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弥诃斯的鸟头彻底僵住, 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在诉说着惊恐和无措。
他怎么会醒的这么早?
这几天,弥诃斯本来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对方的作息, 许潮并不是一只喜欢早起的鸟,一般会睡到食堂早饭供应时段的末尾才醒来,可现在明明还没天亮,还喝了酒,应该醉到日上三竿才对,怎么就醒了?
弥诃斯心思混乱,一向冷静的头脑像塞了一团棉花,糊在一起。
他后退一步, 伸开翅膀,故技重施地想跑, 但有了上次弥诃斯逃走的先例,这次,许潮没给他伸出翅膀的机会。
他右手紧紧拉着对方的右爪,左手掐住翅膀根部, 整个人欺身而上, 抱住对方,大声道:
“弥诃斯, 你别跑,我们聊聊。”
聊?
他们有什么可聊的。
是聊莱斯情根深种、非他不可的幻想对象, 还是聊彼此躺在一张木巢里的现状?
——不,他们没法聊,也不能聊。
弥诃斯用力拽自己的翅膀和鸟爪,试图把自己拽出来,岂料许潮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手臂坚如烙铁, 根本不放松钳制,弥诃斯急的鸟头都出汗了。
眼下的情况,暴力挣脱并非行不通,但那会伤害到许潮,这是他决不允许的。
不然,把他打晕吧。
只要把莱斯打晕,后续即便对方问起,也可以随便搪塞些理由,醉鸟嘛,喝断了片,出现一些幻觉,记错事情很正常。
弥诃斯在心中立刻下了决断,正打算付诸实践,一低头,便与对方充满惊喜的、上挑的眼睛对视,那比黄金还闪耀的瞳孔中倒映着真挚的惊喜、期盼、急切与沉甸甸的爱慕。
浓稠如蜜糖的爱.欲之水填满了对方深邃的眼眶,在凝定的坦荡注视下更显真诚。
他愣了一下,察觉到勒紧自己的手臂更为用力。
许潮凑近了,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猛禽的胸脯毛里,近乡情怯般抿了下唇,注视着游隼漆黑的鸟目,重复问:
“弥诃斯,你告诉我,雀鹰领地附近山洞里的游隼,是你吗。”
“……”
头顶的鸟头没有反应,喙如银钩,冷锐非常,看上去就像一只大号的、没有理性的动物,但许潮细细看去,从对方的眼瞳里抠出了些许心虚的战栗。
“你不方便说吗,好吧,那我来说。”
许潮没有因为对方漠视的态度而心伤,反而扬起唇,语气暧昧又柔和,缓缓地剖白:
“弥诃斯,我不觉得这时候会有一只来历不明的游隼闯进你的家,还睡在我身上。我昨晚喝了酒,记忆有些不连贯,但我记得我是来找你的,唯独这件事,就算你否认我也不会相信。”
“我们曾为这件事争吵过,我承认当时我的态度过于……激愤,不够理性,但我的一切形容都不是夸张。你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如果不是你,我绝不会在那样的绝境中存活,我们和好后,我愿意不再追究我们以前争吵的内容,但我从未放弃那颗吊在我面前的、给我生活动力的浆果。”
“弥诃斯,我可以理解你当初选择隐瞒我的原因,你总有你自己的理由……我不想追问。但有件事我希望你了解,或许那在你看来是不齿的、需要被隐瞒的错误,我却感到十分幸运,甚至,哪怕现在,我还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许潮嘴唇一开一合,眼珠晶晶亮,手臂慢慢搂住整只游隼,直勾勾地盯着弥诃斯。
“那个令我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幻觉,竟然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它不是我的臆想,而是一只离我这么近、张开手臂就足以抱住的鸟,它有着我记忆中的全部模样,是我最近亲近的、可以全身心信赖的长鸟,我的感觉没有错,我的确是被爱着的。”
“……”
游隼的头微微一颤,喙里发出一些细弱的反驳声,似乎想说不是的,但许潮用脸颊蹭了蹭对方的脖子,有些难过地问。
“弥诃斯,难道你不爱我吗?”
弥诃斯:“……”
不爱不爱。
……
不不不。
爱的爱的。
……?!
奇怪,这句话应该是这样问的吗。
猛禽歪着脑袋,潮水般汹涌浓烈的示爱一句接一句打过来,把浪里的小鸟拍得七荤八素。
曾经,许潮那些澎湃的爱意、忠贞的情感仅仅寄托在一个虚幻的符号上,就像天空飘起的氢气球,会爆炸,但远在天上,地面的鸟甚至感受不到它缥缈虚无的重量。可当承载这些的对象从气球变成了某只具体的鸟,那么,这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就会变成千钧重的巨石,稳稳地压在肩头。
那些热情缱绻、诞生于吊桥效应与濒死幻觉、因为不断思念、反复咀嚼而美化到巅峰的偏执情愫刹那爆开,顷刻淹没了弥诃斯。
他在许潮不断缩紧的拥抱中感到窒息,就像被蛇绞缠,无法脱身。
“莱斯。”他无奈地发声,嗓音滞涩:“你先松开我。”
得到他的回应,听到熟悉的嗓音,许潮眼前一亮,惊喜又矛盾地看着他:“弥诃斯,你终于肯说话了,但我不能放开你,一旦你又像之前一样听到我的示爱就逃走怎么办?”
“我不会逃走。”
“我不信。”
弥诃斯放低声音,呵斥道:“你还想不想让我说话了,想的话就松开。”
这教训显然管用,他一发脾气,许潮便退了一点,把自己的手臂拿开,只有右手还抓着对方的鸟爪。
弥诃斯低头看看,又抬头,迎接他的是许潮真挚的目光。
弥诃斯:“……”
算了,爱抓就抓着吧,反正也不会怎样,就是怪怪的。
他不大喜欢腿间有手放着的感觉,别扭。
“莱斯,你听我说。”
弥诃斯迟钝几秒,组织语言,思考怎么才能让许潮理解,顺便,悄悄将自己的翅膀展开,假装拥抱,实则伸到对方不设防的侧面。
“我不将实情告知于你,的确有我的私心。
正如我之前说的,你对我、又或者说对那只给予你安全感的游隼的感情只是来自你的求生意志,你将对危机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喜悦全部投射到它身上,经过不断的臆想和美化,变成了今天的样子,但那都不是真实的。
至于你对我的情感投射……你只是想为自己满溢而出的感情寻找一个归宿,就像把鸟蛋放进巢,又或者把多余的肉食喂给饥饿的幼鸟,填补你的空缺。”
弥诃斯循循善诱:“我不告诉你,是判断你还年轻,无法彻底看清自己的心,误将错觉当成真意,贸然向你说明原委,只会导致你愈加混淆,难以自拔……”
他话没说完,许潮忽然打断他。
“弥诃斯,你管着全领地的鸟如何处事不够,还要霸道地约束那些鸟的心吗。”
弥诃斯一愣,没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许潮坐在木巢里,轮廓在半明半寐的暗光里不大清晰,“我对那只鸟……不,我对你是真情还是假意,我自有分辨。”
弥诃斯鸟头一抖,要不是他正在原态化中,只是一只在木巢中盘踞的超大号游隼,否则,他的脸绝对全白了。
一种棘手的麻烦感油然而生,令他嗓音发抖地问:
“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
许潮加重语气,“我喜欢你,是真心的。”
弥诃斯愕然地望着对方,有些语无伦次,话语声里夹杂着细碎的鸟叫:“你发疯了吗,我是雄鸟。”
许潮垂着眼,摸了摸自己掌心的鸟爪,嘟哝了一声:“你没说过雄鸟不可以和雄鸟在一起,顶多我不要蛋了。”
弥诃斯头晕目眩,语气渐渐怒了:“我……我这个年纪,甚至足够当你的亲鸟!!”
“没,那不够,我知道。”许潮舔着唇,欣赏着对方的发怒鸟头:“你甚至没长我十岁。”
“你!”
弥诃斯隐怒地低头,此时此刻,他恨透了许潮的天真、倔强和顽固,似乎是想用自己的喙啄对方的脑袋,又在最后一刻停下,忍不住骂道:“你知道个鸟屎!”
“我就是知道,就算我是一坨鸟屎也是知道。”许潮不卑不亢地迎着游隼的目光:“弥诃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判断都是对的。”
“……”
天啊。
弥诃斯只觉得无力。
“少顶嘴!”
他似乎脑袋宕机了,逻辑中枢遭受了重创,开始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毫无逻辑性地斥责:
“你简直大逆不道……还忠贞不渝,非它不可,在此之前你甚至都没见过那只鸟……呵,什么眷侣,什么要跟对方生蛋,全是妄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对首领示爱,就凭这一条,我就可以把你扔出这里,再不让你进来。”
说到激愤处,弥诃斯用喙频繁啄着许潮的额头,一下一下一下,就像人类弹脑瓜崩。
“谁规定的不能对首领示爱?”许潮用左手捂着额头,反问。
“我。”
弥诃斯气急败坏:“你、你真是脑子不清醒了,我要把你关起来。”
许潮脸色一僵,笑容消失了,手指紧紧攥着,也怒了:
“我不清醒?对,弥诃斯,你说的真对,我就是不清醒了,否则怎么会连续一周反复做那样的梦,哪怕刚才也是如此,梦到有鸟用我的手做坏事……梦到你!”
“……”
弥诃斯:“?!”
许潮这句话一出,无疑是个重磅惊雷,轰得弥诃斯的愤怒全部凝固在眼珠里,那一瞬间,他遍体生寒,头颅发热,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梦?”
他磕磕绊绊地问,嗓子哑了,心突突直跳,强烈的心虚和恐惧在席卷,他就像无能为力的罪人,在徒劳地等待死亡宣判。
难道说。
该不会……
不……
弥诃斯绝望地吐出一点气声。
木巢内一瞬死寂,局势倒转,倾泻不满的角色变成了年轻的鸟。
许潮抓着头发,眼眶有些红,但在昏光里看不清,唇线抿紧,仿佛随便碰一下就会断掉,那弧度牵扯着弥诃斯的神经,令他双眼发直。
他抓住弥诃斯的爪子,慢慢抬起来,那如弯钩刀锋的利器如此凌厉、危险,但许潮丝毫不惧。
他牵着对方,引着鸟的爪子伸进毛氅中,碰到了最强有力的证据。
弥诃斯的脑袋轰一下,一片空白。
这只鸟,怎么能在他的木巢里……
“我很抱歉,如果在今晚之前,我愿意相信你的话,但面对如此明确的、我对你产生的冲动,我该怎么说服自己选择视而不见。”
许潮的语气沉沉,等了一会,凑近弥诃斯,情难自抑般叹息,口吻艰难但暧昧地恳求:
“弥诃斯,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
缄默。
死寂般的缄默。
许潮静静等待,空气凝固,如冬季的冰层,他感受不到弥诃斯的情绪,却能察觉对方肌肉紧缩的变化,许久,对方抬起了翅膀。
他微微一笑,以为对方是要妥协,或者给他一个拥抱,谁知,他罕见地错了。
嚓。
鸟闪电般伸出翅膀,力道克制而精准,仿佛练过千百次那样,精准地用末梢尖尖击打在许潮的后颈上。
许潮:“?”
伟大英勇、活了二十八年从未失手过的指挥官大人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扑倒在了弥诃斯的怀里。
他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完了。
弥诃斯又跑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昨天忘记挂请假条,前段时间提出了辞职,这周要集中处理工作交接的事宜,非常繁忙,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尽力更新!!
第42章
在吃了游隼一记鸟鸟快速入睡拳后, 许潮安详地沉睡了一整个上午,醒来时, 要不是后颈隐隐作痛,他真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略有陌生的天花板。
熟悉的鸟羽气味。
空荡荡的房间。
不知去向的弥诃斯。
……
他伸长四肢,翻身,在弥诃斯的木巢里打了个滚,幽幽慨叹。
唉。
弥诃斯跑就算了,居然还对他痛下杀手,真是只冷血的鸟。
难道他们同巢共枕一晚上的情谊如此脆弱,见不得光, 在日出前就烟消云散了吗?
……
许潮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手指无意间触到自己身上的毛氅, 心情稍微好了点。
行吧,至少弥诃斯还记得给他盖好毛氅,防止他睡觉着凉。
他闭眼,百无聊赖地回味猛禽先前紧绷的神态。
即便对方是原态化, 脖子上顶着一颗鸟头, 细心的许潮也能从中看出莫大的羞耻与恼怒,因为生气, 弥诃斯的鸟羽甚至膨胀起来,蓬松而温暖, 比平时手感更好。
弥诃斯现在在哪?该不会以后不回来了吧。
这可不行。
思及此,许潮猛地坐起来,清醒一会,穿好皮铠,出门。
他下楼找了一圈,议事厅依旧是平日繁忙的样子, 许潮随机找了几只鸟询问弥诃斯的去向,都没能得到准确的答复,毕竟首领很忙,各处的事务都需要他操心。
白天一无所获,夜晚,弥诃斯没有回来。
许潮独守空房了一整晚,第二天依旧没有弥诃斯的消息,这令他不仅沉思:
难道真是他做的太过火了,把鸟吓得不敢回来了?
他坐在木巢里,抱着毛氅,痛定思痛,深深自省,好在,晚上吃饭时遇见了莉娜。
坐在角落里的莉娜正吃着自己面前的杂烩饭,只听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传来,抬头,发现是许潮。
“晚上好,你怎么一只鸟在这吃饭,弥诃斯呢?”
许潮端着自己的浆果鸡肉沙拉,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对面。
莉娜放下叉子,深深地白了他一眼:“如果你想问首领在哪,可以不必先客套那么一句。”
“这不是显我有礼貌,热络待鸟么。”许潮不咸不淡地笑了下,直抒胸臆:“所以,弥诃斯呢。”
“首领不在议事厅。”
“我知道,还有呢。”许潮颔首。
“再多的无可奉告。”莉娜优雅地收起叉子。
许潮不怒不恼,好奇:“这话是你说的,还是你首领说的。”
莉娜骄傲地扬起下巴:“我。”
她哼哼着,本以为许潮会挫败,谁知对方眼睛一弯,愉悦地点点头,说了个好。?
莉娜头顶冒出一个问号,眯起眼,有些戒备地看着他。
她可没忘记求偶会那天这只雀鹰和弥诃斯在树屋里那不可告鸟的十几分钟,另外,他们至今都没弄明白,西山遭受不明袭击当晚许潮为什么失踪,又为什么突然回来。
“你……”莉娜犹豫片刻,问道:“莱斯,春祭最后一天,你去哪了。”
许潮咀嚼着浆果沙拉,上扬尾音,疑问般嗯了一声,缓缓道:“失恋了,散心去了。”
莉娜一脸茫然,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啊?”
她心里一紧,联想到了珀尔托之前跟他说的话——莱斯的恋鸟只是虚假幻想,根本不存在。
“看你的表情,很难理解吗。”许潮云淡风轻地瞥她,解释:“被心爱的鸟拒绝了,所以失恋,因为失恋,心情不好,所以散心。”
“心爱的鸟?”莉娜抓住了他使用的字眼,更疑惑了:“你见到它了?可……它不是没出现吗。”
她从未质疑过珀尔托的判断,但许潮过分肯定的态度,令她一头雾水。
怎么会真的有那么一只鸟呢?
许潮叹了口气,拄着下巴,眼皮垂着,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事情很复杂。”
莉娜微微倾身,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她抿着唇,眼珠子里盛着含蓄的求知之光,“怎么说。”
“先等一下。”
许潮抬起手,示意对方等一会,去身后的饮料台取了两杯浆果汁,又拿了一盘果脯,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莉娜顿时有种自己在听戏的感觉。
“在求偶会后,我见到了那只游隼,只可惜,他拒绝了我的示爱。”许潮语调哀怨,神伤地喝了口果汁。
“对方到底是哪里的游隼?”莉娜追问。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拒绝了我。”许潮道。
“他拒绝你的理由是什么?”莉娜又问。
提到这个,许潮苦涩地一笑:“我也不知道。”
莉娜:“?”
怎么会有鸟被拒绝后连理由都不知道,这对吗。
许潮无视了莉娜微妙的眼神,趴在桌子上,用叉子狂戳面前的沙拉,发泄满腔愤懑:“他或许是嫌我年纪太小,毕竟他成熟稳重,我却莽撞,空有热情,也可能是他有爱鸟……”
“什么,它有伴侣?!”
莉娜难以置信地拍着桌子,忍不住又看了看许潮,仔细打量对方俊俏的眉眼、标致的五官、高大的体格,越品越心慌。
她严肃道:“莱斯,你该不会爱上有家室的鸟了吧?我提醒你,首领要是知道你知三当三,会把你关进教育所上满一个月的思想课。”
许潮叹气:“有啊。”
莉娜张了张嘴,一时无语,心说这只雀鹰恐怕明天就要进教育所回炉重造了,好半天才道:“天啊,是谁。”
许潮伸开手臂,一本正经道:“他说,他的伴侣,是整个猛禽领地。”
莉娜:“……”
她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在他说完的一瞬,世界落针可闻,偏偏戏台上的鸟保持微笑,令人看不出他是装的还是深以为然。
鸟屎的,好恐怖。
莉娜抖了抖,皮笑肉不笑地盯他:“好肉麻,我猜它绝对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怎么知道。”
许潮弯起眼,端得一派清风朗月,仿佛先前说出这话的不是自己:“我的确合理加工了一下,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不信。”莉娜打断他。
“我骗你做什么,不过,你不信也没关系,反正我被拒绝了,正难过呢。”许潮叹了口气,怏怏道:“我对他忠贞不渝,他就这么对我。”
“呵,依我看,你赶紧断了念想也好,免得长痛。”莉娜耸肩。
“也就是说,你这一周都在疗愈情伤?可你似乎没回家,珀尔托到你家找过你。”
许潮抿了口果汁,“我在弥诃斯家。”
莉娜闻言,表情顿时扭曲:“你只是失恋,为什么要骚扰首领!”
“失恋了当然要找亲鸟诉苦啊,你不是?”许潮反问。
莉娜:“……”
嘿,她还真不是,她没失恋过。
……
不对,这不是重点。
“首领哪里是你的亲鸟。”莉娜不满。
要诉苦也得是她或者珀尔托这种被弥诃斯亲手养大的鸟才有资格吧。
许潮但笑不语。
莉娜瞅着他,越发觉得对方的笑容颇有深意,过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更不悦道:“等等,你这死鸟,是在炫耀吗?”
“没,哪敢,鄙鸟只是住在弥诃斯家里,没什么值得炫耀的。”许潮含笑地嚼着粘牙的果脯,眼里盛满愉悦和得意。
“……”
这只雀鹰明明就有!!
莉娜颈部立刻炸开羽毛。
哇,好气!
她哗一下站起来,瞪了许潮一眼,气吼吼往外走,身后,雀鹰用爽朗的轻快嗓音叫她:“不带点果脯再走吗?”
“不吃!”
莉娜走出大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气呼呼地飞走了,徒留许潮轻松地享用一整桌零食。
——
西山临时驻扎地,大门。
弥诃斯正在和工程司的建筑鸟们讨论新防御工事的图纸,就见莉娜轰得降落,羽毛气鼓鼓地炸开,大步往帐篷里走。
弥诃斯给了建筑鸟一个稍等的手势,隔老远,叫住莉娜:“莉娜,待会来一下我的营帐。”
“是。”
莉娜转头,见是弥诃斯,脾气这才消了点。
身为亲卫队长,她例行到亲卫营驻扎区巡视了一圈,才来到营帐,一掀开帘帐,就闻到扑鼻的果奶香味。
首领营帐中间搁着一张大号的战争沙盘桌,身后悬挂着猛禽领地的旗帜,弥诃斯站在长桌后面忙碌,闲桌上摆着一个装着甜品的碟子,果奶是酸甜口味的,都是莉娜幼鸟时候爱吃的。
弥诃斯穿着一身劲装,将手里的果奶杯递给莉娜,坐在椅子上,口吻温和地问:“去议事厅的事办完了?”
“是的,已经按您的吩咐将新的招募文件送到司政那边,明天就能全部批复施行,关于巡鸟营和亲卫营的编制扩充计划……”
“先尝尝果奶,一会凉了,不知道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弥诃斯打断她,示意她快尝尝。
“您做的一定好喝。”莉娜立刻道。
弥诃斯一笑,看着莉娜喝了一口。
带着柔软奶沫的果奶下肚,柔和绵密的口感与沁甜的果香立刻抚平了莉娜的郁气,她眯起眼睛,又喝了一大口,心里美滋滋。
“谁惹你生气了。”弥诃斯问。
“莱斯。”
刚想趁热打铁,开解莉娜几句的弥诃斯:“……”
他偏咳一声,视线微飘,立刻转移话题:“编制扩充落实得怎么样了?”
由于临时计划在西山建立全新瞭望营地与防御设施,相应应当配备的驻防战鸟数量有了极大空缺,为此,巡鸟营与亲卫营必须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战鸟补充。
这事不算突然,在去年年末,弥诃斯就有意培养更多战鸟,只不过政事繁忙、加之领地内部状况稳定,始终没有提上日程,现在的状况倒是提供了一个落实的契机。
“根据我们在会上拟定的计划,除了各营抽调的调动计划,巡鸟营预计招收七百五十名正式编制的战鸟,其中包括两百名预备役,亲卫营要少一些,优中选优,预计配额三百名,其中二百名驻扎在西山区……”
莉娜条分缕析地道:“报务工作由我进行,巡鸟营那边的选任工作照例由先统负责,亲卫营的计划我一会放到您办公桌上,劳烦过目。”
弥诃斯:“好。”
“另外,首领,关于这次亲卫营战鸟的选任,按照惯例,有领地公聘与巡鸟营精英直升两个通道,这次,我希望您能同意分配给领地公聘渠道更多名额。”
莉娜道:“春祭乱斗时,我发现了很多优秀又敏捷的战鸟,都是可塑之才,要是好好加以训练,一定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战鸟。”
弥诃斯点头,应允了,“你明天就将公聘告示发布在巡鸟营的告示牌上,早选拔,早编队。”
“嗯。”莉娜点头,又喝了一口果奶。
他们又聊了一会工作上的时,结束时,莉娜从碟子里挑了一块果脯,忽然听弥诃斯道:“你之前……见到了莱斯?”
“对,在食堂见到的。”莉娜不以为意地答。
弥诃斯的嗓音有些古怪的发紧,但掩藏的很好,没让莉娜听出来,他像一个关切着所有鸟的领袖,口吻如常道:“你们说了什么,把你气成这样。”
“也没什么。”
莉娜一哂:“就是他失恋了,来我这找存在感。”
弥诃斯:“……”
没注意到身旁的鸟突然失语,莉娜继续道:“这只雀鹰满口胡话,说自己见到了那只游隼,可惜对方拒绝了他。”
“……他还说什么了?”弥诃斯滞涩地问。
“再没了,我看他闷闷不乐,但不至于伤心欲绝,估计是心态还好……哦,他还提到了您。”
弥诃斯的心嗖一下提了起来,脸色僵硬,脊背发汗,耳羽微微往上提:“什么?”
“他说他这一周都在您那治愈情伤。”莉娜不赞同地看着弥诃斯:“首领,您不觉得自己太纵容这只雀鹰了吗。”
“……”
弥诃斯扶额,一副痛定思痛、追悔莫及的样子:“我已经决定马上就让他离开了。”
“哦哦,那最好了,需要我为他找几份合适的工作吗。”莉娜忙问。
弥诃斯想了想,觉得也好。
莉娜立马来了干劲,迅速从巡鸟营的工作册里翻出新本,在弥诃斯的营帐里挑挑选选,最终敲定三个还不错的,给弥诃斯过目。
弥诃斯看完,给许潮挑了一个南部文学馆的图书管理员工作,功勋不算高,但胜在清闲、福利好、离他在商业街附近的家很近——雀鹰不能继续住在议事厅,这会病也好了,该回他自己的家了。
“我明天就派鸟传信给他,要他几天后入职。”莉娜道。
弥诃斯点头。
把许潮支远一点,冷落他一两个月,不要见面,对方这股热情自然就淡了,到时弥诃斯再拒绝他一次,便大功告成了。
在这种事情上,冷处理可耻,但有用,他想。
【作者有话说:】
感谢年上骨全肯定的手榴弹;感谢蓝色的嬷莓、L、大山、梲兮、年上骨全肯定、戚郁怜、阡陌夕語、甜甜甜、鼬科动物、!!!、由惜、83356388的地雷。
第43章
第三天一早。
“信上要我三天后到南部文学馆任职?”
再三确认这封任职信的内容后, 许潮看向门外的邮差鸟。
“内容我不清楚,但信上的封柬没有损毁的迹象, 信是平安送到的。”
“好吧。”
许潮抖着信纸,皮笑肉不笑。
“怎么,是坏消息?”邮差鸟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南部文学馆是个好地方呀。”
“不坏,但也算不得好。”许潮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五功勋的硬币给邮差鸟当小费,花起弥诃斯的积蓄来毫不犹豫,“离我喜欢的鸟太远了。”
“那的确是坏消息。”邮差鸟笑着把小费叼进自己的口袋里,对许潮的评价顷刻上了一个台阶。
这是一只心肠和他的容貌一样好的鸟, 咕嘎!
“祝你早日离心上鸟近一点。”
邮差鸟大声祝福,拍着翅膀离开, 许潮关上门,依靠在墙边,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弥诃斯这是要支他离开。
这只雷厉风行、习惯快刀斩乱麻的鸟,竟意外的在感情之事上温吞委婉。
在确认字迹并非弥诃斯亲笔所书后, 许潮将任职信随手一搁, 丢垃圾般放在桌上,整好行装出门去。
他很在意前天莉娜出现在议事厅食堂的理由, 毕竟前一周,他都没有在北山这里瞧见她的行踪, 许是此前有弥诃斯吩咐的任务,没空到这边来,而弥诃斯一走,有些对方不愿回来办的事情便交给了莉娜。
弥诃斯终于有动作了,他想干什么?
抱着这个疑问,许潮到附近的亲卫营和巡鸟营转了转, 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答案。
鸟头攒动的告示板上,张贴着大大的领地告示。
【亲卫营及巡鸟营年度招聘,领地公聘渠道已开启,预选赛火热进行中。】
领地公聘?
许潮一目十行地看完告示,挤出鸟群,据旁边好事的鸟说,巡鸟营每年都会招新,这不奇怪,但亲卫营上次公聘是三年前,时间很久,这下一开启公聘渠道,不少想为首领效力却苦于没有门路的战鸟都跃跃欲试,便促成了如今的空前盛况。
许潮来到告示台,身边堆满了正填写报名表格的鸟。
“你好,我要一张报名表。”
台子后的亲卫鸟抽出一张给他,叮嘱:“必要信息填好,后天公布海选第一轮名单,五天后早上九点在中央广场比赛。”
许潮点头,用自己随身携带的笔快速填完,递给亲卫鸟。
亲卫鸟飞快扫了一眼,猝然一顿,他蹙起眉,又确认了一遍住址,生怕自己看错了,疑惑道:“你住在议事厅六层?”
“是的。”
“议事厅五层以上有鸟在住吗?”亲卫鸟抬头,细细打量许潮的脸,总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有头绪。
许潮:“有。”
怎么没鸟住,弥诃斯不就是鸟吗。
亲卫鸟困惑了一秒,随即不纠结了,他是来做公聘登记工作的,又不是鸟口普查员,有的鸟不愿意泄漏住址也正常,虽然像对方这样过分异想天开的鸟实在不多。
他刚要撕开报名回执,手一拂,又咦了一声,指着报名表上突兀的对号。
“你勾选了残疾鸟条款?”
“对,我是只残疾鸟,没有翅膀。”
“那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虽然我们这里不存在残疾鸟歧视,但客观来说,亲卫营的工作包含大量巡飞任务,没有翅膀很难胜任,而且你这样,也很难在公聘角逐中胜出。”亲卫鸟中肯地劝退。
“没关系,我有分寸。”许潮微微一笑,侧过身:“您给我填上吧,我身后的鸟快等不及了。”
“……”
突然被点到,他身后正探头探脑张望的麻雀不好意思地收回脖子。
“行吧。”亲卫鸟撕开回执,递给许潮,口吻无奈:“被竞争对手打哭鼻子的话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许潮微微欠身,示意对方的好意他心领了,随后离开巡鸟营。
继续休养生息了几日,除了中途出门看一眼第一轮海选的名单外,许潮都窝在弥诃斯家里看书,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巢穴,由于家里离北山脚下的中央广场很近,第五天上午,他甚至吃完了早饭才去。
中央广场里,乌泱泱的鸟头如同海浪,从这头掀到那头,仅凭目测,这广场里至少就有两三千只鸟——还不算远处的观众。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要给亲卫营的公聘安排中央广场这面积最大的中心区了,虽然招聘鸟数少,但竞争无比激励,就他站了这么一会,肩膀便被过路的鸟一撞。
许潮侧着身,礼貌避让,快走两步,找到一个鸟少宽松的地方站着。
他身旁,几只鸟叽叽喳喳地聊天。
“你们都是报名参加公聘的?”
“那当然,在场谁不是,我可从两年前就在等这个机会,每天磨砺自身,争取成为光荣的亲卫鸟,为首领效力。”
“好大的志向,我就不是,我单纯馋亲卫营的功勋,据说有时薪有四百。”
“这么多?那要老资历才行吧。”
“所以呀,我就想被选进去,混几年,抱个铁饭碗,回去养我的亲鸟们。”
“那边那个,你呢?”
“……”
许潮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谁知鸟啪嗒嗒飞过来,拍了拍许潮的肩膀。
许潮转过头,对上四对乌溜溜的眼珠子,迟钝地轻咦了一声:“在叫我?”
“对,你。”一只乌鸦道。
“这是在开志愿大会吗。”许潮打趣了一句,道:“我嘛,就是不满家里安排的工作,来这里随便混口饭吃。”
“哦哦,我懂,我亲鸟也总想我回家接受木料摊。”乌鸦点头。
许潮颔首,刚要说什么,只觉自己肩头被撞了一下,他没当回事,只避了避,谁知一秒后,一道比先前更大的力从背后袭来。
他蹙眉,脚下一动,身法灵活,侧身避过,面色不虞地看过去,只见一只没刹住车的苍鹰一头栽到他面前,踉跄几步,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这苍鹰一出现,刚还在叽叽喳喳说话的小鸟们面色一变,害怕般迅速散开。
许潮蹙眉,解除了松散的姿态,挺直身躯,视线逐渐从平视到俯视。
阴影覆下,本想恶鸟先告状、结果突然感受到莫大压迫感的苍鹰:“……”
许潮语气冰冷:“你有事?”
苍鹰撂下一个干巴巴的‘没’字,灰溜溜地走了,与此同时,一道清脆的笑声从许潮身后传来。
“哈哈,那家伙总算吃瘪了,解气。”
许潮看过去,发出声音的是他身后树干上坐着的一只亲卫营打扮的战鸟。
“你是?”许潮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视线一触即离。
“我叫多勒,褐耳鹰,是你们第二轮的考官之一,提前来看看一下今年的新兵。”多勒声如洪钟,说起话来非常震耳,周遭树叶扑簌簌下落,快活道:
“那只苍鹰我观察他很久了,块头大,巧劲却不足,还喜欢通过撞比自己弱小的鸟来获得满足感,品行不端。像他这种,即便侥幸通过了选拔,也逃不过最后的首领面试。”
多勒眼里露出几分欣赏之意,但随即又惋惜道:“至于你,是个刚正不阿的好苗子,只可惜……”
根本没注意对方的后半句,原本留了一丝戒心的许潮的注意力丝滑地转到一个名词上:“首领面试?”
“对,你还不知道?”多勒好奇。
“招聘公告上没写。”
“哦,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当然不会明面写出来。”多勒哈哈一笑。
许潮唇角一掀,立刻从先前平淡如水的样子变得兴致昂扬起来,“谢谢。”
看起来,他那进入亲卫营后再光明正大去寻弥诃斯的计划可以大大提前了。
“谢我什么,恕我直言,虽然你身法敏捷,但恐怕没法通过第二关。”多勒道。
许潮:“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多勒倚在树上,瞧着下面这只口吻谦逊、实则嚣张到没边的鸟,挑了下眉。
——
第一轮海选,主要是筛查报名者的身体素质,考核指数有很多方面,力量、速度、敏捷、学识,新选拔的战鸟在入营后会按照不同的兵种差分进行差异化的培养,因此,第一轮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多元、公平地分组。
第一轮结束后,进入正式的领地公聘环节,规则简单粗暴,从第二轮开始,直到第六轮,每位参赛者的对手都是一名亲卫营资历两年以上的战鸟,进行一对一单挑,胜者晋级,败者淘汰,贯彻到极致的丛林法则,每进一轮,对手的资历都会相应提升,而最后一轮的对手则是现任亲卫队长,莉娜。
规则一出,广场内的火药味就浓了起来,参赛者们志向亲卫营,本身是战鸟,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亲卫营的考官们更是战意火热,毕竟,谁要是输给了这些本质是武装民兵的参赛者,可要被同僚当成笑柄嘲笑好几个月。
广场被分割成了数十个区域,不久后,轮到了许潮。
他在工作鸟的指引下穿过广场的道路,周围凌厉的鸟叫与刀兵相击的铮鸣之声此起彼伏,空中不断落下不知谁的鸟羽。
广场最尽头的高台有一顶遮阳用的帐篷,纱帘垂下,看不清具体情景,只能隐约瞧见里头有坐着的鸟影。
这么大的选拔仪式,怎么会没有主裁判、甚至更高的掌权者坐镇呢?
许潮收回目光,思忖片刻,步伐更为悠闲,来到场地后,看见了眼熟的鸟。
多勒提着一把弯刀,在树下恭候多时了。
“你真是我见过最没有紧张感的鸟。”他忍不住道。
许潮唇角一勾,施施然取下背后背着的长枪。
他先前在香料场用过的长枪毕竟是借的,那事之后便被莉娜收回了亲卫营的兵库,这把是他前天到铁匠铺购买的普通长枪,在这种选拔中有些不够看。
“武器是战鸟的门面,你这杆枪品质只能算得上精良,我就算赢了你,也是胜之不武。”多勒道,“如果你请求不使用武器,纯肉搏,我可以同意。”
“谢谢你为我考虑,不过无妨。”
许潮挥了挥长枪,枪尖铮然,破空声呜呜。他衣摆轻飘,立于场中,意气风发,玩味道:“如果这杆枪坏了,我会考虑去找我的赞助鸟多讨一笔求职经费。”
“行吧。”多勒提起弯刀,退至底线。
尖锐的鸟哨过后,第二轮对决开始。
——
高处。
弥诃斯坐在帐篷里,眉头紧蹙,鸟爪不断敲击桌面,频率略显焦躁,好在一旁陪同他的是亲卫营的副队长,而非更了解他的先统加里曼,或者莉娜。
他的眸光锐利笔直,透过掀起的纱帘缝隙直直投向广场角落的某片空地,那里正在进行一场对决,一道轻盈又利落的身影正在飞鸟的攻击下灵活闪避。
如果不是有其他鸟在这里,弥诃斯真是要苦恼哂笑了。
怪不得南部文学馆回信询问莱斯缺席一事,这只不安分的雀鹰,居然跑到亲卫营的选拔会场来了。
他到底要干什么。
弥诃斯拧着眉心,颇有些气躁,“把参赛者的名录表给我。”
副队长赶紧将名册递给他。
弥诃斯快速翻动,没过一分钟,便找到了莱斯的登记信息。
【姓名:莱斯。
性别:雄鸟。
种族:雀鹰。
年龄:二十八岁三个月。
住址:议事厅六层……】
哦,住址议事厅。
他可真敢写:)
呵,他甚至给自己勾选了一个残疾鸟条款,是想让所有鸟都知道他身残志坚吗。
弥诃斯眼不见为净地将名册扔在一旁,脸色僵硬地看着下方的战况,起初,他的确有过担忧,许潮的对手多勒是一只擅长使用弯刀的战鸟,综合评定在整个亲卫营也算中上,许潮没有翅膀,几乎很难在正面对抗中胜过多勒,但看着看着,弥诃斯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古怪。
他站了起来,走出帐篷,来到看台边缘,掀起一侧遮阳的纱幔,视线牢牢盯在许潮身上。
说起来,这大概是弥诃斯第一次认真观察战斗中的许潮,身为猛禽的首领,弥诃斯是一只天资卓绝的战鸟,他悟性高、身经百战、天赋异禀、眼光犀利,有着敏锐的、识别强者的嗅觉。
他陡然发现,许潮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强。
雀鹰的步伐相当干练,无论闪转还是腾挪,都带着行云流水的连贯和稳健,这种步法必须经过长期的实战淬炼才能练就。他出枪角度刁钻,但力道克制,处在既能恰好逼退对方,又不至于造成重伤的范畴。
仅仅观察了不到二十秒,弥诃斯便断定了局势——许潮要赢了。
事实上,的确如此。
在对决开始后的第三分钟,雀鹰长枪一扫,立地前蹬,抓住多勒俯冲后转身的空隙,右手直探,将多勒抛飞出去。
胜负已分。
如果许潮手里有匕首,结局就不会如此平和了。
弥诃斯负手而立,漆黑的鸟目凝定地看向下方的雀鹰,他见对方自如地将长枪别回背后的固定槽上,银发在日光下呈现霜雪般的色泽,说了句承让后,金眼珠移了过来。
弥诃斯一顿,他看见对方俊朗的脸上绽开一丝饱含深意的浅淡笑容,目光炙热而锐利,直刺他的咽喉,如与他对峙般,缓缓开口,做了个口型。
【下一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许潮收回视线, 走出赛场,背后隐约流连着多勒难以置信的崩溃目光, 但他没回头。
他径直走向休息区,进入时,通过了第二轮的参赛者热烈地讨论着接下来的第三场,许潮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等待下一轮抽签,没过一会,一只亲卫营打扮的战鸟走了进来,他目光在鸟群里扫了一圈,看到某道身影时, 倏然定格。
它一出现,周围叽叽喳喳的氛围便即刻冷却, 空气中充满无数各异的目光。
有眼尖的鸟认出,这是亲卫营的副队长。
它来做什么?
许潮百无聊赖地折着柳叶,没过一会,就听暗处有鸟惊呼, 一只鸟站在了他面前。
“你好, 莱斯。”沉闷的鸟用粗犷的嗓音道:“首领找你。”
周围的鸟:“……”
这位副队长可谓一语激起千层浪,几乎立刻, 周围传来噪杂的窃窃私语,各种艳羡、惊奇、疑惑、打量、戒备的目光纷纷投来, 密密麻麻地落在许潮身上。
许潮靠在树上,不咸不淡地掀起眼皮,打量了面前的战鸟片刻,兴致缺缺道:“不去。”
哗啦。
本来在看热闹的鸟群立刻激奋起来,纷纷叫嚣许潮不知好歹。
“首领请你去你凭什么不去。”
“他不去我去,首领在哪, 我飞着去!”
“哇你又是哪来的脸,这个机会明明该让给我。”
“他是哪来的鸟?这么嚣张。”
“……”
忠厚耿直的副队长闻言,加重语气,“首领召你过去,你不去?”
“说过了,我不去。”许潮懒洋洋地答。
战鸟深深地、有些复杂地望了许潮一眼,撂下一句‘你会后悔的’,转身离开了。
许潮懒散一笑,不做他言。
有了这个插曲,等待区的氛围变得越发焦灼,许潮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全然不在乎这风波由他而起,很快,选拔进行到第三轮。
这一轮,许潮的对手是只敏捷为主的雨燕,他一如既往表现出了强劲的攻击性,但这次进攻节奏非常和缓,甚至称得上戏耍,六七分钟才结束战斗。
“承让。”
许潮收起长枪,拂掉衣袖的灰尘,潇洒转身,视线前方的旗帜下,一道冷峭如冰的身影站在那里,不悦地抱臂看他,披散着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棕橘色的浑光,像流丝状的织缎。
看上去,弥诃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头顶不断涌出的怨气如有实质,盘旋成一团乌云。
许潮健步走过,脸上保持着谦和而平淡的微笑,像一张精致完美的假面,语调平平地问候:
“首领好。”
弥诃斯狠狠地磨了下牙,忍不住冷哼。
瞧这比枪尖还锋利的语气,他还生气上,开始不理鸟了,到底是谁把这只雀鹰惯成这样的?
象征性地打过招呼,许潮别开视线,继续向前,正与弥诃斯擦肩而过,便听到对方冷肃的话音。
“我刚才派去的信使鸟,你没见到吗?”
许潮停下脚步,没什么表情道:“见到了。”
“既然见到了,为什么不来。”弥诃斯质问。
“首领召见就一定要去吗,那我想见首领的时候,首领怎么不来。”许潮睨着弥诃斯,周围的战吼与喧嚣令他这话的火药味浓了几分。
“我每天都在家里等你,你鸟呢?”
弥诃斯一梗,“首领公务繁忙,我不见你自是……是有原因的。”
许潮轻挑眉梢,眼里满是狐疑。
“跟我过来。”
弥诃斯撂下话,转身就走。
许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承受了不少视线,跟着弥诃斯来到场地边缘的一间营帐。
营帐许是刚搭好的,中央只放了一把桌子、两把椅子,角落堆放着杂物,厚厚的挡雨帘垂下,令里头空间昏暗,隔绝了内外的声音,将这里圈成一块只有两只鸟的隐秘之地。
弥诃斯半身笼罩着阴影,偏过脸,凌厉的眸光像匕首,口吻严肃,说一不二:“莱斯,立刻退赛,回南部文学馆上班。”
许潮一哂,早已料到般抬起眼:“弥诃斯,你特意避开其他鸟,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弥诃斯蹙眉:“我是为你好,这批亲卫营的新兵会被安排在西山的新建驻扎营地中,那里很可能变成前线,无论是巡逻任务还是可能的作战训练都十分繁重,对你来说过于勉强。”
“勉强?”
许潮探究地审视着弥诃斯毫不作伪的关心:“弥诃斯,我承认你的建议和劝告很中肯,但我想知道,你说这话里有几分出自责任,几分发自真心?”
弥诃斯:“……”
见猛禽久久不答,许潮叹了口气,换了个站姿,宽阔的肩膀挡着门,遮蔽了最后一线光亮,营帐内暗了下来,连空气都显得焦灼、闷热。
“还要我说的再明白一点吗,弥诃斯,你给我介绍这轻松合适的工作,到底是为我好还是想避开我,或者,二者皆有。”
弥诃斯:“……”
猛禽的五官藏在黑暗里,半明半昧地看不清真意。
他像一座风化了的石碑,沉默地立在许潮面前,没给任何反应,冷硬的外壳下似乎凿不出一点真心。
“不否认是吗,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许潮直视弥诃斯隐匿在昏光里的眼睛,郑重道:“弥诃斯,我不会退赛的,我来这里是为了离我喜欢的鸟更近一点,你没权利剥夺我合理参与选拔的权利,这不就是你敢私下里对我发号施令,却不想公开阻挠我的原因吗。
你想让我改变主意,可以,方法只有一种,你借助自己首领的权利徇私舞弊,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事到如今,我不会强求你回应我的感情,你说的对,这不过是我顾影自怜的一厢情愿,但如果你真那么心如磐石,又怎么会在意我离你更近一点呢,除非,你心里有鬼。”
许潮语气轻缓,问道:“弥诃斯,你觉得呢?”
弥诃斯:“……”
站在阴影里的首领更为缄默了,背后悬挂着的群鸟图倒像他心乱如麻的缩影。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公开抽签的锣鼓声,许潮单手掀起帘帐,偏头观察情况,几秒后放下手。
“我先出去了,您在这里继续思考对策吧。”
说完,许潮步入阳光下,离开营帐。
由于前两轮已经筛选掉了大半不善战的参赛者,从第四轮开始,亲卫营派出的考官便以经验丰富的猛禽战鸟为主,场均时长也增加了一倍,许潮抽到了一名攻防兼备的隼类战鸟,本着稳定晋级的策略,他与对方周旋了一阵功夫才获胜。
今日的比赛只有三场,第五轮比试在第二天举行。
清点完物品,许潮背着自己的长枪回到了弥诃斯家,有了白天的争吵,猛禽绝对不会愿意回来睡,许潮有理由继续人占隼巢。
他走进家门,将长枪搁在枪架上,好好休息了一晚,养精蓄锐,第二天一早前往选拔场地,一进门,就感到四面八方传来或幸灾乐祸、或怜悯惋惜的视线。
他微微蹙眉,一打眼,在裁判席旁看到了加里曼。
昨天并未出现的先统来到了场地,最高的帐篷里垂着纱帘,仅凭许潮的目力,无法确认弥诃斯是否在现场,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了一旁的莉娜——这只红隼背着一柄雪亮的长枪。
许潮心中一动,无视了周围的视线,来到公告案板前,很快,沉默了。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么多鸟在他进来时都暗戳戳捂着嘴笑了。
【第五轮,雀鹰莱斯,对手,红隼莉娜。】
论实力,身为亲卫队长的莉娜是所有对手中最强横的,也是大部分参赛者不愿意提前遇到的硬茬,在规则上,只有成功打进第六轮,才能得到最终的选拔资格保留名额,如果提前被淘汰,只能等待亲卫营选拔的标准候补,机会小很多。
看来,虽然是鸟鸟爱戴的首领,弥诃斯此鸟行事也并非完全光明磊落。
早知道昨天不要给他出主意了。
许潮眼睛一弯,云淡风轻地揭下告示,来到咨询台前,敲了敲桌面:“您好,之前不是说亲卫队长莉娜不会在前五轮出场吗。”
“之前是有啦,但昨晚一只亲卫鸟吃坏了肚子,今天临时不能来考核,所以换了莉娜队长来。”
许潮点头,眼睛眯起来,像狐狸:“吃坏肚子?这也太不小心了。”
“这种事确实不常有啦。”戴着厚厚眼睛片的文职鸟瞅了眼许潮,“你就是莱斯?”
“嗯。”
“那你运气是有点不好。”文职鸟嘟哝。
许潮:“有什么补偿吗?”
文职鸟想了想:“唔,要是你能打赢莉娜队长,或许能获得首领的称赞?”
许潮拿腔拿调:“哦,这可真令鸟期待。”
文职鸟:“是的~”
就是能把首领的称赞换成首领的拥抱就更好了。
许潮离开柜台,顺便贴心地把告示粘回去,走向等待区,旗杆下,莉娜居然在等他。
“你来了,今天状态怎么样?”她精神奕奕,穿着一身精钢的半身铠,爽朗问候。
“还好。”
许潮站在离她一米距离的地方,“只是你来了,就意味着某鸟着急了。”
“某鸟?”莉娜一愣,微妙地看着他:“谁。”
许潮给她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大步流星地越过,走向角落。
十分钟休整期后,第五轮开始。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事情都解决了,人生都亮了(bushi,评论区掉落50个小红包,感谢等待!之后日更。感谢昵称、Mimoo、鼬科动物、要好好在一起、47655918、#1.1、呵呵哒、骨枯罗刹、由惜的地雷
第45章
这场战斗堪称万众瞩目, 裁判由先统加里曼担任,赛事按轮次进行, 大部分有空的战鸟都来到场地边缘观赛,将这块方形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日光穿透云层,风声止息,浓密林荫投下斑块状的阴影,许潮站在场地边缘,一身轻铠挺拔俊逸,柔软银发微微晃动,露出底下战意盎然的眼睛。
莉娜伸出翅膀, 红隼流线形的羽翼在凌空下泛着苍劲的光泽,大声道:
“莱斯, 这场比试关乎荣誉,我会使出全力,不会放水,也希望你认真对待。”
“彼此彼此。”许潮垂下眼, 道。
——呜。
尖锐哨声响起, 如同嘈杂乐章的休止符,下一秒, 许潮率先发难,身形如电, 轻盈而富有冲击力,枪尖斜垂,虚虚前探,佯攻。
莉娜身体倒飞,躲过了这一击。
场边一片惊呼。
身为一只没有翅膀的残疾雀鹰,没什么鸟看好他晋级的可能, 除了被分配到考核官,大多数鸟也没有专门研究过许潮的战法,毕竟他是一只没有翅膀的走地鸡,且前几场过于谨慎,从不施展过分的试探性攻击,但此刻,这杀招频出的凌厉进攻震慑了群鸟。
许潮背身,手臂夹枪斜挑,轻铠碰撞,枪尖挟着凌厉破空声刺向莉娜面门。
莉娜仰身一探,身体在空中扭转方向,忽然,一道迅捷银光挡开了许潮的进攻。
叮。
是红隼的翅膀。
她甚至穿了翼甲。
轻薄的铠甲覆盖了羽翼根部与中部,这种穿戴甲牺牲了一部分速度,加强了防护力,重量的增加同样提高了翅击的力道,是一种专为近身实战打造的冷门防具。
许潮一击未成,莉娜手持长枪,鸟爪踏空,试图去蹬许潮空防的前胸,谁知他动作极其迅速,枪杆一横,隔断了对方的阻击。
“好快的反应。”
莉娜低吼一声,略显尖锐的鸟鸣回荡在林中,因声带的变化有些失真。
她飞入低空,与许潮拉开距离,警戒盘旋,心中暗暗惊讶。
在此之前,许潮在他心中的形象只是一只秘密太多的可怜雀鹰,略微奸诈狡猾,总见缝插针、不分场合地围在弥诃斯身边,十分烦鸟,因此,当弥诃斯提醒她穿上翼甲时,她仅是奉命听从,不觉得有什么必要性,可现在,她开始重新评估这只雀鹰。
在地面,她赢不了对方。
这是一只习惯于地面作战、枪法精准的鸟,试探性的佯攻中夹杂着凌厉凶悍的杀招,如毒蛇吐信,既耐心又狠辣,这种品质非常难得,是天选的战鸟。
天空是鸟的主场,没有翅膀的人类无法攀越,许潮不急不躁,仰头注视着盘飞的莉娜,攥枪的手背鼓起浅淡青筋,眼瞳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琥珀。
莉娜穿了翼甲,这大约不是她自己的判断。
鸟儿大多讨厌在自己赖以生存的羽翼上施加束缚,以速度和敏捷见长的莉娜更是如此,给她提主意的应当是既不光明也不磊落的首领鸟。
理论上说,翼甲的存在的确对许潮这套战法造成了一些阻碍,在进入对人类不利的空战后,无法暂时剥夺鸟儿的机动性,会导致双方的体力拉锯与僵持,长久之下,地面一方会陷入颓势。
在分析战局、引领制胜这一点上,弥诃斯不愧为领地的首领,只可惜,他从未与许潮正面对决过。
仅靠远距离观察和分析,能得到的情报终究有限。
“这翼甲是首领让你穿的吧。”
许潮站在原地,嗓音清亮,目光炯炯,话是对着莉娜说的,视线却直直投向远处的帷帐。
帷帐里:“……”
莉娜蹙眉,“是又怎样。”
“当然是羡慕了。”
许潮轻飘飘道,仰头:“莉娜,如果我赢了,把你的翼甲给我。”
“怎么,你觉得你要赢了,所以跟我押注?”
莉娜拍打着翅膀,不懂对方这是唱哪出,矢口回绝:“虽然我很想挫你的锐气,但可惜,这翼甲是我的翅膀尺寸,你穿不了。”
“这简单,让首领送我一副好了。”
许潮抡圆了长枪,声音提高,让全场都能听到。
在一旁观战的鸟们纷纷怔愣,窃窃私语。
“他在说什么,他在找首领讨赏?”
“还能这么讨吗,感觉不对啊……”
“你别说,有点合理,亲卫营的晋升是有定制装备奖励的,从规矩上说,战胜亲卫队长,这等功勋的确值得首领亲自颁发奖励。”
“不是吧,真给他蹭到了?”
莉娜在空中迟疑地张了张喙,这当众讨赏的行径在此前实在闻所未闻,饶是莉娜,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她求助般看向裁判加里曼,对方站在树枝上,同样一头雾水。
场地边缘,有脾气暴躁的鸟朝许潮不悦地大吼。
“说什么鸟屁话,真以为自己能赢?别耽误时间。”
许潮云淡风轻地瞥了那鸟一眼,“你错怪我了,我并非为自己讨赏,而是为诸位。
我是个倒霉鸟,提前遇上了莉娜队长,获胜希望渺茫,但诸位实力强大,遇到莉娜队长的机会均等,一旦后续胜出,如果能再拿到首领颁发的胜者奖励,岂不是一箭双雕、天大的好事,是对诸位奋勇之心的回报和勉励,还是说……”
许潮目光深邃,故作惊讶道:“你胆小如鼠,怕的要命,觉得自己没本事赢?”
暴躁鸟脸涨得通红:“你!”
许潮嘲讽地掀起眼皮,玩味地勾起唇,他这么一说,场边不少鸟都跃跃欲试,心思被这天降甘露的彩头吸引,全然没鸟记得这彩头讨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大家都是战鸟,谁会愿意承认自己一定会输呢?
“他说的对,反正我们都是亲卫营的准战鸟,提前要点赏赐不过分。”
“我也觉得……按照正常流程,打赢莉娜队长,首领还要亲封呢。”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喧嚣的声浪如同海潮,从四面八方涌向天空,民意烧灼,战场内的气氛已与先前全然不同。这一刻,许潮站在场中,背靠无数兴奋的、被煽动成功的战鸟,那来自众鸟的狂热的激情、汹涌的渴盼将他高高托举,置于与那帷帐分庭抗礼的棋盘一端。
许潮狭长的眉眼上挑,势在必得地遥望那紧闭的帷帐。
瞧啊,弥诃斯,利用民心是很简单的事情。
你一定会出来平息这事端吧。
你毕竟是一个爱民如子、宽厚仁慈的首领。
帷帐:“……”
民意如潮,察觉到事情不对,加里曼飞出,想要控制场中的情势,但没鸟听他的。
许潮见状,将枪尖插在地面,抱臂倚靠在枪杆上,示意自己拒绝继续战斗,只等待那缄默帷帐的决断。
天上的莉娜:“?”
许潮耐心地等待,眉眼熔铸了金色的日光,令他投去的视线越发刺眼、滚烫,很快,帷帐被掀开,弥诃斯走了出来。
他站在最高的栏杆旁,披风曳地,如一尊冰冷庄严的塑像,铁铸的威严目光扫过场中鸟,恐怖的威压散开,群鸟噤声,如同冰窖。
“首领。”
群鸟纷纷俯首,异口同声地问候。
弥诃斯唇线紧绷,脸色冷峻,精准看向场地中央的始作俑者。
场中鸟里,唯一笑着的就是许潮。
他唇畔勾勒着浅淡的微笑,里头明晃晃藏着挑衅之意,意气风发地直起身,拔出长枪,枪尖指向高台的弥诃斯。
“首领,雀鹰莱斯向您请愿。”
他的声音洪亮,灌入每一只鸟耳朵里。
“首领,答应吧。”
场地边,一只鸟大声道。
有了他的鼓动,心怀期盼的鸟们都开始叽叽喳喳。
“是啊首领,这可是难得的殊荣,胜者值得褒奖。”
“答应他吧。”
“答应他!”
“……”
起初,纷乱的话音此起彼伏,扰乱了音浪的节奏,但很快,战鸟们的声音汇成清晰的一股。
【答应他。】
弥诃斯不是聋鸟,他当然听得到。
他睨向许潮的目光越发复杂,唇线绷直,像是摇摇欲坠的石像,偏偏就在这时,许潮动了动嘴皮子,做了个口型。
【答应我吧,弥诃斯。】
说完,许潮弯起眼睛,得逞而张扬地笑,温和日光从林叶罅隙投下,斑驳的碎影罩在他身上,令他周围的景象都变得模糊,无关紧要了。
弥诃斯的视力很好,他甚至看得清许潮发梢扫动的微小弧度。
这只死缠烂打、一肚子坏水的鸟。
是谁昨天信誓旦旦说着不会强求,都是梦话吗?
竟然敢鼓动战鸟逼他就范,还借用这种暧昧不清的言辞……
弥诃斯脸皮绷着,手掌在披风下紧攥成拳。
实在是放肆,他早晚要狠狠教训这雀鹰一顿。
他咬牙切齿地想。
鸟不教育,是不会懂事的,莱斯尤其如此。
加里曼飞上高台,来到弥诃斯身边,“弥诃斯,要不中止比赛?”
弥诃斯抬手,阻止了他:“……不必。”
他别开视线,心道日后再算账,声音沉沉,对下方期盼的群鸟道:
“在场所有的受试者,如有战胜队长莉娜及六位金翼近卫、十位银翼近卫者,按亲卫营奖罚规则……”
弥诃斯睨着许潮,加重字眼:“均由我统一封赏。”
许潮:“……”
有了弥诃斯的话,众鸟沸腾,战意奔涌,叽叽喳喳抱在一起,高呼首领明智。
他们战胜莉娜的概率可能渺茫,但战胜金翼与银翼近卫还是有一定可能的!
许潮闻言,立刻知道了弥诃斯揣着什么心思。
反将他一军不说,统一封赏,暗中提点他不会区别对待,要他打消促狭的念头,真是煞费苦心。
既然如此,就让这只天真的游隼先高兴一会吧。
许潮放下长枪,作出御敌状。
在尖锐的啼鸣中,加里曼宣布比赛继续,几乎同时,蓄势已久的莉娜俯冲而下,长枪的辉光如流星,向着许潮掼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莉娜气势如虹, 双翼在身后收拢,明明是红隼, 姿态却与游隼有几分相似——她天资聪颖,将弥诃斯的教导融会贯通,这使得她拥有远超其他红隼的战力。
许潮后踏一步,不退不避,腰劲发力,反手握枪,横扫。
叮!
这击先攻没能拦下莉娜的冲势,强大的反震力袭来, 许潮竟只是晃了晃,紧接着, 利刃上挑,长枪如鞭,抽向红隼斜侧方,目标是翅膀末梢。
电光石火间, 莉娜横移, 以毫厘之差躲过这次击打,就势伸出利爪, 正蹬。
砰。
击中感鲜明,猛禽的利爪抓伤了手骨, 但感触不对。
许潮右手横挡,衣袖顷刻被抓破两道口子,露出其下铁铸的护膊。
莉娜不依不饶,左爪收紧,防止近在咫尺的许潮逃跑,翅膀伸开, 维持平衡,右爪冲着许潮的面门而去。
这一击应当是能中的,毕竟距离如此之近,猛禽的速度只在闪电之间,但莉娜出爪的一瞬,骤然见许潮右脚猛踩枪杆末梢,三米长的钢枪上挑,凌厉枪尖如巨蛇吐信,自下而上抽向她的肚腹。
莉娜一惊,果断放弃进攻,旋身绕过,拉开距离。
许潮一击未中,得寸进尺,借着长枪抬起的冲势单手持握,压枪,前刺。
莉娜如雨前燕,在近低空腾挪,令人眼花缭乱的密集攻防如雷霆暴雨,叮叮当当的刺耳声音响彻赛场。
这教科书般的攻防令旁观的众鸟目瞪口呆,好一会,才有鸟喃喃出声。
“不是吧,队长劣势?”
“这只雀鹰的枪术不容小觑,他以前是哪支队伍的?”
“不知道。”
“……”
“你觉得谁能赢?”
高台边,加里曼脸色严肃地将视线从场下缠斗在一起的身影上挪开,看向弥诃斯。
“论变阵,莉娜优势明显,论技法,莱斯更胜一筹,至于输赢。”
弥诃斯颔首沉吟,足以洞察一切的视线向着许潮投去,仿佛在确定什么。
“如果莉娜能立刻停止试探,全力猛攻,或许还有胜算,否则,败局已定。”
加里曼目光闪烁,流过一抹复杂,哂道:“弥诃斯,你未免太长他鸟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我看未必。”
弥诃斯兀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赛场里,战况持续胶着,仿佛铁了心将地面战贯彻到底,莉娜不断俯冲,发起攻势。
不知缠斗了多少个回合,许潮因格挡而背身,露出了一丝空隙,莉娜看中机会,进攻、掠地、拔出了她自己那柄从开赛以来就杵在地面的长枪。
长缨枪是最受猛禽领地战鸟们欢迎的武器,原因只有一个,首领弥诃斯的枪术出神入化,群鸟因为崇拜,纷纷效仿,莉娜更是如此。
她是一只经受过弥诃斯教导的战鸟,在掌握枪术这方面,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前期的试探到此为止,接下来就该动真格的了。
她已经看清了许潮的所有习惯,甚至包括他收枪时更惯用哪只手。
莉娜双目一凛,鸟爪紧扣长枪,枪尖斜挑,直取许潮肩胛薄弱处。
一米,半米,很近了!
高台上,加里曼暗道不好,伸出翅膀,骤然飞下,准备终止比赛,场边众鸟发出惊呼,这距离在他们看来完全没有摆脱的机会,许潮还在收枪的惯性中,根本来不及回防。
加里曼高呼:“比……”
就在这时,许潮猛然回头。
被枪风吹乱的银发如丝帛般摇晃,由于背光,一向耀眼的金色瞳孔沉没在一汪深沉晦暗的浊水里。
他视线骤移,从眼下擦出,落到几乎接近他咽喉的枪尖,面覆寒霜,神色冷静到令人心惊,就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一般。
莉娜瞳孔一缩,经验告诉她,自己对局势的判断没错,此刻便是最好的进攻时机,只要这一击击中,就能削弱莱斯大半的战斗力,但本能令她的脊背覆上一层恶寒,堪比被潜藏在密林中伺机而动的蛇盯住。
为什么会这样?
莉娜犹豫了一瞬,很快,高超的动态视力便解答了她的疑惑。
许潮做了一个简单到令她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不再试图卸掉出枪的惯性,而是手腕一翻,将枪插在了地上,然后,单脚上踩,枪体做弓,身体如矢,凌空踏起,借着压缩到极致的弹性,将自己推了出去。
什么?!
莉娜一惊,由于角度计算精妙,枪尖堪堪擦过许潮的脸颊攻了过去,紧接着,一只手握上了莉娜的枪杆。
是许潮。
他宛如一只灵巧难缠的蛇,刹那间来到莉娜面前,由于长枪在手,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甚至成了一道锁链,困住了本可以飞离的鸟。
不能松手,如果现在松手,脱手的长枪会立刻被对方缴获,如此近的距离,被击中面门的很可能就是她自己。
只能铤而走险赌一把了。
莉娜精神一振,单手握住枪杆,与对方暗暗角力,抬起鸟爪,抓向许潮肩头。
许潮早有防备,右臂抬起,格挡,而后借力跃起,如滑不溜手的鱼,格挡,转身,绕背,手掌一翻,袖刀脱出。
叮!
顷刻间,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断裂声从莉娜后背传来,她心底一凉,翅膀一轻,迅速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
是她的左翼甲!!
这只雀鹰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的翼甲。
她瞥见地上的翼甲残骸,试图与对方拉开距离,心中焦躁。
翼甲的连接处被袖刀斩断了,那可是最坚实的精钢,这家伙到底有多大的力气?
场外,许潮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逼近策略把所有鸟看懵了。
众鸟像被扼住喉咙的鸡,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攻守易位、绝地反击的戏码,身为空行种,他们有自己与生俱来的骄傲,翱翔在天际的作战方式刻于骨血,地面战法通常是被他们忽视的,而此刻,这飘逸如舞、步步杀机的战斗令他们热血澎湃。
谁说残疾鸟没有利爪?
就在众鸟惊叹,以为成功卸去莉娜一只翼甲的成果已经足够许潮稳扎稳打时,雀鹰发起了令所有鸟惊呼的进攻。
他抢在莉娜升空之前,单手握住对方的鸟爪,带着长枪,攀上了对方的后背。
高台上,看见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弥诃斯无奈蹙眉。
莱斯似乎总喜欢爬上鸟的后背,虽然这可能是莱斯对战战鸟最有效的方法,但风险未免太高了。
他正想着等许潮下来后怎么教训对方一顿,视线一移,忽然,落到了下方略显僵硬的加里曼身上。
他的义弟高高仰头,本就不算友善的脸上显露出隐约的警惕和怨怼,这或许在旁鸟来看算不得什么,但身为手足,弥诃斯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古怪。
加里曼对雀鹰的态度过于苛刻了,简直就像有什么过节一样。
他暗中蹙起眉,没等细思,注意力立刻被众鸟们的惊呼转移。
空中,原本对莉娜不算优势的局势因为许潮的逼近而急转直下,由于翼甲的存在,许潮惊人的臂力得到了施展,他单手抓住对方仅剩的翼甲边缘,在红隼的闪转中保持身形,如一只不小心被鸟叼走塑料袋,步步惊险。
莉娜拍打翅膀,浑声尖叫,她的体型在空中暴涨两倍,彻底进入原态化后,鸟头从胸铠中伸出,翅膀变长,鸟爪粗壮,俨然是一只灵巧的空中炮弹,暗骂。
这只狗皮膏药一样的鸟,连战斗起来都这么烦鸟。
他甚至弄坏了弥诃斯给她的翼甲,这鸟肯定是公报私仇。
“莱斯,你最好现在松手,乖乖认输,否则,我不介意把你踹下去。”
她尖啸一声,威胁道。
回应她的只有背上传来的一声轻笑。
“鸟屎的。”
莉娜闭上喙,决定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
她振翅入空,极尽所能地朝着天空的最高处飞去,而后俯冲、盘旋、倒飞,巨大的重力将许潮向下拖拽。
没过一分钟,她背上的雀鹰就坚持不住了。
咔,咔。
翼甲发出嘎吱的声响,身上赘余的力量在减轻,恐怕是没有力气了。
莉娜最后一次翻转,来了个急转调尾,将许潮彻底甩飞。
作为裁判,加里曼早已做好了救援准备,在众鸟的尖叫声里朝许潮奔去。
【看吧,在空中,战鸟就是无往不胜的。】
【是她赢……】
了吗?
莉娜悬停,还没等得意,就见一道迅疾的幽影从背侧闪来,那影子小而窄,却在有如千钧的加速度中蓄满了恐怖的冲击力,在许潮掉落的瞬间,循着丝线的牵引,从背后正中莉娜。
咚!
宛如被一块巨石砸中,莫大的冲击震进颅顶,即便有护甲保护,也没能抵消掉这突如其来的砸击。
莉娜甚至没来得及凄鸣,便身形一晃,失去意识,断线风筝一般从空中摔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加里曼也愣了一下,他已经在飞向许潮的途中,又见莉娜坠落,左右为难。
好在,高台上的弥诃斯见状也飞了起来,他飞向离自己更近的莉娜,眼疾手快的抓住昏厥的红隼,看向另一边。
许潮依旧在下落,猎猎狂风吹起他的衣服,头发被掀起,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像一枚钻入地心的子弹,恐怖的地心引力拖拽着他向下砸,失重感令他肾上腺素飙升。
不断接近的林木背影里,加里曼的身影近在咫尺,燕隼的速度很快,眨眼就来到了他面前。
或许是肾上腺素的影响,那一刻,不知怎么的,许潮仿佛回到了西山的香料场,面对那只蒙面鸟时。
是因为境况太过相似吗,如出一辙的高速回旋,似曾相识的高空坠落,记忆与现实重叠般的焦躁吼声。
……
不。
不对。
许潮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握紧手中的长枪,死死盯着加里曼疾驰的身姿,那动作烙在他视网膜上,印出一个黑漆漆的圆洞。
朦胧的紧张感渗透大脑皮层,没由来的第六感在隐隐叫嚣,引他揭开单薄的迷雾。
可惜,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许潮双手握紧长枪,电光石火间,确定了下落点。
他不打算让任何鸟来救他,这是一场决斗,他必须胜利。
加里曼近在眼前,鸟爪抓向许潮,谁知他抬手长枪一挡,滑溜地从加里曼的爪中掉了下去。
“什么?!”
加里曼拍打着翅膀,在空中惊呼。
天杀的,这可不是他没抓住,是这雀鹰存心求死啊。
地上,围观的战鸟们眼见这一幕,纷纷拍打着翅膀飞起来,以为出了事故,一个个前赴后继地想要去接许潮,谁知空中传来一声暴喝。
“让开!!”
凌厉的男声响彻天际,如一道休止符,扼住了所有鸟的蠢蠢欲动。
下一秒,所有鸟目睹了心跳加速的一幕。
天空中的许潮坠向丛林,在即将落入树冠时,他调整身形,手中长枪犹如杠杆,借力,在粗壮的树枝上一击,整个人如一片轻盈的落叶,鬼魅灵活,卸掉冲势,稳稳落在了地上。
咚。
沙尘微起,狂澜平息,周遭一片死寂。
“……”
许潮手握长枪,身形挺拔,落拓潇洒,于众鸟瞩目中看向弥诃斯,神情傲然。
“弥诃斯,我赢了。”
他微微一笑,枪尖抬起,遥遥一指:“我有资格成为你的亲卫了吗?”
弥诃斯:“……”
场地内先是一片死寂,而后,被震到说不出的话的众鸟纷纷啼鸣,为这胜者欢欣庆祝。
鸣声如雷。
阳光遍洒沃土,微风吹过林梢,鸟儿的心此刻不分种族,为同一场胜利跳动。
胜者的冠冕应当戴在这只雀鹰的头上,即便是首领,也不能剥夺他的荣誉。
弥诃斯轻拍翅膀,无奈地看着下方被簇拥着的许潮。
他脸上洋溢着自信骄矜的笑容,仿佛天生就该被众星捧月地环绕,有鸟为他带上花冠,弄乱了他本就不算整齐的银发,俊逸的鸟弯起唇角,琥珀般的视线在鸟儿的喝彩声里投来,烙进弥诃斯的眼底。
直到这一刻,弥诃斯才真正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的筑巢期,恐怕再也没法结束了。
——
弥诃斯的奖赏承诺与火热的揭幕战点燃了战鸟们的激情,接下来的比试,个个都拿出了看家本领,以至于第五轮比赛结束时,已经日落西山。
针对许潮前无古鸟的越级挑战成功,弥诃斯下令,免去了他后续的一切选拔赛,直接颁发录入资格,毕竟,论起整个领地的战力,如果还要继续向上挑战,就是先统加里曼有资格考核他了。
听闻自己要做这麻烦事,加里曼坏脾气地一口回绝。
接下来,许潮只需要等待一周后入营,他的新工作就算有着落了。
“又多了一周的假期,做点什么好呢。”
走出休息区场地,许潮低声喃喃。
总不至于还在弥诃斯的木巢里睡觉吧?
正在他思考时,一道熟悉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
“莱斯,恭喜你获得入营资格!”
许潮回头,发现是笑嘻嘻的珀尔托。
“哪来的大忙鸟,你再不出来,我都以为你被关在医鸟镇了。”许潮一笑。
珀尔托腼腆地摸了摸脑袋:“没办法,医鸟的工作总是繁重,我这不是抽出功夫来为你加油助威了吗,虽然好像完美错过了你比赛,但莉娜和我说你赢得很漂亮,她想和你再切磋一次……”
“……还是别了。”许潮婉拒,“我可不想和她再打一次。”
“嘿嘿,我猜也是,你都这么辛苦了,约架也不该是今天。”珀尔托笑道:“对了,晚上要不要一起来吃饭,就当是庆祝你比赛胜利的庆功宴。”
许潮摆了摆手,作势离开:“不了,我在食堂……”
“哦,除了我们,还有首领和……”珀尔托补充。
“……”
许潮竖起尖尖耳朵,缓缓倒了回来,单手插兜,笑容和煦而感激:
“好的,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还没定下来, 首领在忙,我们先去找莉娜吧?”珀尔托道。
“行。”许潮插着兜, 跟在珀尔托后头,一个拐弯又回到了中央广场的营地,莉娜安排完赛场的打扫工作,一看见许潮,目光立刻变得充满战意。
“莱斯,你在天上击中我的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
许潮展开袖子,露出贴在内侧口袋呈三角塔似的袖刀,造型别致, 颇有分量,尖端锋利, 寒光凛凛。
莉娜捏住刀片微微一拉,袖刀尾部坠着一根透明的纺丝,近看如棉絮,仔细一瞧, 才能感受到材质的结实与弹性。
她输的不冤。
“没见过的形制, 这不是猛禽领地的东西。”她道。
“是我故乡的武器,比较少见, 大多时候用来钓鱼。”许潮解释。
“雀鹰领地还有这种东西?”
此前没去过的雀鹰领地的莉娜倍感疑惑。
“嗯。”许潮点头,四两拨千斤地转移话题:“弥诃斯呢, 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
“首领还有事,让我们先过去点菜,这会儿……也不知道要不要排队。”莉娜看了眼时间,忧心道。
“弥诃斯吃饭还要排队?”许潮掀开门帘,跟两只鸟一起往外走,诧异, “我还以为会有额外的优待。”
“正常来说是有的,但首领说,要遵守领地的规矩,就算是首领,也不能插队。”珀尔托学着弥诃斯的腔调道。
这话的确很有弥诃斯的风格,许潮甚至能想象到游隼说这话时的表情。
十几分钟后,一人二鸟来到商业街。
领地公聘选拔期间,大部分选手在经历一天酣战后都早早回家休息,观赛的闲暇鸟们倒是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白天的选拔,商业街鸟满为患,到处都是支着棚子露天烧烤的鸟,喧嚣又热闹。
挤进鸟群,远远地,许潮看见一个陌生的招牌。
涂了水漆的招牌画着色彩鲜亮的肉塔,底下挂着一排明亮琉璃灯,门面挂着丛林风格装饰,二楼小露台站着谈情说爱的情侣鸟,生意红火,香气飘逸,勾引过路的每一只鸟。
“到了,看上去只需要排一小会,先看看菜单吧。”莉娜在门口坐了下来,惊喜道。
“这家店是吃什么的?”许潮也坐下来,随口问。
莉娜:“昆虫派。”
许潮啪一下合上菜单,头皮发麻。
糟了,他好像被这群鸟借着弥诃斯的名义骗了。
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
珀尔托在旁边附和:“就是我们上次来商业街,我说可惜没吃成的那家昆虫派。”
许潮:“……”
不需要再唤起他可怕的回忆了,这只口无遮拦的黑鸢。
“有昆虫派以外的其他食物吗?”他问。
“有。”
莉娜抬起菜单,翻找:“有蚂蚱酪、蜻蜓饼、玉米虫汤、炸蟋蟀、蜂蛹面、豆蚕浆丁,你想吃哪个?”
许潮干笑一声:“哈哈,真是棒极了。”
他竭力保持面部严肃,眉头却悄悄聚拢,“……好豪华的虫子宴。”
由于正在翻菜单,莉娜没看见许潮的神情,只当他感慨,附和道:“是的,这是领地里口碑最好的一家,连首领都非常喜欢。”
虫子,好吃。
许潮又看了一眼菜单上满是各种完整虫子的宣传图,心有戚戚。
就一只鸟的口味而言,虫子怎么做都不会难吃吧,毕竟是食谱上的东西。
这真是好难令人信服的评价。
说起来,游隼是吃虫子的品种吗?
许潮想象着原态化的大只游隼蹲在树上吞咽虫子的情景,浑身起鸡皮疙瘩。
……
不过,弥诃斯的话,应当吃的更优雅一点吧,毕竟对方看中仪表,在煎小肉排的时候都会穿粉色碎花围裙。
……
话又说回来,弥诃斯喜欢诶。
……
不不不,不能这么想,他可不是什么弥诃斯的狂热拥趸,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人类是不能被猛禽的甜言蜜语哄骗的。
正当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像个逃兵一样离开这片区域时,身后传来了鸟落地的声音。
“怎么了?”
是弥诃斯。
许潮脑筋一松,转过头去,注视着弥诃斯,像是在谴责对方为什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然而弥诃斯目光闪躲,不去看他。
“莱斯好像不喜欢吃昆虫派。”莉娜立刻揭短。
弥诃斯一愣,看向许潮,“是吗?”
虽然由于最近工作繁忙,弥诃斯已经非常馋昆虫派了,但有小辈在,他得照顾小辈的口味,如果对方不喜欢吃昆虫派,他们就改换另一家。
许潮眨了眨眼,看进弥诃斯漆黑的鸟目里。
许是有琉璃灯的灯光照映,对方黑曜石般的眼珠流光溢彩,又因为困惑,眼型柔和,看上去就像在恳求。
哦。
这鸟的眼睛果然漂亮。
眼含泪珠、颧骨曛红的时候更漂亮。
……
想到哪去了。
许潮目光有些微发直,忽然觉得这家店的装潢很有品味,能把鸟的眼睛照得晶莹剔透、目含春水。
如果能多看一会,吃一次那【丑陋】【可怕】【猎奇】【异端】的昆虫派也不是不行,反正也不会死人。
他微微一笑,嘴比脑子快:“哪有的事,我最喜欢吃昆虫派了。”
莉娜:“?”
珀尔托:“??”
两只鸟同时露出了睛天霹雳般的神情。
等等。
他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
就算弥诃斯坚持不需要单独包厢,嘴里念叨着首领光临小店蓬荜生辉的店主还是立刻把他们引到了三楼风景最好的露台座位,其下灯火一片,群鸟惬意,偶有眼尖的鸟瞧见三楼的弥诃斯,纷纷激动地拐进来吃饭,就为了和弥诃斯呼吸同一片空气。
“店家这是把弥诃斯当成活招牌了。”
许潮坐在窗口,斜瞥着下方狂热的鸟,调侃道,视线在弥诃斯身上扫动。
弥诃斯坐在他对面,由于是休闲时间,他换了件轻薄的皮铠,与白天那件有所不同,卸掉了毛领,露出一半肩部肌肉,结实的纹理在灯光下像涂了一层蜡。
猛禽正手法娴熟地搅着蔬菜汁,杯底泛起的果渣随着搅拌的动作缓缓在漩涡中上浮,在他眼底映出碎星子般的光,少了白天威严庄肃的气势,多了几分开明长辈的柔和感。
许潮眯起眼,料峭地一笑。
先前莉娜说的弥诃斯有事,该不会是趁着支走他的功夫,回家换了身衣服吧。
由于许潮的视线一直像烫针一样刺着他,弥诃斯停下动作,直视许潮:“怎么了?”
“饿了。”
许潮拄着下巴,道。
弥诃斯把蔬菜汁推给他:“先垫一垫。”
许潮没说别的,拿起蔬菜汁,叼着杯子磨洋工。
珀尔托正就自己在医鸟镇的工作对自己的义姐大倒苦水,说得声泪俱下,弥诃斯又拿起杯子,新调一杯蔬菜汁打算给珀尔托,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尖被谁踩了一下。
可能是珀尔托说激动了,在手舞足蹈吧。
弥诃斯不疑有他,只是,没过一会,他又被踩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正要偏头看向桌下,却瞄见许潮拄着下巴看他,笑意盈盈,眼里盛着点揶揄的光。
弥诃斯:“……”
幼稚。
他略略嗔责地看了许潮一眼,收回脚,只见许潮动了动嘴唇,给他递了个唇语。
【我昨天又梦见你了,怎么办。】
“……”
哗啦!
弥诃斯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按着桌面,指骨紧绷得快要突出来,脸僵硬得不像样,藏在长发里的耳尖微微发红,瞳孔微缩。
他这一动吓到了珀尔托和莉娜,两只鸟疑惑地看着弥诃斯,没等发问,就见弥诃斯走出桌子,撂下一句“我去接加里曼。”,便落荒而逃。
“发生什么了?”莉娜一头雾水。
“先统都这么大了,这里我们也来过好多次,他肯定认识路,还用接吗?”珀尔托探头,同样疑惑,“莱斯,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拄着下巴的许潮抿着唇,眼睛眯成月牙,“谁知道。”
大概是心虚了吧。
——
弥诃斯去了很久才回来,回来时,带了只加里曼。
燕隼一进来,看见许潮,即刻拧眉,凶神恶煞道:“他们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家宴吗。”
“我们是弥诃斯养大的鸟,怎么不算家鸟。”莉娜梗着脖子,道。
加里曼轻啧一声,嘀咕:“都多大鸟了还跟弥诃斯一起吃饭。”
“你比我们更大吧,不还是在这里坐着吃。”珀尔托缩着脖子,鸟怂,但不甘示弱。
“你!”
加里曼见自己说不过,转头看向许潮,不满:“那他怎么在这。”
一旁,弥诃斯正要解释,就听许潮懒洋洋道:“我也是家鸟啊。”
“去你的鸟屁,你算哪门子家鸟。”
“首领说了,猛禽领地一家亲,我不是家鸟是什么。”许潮好脾气地促狭一笑,话锋一转:“对了,还没感谢先统您今天救我,您的英姿真令鸟敬仰、久久不忘。”
“……”
加里曼闻言,不悦的表情倏然凝固在脸上,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你知道就好。”
“好了,加里曼,坐下吧。”
弥诃斯拍了拍椅子:“今天莱斯表现很出色,今天这顿,也是给他庆功。”
加里曼脸色好了点,弥诃斯给他台阶下,他岂有不下的道理,吱嘎一下坐在椅子上,左顾右盼。
“怎么还不上菜,饿死了。”
“应该快了。”弥诃斯道。
他说完,很快,端着主菜的服务鸟便飞了上来,大声吆喝:“昆虫派来咯。”
原本还闲坐着的许潮倏然挺直了脊背,餐桌上,四只猛禽翘首以盼,一位人类警铃大作。
菜端了上来,香气扑鼻,弥诃斯拿起叉子,抬头一瞥,竟在许潮脸上看到了一丝视死如归。
只是吃昆虫派而已,有必要下这么大决心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昵称的火箭炮;感谢昵称、阡陌夕語、今夜无人入眠的手榴弹;感谢昵称、蓝色的嬷莓、晚来天欲雪^v^、大山、产品妹加油、Qinshar、檐下听雨、谢远舟、由惜、组合构造的地雷。
第48章
比人脸还大的昆虫派摆放在餐桌中央, 彰显着它至高无上的地位。
最下层是铺满盘底的宽大香叶,原料不明的奶白色馅料洒满其中, 看上去有点像流心馅的烙饼,点缀着被切碎的肉块与香料,闻起来有种独特的香味,没有想象中灾难。
餐桌上的鸟们是这家店的常客,因为,服务鸟省略了介绍菜品的环节,用餐刀将昆虫派分成了三角形的几份,说完用餐愉快后, 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找弥诃斯要了个签名。
许潮正襟危坐, 警惕地看着他们分派,一鸟拿了一块,轮到自己时,愁眉紧锁。
他像是观察未知的敌人那般缓慢又犹豫地举起叉子, 试探性在派中拨了拨, 只搅到粘稠的料汁。
似乎安全。
许潮舒了口气,叉子用力, 拨下来一块,拉丝的派饼分开, 正当他准备下口时,一只完整的、白白胖胖的虫子头从饼里露了出来。
许潮:“?!”
那一瞬,面对合围敌军仍临危不惧、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许潮,心跳直逼一百三十码。
他脸色僵硬,瞳孔紧缩,握着叉子的手鼓起青筋, 死死与那只白胖虫子头对视。
他甚至幻听那虫子在对他说【晚上好,惊喜不惊喜】,直到身旁珀尔托叫他。
“莱斯?你怎么不吃?”
许潮的心回落了一点,视线一寸寸挪过去,只见珀尔托不知何时在脖子上塞了个优雅的小领巾,咬了一大口派,腮帮子一动一动,咀嚼着,话音模糊。
珀尔托嚼嚼,咯吱咯吱:“这昆虫派。”
珀尔托嚼嚼,继续咯吱咯吱:“口味丰富。”
珀尔托吸溜一下,许潮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他正在嚼一只嘎嘣脆的虫子。
咯吱。
“运气好的话还会体验到软糯爆浆和坚硬有嚼劲的双重口感哦。”
许潮移开视线,干笑一声,拧眉对着自己盘里露了一只虫子头的昆虫派。
他不敢想象这看似无害的馅料底下匍匐着多少不同种类的昆虫,尤其是,这家店似乎主打回归自然,讲求朴素烹饪,力求原汁原味。
一时间,他头皮发麻,竟不知道从哪下叉子,半晌,决定找个东西转移下自己的注意力。
他抬头,看向弥诃斯。
弥诃斯坐在他对面,朦胧灯影照着他半边脸,由于吃东西,长发被拢在一边,露出饱满的颧骨和光洁的额头,眼眶里盛着一汪阴影。
他咀嚼的动作不快,但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因为吃到了美味食物而沉浸在幸福中,是许潮少见的弥诃斯。
情绪具有传染性,因品尝到美食产生的满足感更是如此,当有人吃的很幸福时,一定程度会勾起旁观者的食欲。
许潮瞟着弥诃斯的样子,心道:试一下也不会怎么样。
再不济,他可以就着弥诃斯的脸下饭。
他试探着咬了一块昆虫派,清甜的奶香先在舌尖化开,而后香草的味道充盈味蕾,他就像个尽职尽责的排雷兵,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努力试探,而后,雷爆了。
——他咬到了一节软体生物。
哦不。
许潮瞳孔震颤:“……”
“不喜欢吃可以不吃,给珀尔托,他会吃的。”弥诃斯突然道。
一旁大快朵颐的珀尔托眼巴巴望过来:“好哦。”
许潮囫囵吞下去,不敢思考自己嘴里的东西是什么,人类的胃酸是很强大的,就算误食小型金属都能腐蚀,更别提虫子。
“不用。”他拒绝道,“我们雀鹰不习惯别鸟吃我的剩饭。”
闻言,加里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啧了一句规矩多,莉娜倒是好奇。
“雀鹰还有这种规矩?”
雀鹰没有,人类倒是有啦。
许潮心道。
他是个传统的人类,不习惯剩饭,更不习惯让他鸟为他解决剩饭。
弥诃斯看出了他的抗拒,暗道许潮真是只好面子的鸟,嘴硬,真让他吃,又一脸为难。
可再怎么要面子,也不能浪费辛苦养出来的粮食。
弥诃斯蹙着眉,盯着许潮盘子里只咬了一口的昆虫派。
许潮没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模棱两可地解释:“有的有,一般来说,只有亲鸟才会这么做,或者,伴……”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弥诃斯伸手,用叉子从他盘子里,叉走了那块对鸟来说色香味俱全的派。
许潮的尾音姗姗来迟:“……侣。”
弥诃斯:“……”
桌上的其他鸟:“……”
桌上的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就像被抽成了真空,平台上落针可闻。
加里曼只听见了前半句,气得又哼一声:“弥诃斯,把派给我。”
他要当这只油嘴滑舌雀鹰的爹,哼哼。
莉娜感慨:“那你们这习俗还挺怪。”
“也可能是咱们领地一般没鸟会剩饭吧。”珀尔托搭腔:“像莱斯这么挑食,还食量小的,少见。”
他可是知道这雀鹰有多难伺候。
周围充满了不知情的鸟,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聊天,弥诃斯僵坐着,从许潮盘子里收缴来的派跟烫手山芋似的,快被他盯穿一个洞。
他骑虎难下,不知道该吃还是不该吃。
他不想当许潮的亲鸟,也……也不是他的伴侣。
许潮细细观察弥诃斯纠结的神情,见状,半揶揄半暧昧地笑了一声,不但不替弥诃斯解围,还火上浇油。
“首领,你真好,谢谢啦。”
弥诃斯:“……”
他悄悄翻了许潮一眼,硬着头皮一口吞了,火急火燎,像是要销毁罪证,嚼都没嚼几下。
许潮笑得更灿烂了,虽然满桌都是虫子制品,但这顿饭他吃的神清气爽。
菜一道接一道上来,许潮挑了些安全的菜式,毕竟就算是虫子宴,也有一些看不出虫形的菜品,能勉强入口。
吃到中途,珀尔托提议喝点什么。
在一旁逡巡的服务鸟赶紧过来,热情推销:“首领,本店新出品了一款低度数的苹果酒,果香浓郁,口感丝滑,是最近的畅销榜第一,要不要尝试一下?”
有其他鸟在的场合,又身为这一群鸟里的长者,弥诃斯习惯保持清醒,但既然有新品,当然要来一瓶。
“可以,来一瓶,单给我一杯薄荷茶。”弥诃斯道。
很快,装在坛子里的苹果酒和薄荷茶被端了上来,鸟手一杯,轮到许潮递杯子过去时,脚突然被踩了一脚。
想也不用想,他对面就是弥诃斯,准是他踩的。
端着坛子等倒酒的珀尔托:“?”
莱斯收手回去干嘛,害得他差点倒桌上了。
许潮看向弥诃斯,收到了一个【不许喝】的眼神,他回了个【我不】,递杯子。
珀尔托乐颠颠,又准备倒。
一秒后,他喜提第二脚。
许潮一蹙眉,手又缩了回去。
珀尔托:“??”
他怎么有种在玩打地鼠的感觉。
许潮再度看向弥诃斯,游隼做了个口型。
【酒品低劣者不——许——喝。】
哦。
弥诃斯这是被他上次撒酒疯撒怕了。
许潮乐不可支,恶劣地想。
但怎么办呢,他又不是非得听弥诃斯的话。
他手指捏着杯子,不理会弥诃斯的劝阻,对珀尔托道:“来。”
珀尔托:“好嘞!”
弥诃斯:“……”
苹果酒斟满,浓郁哑光的黄色装在杯子里,口感丰厚醇香,果味十足,许潮喝了一小口,朝对面的弥诃斯挑眉。
弥诃斯咬肌紧紧合在一起,生闷气一般,不理许潮。
一旁,察觉都许潮的动作,加里曼不悦地敲了敲桌子,斥责:“莱斯,你从刚才起就对着弥诃斯眉来眼去干什么呢。”
弥诃斯:“……”
许潮摆弄着叉子,语气轻佻:“眉来眼去要两只鸟吧,我自己单方面算什么眉来眼去,先统,你语文不太好啊。”
加里曼气得拍桌子:“你才语文不好。”
“别拍了,吃着饭呢,一会把虫子拍活了。”许潮嘟哝。
加里曼气得头顶上羽毛炸开:“嘿?!”
弥诃斯坐在他俩夹角,右耳是加里曼左耳是许潮,两只鸟一来一回,吵得他头疼。
真没想到,他都这么大了,还要拉架。
“好了,都别说了,吃饭。”
加里曼气吼吼地坐下,用锐利的鸟眼珠狠狠瞪许潮。
许潮云淡风轻地挑眉,吃到差不多,珀尔托和莉娜要去露台,这家店的起降平台被装点成了满是鲜花的露台,是很受欢迎的景点,能俯瞰商业街的全貌。
加里曼和弥诃斯一起出去,估计是有工作要谈,许潮则想找个地方洗把脸。
露天水台很大,前门有棵栽种的小树,叶冠宽大,白天可以乘凉,周围栽满了矮花,香气扑鼻,里头是盥洗室,独立一间,灯光有些暗。
许潮站在水台前,洗了把脸。
苹果酒度数低,对他几乎没有影响,但由于不想去社交,决定在这里躲会懒。
他垂着头,远处有鸟在唱歌,估计是哪家店铺请来吸引客人的小合唱团,商业街附近有不少夜晚营业的酒铺,唱的还怪好听。
许潮闭着眼聆听,忽然,一道鸟扑扇翅膀降落的声响在他侧边响起,许潮动了动耳朵,慢悠悠地挪视线。
竟是弥诃斯。
就是这鸟怎么有点发愣?
——
弥诃斯站在原地,像是在对抗什么。
他猜到了许潮喝了酒不舒服,索性找个鸟少的地方躲起来了,循着猜测,他直奔这里而来,他想过对方醉了,他也不是没见过对方醉的样子,但眼前看到的,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许潮洗过脸了。由于动作随意,额发沾了水,被他随意地往后一抓,露出滚着水珠的额头,衣领湿了小半,洇出少许锁骨的形状。
他站在照明光下,袖子挽了半截,露出线条刚硬的手臂,手掌拄着水台边沿,鼓起的筋脉如同起伏的山峦。
整个身体姿态闲散,透着微醺后的随性和舒展,目光并不迷离,但看过来的时候,狭长的金眼珠浸满了苹果酒,含混着内敛的惺忪和野性。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弥诃斯,迷醉的荷尔蒙肆无忌惮地勾引着面前的鸟。
弥诃斯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他总是要走过去的。
毕竟他是来逮鸟的,他给自己找理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许潮打开水龙头, 用水重新冲了下手,问:“你怎么来了。”
他的目光有些许闪烁, 带着单纯的疑问。
“准备回去了。”弥诃斯道。
“这就回去了吗,我还以为珀尔托他们要再待一会。”许潮抬起手肘,随意地用袖子抹了下下颌的水。
“你回家吗?”
他说这话时十分理所当然,就像路上遇见朋友问候一句吃了没,甚至,比这更甚。
弥诃斯微微迟疑:“不回。”
“哦,行。”许潮晃了晃下巴,意味深长地瞥了弥诃斯一眼。
弥诃斯:“?”
等等, 为什么这只雀鹰端的是一副主鸟做派,还来正儿八经地询问他。
那难道不应该是他的家吗?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许潮来到弥诃斯面前, 好奇。
“我……”
弥诃斯越听越别扭,偏头,敷衍道:“最近繁忙,没空。”
“那我想在你的木巢上铺一层羽毯, 木巢太硬, 我睡的不舒服。”许潮又道。
羽毯?
一层还不够,还要再铺一层?
真是只难伺候的鸟。
“你是浆果做的吗?”
弥诃斯蹙眉, 明里暗里刺他。
许潮先是疑惑,而后恍然大悟, 口吻多了分难以察觉的愉悦:“浆果?嗯,可能吧。”
他倾身,一只手插兜,上半身贴近弥诃斯,凝视着对方略带怔忪的眼睛,促狭道:“谁让我是只豌豆公鸟呢。”
豌豆……公鸟?
那是什么。
弥诃斯迷茫地思考了一会, 鸟是听不懂人类的暗语的,等他从疑惑中缓过神来,惊觉许潮已经保持着这个略有暧昧的姿势,端详他许久了。
露天水台位置隐蔽,头顶高悬着的琉璃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像朦胧的清晖,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流溢,空气中弥漫着绿草的清香,远处,合唱鸟的演出正在中场休息,嘈杂的鸟声远去,许潮的眼睛藏匿着,淬着温和又缱绻的光。
这只雀鹰明明只比他高一点,但俯下身时,阴影就像绞缠而来的炽热空气,烧得他心脏发闷。
他们离得很近,弥诃斯几乎能闻到对方衣领上沾染的苹果酒的味道,清甜,醇厚。
好像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
弥诃斯想。
他后退一步,主动拉开距离,故意咳了一声,试图用公事公办般的态度打破这奇怪的氛围。
“不可以。”
弥诃斯怕自己拒绝的不够干脆,给许潮回旋的可趁之机,进一步道:“而且,你该回自己家了。”
许潮弯着唇角,保持着面具般无懈可击的神情,眼中的笑意却散了点视线下移,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鸟,一听到对自己不利的话就开始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在这装聋、装瞎、装蒜。
真是气鸟。
弥诃斯拳头硬了,决定这次就把话说清。
他张开嘴,想重复一遍自己的命令,忽然见许潮目光凝定,问:“你换衣服了?”
弥诃斯:“……”
许潮的视线在弥诃斯的腰间逡巡,微微直起脊背,好奇:“是趁我不在木巢时候换的吗,还是吃饭前换的?”
弥诃斯硬着头皮,口吻冷淡:“怎么,我回我的家换衣服,要向你报备?”
“当然不用,那里毕竟是你的家,我一个暂住鸟怎么能管你呢,就是……”
许潮上前一步,贴近弥诃斯,左手伸出,捏住了弥诃斯侧腰上的一个拉链。
——嚓。
拉链在手指的牵引下发出清脆连绵的声音,许潮拉的很慢,每一寸齿刃咬合,奏出一段节节分明的单调乐音,像是故意要弥诃斯听清楚、听明白。
弥诃斯僵在原地,整只鸟像个雕塑,双腿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若即若离的搔弄,是许潮的头发,他们离得更近了,之前从没有这么近过,许潮的手臂圈过来,明明只是在他侧面横着,却像一个收紧、束缚的姿势,把他圈在怀里。
咔哒。
拉链来到了最上面,那因为出门匆忙所以被遗忘的皮铠侧腰链,终于归回了原位。
“帮你拉上了,不客气。”许潮的嗓音听上去有些沉哑,浸着苹果酒的香气。
“……”
弥诃斯喉咙里发出鸟鸟无措时的细音,喉结微滚,许潮垂睨着弥诃斯的脸,听他磕磕绊绊地说了句谢谢。
“别谢我啊。”许潮一笑,伸手拨弄着拉链,像是在逗弄什么。
一下,一下。
“……”
弥诃斯猛地一颤,不知想到了什么,像是感同身受了,应激般后退一步,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颈侧洇出少许红来。
他张了张嘴,是要说话,用翅膀尖想也知道弥诃斯大概要说些什么‘爪贱’‘无礼’‘没规矩’‘快回去吧’之类的话,许潮偏不让他开口。
他操着狎昵的语气,嗓音缓缓道:“你这么客气的话,我岂不是还要谢你刚才帮我吃掉那块昆虫派?就是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帮我解决的,总不能是伴侣。”
弥诃斯:“……”
他抿着唇,贯彻沉默是金原则。
许潮读不懂气氛,还在那叭叭,好心地替鸟解围:“别沉默,我开玩笑的,一定是亲鸟,对吗?”
弥诃斯:“……”
这回,弥诃斯倒是有了反应,眼神如刀,阴暗地盯着许潮。
许潮诧异:“也不对?”
“你的喙是租的吗,每天必须说够本才行?”弥诃斯忍无可忍,举起拳头,“明天开始,把你的东西全部收走,以后不要进我的家,回你自己的地方去住,另外,我们什么都不是,我只是看不得鸟浪费食物。”
嚯,好大的首领派头,好一只怒发冲冠小鸟。
“一定要搬走吗?”许潮恋恋不舍。
弥诃斯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许潮举起手,示意自己再不说话了,屁颠屁颠跟在鸟身后。
“再考虑一下吧,弥诃斯,我和你的木巢已经有了深厚感情。”
弥诃斯一哂:“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没吧,你也没回来,要不今天你到木巢里,我们三个当面对质。”许潮耸肩。
弥诃斯挥舞自己猛鸟拳,准备在许潮脸上寻找靶子。
许潮:“……”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斟酌再三,决定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不要继续挑逗弥诃斯。
逗鸟要学会适可而止,可持续发展。
几只鸟在门口集合,看出了他们之间气氛的古怪,莉娜和珀尔托互相挤眉弄眼,加里曼脾气直接,开口就问,被弥诃斯一记眼刀噎了回去。
吃饱喝足,猛禽们各回各家,许潮终究没能挽回弥诃斯的决意,他悲怆又遗憾地在对方的木巢里赖了最后一次床,第二天,在弥诃斯的死亡凝视下收拾东西,搬回楼下。
空荡荡的房间,陌生的木巢,孤身一鸟的居所。
临走时,许潮倚在门上,手拿着两本书,一本《空行种变迁史》,一本《百折不挠的克里希》,前者是枯燥的大部头,后者是情节精彩的励志小说。
“能借我看完再送回来吗?”许潮问。
弥诃斯站在屋内,瞥了一眼,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许潮微微一笑,关上了门。
终于将不能见面的鸟驱逐出自己的领地了,这应当是个好事,但
门板隔绝了声音,骤然之间,房间内变得无比安静,甚至有些死寂。
平时房间里是这么安静的吗?
弥诃斯环顾四周,情绪忽然变得低落,即便再怎么不想承认,这间屋子曾居住了另一只鸟,那些不经意留下的痕迹是没法彻底抹除的,比如因为经常性的拿放而变了顺序的书架,地板上磕碰的小小划痕,储物箱里没吃完的零食,羽被上里的气味……
很多很多。
慢慢来吧。
弥诃斯叹了口气,在房间里转转,由于白天还有事,他离开房间,在议事厅批了一整天堆积的文书。
临近深夜,他落在起降平台上,跳进黑灯瞎火的房间,点燃了一盏琉璃灯。
房间变得温馨不少,但还是缺少了一点鸟味,弥诃斯快速洗漱,来到起居室,看向自己的木巢。
有了上次不小心在木巢里摸到许潮的经历,他仔细检查了好几遍起居室,确认没有闲杂鸟等后,才在巢边坐了下来。
木巢被打理得很干净,因为最近一直是许潮在睡,木巢里猛禽掉落的羽毛少了很多,大概是被扫走扔掉了,毕竟鸟类一般不喜欢枕着其他鸟的鸟毛睡觉,实在情有可原。
他解开睡衣,进入原态化,在木巢上把自己团成一只鸟球,舒展了一下翅膀,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哦对了,他的毛氅!
他睁开眼珠,又变了回来,只穿裤子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翻翻找找,一无所获。
一定是那只雀鹰,他又把他的毛氅带走了!
弥诃斯胸膛剧烈起伏,忍了半天,才忍住立刻下楼闯进那鸟房间里把自己毛氅捞回来的冲动。
现在已经很晚了,把鸟从睡梦中叫醒是不道德的,莱斯应当已经睡了。
……
再说吧。
弥诃斯飞回木巢,蜷缩起来,把脑袋插进背部羽毛,试图把自己哄睡,可一闭上眼,他就想起晚上,许潮拨弄他拉链的动作。
“……”
可恶。
鸟球团子里发出一声压抑又无力的嘶哑叫声,游隼抖动了一会,又停了下来。
一夜难眠。
——
在被鸟逐出家门后,许潮度过了安分守己的一周。除了按照惯例到巡鸟营遛弯,陪议事厅楼下的幼鸟玩耍,夜晚等待弥诃斯的召幸……啊不是,光临(虽然始终没有等到)以外,他就在家里看书,偶尔到弥诃斯家里还书,但每次敲门猛禽都不在,他只好把书放在门口,压上自己接下来想看的书的名字,第二天一早,弥诃斯家门口就出现了新的书。
他们之间的交集似乎只剩下这心照不宣的借书程序,但许潮乐在其中。
一周后,亲卫营的鸟敲开了他的门。
“莱斯,明早八点,到亲卫营本部报道。”穿着轻铠的亲卫鸟道。
“好的,需要带什么吗?”许潮问。
“没什么需要的。”
“好。”
许潮微笑着送别对方,穿好皮铠,吃过早饭后,朝自己的新工作单位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二天一早八点, 提前踩过点的许潮来到了亲卫营本部。
亲卫营本部坐落于议事厅偏北的一处峡谷里,驻守着北面唯一一处险要山道, 哨岗设立在崖壁两侧,阳光从一线天照进谷底的溪水,映出波光粼粼的碎影。
为了迎接新入营的战鸟们,朴素的本部大门被装点一新,捆绑着各色精心编织的花环与彩带,像一道巨大的彩虹门,底下鸟来鸟往,热闹非凡。
这一届成功通过选拔进入亲卫营的鸟有很多, 远超额定的鸟数,好苗子太多, 入营意愿过强,不少鸟向弥诃斯请愿,希望加入亲卫营预备役,最后弥诃斯破格又增加了五十名战鸟名额。
许潮来到门前, 门口有个支着遮阳伞的小台子, 负责接待的战鸟一看见他,便向他招手。
“是报道的鸟吗, 来这边。”
许潮走到伞底下。
“你是……”接待鸟站在长桌后,对着名字一个个找。
“莱斯。”许潮伸手指了指角落里的腰牌。
“好的。”接待鸟讶异地看着腰牌, 递给许潮,语气略有艳羡:“原来在选拔中战胜莉娜队长的鸟是你。”
“运气而已。”许潮自谦了一句,接过。
“这是你的律令腰牌,上午你可以持腰牌去各个司局领取你的入职礼物,熟悉熟悉营里,下午两点在广场上有入营仪式, 记得准时参与。”
许潮说了声谢,又问:“那选拔时首领答应过的奖励,在哪领?”
“奖励?哦。”接待鸟恍然大悟,为难地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或许你可以问问莉娜队长。”
许潮点头,进入亲卫营。
亲卫营占地面积很大,俨然一个小型村落,防守森严,除了生活区域外,大部分都是用来训练的校场,许潮在营里逛了逛,按照指引去领自己的礼物——一套亲卫营的皮铠,一杆精铁级别的长枪,预先支付了两个月的薪水,一把营内宿舍的钥匙。
亲鸟营提供免费的午餐,但根据职级开放不同的楼层,新入营的战鸟们只能在一层吃饭,中午时,食堂鸟满为患,打菜的食堂鸟拎着铁勺,飞快又机械地打饭。
排在最前面的强壮麻雀看着自己小丘般的菜盘:“喂喂喂,怎么全是肉,没有菜吗?”
食堂鸟挥着锅铲:“多吃点,长长肌肉。”
强壮麻雀伸开自己的翅膀,抱怨:“我已经很强了,我们麻雀就是要吃菜。”
食堂鸟:“走走走,你这小胳膊小腿,多吃点呀。”
麻雀:“……”
小麻雀灰溜溜抱着一盘满满的肉离开,下一位,一只金雕走了过来,“多给点肉。”
食堂鸟一言不发,将盆地所有的青菜都盛给了对方。
金雕:“?”
食堂鸟劝道:“多吃蔬菜,你看你面黄肌瘦的,不健康。”
金雕:“……”
什么面黄肌瘦,那是他面羽!!
许潮收回目光,拿起饭盘,食堂打饭的效率很快,毕竟有七八个窗口同时在工作,快到许潮这时,突然有鸟叫他。
“莱斯!”
许潮转头,发现是自己第二轮比赛的对手,多勒。
多勒站在门口,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为了不阻挡其他鸟打饭,许潮只好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无奈地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盘,“如你所见,来吃饭的。”
“我是说你怎么在一层,不去二层?”多勒一笑,走过来:“你不是亲卫队的吗。”
“亲卫队?”许潮疑惑地看着他。
“没鸟告诉你吗?”多勒示意许潮把餐盘放下,领他来到二层门口,食堂鸟看过许潮的腰牌后,很自然的将他放行。
“这一届新入营的战鸟有四位成功挑战银翼近卫,加上你,你们五只鸟都被提格了一级,你没看你的腰牌吗?上面应该有一枚羽毛状的刻痕,那就是职级的标志。”
许潮一愣,重新拿出自己的腰牌,仔细一瞧,那羽毛状的纹路缀刻在角落,只有转动腰牌时才能隐约看清。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他道。
“不用谢,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多勒狡黠地一笑,走上台阶,哥俩好地揽住许潮的肩膀,但因为他比许潮矮了一个头,从旁边看上去就像挂在他身上一样,低头贼头贼脑道:“我想来和你谈合作。”
许潮垂着眸,不动声色道:“合作?”
“对,对你我都有利的合作,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边吃边说,我请客。”多勒道。
许潮维持着笑容,没答应也没拒绝,算是默认了,在多勒的引领下往前走,刚要转弯,就感到远处投来一道灼热深沉的视线。
他的目光立刻移了过去。
二层的食堂装潢很有森林感,绿植众多,木制的开阔空地摆放着一张张大圆桌,到处装点着鹿角、虎牙、马皮等装饰品。
在一丛盛开着小蓝花的盆栽后,许潮看见了一对漆黑的鸟眸。
猛禽的长发因为吃饭而挽着,露出坚毅凌厉的半边脸,目光吓人,又暗又火,就算刻意压着,也不难看出其中的复杂。
他靠坐在软座沙发里,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大马金刀地坐着。
许潮一转头,多勒也好奇地看过去,下一秒,他嗓子颤颤,见到偶像一般激动道:“首领?!”
他这么一叫,弥诃斯忽然别开脸,盆栽挡住了他的面容,等多勒拉着许潮来到弥诃斯身边时,弥诃斯已经换上了一张温和的脸——就像一个吃饭被偶遇的仁慈首领,仿佛之前急风骤雨般的一切都是许潮错觉。
“首领,真是太巧了,您也在这里吃饭?”多勒舌头打卷,因为看见了弥诃斯,褐耳鹰的脖子毛微微发涨。
“嗯,多勒下士。”弥诃斯温和又准确地叫出多勒的名字,这令多勒激动地快要晕过去。
首领居然记得他的脸和名字,这简直是天大的殊荣!
弥诃斯不经意地将目光转向许潮:“在带新入营的鸟?”
多勒赶忙道:“是的,我带他熟悉熟悉营里。”
许潮微微低头,示意的确如此,并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句:“首领好。”
弥诃斯:“……”
有的鸟,就算装成一副乖乖鸟的样子,眼珠子打着的还是坏水满腹的算盘,就像许潮现在这样。
他感觉得出,这鸟一直借着低头的姿势,在那好整以暇地偷偷打量他。
弥诃斯点头,“关心新战友是好事,正好莉娜也在,你们不妨来我们这桌,我们一起吃?”
多勒闻言,受宠若惊,正想答应,忽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只能忍痛心里遗憾地咬手绢,“虽然我真的很想与您一起享用午餐,但我已经提前在这里订了观景桌,如果失约的话,我的信誉分会扣没的,还请您谅解。”
“信誉分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或者,把你们的菜端来一起吃。”弥诃斯歪头,语气温和,实际上态度强硬,说一不二。
“这……”多勒勉强地笑了一下,拽了拽许潮的袖子,示意他解解围。
弥诃斯的视线挪到他俩重叠在一起的袖子上:“……”
许潮眨了眨眼,唇角微微扯起。
哦,这可是多勒推他的,不是他自愿的,救鸟于水火可是日行一善。
他道:“首领,我还是更想和多勒单独吃。”
弥诃斯:“……”
多勒;“……”
空气安静了一瞬,或许是许潮的拒绝过于直白了,多勒咔嚓一下,石化成了一尊小鸟雕塑。
呀,虽然这话听上去让鸟心里暖暖的,有被信任的感觉,但,他这么敢对他们首领说这么生硬的拒绝!难道这家伙是空有武力没有情商的类型吗?!
多勒嘴里瓣蒜,刚想替许潮找补,就听弥诃斯温和的话语里夹杂着一抹冷硬,不再挽留:“好吧。”
他毕竟是一个体贴众鸟的领袖,无论自己的想法如何,他总会适当体谅他鸟的心情。
“再见,首领,多谢您的好意。”许潮说完,拉着多勒走了。
弥诃斯坐在原地,脸色僵硬,有些郁闷,又仿佛懊恼,没过一会,莉娜端着盘子走了上来,里头放着三杯果汁。
“首领,我刚出去打听了一圈,都说莱斯到食堂来了,但一直没见鸟影,可能是吃完饭回去了,那我们?”
“没关系,照常上吧。”弥诃斯道。
“好。”
他们提前预定了十一道营里最招牌的菜式,本来打算给许潮办一个欢迎宴——这毕竟是猛禽领地的传统,算是前辈对后辈的照顾。但由于白天莉娜忙的没找到人,弥诃斯又不知为何迟迟没出现,这才导致没找到鸟。
“……”
很快,菜齐了。
香气扑鼻的菜肴摆了满桌子,还有一瓶鲜榨的浆果汁,很清爽,大约是许潮会喜欢的口味。
或许,不只是果汁,每一道菜式,都是许潮平时钟爱的口味。
弥诃斯站起来,走到圆桌前,桌旁只有三把椅子,莉娜占了一把,他面前一把,对面还有一把,那里本该有鸟坐的,可惜现在是空的。
他凝视了桌子半天,最后,有些低落地开口:
“吃饭吧。”
——
“所以,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许潮叉了一点面前的菜,吃了两口,就没再吃了。
鱼刺多又腥,菜干瘪又硬,口味倒还不错,但他讨厌嚼甘蔗似的菜根。
他越过多勒的肩膀,偷偷朝着眼前的木窗框瞥去,对面正好是弥诃斯在的餐桌,那一桌子眼花缭乱的菜全是许潮爱吃的,令他忍不住感慨给弥诃斯点菜的鸟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餐桌上的知己!
他看着看着,甚至开始盘算等弥诃斯他们走了之后,自己能不能过去偷吃几口。
……
虽然听上去堂堂人类指挥官偷鸟的菜吃很难以置信,但他的胃是真的开始抗议了。
“是有关你们训练结束后、分营到西山时举行的新鸟考核。”多勒道。
“新鸟考核要求所有新入营鸟必须参加,前三名有职级晋升的奖励,由于可以组队,到时应当会有很多想搭便车的鸟来拉拢你,毕竟你战胜了队长,你的强大有目共睹。”
许潮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你说的合作,是拉拢我?”
“实不相瞒,我有这个打算,但不是为我,是为了我弟弟。”多勒难为情道:“我有一个弟弟,是从巡鸟营晋升上来的,但一直以来都是只锻造武器的后勤鸟,在武力上绝对没法比肩这一届的新战鸟,所以,我想来替他拉拢你入伙,如果你加入,我可以为你提供最好的武器和护具,并且,他是一只适合长途飞行的鸟,能一定程度弥补你没有翅膀的短板。”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许潮道。
见许潮表现出了一定的兴趣,多勒一喜:“那……”
“但恕我拒绝。”许潮道。
多勒一愣,苦笑一下,露出早知如此的神情,嘟哝:“这么干脆吗。”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对你弟弟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许潮道:“我不需要盟友。”
“但你单枪匹马腹背受敌,又没有翅膀,会很被动。”多勒担忧道。
“没关系,我搞得定。”许潮微微一笑:“不过,作为对你的信任、以及请我这顿饭的报答,我不会主动对你弟弟的队伍出手。”
“那太好了。”多勒感激道。
在那种混战中就算没法多一个盟友,能少一个敌人,也是很大的收获了。
“我吃好了,既然我们聊完了,我就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仪式。”许潮告辞。
他绕过拐角,来到平台边缘,等了两分钟,又倒回去,摸回了弥诃斯的餐桌。
桌上的菜还没怎么动,鸟不见踪影,许潮走进去,盯了一会,伸手拿起一只甜米糕。
只吃一只的话,应该不会怎样。
他解开米皮,将糕塞进嘴里,又拿了一块,用桌上的纸擦了擦手,准备离去,结果一回头,一道滴着水的阴影站在门外。
脸色阴沉的弥诃斯:“……”
腮帮子鼓起来,还在吞咽米糕的许潮:“……”
等等,这鸟不是吃完了吗,怎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风聿珩的火箭炮;感谢晚来天欲雪^v^、呱老师是神吗、Mimoo、柳阿水、甜甜甜、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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