只剩加里曼颓唐而绝望的啜泣声。
弥诃斯脊背发凉,四面八方的空气开始挤压,令他喘不过气,他攥紧了拳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着加里曼的样子,苦涩和疲惫涌上心头。
他曾以为自己有能力教导好加里曼,将对方培养成一个合格的首领,他是那么自信,几乎到了自负的地步,可现实总是残酷。
或许,不单是加里曼,他也是一只蠢鸟。
“我本打算在我死后,将首领一职交给你继承,但现在看来,前首领说的对,你并不适合这个位置。”弥诃斯一叹。
“至于对雀鹰领地的赎罪,身为你的首领与哥哥,我不会姑息你的罪行,但战事在即,从今天开始,你卸去职务,回到亲卫营,跟在我身边,做一只普通的战鸟,如果我们能将北部陆生种打回老巢,活着看到和平,我会给你机会弥补,十年、几十年……无论多久,直到还清为止。”
加里曼哽咽着,在自己的臂弯里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他绝不可能拒绝弥诃斯的任何安排。
“……”
弥诃斯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你总说我不信任你,你又何尝信任过我,矿脉消息泄漏这么大的事,你却私自昧下。”
加里曼吸了吸鼻子,“我以为我能办好。”
“蠢鸟!”
弥诃斯大骂,狠狠踹了加里曼一脚,泄愤过后,又问:
“谁教你这么干的。”
加里曼愕然地抬头,“你怎么又知道……”
“借陆行种的手毁灭雀鹰领地这招数太狠毒,你要是能想出来,我这个位置让给你坐。”弥诃斯冷冷一哂。
“更何况事发前一个月你一直在领地里,没空去雀鹰领地周边作乱,是你哪个下属教你的?”
“是法兰。”
又是法兰。
弥诃斯蹙眉,心中一跳:“等等,刚才说分管这批勘矿仓库的鸟就是他吧。”
“是他。”加里曼回忆,“他给我提了这个方案,并且保证自己可以执行成功,我应允了,我真的没想过将雀鹰赶尽杀绝。”
弥诃斯敏锐道:“加里曼,有雀鹰刺探了矿脉的秘密这条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也是……法兰。”加里曼说着,这次,他的嗓音忽然有些迟疑。
法兰。
法兰。
还特么是法兰。
“那只猝死的矿工鸟你上报了吗?”
“……没。”
“那你去看过尸体吗?”弥诃斯压住怒气。
“我去看过,没有外伤,说是家中睡觉的时候猝死,矿工鸟透支心血,身体还有矿洞的慢性病,我以为……”
“你以为猝死是正常的,所以你没有找医鸟来尸检,你就没想过可能是中毒致死吗?”弥诃斯问。
加里曼迟疑:“中毒?”
弥诃斯揉了下额角,理解对方的疑惑。
那时候他和加里曼还太小,前代领地的许多事他们都不甚了解,如果不是他看过梵修留下的账册和首领日记,他也不会知道那么多秘密。
“冕雀是培育了最多医鸟的领地,研究药毒是冕雀医鸟的传统,前代雀鹰首领死于仇杀,死因就是中毒,莱斯也对我说过,在香料场,他曾被下过针对雀鹰的毒,但出于他个鸟的原因,毒对他不起效。”
加里曼闻言,浑身一冷,喃喃道:“那……难道你觉得那只猝死的矿工鸟可能是被故意毒死的,他被当成了替罪鸟?”
“事情过去太久了,无法查明,但最坏的情况莫过于此。”
“可为什么?”加里曼不解。
“为了死无对证,只有这样,你才能相信他说的话,将目光投向雀鹰领地,采取行动。”
弥诃斯脑筋拼命转动,片刻后,沉声道:“加里曼,你这个叫法兰的下属,确定不是冕雀吗。”
加里曼愕然地张大嘴,“我虽然鸟口普查过,但也没法找出他亲鸟看看血统啊。”
“还有一件事。”
弥诃斯压下眉,语气变冲:“莱斯和莉娜这次在矿工鸟那里遇袭,又是你的安排?你怎么下得去手,莉娜到现在还在担架上躺着,她……”
“等等。”加里曼扑棱着耳羽,急的哽咽:
“虽然我做了很多坏事,但你不能冤枉我,我一整天不是巡逻就是在找法兰,根本腾不出爪,而且莉娜是你养大的鸟,相当于我半个侄鸟,我怎么会对她下手。”
“那个摩音不是你队里吗?”弥诃斯怒目圆睁。
加里曼更疑惑了:“什么摩音?”
弥诃斯:“……”
加里曼:“……”
两只鸟面面相觑,营帐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弥诃斯怀疑加里曼脑子进水了,在逗他,“你确定?”
加里曼抓耳挠腮:“我当然确定,我队里没有叫摩音的鸟。”
“据莱斯说,摩音是将他骗到香料场的一只冕雀。”
加里曼凝视着弥诃斯,迟疑地报出了一串名字:“那天我派去的鸟队有七只鸟,没有一只叫摩音的。”
他低下头,手指忍不住交叉在一起,嗓音发紧:“但,法兰在。”
弥诃斯:“……”
两只猛禽一站一蹲,都没了声音,气氛凝固,很快,有鸟打破了这死寂。
一只修长的手撩起营帐帘,就像一把利剑,刺入这降至冰点的气氛,双眼红红的加里曼下意识背过身去,要脸,不让对方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弥诃斯则抬头,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来,靠在门上,对他晃了晃爪子。
是许潮。
“莱斯?”
弥诃斯看到许潮,下意识松了口气,“我不是让你回去休息。”
许潮瞥了眼蹲在地上的加里曼,目光淡淡的,转到弥诃斯脸上时,立刻变得温和,“打扰到二位促膝长谈的兄弟时间实在抱歉,但亲卫营有急报。”
“斥候鸟队抓到摩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这消息令弥诃斯与加里曼同时一愣, 加里曼腾一下站起来,语气不稳:
“抓到摩音了?”
“是的, 斥候鸟队将他押到了首领营帐,你们……”
许潮话还没说完,加里曼迅速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他瞥了那急吼吼的鸟一眼,转而去看弥诃斯。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弥诃斯摇了摇头,抓到罪魁祸首当然是好事,但他脸色依旧凝重。
“你们闹出的动静很大, 我在外面听到了。”许潮垂着眼,不咸不淡道。
“你听见了?”弥诃斯一愣。
许潮一笑, 眨了下眼睛,他的眼珠金澄澄的,盛着笑意,在灯光下像一对内敛的琥珀。
“隐隐约约, 听到了什么蠢鸟、法兰之类的。”
弥诃斯瞅着一地被踹倒的家具, 耳羽不自然地抖了抖,让别鸟看见兄弟吵架的场景总归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离开营帐。
从先统营帐到首领营帐的路程不算长, 飞行的话,以弥诃斯的速度只需要十几秒,但猛禽没有张开翅膀,选择并肩而行。
夜晚营地高墙上的篝火噼啪作响,影影绰绰的影子遁入渐暗的天色,弥诃斯的肩膀沉着, 周身的寂寥与沉闷凝结成石块,裹着他刚硬笔挺的身体。
气氛沉肃,如同夜色,此时已近夏初,掠过的风却冰凉。
许潮跟在弥诃斯身边,放缓脚步,就像一只尽忠职守的护卫鸟,忽然,他耳边捎来一声疲惫的叹息。
“或许你是对的。”
许潮偏过脸,身边,弥诃斯没有停步,他步伐沉重地向前,笔直的眉耷拉着,一向雪亮的眸光染着疲惫的阴霾。
“我的确没办法管他一世。”他用一种带着浅淡无力的口吻道。
许潮:“……”
刚强的猛禽首领很少向哪只鸟示弱,对方的缄默更令他忍不住脊背发紧,他心情郁闷,张了张嘴,谁说点什么来盖过耳畔阴冷的风声,手腕却忽然被攥住了。
侧方传来轻微的力,弥诃斯始料不及,被拽了过去。
许潮走在前面,手掌一挥,掀开墙边搁置战斗装备的隔间帘子,将鸟拖了进去。
空气弥漫着铁器浓郁的生冷味道,那气息几乎冻的鸟肺腑发冷。
视野一片漆黑,地面掉落着没安好的应急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他们挨在一起的鞋面,隔间很小,用简易木架与帘帐搭成的临时空间四面漏风,帘子随着夜风的吹动微微起伏,弥诃斯后背就是一整排搁在架子上的长弓,他不敢后退,正要责备许潮,唇上忽然贴来一道火热的温度。
那一刹,弥诃斯整只鸟都愣在原地,酥麻的电流从脚底冲到颅顶。
上一次许潮吻他是在首领营帐,但那里是他的地盘,没有他的命令,不会有不长眼的鸟擅自闯入。但此刻,他们是躲在一间随时能被过路鸟打开的武器隔间,任何察觉到奇怪动静的鸟都会来看。
“你……”
弥诃斯耳羽猛地绷紧,下意识向后倒退一步,脚跟一下踩在身后的武器架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远处,过路的巡逻鸟停下拍打的翅膀,隐约的对话声从他们头顶传来。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啥?”
“好像是从下面的武器间传来的。”
弥诃斯:“!”
非常要脸的首领浑身一震,呼吸霎时急促,热热地扑在许潮的鼻尖,他紧张地看向上面,却忽略了许潮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全神贯注戒备的猛禽变成了一只木头鸟——还是可以任亲任咬的木头鸟。
许潮又逼近一步,把弥诃斯挤得向后一个趔趄,肩膀撞在弓架上,发出咯哒一声,最近的长弓滑落,弥诃斯瞳孔一缩,左手一伸,稳稳在空中抓住了那把弓。
他嗔怒地去瞪许潮,只见对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下溢出一抹含着揶揄笑意的眸光,他甚至还伸出一只手捏着弥诃斯的下巴,偏头去舔对方的唇内。
弥诃斯:“……”
近在咫尺的热度从被含吮的唇瓣传来,弥诃斯握着长弓的手一紧,骨节突起,整只鸟极速升温。
许潮吻的很轻,很体贴,就像滚热的羽毛在拂掠,偶尔探入,又带着点被压抑的侵略意,因此,弥诃斯被对方迷迷糊糊地亲了一会,就想起自己在哪。
他抵着许潮的肩膀,与对方微微分开,眉眼间惆怅与疲惫消散一空,仅剩如火如霞的热意和气恼。
他抓起许潮的衣领,贴近他,咬牙切齿:“你突然干什么。”
“我在给输家安慰啊。”许潮举起手投降,语气柔软,道。
弥诃斯一愣。
“怎么,是我猜错了吗。”许潮垂着眼,在弥诃斯亮晶晶的唇面上轻轻一按。
“你刚才的样子看上去很需要安慰,但我没有翅膀,没法替你遮风。”
他微微俯身,几乎是贴着弥诃斯的唇在说话,嗓音带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缱绻。
“还是说,你不喜欢我的安慰方式?”
弥诃斯:“……”
他僵硬在原地,眼皮轻轻颤了一下,空气从寒冷变得粘稠,皮铠摩擦腰带,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武器间里额外刺耳。
弥诃斯张嘴,却一丝气音都没发出,耳羽弹了弹,抖出干燥的羽毛味道。
许潮了然。
猛禽不是不喜欢被亲,只是不喜欢在外面被招呼都不打一声地亲。
“我……”
弥诃斯抿着唇,或许是喜欢二字在此刻有些难以启齿,转而强调:“我不是输家。”
“嗯嗯。”许潮敷衍地鼓出一丝低音,“只是我一语中的。”
“我的意思是,那不是赌约。”弥诃斯推开许潮毛茸茸的脑袋,认真纠正,“我们只是在……在沟通。”
激烈地沟通。
“行。”
许潮扣着弥诃斯腰间皮铠的纽扣,指缝夹着对方垂落的长发,这时候弥诃斯说什么他都没意见,凑过去,亲着对方的侧脸,声音几乎粘在一起,催促:
“还亲不亲了。”
弥诃斯:“……”
这鸟又在撒娇。
他忍不住扁下眉,许潮啄他的侧脸,一下一下,勾得他心里痒痒,但理智把他拽了回来。
他还得去审摩音。
“我们还有正事。”弥诃斯手脚发热地推开许潮,提醒道。
“……”
许潮蹙眉,半点退开的意思都没有,目光阴郁,浓郁如暴风般的欲.求不满几乎溢了出来。
弥诃斯无法,只能拽着对方的领子,抬头亲了对方一下。
许潮掀了掀眼皮。
一下看起来不够。
弥诃斯思忖着,又啄了一下,发出吧唧的轻音。
许潮喉结滑动:“你只会啄吗。”
堂堂首领,怎么只知道描边。
弥诃斯眯起眼:“我还会叨。”
许潮:“……”
弥诃斯抚着许潮的肩膀,黑黝黝的鸟眼珠一片认真:“你想试试吗?”
“还是不了。”许潮道。
他怕弥诃斯变出鸟嘴给他脖子叨漏了。
许潮低下头,在对方唇上流连了一会,无奈地退后一步,直起身,叹了口气。
“唉。”
这还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欲.求不满表现得如此直观,弥诃斯瞧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眼睛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快走吧。”他拍了拍许潮的肩膀,等周围的巡逻鸟离开,带着许潮离开这逼仄的地方。
首领营帐处,大批斥候鸟将外面围得水泄不通,阵势堪比缉拿要犯,加里曼站在帐外,没有进去,似乎是在等弥诃斯,但弥诃斯能看出他的踌躇与紧张。
“怎么不进去。”弥诃斯瞥他,“你不想看看这个摩音的真面目吗。”
“我……”加里曼深吸一口气,或许是出于某种自欺欺鸟的情绪,他在下意识逃避。
弥诃斯走在最前,没有理会加里曼的犹豫,目光凌厉地掀开帘帐。
灯火通明的帐内,一只浑身是血的伤鸟跪在长桌前,头被死死压在地上,姿态狼狈不堪,浑身都是凝固的血块,翅膀断折,翼中有一处血肉模糊的洞,这使他失去了机动性。
听见弥诃斯的脚步,拼命挣扎的摩音一顿,抬起头,艰难地去看弥诃斯,眼眶发红,嘴里被塞着东西,露出那张不算陌生的脸。
“摩音。”
“法兰!”
许潮冷淡的嗓音与加里曼咬牙切齿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令营帐有片刻死寂。
摩音,又或者说法兰的目光先凝聚在弥诃斯身上,而后掠过加里曼,在瞧见对方眼中的愤怒后没有任何表示,最后瞥向许潮。
这一瞥令他轰然巨震,浓浓的恐惧迸发,涂满了他狰狞的脸。
他显然记得自己的翅膀是怎么被对方用一种奇怪的长管给打穿的。
加里曼死死盯着法兰的脸,身为他的下属,哪怕对方化成一滩鸟骨他也能认出对方,被欺骗、背叛的愤怒如同烈火,将他顷刻焚尽。
他勃然大怒,上去一脚就踹把法兰踹倒,身边两只亲卫鸟姗姗来迟把他拉住,他双眼通红,咆哮出声:
“是你,是你!!你怎么敢背叛我!”
法兰倒在地上,嘴角裂血,由于口中塞着东西,他说不出话,只讽刺地瞧着加里曼。
弥诃斯睨着他,冷声道:“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出来。”
亲卫鸟得令,上前,揪出法兰嘴里的草团,冕雀猛猛地咳了几声,而后,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
一边是暴怒中要把对方碎尸万段、四只鸟一起上阵都险些没拉住他的加里曼,一边是被五花大绑倒在地上、一直在癫狂大笑的法兰,中间站着脸色如冰的弥诃斯,这营帐堪称混乱,许潮则靠在屏风旁,淡淡地抱臂,未置一词。
“背叛?”
法兰额头的血染红了地面,他挣扎着爬起来,凌乱的头发垂在脸侧,眸中的憎恨一览无余:
“先统,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我只是做了你们以前对我们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
“你!”
加里曼腾空而起,要不是有鸟架着他,他甚至能用鸟爪被对方的脑袋抓碎。
“法兰,我那么信任你,你竟然利用我!”
“没办法,你太蠢了,我怎么会放着趁手的刀不用呢。”法兰一笑。
加里曼脸色煞一下发白。
“而且我向你提议的时候你怎么没说拒绝,现在来谴责我,先统啊,你难道觉得自己无辜,自己正义?你和那该死的梵修一样,都是天生的刽子手!!”
法兰咳着血,咯咯笑着,缓慢抬头,看向弥诃斯:“我说的对不对啊,首领。”
弥诃斯眯起眼,气势如山,嗓音冰冷:“冕雀法兰,你罪行累累,不认罪伏法,却还在强词夺理。”
听见冕雀二字,法兰的身体像筛糠一样颤动,他歪着头死盯着弥诃斯,沙哑的笑声挤出来:
“真不愧是首领,果然……你都知道了,太好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听到一只鸟喊我冕雀。”
“首领,我认哪门子罪,伏何方的法?你们难道不该死吗,雀鹰难道不该死吗,你们这些凶手最好死绝了,让我去告慰我们冕雀上万亡魂,你们要是配活着,就是丛林无眼,青天无眼!”
他仰起头,面部肌肉抽动,磅礴的恨几乎挤爆了他的嗓音,令他的话音扭曲:“青天无眼,不让你们血债血偿,我就自己来取!”
弥诃斯脸色冰冷,嗓音沉肃,一桩桩一件件地罗列罪行。
“是你从比克那里窃取了矿脉的秘密,杀死了矿工鸟,并嫁祸到他头上。”
“是你毒杀了雀鹰前首领,在雀鹰领地散播秘密,造成恐慌,并借加里曼的手引去陆行种,覆灭了雀鹰领地。”
“是你屡次杀害雀鹰莱斯,现在还勾结陆行种,致使领地陷入危机。”
“我说的对吗。”
法兰咧开嘴,一言不发。
“很好。”
弥诃斯亮出自己的鸟爪:“冕雀法兰,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当然有了,遗言……感谢你还能给我说遗言的机会。”
法兰抬起眼,脸上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惧怕,只有单纯的疑惑:“首领,所有鸟都吹捧你仁慈、睿智,我很好奇,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弥诃斯无动于衷地凝视他,没有回答,而是吐出字来。
“法兰,成王败寇。”
“……”
这简短的,近乎残酷的回答犹如鸟爪,彻底剜痛了法兰的心。
法兰一愣,在他看来,这高高挂起的言辞已经足够他领会对方的残忍与傲慢,他狂热的憎恨喷薄而出。
“成王败寇,哈哈,好一个成王败寇!你说的对,我只恨在雀鹰领地,那些蛇太没用,没能杀掉你,你这只该下地狱的死鸟!!”
弥诃斯眯起眼。
另一边,加里曼一听到雀鹰领地的那些蛇,想到弥诃斯险些死在那里,他便再克制不住。他甩飞身边的亲卫鸟,一鸟爪猛猛踹在法兰身上:
“你……又是你?你居然敢暗算弥诃斯,你真是该千刀万剐!”
法兰重重倒在地上,咯咯直笑,一边咳血一边笑到喘不过气,疯狂中透着一点凄厉,转动眼珠,沁着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弥诃斯。
“死鸟,你别以为你赢了,加里曼是个蠢鸟,你更是!我要让你们尝够被陆行种撕碎的痛苦,我要你们……”
咚。
弥诃斯变出鸟爪,抓住法兰的脸,将对方整个按在地上。
他眸光冷厉,凶光闪烁,爪缝露出法兰歇斯底里的瞳孔,他睨着冕雀,对那些走投无路的诅咒毫不在意,目光向下,一把扯起他的翅膀。
那一瞬,法兰眼中出现了一丝恐惧,即便为了复仇,他早已视死如归,但当弥诃斯抓起他的翅膀时,他还是抖了一下。
正当他以为对方要将他撕成两半时,弥诃斯忽然蹙眉,像是发现了什么疑点,看向一旁的斥候鸟:“他翅膀上的血洞是怎么回事。”
屏风前,始终在看戏的许潮一蹙眉,不着痕迹地支起了身体。
由于角度关系,他能清晰看到弥诃斯扯起的法兰的半边翅膀,由于压缩子弹的散裂方式独特,充能枪留下的伤口不同于一般冷兵器造成的伤口,会在翅膀上形成一个烧焦的血洞,但此刻法兰翅膀的血肉已经模糊,按理来说应当没鸟会注意到这个细节,除了战斗经验过分丰富的弥诃斯——猛禽受过太多伤,因此十分了解各种伤口的形状与成因。
斥候鸟一头雾水:“首领,我们也不清楚,我们抓到他的时候他就受伤了。”
弥诃斯蹙眉,心中一动,睨向法拉。
独特的血洞,奇异的白光。
最后的疑点。
他松开法兰的脑袋,踩在对方的胸膛上,将对方压得动弹不得。
“告诉我,你翅膀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法兰一愣,眼珠微微偏转,下意识看向远处屏风前的许潮,然而,视野中,站在屏风前的银发鸟陡然变了个模样。
他的金瞳如嗜血野兽的竖瞳,锋锐如刀的目光带着一种恐怖杀气抵在了他眉心,宛如一只大手,掐住了他干哑的喉咙。
野兽最本能的求生欲滴滴作响,令法兰浑身汗毛倒竖,肌肉发冷,头皮刺痛,喉咙赫赫作响。
于他而言,死并不可怕,身为一个仁慈的猛禽首领,哪怕是处死罪鸟,弥诃斯也会给他一个干脆痛快的体面死法。
但那一瞬,他产生了强烈的绝望预感。
如果他说出了莱斯的名字,对方一定会叫他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说!”
弥诃斯鸟爪用力, 踩得法兰呜咽一声。
法兰睁大眼睛,翅膀抖动, 看到弥诃斯眉头紧蹙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咧开嘴。
孤身复仇、在猛禽领地卧薪尝胆数年,法兰的脑筋一向灵活,如果不是翅膀受伤、被突如其来的大批斥候鸟合围,他甚至可以溜之大吉,因此,他在绝对的惊恐下产生了一个念头。
弥诃斯如此在意他翅膀上的伤口, 而这个伤口与那只可怕的雀鹰有关。
……
等等。
难道那只雀鹰也有秘密在隐瞒首领?
法兰瞳孔颤抖,强烈的求生欲涌上心头。
他要活下去!
只要他不说, 他对弥诃斯来说就还存在价值,更能规避那雀鹰的死亡威胁。
弥诃斯一把将他的脑袋抓起来,爪尖陷入皮肤,疼痛明显, 法兰咳着血, 磕磕绊绊道:“首领,你想知道?”
他哼了一声, 血流到脸上,只剩一对眼珠充满怨毒:“我不会告诉你的。”
弥诃斯目光一凌, 山岳般沉重的愤怒顺着鸟爪的收拢牢牢压在法兰的脑袋上,受了伤的冕雀发出赫赫的声音,奋力挣扎,声音几乎扭曲。
“哈,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
暴怒的首领似乎是要就这样将他的脑袋捏碎,但最后, 弥诃斯还是收了手。
他站起身,凝视着半死不活的法兰,冷声道:“把他押入大牢,严刑拷问,直到他说出来为止。”
“是!”
等候已久的战鸟们走了过来,三下五除二抓起法兰,往下拖。
另一边,屏风旁的许潮淡淡垂下眼,忽然,他衣袋内侧传来锐利的热意——是他放在其中的小型发信器。
这是?
他微微蹙眉,侧过身,捏住不断放热的石头。
他的下属在试图紧急联络他?
正在他心疑时,一阵震耳欲聋的钟声从营帐两侧传来,登时,所有战鸟都变了脸色,包括弥诃斯。
这是最高规格的敌袭警报。
“哈哈。”
被拖行的法兰断断续续地道:“瞧……你们的报应来了。”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弥诃斯脸色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冷冷地睨着法兰,而后飞快冲出营帐,向一旁的暸望塔望去,灯火通明的营地中大批斥候鸟如同离巢的黄蜂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啸叫,还没等弥诃斯发问,领头的斥候鸟急切道:
“首领,三公里外侦查到行进的陆生种军队!”
“数量有多少?”弥诃斯心一冷。
“太多了,我们的火折照不出,恐怕有上万只。”斥候鸟惊慌道。
上万只。
是西山驻扎战鸟数量的整整三倍。
上一次,北山隘口被突破是陆行种的数量也只有近七千。
弥诃斯沉默地看向山头,战争的阴云在无形中已飘至这片领地上空。
夜幕降临,昏黑的原野一望无际,陡峭的山头潜藏在墨色里,除了鸮类,多数猛禽最优越的视力被剥夺,战斗力大减,而陆行种大多是夜行生物,他们擅长夜间战斗,占尽优势。
此刻,战况几乎不利到了极点。
听到警报声,亲卫营各小队队长纷纷聚拢到弥诃斯身边,包括营地的其他带队鸟,他们飞入营帐,弥诃斯快步来到沙盘前,语气肃杀,吐字飞快。
“后勤鸟队,派一只小队前往领地的巡鸟营,抽调鸟手与武器,尽快运送过来。”
“斥候鸟队,于高空中传递情报,注意防线控制,集中向战况密集处投掷火瓶。”
“迅捷鸟与高重鸟按照演练时进行前后包击,弓箭鸟与城墙弩炮队持续空中打击,务必削弱第一轮攻势。”
“战鸟队……”弥诃斯看向一边,由于莉娜受伤,队长一职出现空缺,他只能对加里曼道:“你代替莉娜,无论也要守住山口。”
加里曼:“是!”
“医鸟队。”
“来了来了!”珀尔托气喘吁吁地飞进营帐,“医鸟队待命。”
“将医鸟营地后撤半里,战时优先抢救伤员。”
“工匠鸟队立刻补充石料,加固城墙,将所有库存的武器与战铠分发下去,一个不留。”
主事的工匠鸟一愣,弥诃斯这样说,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信念来面对这场战争。
营帐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弥诃斯一一扫过战鸟,对上他们坚定决绝、视死如归的目光。
“陆行种趁夜进攻,来势汹汹,是抱着一举摧毁西山防线的野心来的,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必要时,我允许你们使用燃血,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哪怕透支生命,也必须死守到天亮,等待反攻的时机。”
“为了领地,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
沸腾的战意化为嘹亮的啸叫,战鸟们纷纷响应,飞出营帐,做着最后的战前准备,加里曼看了弥诃斯一眼,也离开了营帐,顷刻间,帐内只剩弥诃斯与许潮。
“你是不是漏了我?”
许潮靠在屏风前,问。
弥诃斯将自己的护甲全部穿戴好,铁灰色的铠甲镶嵌在皮铠上,如同斑驳的鳞片。
他扎起头发,拿起长枪。
“你去医鸟营地待命。”
医鸟营地位于西山关口后方,远离前线,只要关口不被攻破,就是相对安全的地带。
许潮瞬间读出了弥诃斯的想法——他想将他安置到安全的后方去。
“我是战鸟。”许潮反驳,“理应奋战在前线。”
“但你没有翅膀。”
弥诃斯就事论事:“陆行种的军队擅长冲阵,在白刃战中,失去飞行能力的战鸟通常会面临极高的死亡概率,一旦落到地面,只会被陆行种围剿,你是雀鹰领地的幸存者,一旦两军相接,战争就会进入白热化,我分身乏术,保护不了你,我不能让你平白送死。”
“我不需要你保护。”许潮认真看着他:“我要与你并肩作战,弥诃斯,是你让我把领地当成家,我已经做好了和领地同生共死的准备。”
弥诃斯侧过身去,面容如铁石般冷硬。
“莱斯,那些入营誓词不是吓吓鸟而已,这次战役的残酷性可能会超乎你想象,你还很年轻,你、莉娜、珀尔托,还有许多鸟……你们都很年轻,有漫长的生命,本不该为了战争付出一切。”
许潮一愣,听出来弥诃斯的言外之意,旋即蹙眉:“弥诃斯,不战而逃是战士的耻辱。”
“就算是耻辱,那也是我们的耻辱,不是你们的。”
许潮:“……”
“我没时间和你解释太多,总之,立刻去医鸟营地,不要让我重复第二……”
“你是准备去赴死吗。”许潮忽然道。
“……”
弥诃斯的心一紧,深吸一口气,神色冷静,口吻残酷:
“莱斯,没有鸟会去找死,但也没有哪只鸟能战无不胜,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一只陆行种能冲破西山的门。”
“这就是你的意愿,对吗。”
“这是我的责任。”弥诃斯纠正。
“但你似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逃。”
许潮在弥诃斯逐渐失去耐心的目光下缓缓开口:“我不想当遗孀鸟,我宁可和你一起死。”
“……”
在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后,弥诃斯惊愕地睁大眼睛:
“遗……遗孀。”
什、什么遗孀鸟,他们只是一起度过了一次筑巢期,又不是已经约定了终生。
“莱斯,话不要乱说。”
“我没乱说,让我加入战鸟队吧,我不能接受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陷入危险。”许潮道。
“……”
弥诃斯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帐外,更为激烈的预警钟声响起。
“总之,你回医鸟营地去。”
弥诃斯神情复杂地看了许潮一眼,撂下一句劝告,飞出了营帐。
——
战争开始得猝不及防。
斥候鸟的照明石还未投下,陆行种奔袭时的腥气已近在咫尺,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是弓箭鸟阵列的进攻,黑暗中顷刻爆开刺鼻的血腥味,流动的夜色中,陆行种的咆哮此起彼伏。
于天际盘旋的战鸟们全副武装,训练有素地聚集在石门有照明范围的三百米内,他们双目炯炯,严阵以待,直到第一只狂化后的狞猫出现在视野中央。
它身披巴托罗的旗帜,身中数箭,血流不止,倒下时,悍厉的爪尖还紧紧攥着旗杆。
狞猫轰然倒地,但就像屠夫砍下的第一刀,源源不断的凶暴身影从他背后冲了出来。
豺狼虎豹们咆哮、嘶吼,跃过山林,践踏土地,四爪翻飞,混着血水的泥土溅起,浩浩荡荡如同潮水,涌向西山的营地大门。
弥诃斯悬于猛禽中央,原态化的游隼钩爪明亮,眼神悍厉,俯视着下方疯狂进攻的陆行种,仰天高喝一声,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弓箭鸟同时放箭。
凌厉箭雨铺天盖地,弦音铮铮,试图拦住陆行种的去路。
空中的袭击对陆行种来说很难抵挡,因此,弓箭鸟的攻势成功清场了大片前锋,但激发了血脉能力、进入狂化的四脚兽们悍不畏死,几近疯狂,变硬的皮肉堪比精良的铠甲,锋利的齿爪轻易抓碎了羽箭,即便前排倒地,源源不断的野兽们依旧能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冲向西山的石门。
城墙的弓弩炮一刻不休地喷吐冷光,弥诃斯带头冲锋,迅捷的战鸟们投掷长枪,而后,原态化的猛禽如同一颗颗流星,向地面轰去。
一时间,血肉横飞。
来去的猛禽起飞、盘旋、冲锋,利用加速度与战铠撞晕野兽的头颅、撕裂对方的肚腹、钩爪留下血迹斑斑的伤痕,但当他们接近地面、准备飞向空中时,便是最危险的时刻。
伺机而动的豺狼纵身跃起,如同一道魅影,猛地咬住战鸟的翅膀,将对方拉拽到地上。
纷乱的战场如同绞肉机,到处流淌着血河,这样的惨状已经超出了大部分战鸟的认知,熟悉的朋友倒在野兽的利齿之下,生命的流逝堪比秋风扫落叶。
他们发出悲戚而愤怒的啸叫,拱起翅膀,干净的羽毛绽放出刺目的红光,气势暴涨。
是燃血——猛禽的种族技能。
善战的灵魂在此刻燃烧,不屈的意志于灰烬中沸腾。
【挡住他们!】
透支生命带来的增幅顷刻拉平了陆行种狂化后的高防御力,漫天羽毛如同雪片,在夜色笼罩的山口狂舞。
弥诃斯收拢翅膀,羽毛变长,变硬,折返时如拖拽着漆黑火焰,他在敌阵中杀进杀出,但周围的陆行种实在太多了,他们如同地面匍匐的群蚁,每当他撞飞一只,就会有三只、四只、乃至十只从四面八方扑来,试图围剿他。
他辗转腾挪,踹飞一只断了腿的野狼,升入空中,远远的,他看见山口已成一片血海。
混作一团的尸体无法分辨种族,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战鸟们还在拼尽全力拖缓陆行种的攻势,袭击突然,数量差距悬殊,起初,战场处于均势,但随着失去作战能力的战鸟增多,即便他们奋力抵抗,陆行种的阵线也已经推进到离山口不到一百米。
弥诃斯张开喙,高声长鸣,叫声如同利刃,刺破了遮蔽在战场上空的血雾。
嘹亮的首领意志渗入战鸟们的血脉,筑成视死如归的高墙。
医鸟队从山口内冲出,分成几支小队,向不同的战场中心飞去,动作迅速,战鸟们自发地掩护他们,让他们能在陆行种的围剿中抓回还来得及抢救的同胞。
珀尔托掠过战场,堪堪躲过一条蛇的进攻,从地上抓起一只断了右爪的金雕,开始回撤。
他收拢翅膀,全力躲避,无数试图向他张开利爪的陆行种皆被附近的战鸟拦下,正当他即将脱离前线时,一只埋伏已久的灰豹冲了出来。
珀尔托一惊,闪躲不及。
——咔嚓。
灰豹的尖牙穿透皮铠,嵌入珀尔托的鸟腿,珀尔托惨叫一声,在空中转身,将灰豹蹬了出去。
然而,这并不足以他摆脱陆行种的围剿。
几乎刹那,三只豺向他狂奔,合围。
珀尔托一惊,骨折的右爪使不上力气,仅靠左爪,无法载得动金雕,但如果丢下它,这只伤员会立刻被周围的豺撕成碎片。
正在他犹豫之间,危机袭来。
最左侧的豺向他扑来,珀尔托只得后撤,反倒是将自己送进了右侧豺的口中,在他即将被咬到翅膀时,一道黑影扑了过来,将两只豺一起撞飞。
“犹豫什么,想死吗?”
虚弱又愤怒的女声传来,珀尔托顿时热泪盈眶。
“莉娜!”
由于外伤严重,莉娜几乎无法保持平衡,力道过猛,撞击时腹部的绷带一片血红,她浑身发着冷汗,用力拍打翅膀,才将自己带起来。
惊喜过后,珀尔托立刻焦急道:“你快回去,你的伤很严重,已经不能作战了!”
莉娜俯冲下去,钢爪擦过珀尔托头顶,抓碎了一只试图偷袭珀尔托的豺的脑袋。
她甩掉爪尖的碎肉,
“我不甘心。”
“我怎么能在领地最需要我的时候袖手旁观,看着我的亲鸟、我的战友赴死!”
珀尔托:“不要勉强自己!”
“我……没有……”莉娜咳了一口血。
她话还没说完,只听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示警,是远处的弥诃斯,没等她回头,只觉翅膀与肩头一痛。
“莉娜!”
砰。
一只利齿矮虎从莉娜背后偷袭,将红隼整个扑在地上,利齿没入莉娜肩头,血顿时染红了一片。
远处,正与一群灰狼缠斗的弥诃斯瞳孔一缩,血液倒流。
不。
他发疯般撕碎两头狼的肚腹,急掠过去,试图营救,但他深陷敌阵,周围的陆行种太多,很快将他的视线挡死,等他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时,只见一柄长枪从天而降,正中矮虎的眉心,力道大得将整只老虎掼飞了出去。
他定定地看着长枪飞来的方向,一道修长的身影落了下来。
弥诃斯几乎心跳骤停。
“喂喂,刚才也太危险了吧。”
天上,褐耳鹰多勒扑扇着翅膀,长舒一口气,看向地上的身影。
珀尔托仓皇抬头,当看清来鸟时,眼泪唰一下涌出。
是许潮。
他一身精钢战铠,银色头发在一片血色的尸山里无比明亮,宛如无垢的明珠。
他抽出老虎身上的长枪,抬腕震了震上面的血,啧了一声。
“你们两个在战场上唠嗑是嫌自己死的太慢了?赶紧回去。”
珀尔托吸着鼻涕,连忙飞起来。
多勒抓住失血的莉娜,带着许潮一起飞回石门。
许潮落地,石门附近还算安全地带,珀尔托以及其他医鸟正在转运伤鸟,以及给一些轻伤鸟做紧急外伤救治,没过一会,弥诃斯飞了回来,他从药箱里抓了一瓶止血粉,啄开瓶口,直接往自己鸟腿上倒。
刺鼻的药粉弥散开,许潮来到他身边,强大如弥诃斯,仅仅参战不到半小时,就多了七八处伤口。
远处,一直听从对方指令,死守中部阵线的加里曼早已伤痕累累,弥诃斯只瞥了一眼许潮,便再度起飞,向中部赶去。
前线节节溃败,无法被精煅的钢铁在杀伤力上终究有极限,弓箭不足以破甲,伤鸟越来越多,西山堡垒的灯依旧亮着。
许潮站在石门前,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浓重,几乎要淹没他的嗅觉。
他知道,这无休止的杀戮,伴随着弥诃斯的每一次徒劳般的起降与冲锋,漫漫长夜的每一秒里,都有鸟在受伤、死去。
数以万计的陆行种大军源源不绝,被召集而来的战鸟从领地内飞来,就像一滴滴灰白的水,汇入猩红的河流。
猛禽们在弥诃斯的号召下奔赴、参战、死亡、溃败,陨落在高高的土堆上。
丛林的残忍在这个黑夜里一览无余。
【再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
如果此刻是白天,猛禽们或许有一些胜算,但在这视力被剥夺的夜晚,无需任何复杂的推演,结局早已注定。
由于陆行种们疯狂的进攻以及战鸟数量的不断减少,岌岌可危的阵线已经被推到距离石门仅剩七十多米,哪怕是许潮,也需要经常性地挥舞长枪,拦下发狂的虎豹。
远处,震耳欲聋的野兽吼叫此起彼伏。
“为巴托罗献上祭品!”
“毁灭猛禽领地!”
“为了宝藏!”
就在这时,许潮面前忽然落下了一道充满血腥味的阴影——是一只鸟。
他瞳孔微缩,抬头看去,强大的、严肃的、始终一丝不苟的弥诃斯正浑身伤痕地啸叫,羽毛乱了,鸟爪上全是不知哪只陆行种的碎肉,因为燃血而膨胀的鸟身达到三米,宽阔的翅膀如同城墙,但与陆行种庞大的身躯相比,他依旧渺小如水滴。
夜幕中,他的黑眼珠映着许潮的脸。
许潮一愣,他不清楚弥诃斯为什么会从前线回来,又落到他面前,正欲发问,只见弥诃斯低下鸟头,用自己的喙,很轻地啄了一下许潮的头发——就像在为他梳理羽毛。
亲近的鸟之间彼此帮忙梳理羽毛很正常。
许潮想。
因为战争,弥诃斯的羽毛不再有先前那干爽好闻的味道,浓郁的血腥气扑面,但许潮毫不介意。
他甚至想抱住对方柔软的胸脯,把脸放进内绒里,吸一口。
但显然,现在不是这么做的场合。
冰冷的喙顺着许潮的头发落下,又贴了一下许潮的脸颊,动作温柔,仿佛爱抚,又或者是悲伤的眷恋。
许潮怔愣地盯着对方带着全包黄色眼线的眼珠,刹那间,感应到了什么。
——弥诃斯在和他道别。
“等等。”
许潮呼吸一窒,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对方的羽毛,但弥诃斯飞了起来,冲向前线。
游隼的怒吼冲破云霄,震耳欲聋。
破败的阵线蜿蜒,战场中心,他就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漆黑羽箭,涂满了猩红的愤怒与决绝。
加里曼站在他后方,伤痕累累的战鸟起飞,准备殊死一搏。
丛丛掩映的鸟影后,许潮拿出了衣袋里的小型发信器。
湛蓝色的石头静静搁置在他掌心,在举目猩红的夜晚里散发着澄明光晕,如同一枚稀世难求的筹码。
捏碎它,他将身份暴露,功亏一篑。
这或许是一场必败的豪赌。
但他甘之如饴。
许潮一哂,收紧手掌,于腥风中碾碎了发信器。
「咔。」
【检测到进攻指令,流体聚能炮与歼战炮信号回收,充能中……充能完毕。】
漆黑的夜幕下,苍白的群星坠落在山尖,如同连缀的珍珠,在死寂的山巅亮起。
三十二团白光开始闪烁,庞大炽热,宛如太阳。
那一刹,山谷中厮杀的所有生物都注意到了那突如其来的光点,仿佛感知到某种违和,焦躁不安的陆行种开始摩擦爪子。
那是什么?!
天空中,早已见识过这一幕的弥诃斯瞳孔一缩,完全没想到诡异的白光会出现在此处,极度的恐慌袭上心头,他见识过那东西炸开山体的状况,当机立断:
“后撤!”
猛禽听从指令,呼啦啦散开,顷刻向着石门飞去。
在猛禽让出空地的一瞬,白光吞吐,落于山谷。
那感觉就像一颗太阳坠落,点亮了大半天空,刺眼的白光带来强烈的烧灼感,在巨响中夷平了石门三百米开外的大片土地。
刺目的强光令所有鸟闭上眼睛,狂风倒灌,将本就不紧密的阵型打散,猛禽们保持不了平衡,纷纷像被烟熏过的飞蛾,扑棱棱往地上摔。
弥诃斯也不例外。
他重重摔在地上,伤痕累累的身体顿时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
强光过去,巨响消弭,世界归于寂静,弥诃斯抬起遮挡的翅膀,震惊地看着眼前千疮百孔的土地。
无数陆行种灰飞烟灭,空气中弥漫着烧焦脂肪的味道,原本喧嚣的山谷一片死寂,唯有山顶的白光连缀,没有完全熄灭。
近万只陆行种军队在十秒内折损了近八成,荒芜的土地后,侥幸存活的陆行种们纷纷倒退,发出恐惧的叫声。
它们之中没谁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它们只看见自己的同族在一场白光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这种超乎认知的恐怖令它们颤抖,四散奔逃。
弥诃斯踉跄着站了起来,大脑快速运转,但依旧一片空白,直到一串脚步声从他身后接近。
是许潮。
他沉默地穿过四散跌落的鸟群,越过弥诃斯,走向白光烧灼过的土地。
“别过去,危险。”
弥诃斯哑着嗓子喊他,对方却充耳不闻。
很快,一道细微的风声掠过,就像有什么在逼近。
许潮停下了脚步,站在夜色的泥沼里,身形峭立如刃,神情漠然平淡。他抬手,在空中接过了什么,弥诃斯没有看清,直到许潮开口。
“保持警戒,如有异动无需指令,就地开炮。”
男人的嗓音冷淡残忍,在微热的空气里飘荡。
弥诃斯听不明白许潮在说什么,但一种令鸟恐慌的预感攫住他,将他往深渊里拖拽。
……
奇异的白光、法兰的伤口。
眼前的鸟。
刹那,弥诃斯脑海中无端响起了加里曼的质问。
【你就从没觉得那只雀鹰有问题吗,为什么整个雀鹰领地都死光了只有他活着?】
他浑身发冷,眯起眼睛,竭尽所能地去看许潮的脸,但视网膜残留着白光刺激后的黑点,令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在他怔愣间,又是一群嘈杂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活物。
弥诃斯心中一凛,目光移去,只见山两侧的丛林中出现了数道晃动的白光,他们正快速移动,接近这里。
“……莱斯。”
弥诃斯忍不住出声。
哪怕此刻,他依旧想提醒对方注意安全,得到的却是许潮一个安抚的手势。
在残鸟们的注视下,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衣、手拿奇怪发光长管的人出现在了探照灯下,他们整齐划一地聚拢到许潮身边,站在对方身后。
那是个等级划分森严到不可违背的姿态,弥诃斯再熟悉不过,领地里的鸟见了他,为表示恭敬,通常也会站在他的身侧。
许潮垂着眼,狭长的金眼珠溶着鲜明的威严,上位者气场一览无余,他草草听过林琼的汇报,看向勉力支撑自己、匍匐在地面的弥诃斯。
不知为何,那些弥诃斯所熟悉的促狭的、揶揄的、柔和的笑意就像林间晨雾,在许潮的脸上消失不见,明明他们曾那么亲近,他却好像忽然不认识眼前这只鸟了。
“莱斯,你……”弥诃斯气息不稳地开口,被许潮打断了。
“我不叫莱斯。”
……
什么?
弥诃斯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他注视着许潮,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散漫地蹲下,眼里才出现了一丝弥诃斯熟悉的温和情绪。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着弥诃斯脸侧的伤痕,动作依旧亲昵,话语却令鸟陌生。
“弥诃斯,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潮,来自密林之外。”
许潮凝视着弥诃斯鸟脸上的空白,停顿片刻,又道:
“是个人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许潮。
这个陌生的名字有着短促的音节, 带着鸟类不熟悉的腔调,在硝烟弥漫的夜晚里冷峭如冰。
莱斯说, 他叫许潮。
…
什么意思?
弥诃斯陷入一种迷茫的怔愣,沁着血的鸟爪却缓慢收缩,直至最后嵌进地面,青筋暴起。
密林之外。
人类。
一个接一个的陌生词汇超出了猛禽的认知,令他思维停转,疑问丛生。
这片密林之外原来还有其他生物吗?可人类……人类是什么,他长得明明就和他们一样,怎么会是人类呢?
他转动眼珠, 凝视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不知是不是燃血的副作用, 他忽然感到寒意刺骨,直抵心脏,最终,一切无法追根究底的疑问化成一个词, 抵在他的舌尖。
【叛徒。】
除了法兰之外, 这片他自以为风平浪静的领地中还潜藏着一个叛徒。
一个与他们血脉不同、目的未知的叛徒,长着似鸟的脸, 吃着鸟吃的饭,住在他的营中、他的巢里。
弥诃斯抠紧手中染了血的泥, 五脏六腑像被狠狠攥了一把,生涩的疼痛蔓延开来,铺天盖地的荒谬感混合着庞大的恐惧化为利刃,重重将他捅了个对穿。
无法消解的恶心涌上喉口,牵动战斗中留下的内伤,他脸色苍白地别过头去, 呕出一大口血。
许潮脸色一变,赶忙去擦对方唇角的血,却见弥诃斯一扬鸟爪,猛地将许潮的手挡开。
啪。
尖锐的鸟爪没有收力,能瞬间把野兽开膛破肚的爪尖划过许潮的手臂,撕裂了护膊,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
血溅一地。
“……”
许潮的手顿时停在空中。
弥诃斯半跪在地上,摆出战斗的姿态,眼中凶光闪烁,嗓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
“别碰我,叛徒。”
“……”
叛徒。
许潮垂下眼,脸上的表情几近凝固,从弥诃斯口中吐出的字宛如弯刀,顺着他的心缝向内切割。
面对弥诃斯的指控,他再怎么巧舌如簧、能瞒天过海,也说不出一句反驳。
他缓慢地放下手,目光一寸寸往上挪,挪到弥诃斯的脸上。
他心爱的鸟正忍受着无尽的怨恨与痛苦,而他是始作俑者。
“弥诃斯……”
“闭嘴!”
弥诃斯张开翅膀,眼中纠缠的苦痛如有实质,咆哮道:“所有战鸟,准备战斗!”
他身后,战鸟们虽然一头雾水,但听到首领的号令,纷纷捡起手边的武器飞了起来,伤痕累累的战鸟筑成一道漏洞百出的城墙,无数冷锐的枪尖对准许潮。
石门前,珀尔托望着这一幕陷入呆滞。
叛徒?
谁。
莱斯吗。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莱斯肯定不会……先,先别……”他站起来,磕磕绊绊地看向身边欲飞的鸟,但他的声音太小了,转眼就被淹没在鸟儿愤怒的吼叫里。
感受到鸟群的威胁,站在许潮身后的林琼猛地将许潮挡在身后,抬起枪管指向领头的弥诃斯,没等瞄准,就见一只手伸过来,压住他的瞄准镜。
是许潮。
“老大,你……”林琼吓得赶紧把手指从扳机上拿开,免得一枪把顶头上司崩了。
千百道敌意锐利,许潮立在猛禽的怨怒下,银发随风扫动,仰头看向弥诃斯,嗓音严肃:
“弥诃斯,我无意发动战争,我只是想与你谈谈。”
“我和叛徒没什么好谈的。”弥诃斯恨声。
他话音刚落,两侧山顶充能中的炮座们一百八十度倒转,十数道苍白的探照灯打下,笼罩着石门前的每一只鸟。
漆黑的影子如同墨团,突如其来的刺目强光将战鸟们攫住,由于直接被强光照射,他们纷纷歪头闭眼,以忍受视网膜上的刺痛,宛如演员登台,光芒令战鸟们无所遁形。
弥诃斯头皮一麻,亲眼见识过那光芒剿灭陆行种大军的他顷刻便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们自始至终都在那恐怖武器的射程中,从未逃离过。
许潮站在原地,刺目的白光令弥诃斯的羽毛发亮,他向后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的下属们全部将枪放下,而后抬头看向惊疑不定的弥诃斯。
“弥诃斯,你是一个明智的领袖,你应该清楚,他们已经无力再战了。”
他掠过弥诃斯身后的战鸟们,嗓音平和:“长夜未尽,陆行种很可能会再度来犯,你确定要把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战力用在与我内斗上吗。”
“内斗?”
弥诃斯攥紧手中的长枪,目眦欲裂:“你有什么脸和我说这个词,你这个连鸟都不是的家伙,叛徒!”
“不是鸟也好,叛徒也罢,我为你解决了陆行种的危机,这是事实。”许潮道。
“呵,在我看来,这更是你的震慑。”弥诃斯冷声道。
许潮凝视他,姿态挺拔,如一把嵌在地面的银剑:“但正是这份震慑能让你冷静下来与我对话,弥诃斯,你有你的底线,我有我的底牌,我希望我们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矛盾,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
“我不觉得我们有任何沟通的必要。”
弥诃斯压下眉眼,右手在身后打着手势,示意各小队分散上山。
他不能允许这样恐怖的武器对准山口,只要能拖延到足够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只鸟能冲出白光的覆盖范围,他们就能……
“弥诃斯,话不要说得太满,”
许潮敏锐地瞥过四周几队悄悄分散的鸟,“你就不想知道山下的矿脉究竟能用来做什么吗?”
闻言,弥诃斯一愣,瞳孔微微放大。
山下的矿脉。
他知道?
“你……你是为了矿脉来的。”
弥诃斯的目光顷刻凌厉,无边的愤怒烧灼,在背后攥紧拳头。
行动开始。
得到他的指令,七队尚有战力的斥候鸟收拢翅膀,如游散的鱼群,向着山顶飞去,加里曼带着一队战鸟先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许潮飞掠。
“立刻镇压,别伤到他们。”许潮冷声道。
“是。”
林琼抬起枪管,他们动作迅速,扣下扳机。
蛛网般的束缚弹从枪口压出,正中先头的鸟,结实的钢网张开,将一整队鸟牢牢捆缚,轰然摔在地上。
顷刻间,出动的鸟队扑簌落地,除了最为灵活的、堪堪躲过两发束缚弹的弥诃斯外,全军覆没。
“这什么鬼东西。”
加里曼和其他几只战鸟被捆在一起,勒紧的钢丝带着诡异的粘性,让他根本不能翻身,只能蛄踊。
惊恐的喧哗在伤鸟间爆发,弥诃斯指尖冰凉,难以置信,他这时才意识到,他对这什么鸟屎人类的武器根本一无所知。
他身后,还有愤怒的鸟要前冲,却被他猛然抬手拦住。
“等等,不要轻举妄动。”
许潮看向弥诃斯,探照光像霜色的银月,在他与弥诃斯之间隔出一道桥梁。
他的嗓音平和、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实际却不得违抗:
“弥诃斯,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吗。”
“……”
弥诃斯咬紧牙关,怒视他,一言不发。
残兵败将无法突出重围,在被未知的强大武器所指的此刻,为了族群与领地,他必须妥协。
“你也没给我其他的选择。”他冷冷一哂,忍辱负重地抿起唇,落到地上。
“……先给他们解开。”
听到这话,林琼赶紧在许潮耳边低声道:“老大,我们的储弹不足,贸然解开,他们一旦偷袭,我们……”
“解开吧。”
林琼:“……”
他怀疑人生地看着许潮,见对方没有丝毫改口的意思,一步三回头地硬着头皮往前走。
弥诃斯的目光过分锐利,如有实质,几乎能在他身上盯穿几个洞。
气氛一片死寂,无数鸟或惊恐或憎恨地盯着林琼,他取出身上的熔蚀器,解开了两团网,到第三团时,来到加里曼面前。
许潮在远处不咸不淡地开口:“他不用。”
等着重获自由的加里曼:“?”
林琼乖乖地哦了一声,走开。
加里曼:“……”
凭什么不给他解!
林琼解开缚网的动作很快,匍匐着的战鸟们一个个立起,他就像混迹在猛兽群的矮小蘑菇,肩膀忍不住缩起来。
“老大,解完……”
他话音未落,只见为首的弥诃斯身形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许潮冲去,翅膀收拢,眨眼便闪到了许潮面前。
“老大!”
林琼失声尖叫。
与慌张的林琼不同,许潮站在原地,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
区区十米的距离,以弥诃斯的爆发力,逼近只是瞬息之间的事,只要对方想杀他,闪躲就是徒劳。
耀眼白光被猛禽的翅膀遮盖,猛禽冲锋时的狂风掠起他的银发,尖锐的鸟爪带着泥土与血液的腥风扑面而来,许潮抬起眼,修长的颈项暴露在弥诃斯的爪下。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探照灯光令视野中的事物纤毫毕现——羽毛扬起的弧度、头发飘起的方向、唇角的血迹、苦痛溢流的眼珠……
他垂下眼,遮住其中所有的情绪,像个戴上枷锁束手就擒的罪犯,静静等候猛禽的审判。
——叮。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疾风掠过耳畔,胸前一重,有什么东西被勾飞了出去。
许潮猛地睁开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弥诃斯,迟疑了一秒,才向下看去。
他皮铠胸前的绣章不见了——那是每一只亲卫营战鸟铠甲上都有的标志,是他们荣誉、忠诚与决心的证明。
“叛徒不配戴着它。”弥诃斯落在他身侧。
“……”
许潮呼吸一窒,有些迟钝,就像被斩断了牵引线的木偶,一时做不出反应。
“就在这里谈吧,让你的下属都退开。”弥诃斯道。
许潮深吸一口气,迟钝地找回自己的唇舌:“不行,去你的营帐。”
“你……我不可能再让你进我的营帐!”弥诃斯攥紧拳,“你不同意,我们就同归于尽。”
“你不会和我同归于尽的。”
许潮摇头:“我们死了,无论是领地里的鸟还是我的下属都没活路,你不会这么做。”
刹那间就被洞穿心思的弥诃斯:“……”
“还是说,你觉得领地的秘密公之于众最好。”许潮淡淡道:“我没意见。”
口吻谦恭、内容不容置喙,这样的话语令弥诃斯额头青筋暴起,眼珠紧紧粘在许潮无所谓的脸上,气得想叨死对方。
鸟屎,帅气有什么用,还不是面目可憎。
他腾一下抓起许潮,飞向石门后最高的首领营帐,不忘撂下一句命令。
“全军警戒,不许动武,违者杀无赦!”
——
暴怒中的弥诃斯把许潮扔进营帐,力道大像是要把对方直接摔死。
许潮翻滚落地,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掀开帘帐,弥诃斯紧随其后,中间隔着近十米的距离。
气氛剑拔弩张,冷至冰点,猛禽站在门口,锐利的目光令许潮如芒在背。
许潮站在帐中,下意识看了眼屏风后的木巢,紧接着就被弥诃斯一声暴喝阻止。
“不许乱看!”
“……”
许潮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好。”
弥诃斯阴沉着脸,许潮的听话没能安抚住他,反而令他怒火中烧,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自己恶语相向的怒气,脑子一团乱麻。
他们之间该说些什么,该从何问起,除了愤恨的发泄、怨毒的诅咒、被背叛的苦痛外,他们还能聊什么?
弥诃斯不知道,剜心的痛苦如同烈火,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他。
最终,他选择揭开伤疤,重述那残忍的事实:
“你是人类。”
“如你所见。”
弥诃斯深吸一口气:“什么是人类。”
许潮靠在沙盘桌旁,他站在这里,不远不近,却与弥诃斯隔着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天堑。
他
“一种与你相似的生物,但没有翅膀、利爪、羽毛,你曾看到的便是身为人类的我的全部。”
许潮道。
这话令弥诃斯脸色一变。
几个小时前,他们曾在这间营帐里交颈,可如今,那些亲昵的记忆只剩苦楚。
弥诃斯愤怒到发抖:“你……事到如今,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不然我该怎么说,现在脱掉衣服给你看吗。”许潮自嘲道,垂着眼,拿起一枚棋子,放在了沙盘之外。
“我来自人类联合帝国,在这片大陆的南部,你所认知的丛林是大陆北部,中间以斐达吉斯河为界,一分为二。”
人类,联合,帝国?
陌生的术语。
弥诃斯的愤怒找不到宣泄口,在全新的知识面前只能独自吞咽。
看出弥诃斯的困惑,许潮换了个说法:“可以理解为你所知的大型领地。”
“你有下属,他们喊你老大。”弥诃斯严肃道:“你是什么。”
“名义上的军事指挥官,三分之一个首领。”
“名义?”弥诃斯立刻抓住了许潮话里的重点,“实质呢。”
许潮沉默片刻,道:“在人类帝国中,我独裁。”
弥诃斯眯起眼,暗自心惊。
独裁,即意味着整个国家的权力机构尽掌握在一个个体手中,统御运转,是当之无愧的首脑,某种意义上说,他自己也是个独裁者,因此清楚对方潜伏的风险。
一旦独裁者身亡,以他为中心所建立、掌控的权力或将如大厦倾颓,不复存在。
弥诃斯蹙眉,与此同时,心中冒出了另一个疑问。
“可是你有翅膀。”
“珀尔托和其他战鸟亲眼着你的翅膀被割开,你……”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始终没有怀疑过许潮的身份。
“我嫁接了外置器官。”许潮道。
“……什、什么?”
“简而言之,为了让自己的身份更有说服力,我割下了死去鸟的翅膀,通过一些医学手段缝到了我的后背上,你们发现我时,我正处在强烈排异症状导致的高烧中。”
许潮没有向弥诃斯解释这样的技术有多么禁忌与不人道,更略过了自己承受的濒死痛苦,平铺直叙道。
弥诃斯震惊得无以复加,脸上情绪交织,被欺骗的愤怒和震惊来回交替,思维艰难运转。
“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疑问接踵而来。
这是能做到的吗?人类居然会有这种手段?
为了欺骗他们,竟然做到此种地步,山下的矿脉究竟是什么,值得对方冒这么大的险?
最后,他的万千疑问化成一句:
“你就不怕死吗。”
许潮平静地、深深看着他,诚实道:“以前不怕,死就死了。”
“……”
弥诃斯张口结舌。
“你很惊讶?你不也在时刻准备赴死吗,只是目的不同,你为了你的领地,我为了我的帝国,否则,你为什么要与我道别。”
许潮直白地问。
弥诃斯一愣,别开脸。
那时,他是在对他心爱的鸟道别,不是面前这个会威胁他的人类。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雀鹰领地。”他问。
“我在寻找山下的矿脉,雀鹰领地没有,我需要有合理身份接近下一个领地,正巧你们来了。”许潮道。
“所以你就用这种卑鄙的方法伪装成受害者?!”弥诃斯声音陡然提高,说完,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说到底,法兰的计划是成功的,雀鹰领地不存在任何一个幸存者,但许潮是个意外,正因如此,法兰才会三番两次、契而不舍地刺杀他,只为了抹杀这个诡异的变量。
思及此,弥诃斯悚然一惊。
他想起了雀鹰领地里那束冲他而来、又因许潮及时提醒而被他避过的白光,以及西山遇袭后意外出现在他山洞里的对方。
一个令他不敢面对的可怕预感陡然成型。
他拳头紧攥,嗓音几乎发抖,道:“在雀鹰领地的那束白光,是你安排的。”
许潮沉默着,没有回答,几乎等同默认。
营帐内气氛降至冰点,这令弥诃斯的话语几近僵硬。
“你一开始的目标是杀我,对吗。”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许潮,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否定的神情,但他一无所获。
刹那,他如坠深渊。
他心爱的鸟残忍冷漠,是来杀他的。
……
不。
面前这个人只是有着他心爱鸟的面容,从一开始就是个魔鬼,只是他太糊涂了,没能分辨出来。
一旦疼痛超出了一只鸟所能承受的极限,撕心裂肺的情绪便会化成单纯的空白,大脑中的弦在一根根崩断,直到最后,所有理智消失殆尽。
弥诃斯气势陡然暴涨,仿佛在极端刺激下失去理智的野兽,身形一闪。
轰隆!
快到来不及闪躲,许潮迎面遭受冲击,暴怒中的猛禽这次带着杀死他的滔天恨意,令他本能格挡,但收效甚微,整个人被砸进木巢里,下一秒,一只鸟爪紧紧扣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压在身下。
半跪的弥诃斯长发垂落,面容狰狞,一双黑眸吐火,手指缓缓收拢。
什么接到雀鹰首领的命令巡视领地,分明是自导自演的骗局。
什么被鸟追杀仓促逃窜,更是一手主导潜入侦查。
对方的谎言交织,数不胜数,事到如今,弥诃斯已经无法分清对方口中说出的字眼有几句真,几句假。
甚至那些倾情剖白、非他不可,那些被他珍藏在心里夜夜当作安慰的字句,也不过是用来麻痹他的措辞。
全是欺骗、谎言、利用。
既然他的莱斯永远不会回来了,不如,就在这里杀死他。
他掐住许潮的喉管,逐渐收拢鸟爪,这令许潮面色涨红,呼吸困难,他微微张开唇,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否则失去理智的猛禽会直接掐断他的喉咙。
“弥诃斯……”
弥诃斯死死凝视着他,用自己的翅膀堵住了许潮的嘴,持续加力。
发不出声音,呼吸受阻,许潮眼前一片昏黑,身下破碎的木巢七零八落,他毫不怀疑,只要弥诃斯愿意,一爪下去,立刻就能将他胸骨碾碎。
死亡逼近的冷意在他脊背游走、试探,在许潮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时,弥诃斯陡然松了手。
氧气倒灌,许潮手脚发软,脑子还没缓过来,就觉一阵劲风袭来。
弥诃斯攥拳,猛地打在许潮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顺着颧骨向下,唇角顿时开裂,许潮脑袋轰轰作响,叠加窒息的痛苦,咳出了一口血。
他眼睛发花,颈部出现了通红的勒痕,劫后余生的他不断咳嗽,视线艰难聚焦。
忽然,一连串温凉的水滴砸了下来,正中许潮的唇角,略带咸涩的水流进唇缝,令他一愣。
“……”
弥诃斯,在哭。
气氛仿佛静止,绝望的怒火凝固着,眩晕过后,许潮勉力支起身体,向上看去。
弥诃斯垂着头,肩头耸动,无声啜泣,痛苦、愤怒、绝望、不甘在他的脸上交织,闪烁的泪水顺着眼睛的疤痕往下滑落。
他唾弃自己的寡断,痛恨自己的软弱,面对一个如此欺骗他的人,却最终下不去手。
那毕竟……是他的挚爱。
锋利的长枪能刺破弥天谎言,坚固的城池能抵挡火枪利炮,可要成为怎样精明心狠的猛禽才能分辨出这其中的虚假真情、斡旋诡计。
他不知道,更做不到。
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砸,猛禽的痛苦几乎无声,他是一只擅长忍耐的鸟,身为首领,他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脆弱,因此,哪怕他的心已经像这片木巢一样碎成齑粉,也始终保持缄默。
他一哭,许潮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绞起来。
他支起身体,伸出手,小心翼翼避开对方脸上战斗时留下的伤痕,指腹轻轻擦过弥诃斯的眼角,揩下泪珠,嗓音嘶哑道:
“弥诃斯,我冠冕堂皇、劣迹斑斑,事到如今也没资格恳求你原谅,但有一句话,我是真心的。”
他想抚摸对方的侧脸,又怕冒犯,只能垂下手,捉着弥诃斯的衣角。
“我爱你,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可。”
“我是真的不想你死。”
“……”
弥诃斯沉默地流泪,像是一尊木鸟,没有任何表示,许潮也不介意,他擦了下唇角的血,道:
“西山下的矿脉是一种充能晶矿,目前储量不明,但根据我的首席工程师测算,应当会非常庞大,这种矿石在精密冶炼技术的提炼下可以用作能源,驱动机械,制作武器,你看到的白光就是它压缩凝聚后产生的光反应。
那些新式的武器有着比冷兵器强数十倍、数百倍的杀伤力,哪怕你们掌握最基础的冶炼技术,西山的防线也会变得固若金汤,目前这种技术只有人类帝国拥有,我来此的目的,原本是为了将矿脉据为己有,但现在,我改变了想法。”
“弥诃斯,我想与你结盟。”
弥诃斯的耳羽动了一下,“……”
“作为盟友,我将保证两族互不侵犯,人类军队永不进入丛林,我会分享人类的知识与技术,派遣教学团队与工程专员前来驻地指导,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通商。”
“在这其中,你不必回馈我什么,你可以将它当作我一厢情愿的补偿,但我不愿再欺骗你,所以坦诚来讲,我同样能从盟约中获利。
如果你成为我的盟友,这将意味着丛林的威胁不复存在,我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腾出手收拾帝国北部散落的游民区,丛林里有大量珍奇植物,帝国的农业与生物医学需要它们作为样本,以及……”
他话还没说完,弥诃斯忽然疲惫道:
“你凭什么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再相信你。”
许潮神伤地垂下眼。
歇斯底里的愤怒随着泪水蒸发,经历了诸多背叛与残酷战争,弥诃斯的心血消耗殆尽。
“许潮,我不会和你结盟,也不会考虑你虚伪的承诺,如果你真想帮我,就滚出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许潮:“……”
当。
就像高高在上的法官挥动审判槌,宣判死刑,尘埃落定。
许潮没有非常惊讶,就像早知自己既定的结局。
那一瞬,他的胸膛忽然有种闷痛,贯穿了骨髓神经,直达心底。
他指尖发冷,金瞳一片灰败,脸上却维持着体面。
“好。”
“但今天太晚了,夜路难行,明天一早我会离开,如你所愿,永不踏入这片密林。”
“不行。”
弥诃斯咬紧牙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立刻离开,否则我没法向战鸟们交代。”
“……”
这次,许潮连表面体面也维持不住了,嗓音沙哑,“好吧。”
实际上,他可以不答应的,毕竟山头的炮台还开着,弥诃斯顾忌领地的安危,不会与他再争执更多。
他只是不舍得让弥诃斯为难。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来晚了,剧情连贯不想断开所以写到现在,接下来要向着文案剧情狂奔了!放心这是个甜文,真的是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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