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群鸟纷纷戒备, 在黑夜中向山外飞去,它们叼着最亮的琉璃灯, 山顶的驻扎所亮起指引灯,但由于功率不足,无法穿透这黑水般的夜色。
“小心前行,注意敌袭,加里曼,你警戒高空,一旦有鸟靠近,格杀勿论。”
“是。”
弥诃斯进入原态化, 长鸣一声,带着亲卫们俯冲而下, 接近地面。
灯光照亮山麓地带,一道焦黑的直线痕迹从外面摧毁了西山底部,如同造物主的巨刃,硬生生将山壁的岩石撕开一个裂口, 树木被焚毁, 到处都是碎石崩落后产生的痕迹。
看到这一幕,饶是经验丰富的战鸟们也不免感到吃惊。
巨大到能将山体撕开的力量, 它们闻所未闻。
哪有生物能造成如此之大的破坏力?雷霆劈断树木在这痕迹面前也不过尔尔了。
“首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鸟疑惑地看向最前头的弥诃斯, 寻求无所不知的首领的解答。
在他的带动下,战鸟们纷纷看向弥诃斯,领队的游隼低着头,紧紧注视那些暴露在灯光下的烧灼痕迹,一言不发,尚在思考。
能击碎山岩、震动地脉、焚毁林木, 这场面,令他忍不住去联想那曾经在雀鹰领地附近、险些置他于死地的白光。
那些屠杀了雀鹰领地的罪魁祸首,终于还是将手伸到猛禽领地来了吗?
……
弥诃斯脸色严肃,漆黑的瞳孔微缩,看向山体崩坏的缺口,周身气压陡然降低。
这个位置……
呵。
凶手一定是冲着山内的矿脉来的,最坏的情况,对方对猛禽领地的渗透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以至于有所知情的莱斯要在他临走时说出那样一番话。
【小心身边的鸟。】
啧。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要提防身边的鸟。
“所有鸟,随我巡山。”弥诃斯下令。
他带着亲卫营的鸟从西山的外侧向外排查,期间时刻警戒,但诡异的是,没有任何可疑的敌人。
领地外的一切安宁。
这奇怪的平静没能让弥诃斯安下心,反倒加重了他的疑虑。
就在这时,空中的加里曼,以及从南北两侧带队绕山的莉娜与珀尔托也回来了,然而,三只鸟带回来的是同一个消息。
【领地内外均没有任何异常。】
“那群凶手,搞出这么大动静,怎么又突然像林间蒸发了一样。”珀尔托拍打着翅膀,嘟哝。
“难道是佯攻?为了试探我们出兵的速度。”莉娜疑惑,片刻后,眉头拧得更紧了,喃喃道:“可西山不是隘口,又有天堑阻隔,无论是在这里发动偷袭还是强攻,战术上都不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会在这里……”
……
当然是因为这底下有罕见的矿脉了。
加里曼悄悄地翻了下眼睛,这个秘密目前只有他和弥诃斯知道,并且,弥诃斯不打算告诉其他鸟。
他看向弥诃斯,对方的鸟脸超乎寻常的严肃。
“现在怎么办。”他压低嗓音,担忧地问。
弥诃斯略一思忖,道:
“加里曼,从今天开始,你带亲卫营的鸟驻守在西山外的裂口处,明天我会正式下令在西山建立全新的瞭望营地,供战鸟驻扎。”
“这么大张旗鼓,你难道是要公开?”加里曼吓了一跳。
“当然不是。”
弥诃斯摇头:“领地内现在已经有秘密贩售矿石碎片的商业行为,我们无法全面禁止,如果这个问题没法从根源上解决,就只能加大监管范围,安排一个合适的理由定纷止争。”
“你是说,彻底将西山划为军事禁区?”加里曼恍然。
“对。”
从理论来讲,弥诃斯的决断是可行的,在守卫领地的问题上,没有鸟会对弥诃斯的判断产生质疑,亲卫营的鸟又天然爱戴弥诃斯,只要没有过分的异常发生,它们不会深究自己驻扎守卫的山下究竟埋藏着什么。
这个看似掩耳盗铃的计划唯一的风险就是要依赖首领的威望来维系,而弥诃斯又刚好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本就是一只光明磊落、备受信赖的鸟,没有鸟会质疑他心系族群、守卫领地的责任感与决心。
疑点一团接着一团,群鸟间弥漫着惶惑不安的气氛,抓不到制造混乱的凶手,除了持续警戒外,它们也无法再多做什么。
十分钟后,弥诃斯清点了前来支援的鸟群,抽调出一定数量的亲卫战鸟,随他和加里曼一同驻扎在西山山下,其他鸟则返回自己的岗位,严阵以待。
鸟群陆陆续续散开,百鸟春祭最后一晚的庆典被迫中止,除了西山这边的事情,弥诃斯还要派鸟向各地巡鸟营传送口谕,安抚领民。
等他在天上忙完鸟事安排,在一旁等了许久的莉娜、珀尔托以及十几只游隼才飞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道:“首领,我们有件重要的事汇报。”
弥诃斯颔首,示意对方说。
“莱斯不见了,我们怀疑他被掳走了。”珀尔托道。
弥诃斯:“……”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不合时宜,但莱斯是只可怜的鸟,还刚跟您……”吵架。
“唔。”
莉娜眼疾手快,在弥诃斯微妙的眼神中狠狠捂住了珀尔托的嘴,接上话:“我们之前请求了先统,但一无所获,我们担心再拖下去莱斯会遇到危险,所以请求暂时离队,去找他。”
“是啊首领,而且先统还把我们关起来,让我们给您批公文。”一只游隼趁机告状。!?
在一旁指挥鸟群的加里曼耳朵一动,唰地转头过来,眸光如刀。
叽叽,有鸟在说他坏话。
“……”
感受到后脑勺上的目光,游隼嗖一下缩回脑袋。
弥诃斯揉了揉额头,在隼隼们期盼的眼神中开了口:“不用去找他,我知道他在哪。”
“真的吗?”珀尔托惊喜地伸脖子:“那太好了,首领,您给我指个路,我去看看他。”
……
哦,还是不要了。
弥诃斯觉得,现在的莱斯应该不希望自己被探视。
“不用。”弥诃斯否决道:“你先回医鸟镇,我稍后会把他送回去。”
珀尔托立刻欢快起来:“好哦。”
等鸟飞走,交代完一切事宜,终于有空处理一下自己事情的弥诃斯,回到了山洞里。
——
弥诃斯走进来的时候,表情忧心忡忡。
许潮坐在小石凳上,后脑勺在墙壁上蹭了一会,沾染了粗糙的石屑,他睨着对方,晃了晃手腕上的锁链。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不是说好会尽快回来吗?”
弥诃斯没有反应。
“弥诃斯?”
“……”
“首领,现在能帮我解开锁链吗?”许潮无奈一笑,问。
弥诃斯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终于从自己的思维里拔出身来,看向他:“等你说完,我会为你解开。”
“好吧,希望你对我的苛待是出于保证我的安危……”许潮嘟哝。
“你现在很安全,这个洞窟外有战鸟把守,半径一百米内只有我和你,因此,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莱斯,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这是你答应过的。”
弥诃斯认真道。
事到如今,或许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烛火摇晃,弥诃斯添了一盘新的灯油,空气里散发着好闻的油香,许潮嗓音缓缓,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
“我对雀鹰领地没有太多归属感,即便那里曾是我的故土,或许因为我是只畸形鸟,我在那里受到了许多伤害,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大多数鸟眼中,雀鹰领地一直是一个相对宜居的领地……但在领地被袭击前的三周前,情况不太一样了。”
三周?
弥诃斯微微蹙眉。
那天,猛禽领地收到了来自雀鹰首领萨科的求救信,开赴赶往支援,花了四天时间行军,到达的时候领地已然覆灭,除了眼前这只雀鹰外无鸟幸存。此前,莱斯提供给他的情报是在雀鹰领地遇袭前一周,领地外出现了不明白光,而根据现在对方的口述,危机的潜伏期又延长了。
“我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一个不知出处的小道消息在领地里不胫而走,有鸟说,一支商队在北方的密林里挖出了价值连城的宝物,那宝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埋藏在地下,颜色胜过天穹,煅火时的威力堪比闪电,谁有了它,谁就能征服整片密林。”
许潮的口吻平淡如水,如同讲述一个没什么激情的故事,然而,他说得越多,弥诃斯的脸色就越凝重。
这个描述……
猛禽的心忍不住一沉,指尖发凉。
不就是西山下的矿脉吗?
“等等,你是说三周前,在雀鹰领地覆灭三周前就有类似的传言了吗?”弥诃斯谨慎发问。
“嗯,也可能是四周?”许潮的语气有些不确定,“我不怎么爱出门,或许我知道的时候,领地里已经传了很久了。”
弥诃斯问:“怎么传的?”
“在路边吃饭的时候就有鸟在讨论,怎么传的……口口相传吧。”许潮道。
“……”
弥诃斯心算了一下。
猛禽领地内矿脉的发现是在将近三个月前,贪心的商鸟看准了河床中新发现的矿石碎片有商机,未得报批,擅自进行了非法挖掘,但由于技术问题,引发了一场矿灾,导致几只开采矿石的矿工被埋在了洞中,巡鸟营介入营救后,将调查情况汇报给了弥诃斯,矿脉才得以进入他的视线内。
但当时事件的处理应当完美结束了,商鸟目前被关在领地的监狱里,被营救的矿工鸟们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没有离开领地,理论上,不该有消息外传的渠道。
那雀鹰领地里的消息又是怎么一回事?
弥诃斯颔首,示意许潮继续说。
“起初谁都没把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当回事,但渐渐的,宝物的消息越传越广,有不少鸟都动了心思,那毕竟是宝物,还有着如此夸张的威能,谁不希望自己平淡的生活多几分刺激、甚至是一夜暴富呢?
逐渐的,有鸟自发组成队伍外出寻找,也有鸟因为道听途说而来到雀鹰领地,这消息传了两周,萨科首领出面,试图中止谣言的传播,但……”
“但已经于事无补了,是吗。”
许潮点了点头:“萨科首领的出面,在有心鸟眼里就是欲盖弥彰,它们更加确信雀鹰领地附近有类似的宝物,领地内偷盗的情况变得多了,鸟儿们都很躁动,然后,领地东侧的山麓就出现了苍白闪光。”
弥诃斯蹙眉,单凭叙述,他都能感同身受萨科当时处境的复杂与承受的莫大压力。
萨科是只谨慎的雀鹰,他并不喜欢纷争,甚至在做首领这件事上也没那么果断、毫无天赋,也正因此,对局势感到担忧的萨科选择向猛禽领地、向弥诃斯求助,但还是晚了一步。
“对于屠杀雀鹰领地的凶手,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弥诃斯问。
许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它们的屠杀行为突然而坚决,就仿佛想要把什么东西彻底埋在覆灭的雀鹰领地里一样,并且,对方早有准备。”
弥诃斯陷入沉思,洞内只剩烛火燃时的噼啪声。
“弥诃斯,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一向和平的领地内突然出现了宝物的传闻,紧接着,那能威胁到我们的白色闪光就来了。
我是一只畸形鸟,我的翅膀孱弱,无法在战斗时派上用场,因此,我学会了许多在陆地上狩猎的技巧。
我知道,如果想要捉住一只机敏的野兔,首先要做的就是搅乱它的巢穴,然后,在它可能逃出的每一个洞口上放置捕兽夹,因为慌乱的、失去理智的猎物更容易被捕捉。”
许潮捻着手指,锁链哗啦作响,他的嗓音却更为清晰,带着寒泉般的回音:“弥诃斯,我曾告诉你,袭击我的家伙是鸟,但后来,我想起了一件事。
袭击雀鹰领地的……不全是鸟。”
弥诃斯一愣,复而蹙眉。
许潮眸光染着几分阴霾,语气笃定,毫不作伪:
“在昏迷前,我看的很清楚,就像我们当时遭遇的那样,那群从北边突然出现的鸟群,引来了一大批发狂的陆行种,它们借陆行种的手,屠杀了雀鹰领地。”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有二更,但可能要两三点了,明早来吧~
第32章
虽然在首席工程师面前夸下海口, 但只有进入了切赫拉坎密林,许潮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先前对此次勘探远征的困难预想和计划预案做的有多不全面。
原因无他, 这片散落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领地、生活着数以万计生物的密林,实在是太——大了。
他们没法掘地三尺,更不能架设大型勘矿机器,即便辛宁已经尽可能帮他缩小了目标范围,但想凭借着如此模糊的线索,在占据大陆板块三分之一的密林中寻找一条矿脉,需要耗费的时间难以估量,难度堪比登天。
……
要不然干脆找个舒服的鸟窝死掉算了, 一了百了。
……
许潮靠在树上,拿着望远镜, 观察山体下方的领地,悠悠地想。
进入密林后的第六天,他们来到了一片空行种的领地,看起来是一个和平、安宁的雀鹰领地, 面积并不算大, 测绘师用半天时间便画好了地形图,分发给所有潜藏在密林里的士兵。
这将是他们的第一站目标, 也是许潮计划的第一环。
由于暂时对矿脉的具体位置一无所知,所以, 他们需要进行足够的前期铺垫——只有抖动的树冠,才能惊醒更多仓皇的鸟。
许潮琢磨片刻,将望远镜递给身旁的林琼,吩咐:“挑选三个士兵,加上你,跟我去领地里转转。”
林琼赶紧接过, 兴致勃勃道:“老大,我们是去打劫情报吗?”
许潮眯起眼,目光不亚于看一头无可救药、满脑子只有战斗爽的猪。
林琼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识趣地闭上嘴。
许潮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扔给林琼,“记住这段话,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给鸟讲故事。”
讲……故事?
林琼一头雾水,看着上头大气飘逸的字,想了几秒,没想通,索性不想了。
反正只要是许潮的命令,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遵从。
从那天开始,许潮带着部下频繁出入雀鹰领地,雀鹰领地不大,没有天堑依凭,夜晚疏于警戒,许潮扮作游商,开始随机出现在领地边缘,散播他精心准备的宝物故事。
一周后,许潮已经不再需要出现在领地中,在他有技巧性的传播下,到处都流传着那如梦似幻的故事,鸟鸣如助火的柴薪,将寻宝的浪潮推上高点。
现在,他需要做的事就是给予一点小小的推波助澜,然后,静候事态发展。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晨和傍晚,将流体聚能炮简单架设在领地四周的山上,不必开炮,只需威慑,一旦有鸟接近,立刻转移。”许潮嚼着花生米块,冷淡地下令。
“是。”
许潮坐在树干上,俯视雀鹰领地的旗帜,目光却好似穿过图案,窥见那些无法捕捉的情绪。
——猜忌、疑惑、焦虑、狂热、窃喜,如同烧灼的阴云,在领地上空盘旋。
雀鹰领地的首领并不是个擅长应对这种伎俩的鸟,甚至没法给到许潮的计划以阻碍,他的存在没有被抹杀的必要,这无疑给许潮开了方便之门。
他开始耐心地等待,就像猎人守在捕兽夹旁那般,直到某天夜晚,翻看领地流动监测数据的他发现了异常。
他叫来负责监测的技术员,再三询问后,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
最近一周,总有一队来历不明、数量固定的鸟在每天夜半潜入进雀鹰领地,又在日出前离开,走的不同路线,但时间几乎相同。
那是雀鹰领地防守最薄弱的轮班空隙。
目标这么快就上钩了?还是说……
许潮对着数据思虑良久,敏锐的战争嗅觉告诉他,他该去一探究竟。
“调整仪器,开启最大功率,着重关注这一队鸟的行踪,吩咐驻扎队,将驻点向高处移动五十米,尽可能找出这队鸟的藏身处。”
“是。”
“把发信装置给我。”
“是,您是要……”技术员迟疑一瞬,将小小的发信晶石递给许潮。
“别担心,以备不时之需罢了。”许潮捻着指尖的石头,拿出匕首,在自己的左手臂骨中划了一道。
技术员:“……”
那一刻,没见过世面的技术员感觉自己心跳都要吓骤停了。
血流了下来,许潮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他面无表情地将发信装置塞进被割开的肌肉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抬起眸,喊医务兵。
“过来,帮我包扎。”
“……是。”
医务兵拿着止血绷带,在许潮的手臂上忙来忙去,突然,脑袋顶上又传来冷淡的嗓音。
“让你们研究的体外组织移植手术,排异问题解决了吗。”
“还,还没。”医务兵吞咽了一下,胆战心惊地抬起脸,却不敢看许潮的眼睛。
“长官,恕我直言,以我们目前的医学水平,体外器官的移植技术远不能保证成功率,一旦出现过强的受体排异问题,受试者可能会立刻因为免疫系统紊乱而极速衰竭,这样禁忌的技术本就不能拿出来研究,用在您身上的话更是……”
“士兵,我虽然不从医,但好歹也有一定的伦理常识,别紧张,我不是想把鸟的脑袋移到我的脖子上。”
许潮叹了口气,“我应该说过很多遍,我只是想给自己手臂上多加一点羽毛,一只鸟爪子,或者半只鸟翅膀而已,你总得想个办法,让我看起来跟那群半原态化的鸟差不多像,对不对?”
“您……您说的是活鸟的……”医务兵瑟瑟发抖。
许潮皮笑肉不笑,语气揶揄:“我亲爱的医务兵,我难道是什么魔鬼吗?”
顿时汗毛倒竖的医务兵:“……”
他赶紧摇头,语无伦次:“不不不,您绝对不是,是我理解错了,如果您说的是短暂嫁接外置器官,或许有办法,但就如我们先前所讨论过的,您恐怕会承受极其剧烈的疼痛,这种折磨是人类无法……”
“等等。”许潮忽然打断了他。
医务兵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注视着许潮的侧脸,原本还云淡风轻、眼梢带笑的指挥官忽然朝着远处看去,面色凝重。
就在那一刻,营地里埋藏在土里的监测器纷纷响起,士兵们迅速拿起武器,看向信号传来的方向。
“什么情况?”
“是震动,地面在震动,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天啊……”
拿着望远镜的林琼倒退一步,急急看向许潮:“老大,是陆行种!”
“我看得见。”许潮蹙起眉,“数量有多少?”
林琼瞥了眼仪器表。“上千只,它们的速度很快,不符合我们对正常陆行种的判断,它们……像是被激怒了。”
“是那队鸟干的。”许潮道。
鸟?
林琼疑惑,他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聆听许潮对于鸟的论断,但经对方提醒,他仔细观察,的确发现了在浩荡陆行种前头,有一队速度极快的鸟。
“老大,我们现在怎么办。”林琼急道。
此时此刻,细究冲突突然爆发的缘由已经不重要,一进入密林就亲眼目睹空行种和陆行种的领地战争,未免有些太地狱了,更何况一旦战火蔓延,他们藏身的位置难保不会被卷入其中。
许潮沉凝视线,思考片刻,突然道:“开启炮组,一旦鸟队进入射程范围,就将他们击落,记得留活口。”
“这次我们是真要打劫情报了吗?”林琼一愣,转而惊喜。
“你说呢。”许潮一哂。
“是!”
许潮站在一旁,身后,炮组运转的嗡嗡声与他同频,他平淡地注视着下方的战场,只是片刻,浓重的血腥味便淹没了这片刚才还详和安宁的领地。
攻势来的猝不及防,哨岗的战鸟率先被空中的敌鸟击落,大部分鸟来不及逃走,战鸟们只能负隅顽抗,那群疯狂的陆行种看上去像是蛇类,爬行隐蔽,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原态化时破坏力惊人,它们轻而易举地攀上树屋,开始无差别攻击。
场面一度血腥,夜间受袭,比起人类之间的战争,野兽们的厮杀更原始、可怖,这样的注视逐渐让许潮的胃部有了不适的痉挛。
他垂下眼,即便早已看惯了战争,也依旧感到心冷。
这是一场残忍的屠杀,雀鹰并不是擅长力量和速度的种族,在突然的敌袭面前,它们的阵线如同薄纸,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
“老大,炮组准备完毕,但那队鸟离我们太远,夜晚视野很差,命中率会比预计低。”林琼道。
“……”
许潮沉默着,即便没有林琼的告知,他也早清楚——现在不是开炮的好时机。
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挽回不了这片领地的颓势,贸然加入战局会暴露自身,他从不做赔本买卖,更重要的是,那队鸟急切的行动就是一个预兆——它们察觉到了什么,迫切地想要将某个苗头掐死在这片雀鹰领地内。
这不是许潮现在期望看到的局面,却是他有所预设的结局,从结果上来说,对他有利。
那群来历不明的鸟是那么惊恐、仓皇。
放它们回去,会比在这里出手更有价值。
许潮在瞬息之间判断。
密林间的倾轧和战争是人类无法阻止、也没必要阻止的,人类背负的仇怨已经够多了,他管不了一群蛇和一群鸟的纠葛与苦难。
他从来不是什么慈善家。
“……”
许潮在士兵们紧张的视线中冷声下令:“退至山巅,保持对那队鸟的长距离追踪,警戒周围动向。”
“是!!”
士兵们动了起来,每个人脸色都很严肃,训练有素地转移阵地,许潮落在最后面,松开了手,露出掌心因为长久的攥拳、被指甲印出的一排月牙般的掐痕。
“……”
——
“莱斯,你确定吗?”
弥诃斯的话音将他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洞内,温馨的灯火跳跃,弥诃斯的侧脸被光描摹,看上去严肃极了。
这个回答的意义太过重要,令他不得不追问。
许潮点了点头,郑重道:
“当然。”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无需说谎。
【作者有话说:】
感谢酱油今天更新了吗?的火箭炮;感谢Mimoo的手榴弹;感谢Mr.J、梲兮、檐下听雨、Mimoo、大山、晚来天欲雪^v^、戚郁怜、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酱油今天更新了吗?的地雷。
第33章
从北边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的鸟群, 领地内被故意散播的谣言,未曾见过的神秘武器的震慑, 被引来的陆行种,覆灭的领地……
线索混乱不堪,弥诃斯抱臂沉思,很久后,才道:“莱斯,你在香料场的工作是怎么回事?”
“我来到领地后,本想到巡鸟营找适合我的工作,中途, 一只名叫摩音的冕雀主动给我介绍工作,说他们是一支农务鸟小队, 接了整理香料场的活,缺少帮手,邀请我过去。”
“但这件事很蹊跷,我初来乍到, 身上有伤, 无论从事什么工作,都算得上拖累, 与我搭话的冕雀穿着农务鸟装束,但体态却倾向战鸟……”
“所以你觉得, 他们是凶手派来埋伏你的?”
“弥诃斯,身为一只脆弱的畸形鸟,我能活到现在,也是有些察言观色的能力傍身的。”许潮微弯眼睛,看上去有些得意。
“但你找莉娜借了武器,却没有对她和盘托出。”弥诃斯硬邦邦道。
许潮:“……”
他晃荡着手上的锁链, 无奈一笑:“我总不能把她也卷进来吧。”
弥诃斯一愣。
许潮诚恳道:“你们已经为雀鹰领地付出了太多,远途奔徙,为了解救鸟质,差点中了对方的圈套,有许多猛禽在和蛇群的搏斗中受伤,这根本不划算。
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我,只有我一只鸟前往,或许能让他们掉以轻心,露出破绽,但如果莉娜和我一起,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导致他们就此销声匿迹,再无线索……”
“线索?”
弥诃斯一哼,打断他,用训斥幼鸟的严厉语气道:“你难道觉得只靠你一只鸟,就能从他们手里活下来吗?”
许潮闻言,心虚地抿了下唇。
“如果我们不去救你,你现在就是一堆尸骨,就算你再怎么跟我逞口舌之快,这也是既定的事实。”
弥诃斯严肃道:“遇到自己无法处理的危险,首先想到的应当是向他鸟求助,而不是孤身犯险。”
“可……”
“没有什么可是,你是雀鹰领地的鸟,更是猛禽领地的鸟,你死了,凶手得逞,继续逍遥法外,这无疑是纵虎归山。如果你当时先来找我,我们现在可能已经有了新的线索,而不是只能坐在这里复盘旧事,束手无策。”弥诃斯道。
“……”
许潮的脸隐没在烛火的光里,语气踟蹰,充满自责:“我……对不起。”
弥诃斯摆了摆手,“那些鸟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
许潮回忆,“邀请我的是一只冕雀,叫摩音,身材不高,大概有一米七,头上有一缕黄毛,很健谈。他们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午餐的肉汤里下了针对雀鹰的毒,会让我感到头痛,但……我吃的少,效果不明显。”
弥诃斯敏锐地强调:“针对雀鹰的毒……看来,他们很清楚你的身份。”
“他们为了肃清雀鹰领地、确保不遗漏任何一名幸存者,肯定会对我进行一定程度的背调,更甚至……”
许潮的语气冷如寒泉:“你们把我从废墟里救出来的时候,那群家伙说不定就在远处看着呢。”
“……”
这惊悚却有很大可能性的猜测,不禁令弥诃斯如芒在背。
在不知不觉中被敌人掌握动向,就如他鸟手中的提线木偶,越是盲目挣扎,就越离死亡更近。
“伏击我的队伍一共有八只鸟,六只小型鸟,两只猛禽,有冕雀、山雀、乌鸫、斑鸠、伯劳、夜鹭、凤头鹰。他们配合默契,不像普通的佣兵,最后出现的,是一只戴着古铜色头盔的隼。”
许潮尽可能回忆道:“那只隼的力量很强,属于相当优秀的战鸟,大概是整只小队的领袖,在战斗中,我试图掀开他的面甲,但它保护得很好,我没有得手。”
弥诃斯想起了自己当时的猜测,语气缓慢:“它很谨慎,也很怕被我看见。”
“我也这么觉得。”许潮思考时,目光斜斜地垂在地上,脸色冷淡:“有一点你说的对,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在劫难逃,那只隼的目的显然是杀死我,但你一来,他便放弃了。
弥诃斯,你有头绪吗?”
弥诃斯摇头:“领地里有近万只隼,能被我记住的也有上千只,原态化下大部分同科鸟类的外表都差不多,如果我和它有交手机会,或许能立刻认出,但……”
“试试头盔呢。”许潮思考:“特定的型号或许有排查方向?”
“你能画出来吗?”弥诃斯问。
“……如果你能解开我的话,我试试。”许潮无奈。
事关线索,弥诃斯同意了,他给许潮递来纸笔,解开了锁链,许潮揉了揉手腕,按着记忆勾画,几分钟后,交给弥诃斯。
拿到成品的弥诃斯注视着上面扭曲的线条,半晌,语气奇怪地问:“你别告诉我,你在巡鸟营到处贴的那张丑陋的游隼告示,是你亲自画的。”
“哦,那不是。”
许潮自我感觉良好地道:“我画的比他好多了。”
弥诃斯怀疑鸟生地看向自己手里这幅雀鹰的大作,忍不住腹诽。
哪里好了?
“所以,看出什么了吗?”许潮满怀期待地问。
弥诃斯放下画纸,在对方希冀的视线里摇了摇头,忍住打击小鸟自尊心的冲动,点评道:“虽然我也想能从中看出什么,但很遗憾,这只是非常常见的防撞盔。”
“哦。”
许潮泄了气,软绵绵地倚靠在桌子上,银发没精打采地蔫在一团。
“先别放弃,你还有一件事没坦白。”弥诃斯轻轻踢了许潮一下:“袭击你那只来历不明的鸟是怎么回事?”
许潮努力回想:“我当时正在河里摸石头,忽然听见附近哨所传来一点噪音,我过去侦查,结果就瞧见一只戴着兜帽的鸟弄昏了哨所的战鸟,夜色太黑,我看不清它的脸,只好尾随它来到西山脚下,那家伙形迹可疑,鬼鬼祟祟,转了好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本打算就这么等它离开再近距离调查,但领地外就传来炮声,我不小心暴露了,只能逃窜,好在发现一个洞口,就躲了进去。”
“后来呢?”弥诃斯诧异:“他就这么放过了你?”
“因为后来,你出现了。”许潮摸了摸鼻子,“那只鸟大概是忌惮你,没有追过来,我以为自己侥幸逃生,结果你冲上来,不由分说、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爪子。”
弥诃斯:“……”
听到这个回答,弥诃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要不是许潮这张脸过分英俊,还挂着一副受害者般的可怜相,弥诃斯绝对给他一翅膀。
“还有一些你殴打我的细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许潮小声道。
“……”
“行了。”
弥诃斯心下烦躁,阻止许潮再说下去。
按照雀鹰的描述,凶手一开始选择西山附近的香料场做伏击地点绝不是偶然,甚至,不大可能是在他们外征时渗透进的领地,而是如同先前担忧的那般,更早……
早到矿灾发生之后,他们便有渠道探听领地内的消息。
看起来,这次对方的行动是一场切切实实的试探性攻击,从结果来看,弥诃斯的运气其实还不错。
如果不是恰好因为他习惯在这个山洞度过筑巢期,能在对方炸山后及时出现,阻断了凶手进一步的侦查,稳住了恶化的事态,领地内的状况绝对会更糟。
单就目前而言,尽快将西山纳入军事驻扎区,彻底切断一切未知鸟的打探途径,是非常稳妥的处理方案,哪怕后续有领地外来的变故,也能及时应对。
……
这算什么,因祸得福?虽然这祸多半是莱斯替他承担的。
想到这里,弥诃斯看向许潮的目光又不禁带上了几分歉意。
尤其是他必须先去证实莱斯证言的真伪,最起码要查查附近哨所战鸟的情况,虽然他反复要求雀鹰信任他,但他……似乎也没有百分百相信对方说的话。
感受到弥诃斯的目光,许潮抬了下眼皮,无辜地问:“怎么了?”
他顿了一会,见弥诃斯不说话,又道:
“我知道的都说了,如果之后还能想起来的话,我会知无不言,你能不怪我了吗?”
弥诃斯:“我什么时候怪你了。”
许潮坐在桌子上,用脚拨弄着小凳子,释然一笑:“那就好,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弥诃斯瞥他一眼,望着墙上垂下来的锁链,沉默几秒,才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刚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伤的许潮:“……”
他龇牙咧嘴地弓了下脊背,抬手捂了下自己的胸口,语气轻悠悠:“……好疼。”
弥诃斯眯起眼,走上前,拨开许潮的手,板着脸朝对方捂着的地方按了按,就听许潮倒吸一口凉气,抓着他的手腕,眉心紧拧,嗓音沉闷地抱怨:
“弥诃斯,你要杀了我吗。”
弥诃斯:“……”
居然是真的。
他闷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误,道:“忍耐一下,我现在把你送到医鸟镇去。”
“为什么要去医鸟镇?”
许潮反问。
弥诃斯一愣,有些不解:“你受伤了,不去医鸟镇去哪。”
“我信不过医鸟。”许潮唇线抿着,“凶手已经进入了领地,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又是只手无寸铁的畸形鸟,我想报仇,你不是对我说,遇到危险要求助吗。”
“虽然我是这么说的,但医鸟镇有战鸟驻扎,靠近议事厅,对你养伤有利,更何况,你信不过珀尔托?”
“比起珀尔托,我更信任你。”许潮回答,金黄色的眼珠里倒映着弥诃斯的脸,“弥诃斯,我已经把我所有秘密都告诉你了,我只信任你,你就当安慰安慰惊魂未定的我,可以吗?”
虽然听到对方终于卸下心防的剖白,猛禽感到一点隐秘的愉悦,但这并不代表他想答应许潮。
他的筑巢期刚过,领地里麻烦不断,这种时候,他一点都不想再接触莱斯。
他不能再沾染更多烦恼了。
弥诃斯胸口堵着气,无奈道:“就算这样,也不代表你不能去医鸟镇。”
许潮修长的眉挑起,不依不饶道:
“你已经答应了我的和好请求,为什么不能允许我和你呆在一起?”
“这……”
弥诃斯语无伦次,好半天,才叽叽出几个字来:“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你是成鸟,没有一直和首领呆在一起的道理,如果你学不会独立,我会找其他鸟教你。”弥诃斯严肃道。
“……”
许潮恍惚了一瞬,脸上蔓延着浓烈的不情愿,浓重的低气压就像阴云,在他脑袋上下雨,难以置信道:
“你要把我丢给其他鸟?”
“……”
丢?
对方这萎靡受伤的反应,令弥诃斯忍不住自我怀疑——是他说的话太重了吗?
难道他一直以来都是个严厉过头的鸟?
不对啊。
这怎么能算丢。
把病鸟送去住院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抛夫弃子的行为吗?
他正反思着,就听许潮用哀怨的语气道:“所以,弥诃斯,你是打算用完我就丢吗?”
……
他这话一出,无疑于一道惊雷在弥诃斯脑子里炸开。
什。
什么??!
弥诃斯喉咙一滚,吓得倒退一步,堪堪稳住身形,鸟脑袋里暴风呼啸,不由自主地去看对方的手指。
莱斯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想起来了????
许潮向前一步,逼问:“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所以你就把我丢给其他鸟?”
“……”
弥诃斯眼睛直了,冷汗凝固在后背,不知道怎么回。
哦,还好,虚惊一场,对方没发现。
……
……
好什么好啊,完全不对啊?!
许潮继续指着自己胸前的伤口:“那这里呢?你总要对我负责吧,这可是你弄出来的伤口。”
负责?
弥诃斯脑袋更乱了,他喉咙里唧唧啾啾,半天没说话。
许潮也不说话,就用自己金色的眼睛黯然神伤地和猛禽对峙,过了好一会,他败下阵来,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往墙角走。
弥诃斯一头雾水。
这只鸟又要干什么。
他的目光追随着许潮,甚至没来得及想对方明明没伤到腿,怎么突然就行动不便跛起脚来,很快,他瞳孔一缩,吓得脖子毛都炸起来了。
“莱斯,你干什么!”
墙角捧着锁链往自己脖子上绕的许潮闻言,偏头过来,心如死灰地一哂:“我要吊死我自己。”
“你发什么疯。”
弥诃斯怒了:“你是脑子不好的幼崽吗?”
“我脑子好使的很。”许潮继续用锁链缠住自己,在哗啦铁器声中道:“没了你,我也活不久,与其因为被刺杀而死,落得曝尸荒野、尸骨无存的下场,不如现在就一了百了,还能有你给我收个尸。”
“……”
弥诃斯闻言,牙根直痒痒,拳头紧攥,“莱斯,我怎么记得,我好像只是让你去医鸟镇就医,不是让你去露宿荒野。”
许潮充耳不闻。
“你到底想干什么。”弥诃斯受不了了。
“我怕死,我想住在你家,离你近点,我安心。”许潮道。
弥诃斯:“……”
弥诃斯……
弥诃斯还能怎么办呢,他毕竟是一个仁慈的首领。
他只能忍住狠狠啄击对方脑壳的冲动,气愤地伸出翅膀,抓着对方,用试图吓死鸟的速度往议事厅飞。
忍一忍吧,弥诃斯。
他这样安慰自己。
等到雀鹰伤好了,他就把对方赶出家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到底哪有正宗双皮奶的浅水炸弹;感谢到底哪有正宗双皮奶的火箭炮;感谢到底哪有正宗双皮奶的手榴弹;感谢晚来天欲雪^v^、年上骨全肯定、爱看郎才郎貌小情侣、由惜的地雷。
第34章
在弥诃斯家的起降平台落下, 又被猛禽小心翼翼地叼放到地板上,许潮终于长舒一口气。
温暖的灯光亮起, 空气中满是令人安心的干燥气味,许潮习惯性地走向自己常坐的书堆,却被弥诃斯勾住后脖领扯了回来。
“怎么了?”他问。
“还能怎么了,过来,处理你的伤。”弥诃斯轻声训他。
许潮哦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对方。
弥诃斯勾来凳子,让许潮坐好,转身打开柜子, 拿药箱,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叫珀尔托这个医鸟来看看, 便听身后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
什么动静。
难道他这么久没回来,家里进小虫子了?
弥诃斯疑惑地转身,然后,就看见令他双眼发直的一幕。
坐在凳子上的许潮正垂着头, 在解自己的皮铠。
墙壁上的琉璃灯很亮, 那盏是弥诃斯一个月前新换上的,光线从剔透的灯罩射出, 将俯首摆弄皮铠扣子的雀鹰完美笼罩,给对方镀了一层温润曛黄的华彩。
他静静坐在那里, 姿态安适而闲散,双腿随意伸着,由于解开了胸口与肩头的绑带,深棕色的皮铠微微折落,露出块垒分明、痕迹利落的肌肉。
他的身体线条并不夸张,带着真正在战场上舍命拼杀而留下的矫健和贲张, 或深或浅的伤疤在光下如同细银色的缎带,不均匀地分布在他的肩头和腰腹,那些痕迹大多时候都被绷带遮盖,如今赤条条裸.露着,在弥诃斯的视网膜上留下灼烧般的痕迹。
猛禽的眼珠像被刺到了,他眨了下睫毛,就这么一会功夫,莱斯便脱掉了整件皮铠。
保暖的羽绒肩披遮在左手臂上,可供观看的区域多了腹肌,光影漏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水洼,就像绘画时刻意保留的暗部阴影。
他静静地呼吸,肌肉就跟着舒张,没过几秒,察觉到弥诃斯的视线,对方便抬起了头。
那对金眼珠望过来,里头酝酿着一个问句。
【可以开始了吗?】
“……”
那一瞬间,弥诃斯忽然发觉与莱斯相比,领地里畅销杂志封面那些被鸟追捧的雄鸟们——所谓‘神鸟的爱子’、‘稀世难求的俊鸟’,也不过是对方发梢沾染的一缕尘。
“把衣服穿上。”
弥诃斯低下头,很忙地翻找着药箱,硬邦邦地道,声音听上去很艰涩,仿佛在竭力忍耐什么。
许潮歪了下头,银发跟着晃,眼梢蔓延不明显的笑意。
“弥诃斯,我胸前有抓伤。”
“我看得见。”
弥诃斯深吸一口气,答道。
“你抓的。”
“我知道。”
“把衣服穿上了,你怎么给我上药?”许潮问。
弥诃斯:“……”
“珀尔托给我上药的时候可没让我穿上,弥诃斯,你的医术不会把我越治越坏吧?”
许潮弯着眼睛,揶揄道,口吻听上去柔软,实则刁钻,视线逡巡在弥诃斯的身影上,一寸寸挪。
他的话每落一句,游隼的身体就僵硬一分,到最后,站在药箱旁的弥诃斯俨然一尊猛禽雕塑,
长发垂着,遮住了小半张脸。
许潮弄不清对方的表情,心痒痒的。
他咬住牙关,垂下睫毛,遮住眼底因为好奇而翻滚的晦暗目光,百无聊赖地搓磨着手指。
真想走过去拨开弥诃斯碍事的头发看看,会不会是那时沉浸又迷离的表情?
……
应该不会吧,毕竟,弥诃斯是只很要面子的鸟。
……
过了很久,站在药箱前的弥诃斯发出了更大的噪音,在箱子里乒乒乓乓找东西。
“弥诃斯,你不扰民吗?”许潮脚跟拄地,前后晃悠着凳子,好奇地问。
弥诃斯拿起几个瓶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背后的翅膀绕过来,在许潮脑袋上一拍,板着脸道:“再说话,我就用止血胶带把你的嘴粘上。”
“……好凶。”许潮做了个口型。
弥诃斯瞪他。
许潮微微一笑,从懒散的姿势换成挺直坐着,顷刻间,距离拉近,他坐着,弥诃斯站着,脑门正好抵在对方胸口,这个角度,弥诃斯一低头就能看见对方头顶的银色发旋,和布满伤疤的开阔肩膀。
事实上,这是弥诃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对方的身体,饶是他,也忍不住怔愣与惋惜。
雀鹰身上的伤口,比作为猛禽首领的他还要多。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无法愈合如初,在这具年轻强健的躯体上留下了永久的创伤,他的右下腹有一道一指长的蜿蜒增生。
弥诃斯被那道伤痕吸引了目光,忍不住问。
“这里是怎么回事?”
“这?”
许潮扫了一眼,“一次意外。”
“什么意外?”
“……”
许潮抿了下唇,露出漫不经心的笑,“首领,你要鸟口普查吗?”
弥诃斯舔着自己的齿列,知道对方这是不想回答了。
对莱斯身上的伤痕,他是有些好奇,但没到刨根问底的程度,因此,他转过脸,默默拿起瓶子里的创药。
看莱斯现在的样子,能跑能跳能说话,肋骨的骨折程度应该没有影响到呼吸功能,胸壁支撑完好,因此,最好的治疗方法只能是外敷草药,以及静养。
至于内伤,适配的药物就多很多了。
他打定主意,心里异样的旖旎心思被年长者的怜爱与惋惜压过,把药倒在药膏贴纸上,缓一会,按了下对方的肋下。
“疼。”许潮吸了口气。
“还有哪疼?”
许潮想了想,又给弥诃斯指了几处。
“坐直了,要是贴歪了药效不好,我可不负责。”弥诃斯道。
他小心翼翼地给许潮贴上药贴,盖住疤痕,东一块西一块,转眼间,对方就像一只破破烂烂又缝缝补补的鸟偶了。
弥诃斯直起腰,端详片刻,发现自己贴的似乎有点紧了,以至于对方一呼吸,药贴就皱。
就这样吧。
揭下来重新贴的话,莱斯指不定又要闹,弥诃斯想。
他转过身,准备给莱斯捣鼓内服的药,忽然听对方开口。
“差不多六岁的时候。”
弥诃斯握着药杵的手一顿,忍住了看过去的动作。
许潮靠着墙壁,又恢复了之前懒塌塌的模样,他小幅度翘着凳子,注视着自己的影子前后摆动,一会紧紧贴着弥诃斯的影子,一会又分开,话音倒是平淡而冷漠。
“还记得吗,你以前问过我有没有亲鸟,我告诉你,我有一个母亲。”
“嗯。”弥诃斯心中一动,他知道,主动提起这种话题、直面过去的创伤,对亲历者来说通常需要相当的勇气。
他语气放软了一点,犹如一个循循善诱、鼓舞幼鸟的领袖。
“你说,你不记得她是怎样的鸟了。”
“……”
许潮沉默良久,道:
“……我其实记得。”
他的口吻十分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是一只柔弱但坚强的鸟,听说以前是某个……某个首领的女儿,后来领地覆灭,被流放成罪奴,她并不是我的亲鸟,我只是她捡回来的畸形鸟。”
“从我记事起,她就带我住在一个破烂但隐蔽的棚屋中,门前有一条浑浊的臭水,周围游荡着形销骨立的犯罪者。
日子很苦,但她的脑子精明,手也巧,靠着给有钱鸟做活计维生,攒下了一笔不小的储蓄,足够我们离开那座营地,到更偏远但安静的地方生活。”
听到这里,弥诃斯心里咯噔一下,迟疑道:“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
房间中有一瞬死寂,连呼吸都凝固住了,好在,许潮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继续道:
“她很机敏,将棚屋的入口掩盖在一处废墟板下,我们藏了两年,但后来,曾被她救济过的一对母女出卖了她,犯罪者盯上了我们居住的棚屋,杀了当时生病的她,洗劫了她的积蓄。”
“那时的我已经六岁了,在街上学了些偷鸡摸狗的技巧,她死前把我藏在橱柜的角落里,希望我能逃过一劫,但那群畜生砸烂了所有家具,我很难逃走。”
“那你……”
弥诃斯的心跟着一紧,俯视着面前看似平静、实则眼里已经缓缓溢渗出痛苦与遗恨的青年。
“我在厨房里找到了一把刀,那是她偶尔用来劈柴的锈刀,我用那把刀,打算与他们同归于尽,但我赢了,活了下来。”
许潮抬起脸,硬朗的面部线条缓缓舒展,在光影下拼凑出一张淡淡的笑脸。
“弥诃斯,我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
弥诃斯注视着他,寂静的深夜里,琉璃灯温暖的灯光无法驱散对方头顶那代表苦痛过往的、厚重浓密的阴云,家具的阴影搅和着苦涩的药香,如同伤口渗出的脓液,在这只雀鹰虚假的笑容和故作轻松的眼睛里流淌。
……
明明无处倾诉的苦难已经满溢,却仍要竭力压制,他讨厌对方这样做作的释怀与虚伪的镇定。
弥诃斯的眉心缓缓聚拢,沉默着将手里的药瓶放下。
——
“……”
“怎么不说话?”
许潮与他对视,问道。
他仰着脸,保持着自己惯于挂着的假面,靠在墙壁上的后背却渗出了一丝冷汗,并非疼痛导致,而是因一种事态发展不受控制而产生的懊悔。
他的视线微微失焦,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便沉浸在鲜少出现的自我谴责中。
他很少懊恼什么事,因为没必要,对他而言,做错事的代价就是死,只要没死,就说明他始终行在正确的路上……
只不过,正确的路,也可能是充满着压抑和苦痛的道路。
……
他为什么要对弥诃斯说这个?
……
他不明白。
许潮绞尽脑汁地给自己找理由。
或许是因为弥诃斯看起来对他的伤痕那么在意,此时此刻,就算满足一下对方的好奇心也无伤大雅,反正气氛烘托到这了,说点与自己有关的反倒能拉近彼此的距离,获得对方的信任,好方便他日后在猛禽领地潜伏卧底,毕竟这也算是重要的伪装环节之一。
也可能是他又发了疯,以为说点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能让弥诃斯多心疼他一点。
……
许潮一愣,对自己总结出的答案感到疑惑。
等等。
心疼?
……
他需要一只腹背受敌、闭目塞听的鸟来心疼他吗?
对方只是一只被毒蛇住进家里,却还盲目无知给蛇涂伤药的鸟而已,即便它确实有着柔软蓬松的羽毛和宽大挡风的翅膀,偶尔能露出令他在意的表情,可又能怎么样呢?
鸟的巢穴底下藏着令他觊觎的珍宝,他的目的明明是把珍宝带回去,据为己有,至于鸟的巢穴在未来会如何,不是他能干涉的事情,他又何必把自己的往事说给对方听,毕竟,现在的弥诃斯就已经对他毫无戒心了不是吗?
……
真糟糕,一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
……
算了,先说些插科打诨的话糊弄过去吧,弥诃斯是只笨鸟,总不会追究他,再专注目标,把……
许潮这么想着,视线缓缓聚焦,无奈地扯了下唇,刚要张嘴说些什么,却见眼前袭来一片阴影,紧接着,他被一对温暖蓬松的翅膀包住了。
“……”
他整个人微微前倾,游隼的翅膀将他整个人连凳子裹在一起,密不透风,只露出一颗银色的头,但还没等他挣扎,就觉自己的脸埋进了鸟儿柔软干爽的胸脯毛中,整个鼻腔都是对方好闻的羽毛味道。
许潮霎时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思维被羽毛扫乱,停在某一个断续的节点上。
专注目标。
目标……
等等。
他的目标是什么来着?
knezz……
哦。
鸟叫。
他整张脸都被舒服的内绒毛糊满了,耳廓传来对方胸脯里有力的心脏跳动声,以及窸窸窣窣的轻微鸟叫,像是亲鸟在哄刚出壳的幼鸟睡觉。
许潮的脑袋彻底停摆了,理智宕机的感觉对他来说极其新鲜,但并不讨厌,他呆愣了两秒,便听头顶传来弥诃斯低沉而慈爱的嗓音:
“莱斯,我很高兴你能敞开心扉,也很庆幸你足够勇敢,能把自己拉扯到这么大。”
许潮:“……”
那一瞬,他是有些僵硬的,灌满了战争败血与阴谋毒汁的脊梁无法弯折,遇到柔软又真挚的细雨,第一反应是抵抗,但弥诃斯的翅膀紧紧抱住他,让他的脑袋靠在厚实的胸脯毛上,抚摸着他的头发,这动作令许潮产生了某种错觉。
他似乎真是一只可怜无助的鸟,正心安理得地躲在亲鸟的羽翼下,被亲鸟用喙梳理羽毛,以作鼓励和安抚。
“莱斯,躲避在年长者的羽翼下并不可耻,没有谁规定鸟必须从往昔的苦难中释怀,这片领地里的伤鸟不计其数,你以后可以不必自己一只鸟承受这些。”
弥诃斯用柔软的语气道: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
许潮听着弥诃斯的话,心中某处凝固的角落突然开始活泛。
他的眼眶一如既往,没有半分湿润,脑袋也逐渐恢复了清明,思绪可以转动,不再被鸟毛堵住,他知道自己应当说一些感谢的话,巩固一下自己与弥诃斯的情谊,就像每一次大战胜利后坐在营帐里检点自己的战利品一样。
……
是的。
他的确应该这么做。
他想。
……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许潮眨了下眼睛,循着自己的心意,伸出胳膊,回抱了一下弥诃斯,手指从对方腋下绕过,往肩背处圈,顺着皮铠摸,指尖擦过一点羽毛,而后,摸到了一点如绸丝般顺滑的东西。
是弥诃斯的头发。
许潮心中一动,将对方的发尾捡了一撮,拢在掌心。
那一瞬,他心中充盈着一种满足感。
弥诃斯的头发触感果然比羽毛还好。
要是能摸一辈子就好了,他想。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家产结婚我主桌的火箭炮;感谢家产结婚我主桌、檐下听雨、柳庚笛、阡陌夕語、年上骨全肯定的手榴弹;感谢檐下听雨、一纸陈年、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L(求找书收藏版)、大山、Mimoo、年上骨全肯定、蓝色的嬷莓的地雷;
第35章
琉璃灯温暖的灯光如流淌的静谧之河, 朦胧地洒在弥诃斯的头发上。
……
已经抱了两分钟了,应该足够了吧?
弥诃斯维持着展开翅膀的姿势, 胸口的内绒毛已经被对方的呼吸吹得很热了,心尖垂晃的沉甸甸的慈爱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地,他开始能感受到雀鹰年轻有力的身体在紧紧箍着他,手臂卡在他肋下,手指正一动一动的,不经意地把玩着他的发梢。
“……”
弥诃斯的心微妙地一跳,低头道:“你好点了吗?”
许潮把脸埋在他的羽毛里, 闷闷地摇头。
弥诃斯:“……”
那……要不再抱会?
看在莱斯是只畸形鸟的份上。
……
额。
弥诃斯眉梢跳了跳,后脑勺处的发根传来轻微的拉力, 令他有些不舒服。
“莱斯,你在摸我的头发吗?”他忍不住隐晦地提醒。
他本以为自己说的还算明白,聪明如莱斯,一定能恰到好处地领悟他的未尽之语, 把他隐隐作祟的爪子拿开, 但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矢口否认。
“没有。”
弥诃斯:“那现在在抓我头发的是什么东西。”
“幽灵。”许潮睁眼说瞎话。
弥诃斯:“……”
瞧。
这真是只喜欢撒谎的坏鸟。
他抬起手, 捏着对方的后脖领衣服,把这只坏鸟从自己的胸脯毛上拽起来。
许潮的脸得到了解放, 嘴角却遗憾地撇着,手也垂了下来,自下而上地觑着弥诃斯,头发散乱,嘴角不知怎的还抿了一片小小的白绒毛。
他略显不爽地道:“干嘛。”
弥诃斯眼皮一跳,赶紧帮许潮捉掉羽毛, 走到桌子边,拿起自己配的药。
“喝药。”
“这次有浆果吗?”许潮捧着杯子,问。
“没有。”
“那……”
“你已经是成鸟了,我不会再去给你摘果子。”弥诃斯抢先答道。
许潮眨了眨眼,捧起杯子,仰头咕嘟一口把药喝了下去,喝完后眉头微皱,擦干净嘴角,“接下来是什么安排。”
“是去睡觉。”
弥诃斯无奈:“明天,我还是得带你去医鸟镇检查一下。”
许潮哦了声,片刻后,眉心一紧,捂了下胃。
弥诃斯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旧伤复发?”
许潮瞧着他,慢吞吞地动嘴皮子:“饿了。”
弥诃斯:“……”
“这次还有苍鹰可吃吗?”许潮问。
“现在出去打猎的话太晚了。”弥诃斯无可奈何地把药箱里的瓶瓶罐罐收起来,心知鸟一饿起来就没完没了,不吃上饭是睡不着觉的,想了想,“我去楼下食堂找点吃的来。”
“我和你一起去。”许潮闻言,开始窸窸窣窣穿衣服。
“我一只鸟去就行了,带你太慢了。”弥诃斯制止他。
许潮受了伤,这药才刚贴好,需要静养,如非必要,他不想对方动来动去。
“那怎么行,偷东西吃这么大的事……”许潮嘟哝。
弥诃斯拳头攥紧,打断他:“不是偷,是找。”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黑灯瞎火偷偷摸摸。”许潮道,说完,又恍然大悟:“也对,你是首领,能走正门进去。”
弥诃斯:“……”
根本不对,其实这么晚了,首领也只能走后门进食堂……
当然,这话他懒得跟许潮解释。
他把许潮搁在屋里,翅膀一伸,没了踪影,十几分钟后提着只处理干净的山鸡和一把带土青菜上来。
他娴熟地支锅,左边炖青菜汤,右面烤山鸡,许潮在房间里踱步,没过一会,伸头来烦弥诃斯。
“首领,我上次穿的睡衣在哪?”
“……”
站在烤架前的弥诃斯背影忽然僵直了一瞬,他慢吞吞地用刀肢解山鸡,声音混在火焰的噼啪声里听不清:“……丢了,你等一会,我再给你找一件。”
丢了?
许潮眯起眼,用惋惜又受伤的语调道:“怎么丢了,是因为我穿过,你不喜欢吗?”
弥诃斯用刀在山鸡身上划划划,纠结道:“……不是。”
他总不能告诉对方,他穿过的那件衣服已经被筑巢期的他带进山洞,在某次失去理智后粗暴使用,给撕成碎片了。
“那就好。”许潮转身就走,边走边问:“你丢哪去了,我去垃圾桶找找,兴许还能翻到。”
他刚迈步,弥诃斯就反手扯住他的衣领,用相当难以言喻的目光盯他。
许潮立即回以一个良善的微笑。
弥诃斯认真道:“莱斯,需不需要我把你也塞进垃圾桶里?”
“……”
许潮一哽,视线漂移,不经意地落在对方身后被大卸八块、塞满了调料的烤山鸡身上:“那还是不了。”
说完,他觉得不够恭敬,又加了个“首领。”
“那么,你现在能安分点了吗?”弥诃斯又问。
许潮点头,很丝滑地被对方请离小厨房。
二十分钟后,香飘四溢,火候稍微有点轻的山鸡非常鲜嫩、汁水充沛,青菜汤清淡可口,许潮坐在小桌前,和弥诃斯分食了今晚的夜宵。
收拾好垃圾,弥诃斯来到自己的起居室,给许潮找睡衣。
又是一件弥诃斯穿过的宽松长袍,但与之前的那件不同,这件的穿着痕迹比较多。
许潮接过时,像是在意般摩挲了几下,左右看看。
弥诃斯连忙道:“家里没有新的衣服了,先凑活一下。”
“没关系,这件就很好,我只是好奇这件的材质,比我上次穿的舒服一些……对了,弥诃斯。”
许潮左右看看,疑惑道:“我的毛氅呢?”
弥诃斯忍不住抚额:“有没有可能,那是我的毛氅。”
“哦。”
许潮纠正措辞道:“你的毛氅呢?”
弥诃斯:“……”
许潮一脸为难:“没有你的毛氅,我睡不着,你家地板太冷了。”
弥诃斯脑子里卷起乱糟糟的毛线团。
……
这是什么道理,睡地板也没有多差,怎么说的跟他虐待莱斯一样?
“我不清楚,你上次把我的毛氅拿走了。”弥诃斯叹了口气道:“我一共只有两件毛氅,一件被你在雀鹰领地弄丢了,另一件现在也被你弄丢了。”
许潮:“能再买一件吗?”
弥诃斯蹙眉:“那毛氅是用我的羽毛做的,买不到,要是再做,会有些麻烦。”
“是掉毛太少了?”许潮好奇。
弥诃斯欲言又止。
掉毛少是一个原因,为了保持优越的飞行能力,成鸟的换毛期本就缓慢,要收集足够制成毛氅的羽毛,少说也要半年,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的换毛期通常在筑巢期结束后才会开始。
本来,借用了莱斯的手后,他的筑巢期已经有了结束的趋势,但对方这么一住进他的家里,就难说了。
“差不多吧。”
弥诃斯避重就轻地敷衍过去,看向好奇鸟鸟莱斯,“借用别鸟的毛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你有入睡困难,可以收集自己的羽毛交给我,我替你找衣匠来制作,工艺和我的差不多,如何?”
这下,沉默的换成了许潮。
羽毛啊……
人类能长出羽毛的话,他倒是想试试。
但论起对毛氅的喜爱程度,他还是更喜欢弥诃斯的,毕竟对方的羽毛蓬松柔软,晒过太阳后还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香味。
不过,既然能用羽毛做毛氅,是不是也能用羽毛做被子?
用弥诃斯的羽毛做出的被子应该很好睡,就是不知道要用掉多少羽毛,用太多可不行,弥诃斯的胸脯毛在他这里已经是比黄金还价值连城的宝物,而需要攒太久的话,他又有点等不及……
等等,这么想的话。
或许直接抱着弥诃斯睡效果会更好?
许潮陷入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好在,弥诃斯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理智。
“莱斯?”
“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试试。”许潮反应过来。
弥诃斯嗯了一声,从柜子里找来许潮之前睡过的毯子,抱出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莱斯,你的毛氅是不是放在家里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偷偷趴在树枝上偷窥,啊不,观察对方的时候,记得雀鹰披着他的毛氅坐在窗口看书,如果没穿出去的话,大概率还在家里。
闻言,许潮也一愣,回忆片刻,惊讶道:“好像真的是,不过……”
他疑惑地看向弥诃斯:“你怎么知道?”
弥诃斯:“……”
哦。
“合理推断。”弥诃斯梗着脖子道。
“那首领很厉害了。”许潮笑着,有些惋惜道:“我还以为你其实很关注我,擅自高兴了一下呢。”
这话里有话,层层叠叠,令心里有鬼的弥诃斯不自在,他伸开翅膀,转身起飞,打算趁着拿毛氅的时间缓解一下气氛,却忽然听背后的许潮叫他。
“等等。”
弥诃斯回头,看向许潮。
许潮猛然想起了什么。
他家里衣柜隔板下还藏着他之前用来提炼充能晶矿碎片的坩埚!
他把那东西藏得很隐秘,只要不被搜家,一般不会被发现,但隔板中空,敲击时会发出声音,敏锐的弥诃斯难保不会怀疑什么,这会要是被他发现就麻烦了,即便能够解释清楚,日后也是个变数。
虽然逗鸟很有趣,但逗鸟反遭老虎钳重击,可就不好了。
“弥诃斯,我和珀尔托去叉小田鼠时我把它脱下来,挂在了衣架上。”他道。
有了精确的位置,省去了翻找的时间,弥诃斯回来的很快,将毛氅扔给莱斯,问:“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吗?”
许潮抱着毛氅,点了点头。
“去睡吧。”弥诃斯道:“我还得去西山那边看看,天亮前可能回不来,明早自己下去食堂吃早饭。”
许潮闻言,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你还要去工作?”
“我是首领。”弥诃斯没有解释,只道。
至少今晚,他必须在西山处和战鸟们一起警戒,查看附近哨所的情况,明天也有很多事,比如拟定建立新军事驻扎区和防御工事的事宜,将全领地贩售石片的商人全部传唤摸排一遍,看看有无疑似的消息泄漏点,尤其是近期有去过雀鹰领地的,重点观察,另外,有一件事他额外在意。
对西山以及矿脉等情况有所知情的,除了领地少数的高层,就只有最开始发现这条矿脉的商鸟与矿工们,而对他们的处置,除了最开始的决断,后续跟进,他记得是加里曼在负责。
……
应该不会是这里出了问题吧。
弥诃斯蹙起眉头,表情严肃,心里琢磨着,振翅入空,飞入漆黑的天空。
许潮站在地上,远远地望着他,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
刚还有一点鸟气的房间霎时安静下来,随着弥诃斯离去,许潮的影子逐渐凝固在地板上,他撤掉了所有表情,分明的五官显出几分冷淡,睫毛遮下,狭长的眼睛吞咽着黑暗,平淡如水的目光落在自己臂弯里厚厚的毛氅上。
羽毛沾染了少许弥诃斯的体温,染着许潮的指尖,干爽极了。
今晚,陪着他睡的只有这件毛氅。
过了一会,许潮动了动,确认周围再也没有猛禽的视线,他走到墙角的书架上,百无聊赖地找了一本书。
《羽被编织与缝纫要点——衣匠基础入门》
还有这种书?
弥诃斯到底是要把自己培养成首领,还是万事屋老板啊。
许潮的眉梢一挑,眼睛弯了一下,他抱着毛毯走向自己常睡的角落,走了几步,忽然脚尖一转,往另一个方向去。
那是弥诃斯的起居室。
反正猛禽今晚不在,家里的木巢明明空着,却还让受了伤的鸟睡在地上,实在太没有鸟道主义。
他用了零秒时间打定主意,零点另一秒给自己找好理由,如高高在上皇帝巡视自己的寝殿般,推门,踱步进入弥诃斯的起居室。
入目是一张超大号的低矮木巢,四周木栏翘起弧度颇小,比起巢,更像一个超大号碟子,它置于房间中央,月光从一旁的窗户投射进来,照亮木巢内部。
碟子一般的巢最大程度还原了鸟儿们喜欢的舒适巢穴,弥诃斯的也不例外,他的木巢里面铺着一床薄薄的羽毛被,周围散落着柔软的内绒毛,看上去像堆积起来的柳絮,或者棉花,令人只是看一眼就能预想到躺在上面的松软感。
许潮的起居室里也有木巢,但只放了一床被子,比起弥诃斯的,很不宜居。
大概是这里鸟羽很多,空气中飘散着干燥好闻的浅淡味道,像是要把许潮浸泡进去一般,角落里有一个木质枪架,用来搁放弥诃斯的长枪,此刻长枪不在,只有枪架,旁边是两个超规格的立式衣柜。
擅自打开鸟的衣柜是不礼貌的事,许潮是个礼貌人,不会这么干。
他将视线收回,迈着前所未有的轻快步伐,抱着毛氅走到木巢旁边,坐了下去,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钻进了巢里。
【好、温、暖。】
许潮轻舒一口气,将毛氅披在身上,弥诃斯的木巢和他本鸟一样,都有着让人快速入睡的能力。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羽毛里,任由困意包裹自己,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端午番外在下面,记得看,以及端午节50个小红包~大家端午安康。感谢83501751的浅水炸弹;感谢年上骨全肯定、感谢83501751的浅水炸弹、是流明不是流明晶石的火箭炮;感谢常因木、大山、晚来天欲雪^v^、由惜、甜甜甜、Mimoo、蓝色的嬷莓的地雷。——【端午番外】即便名称不同,但由于农耕文化对时节的利用有着普遍近似的规律,因此,当人类帝国首都在过端午节的时候,猛禽领地也在过类似的节日——林夏日。猛禽领地的习俗是给幼鸟们洗尘,寓意洗净污秽、庇护成长。领地里会挂起驱蚊驱蛇的香叶,保佑树屋结实、不染林火;巡鸟营通常会举办激烈的空巡比赛、大家围在一起做传统的粘虫糕等活动,来增添节日气氛,热闹非凡。而今年,由于许潮在领地里,弥诃斯特意在家准备了新的活动。——和人类一起包粽子。他照着许潮的话搜集来大小正好的粽叶、糯米,红枣、红豆和鲜肉,整理好桌案,围上自己的粉色小碎花围裙,然后……被许潮叫住了。坐在桌边拄着下巴看他的许潮道:“错了。”“哪错了?”弥诃斯疑惑。他对人类的习俗还不太了解,但尽力做了不少功课,仔细想想,没觉得自己准备的材料有错。难道是许潮有什么特殊的习惯?许潮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开口:“弥诃斯,围裙里面不能穿衣服啊。”弥诃斯:“……”他动了动耳羽,耳尖红了一下,解释道:“一会珀尔托和莉娜来。”“啧。”许潮遗憾地站起来,“好吧。”他来到桌前,跟弥诃斯一起包粽子。弥诃斯私下里应该是练了很多次,身为首领,他有着相当强的责任心,哪怕是包粽子也要力求完美。他有条不紊地折漏斗,理顺叶子,装米,填馅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这个有很多不同口味,你喜欢吃哪种?”“我喜欢不带皮只有围裙的游隼口味。”许潮笑着,把脑袋靠在弥诃斯肩上。弥诃斯嘴角抽搐,眯起眼,用耳羽疯狂驱赶他。许潮立刻举起手,示意自己投降了:“我没什么喜好,你包的都行。”他说的是实话,以前四处征战,吃饭一向是有什么就吃什么,无论甜的还是咸的,豆枣还是鲜肉,都是人类能吃的范围,他没什么可挑剔的。弥诃斯瞧他,“真的?”“真的。”“那太好了。”弥诃斯闻言,挑眉,从桌子底下抱出一个大盆,搁在桌上,“我最近发现,林夏日的传统食物粘虫糕在做法上与你们吃的粽子有不少相像,如果把粘虫放进粽子里,或许……”许潮脊背一紧,立刻道:“这个不行。”“怎么?”“这个太异端了。”许潮嘟哝。把虫子放进粽子里什么的……弥诃斯想了想:“但珀尔托和莉娜都很支持。”许潮:“我不支持。”弥诃斯闻言,抱臂靠在桌旁,长发垂落,由于刚才没挽起来,粘上了几粒粘米,微咳了一声,试探道;“如果今晚能吃游隼口味的呢?”许潮:“?!”“哦。”许潮立刻正色,拢了一下弥诃斯的头发,目光充满兴趣和攻击性:“那我现在就是异教徒了。”弥诃斯:“……”呵。他忍不住哂笑。人类的原则不过如此。
第36章
西山矿脉裂口外, 亲卫营临时驻扎区。
弥诃斯先花了点时间重新巡视可疑点,但毫无收获, 随后在靠近驻扎区的位置落下,踏入密林。
远远的,他看见加里曼在山洞外踱步,临时警戒灯照亮他的半边身体,影子被拉的老长。
现在已经进入后半夜,天色漆黑如墨,但为了提防可能到来的袭击,许多亲卫营的鸟都在哨点待命, 弥诃斯因为送莱斯回去而临时离开了一段时间,加里曼承担起替他值守的任务, 眼下弥诃斯回来了,也是该让加里曼去休息一段时间了。
弥诃斯舒展眉头,拨开林叶,抖动翅膀, 刚要开口呼唤对方, 忽然,站在一侧的加里曼停下, 对着身侧石洞的阴影开了口。
弥诃斯凝视着加里曼的面容,瞬息之间读出对方的唇语。
【找到莱斯了吗?】
“……”
莱斯?
弥诃斯的动作一顿, 心中涌出几分迟疑的情绪。
加里曼找莱斯干什么,他之前应当已经提醒过对方不必纠结对方的下落。
他停下脚步,在密林中隐蔽前进,来到靠近山脚的地方,将自己彻底隐在阴影中,支棱起耳朵。
隐约的男声从加里曼看向的山洞阴影处传来。
“还没。”
石洞外, 可疑的阴影晃动少许,就像有鸟恭敬地低下头。
密林安静,凭着优秀的听觉,弥诃斯捕捉到了少许话音。
“先统,我们……全力搜索,没有……莱斯……踪影。”
有些陌生的嗓音,听上去很年轻。
加里曼的眉头越发紧皱,“就没发现一点可疑的线索吗?”
浓稠的阴影凝固着,不久,声音又传出来:“……斥候鸟……首领……从山洞里离开……抓着……”
弥诃斯的手指摩挲着皲裂的树皮,指尖微微发凉。
如果他没听错,加里曼是在询问莱斯的动向,并且派出了斥候鸟监视他?
与此同时,加里曼一愣,思考片刻,脸上显出几分愠怒。
“弥诃斯?”
“你是说他把莱斯带走了,却没告诉我?”
感受到他的不满,阴影里的鸟又说了什么,这次嘀嘀咕咕的,弥诃斯没听清,但加里曼的反应更加耐人寻味。
——鸟的话显然激起了加里曼的不满。
燕隼背着手,在石头上走来走去,跺地的声音震耳欲聋,颇有怨气的碎碎念在山洞里回荡。
“你不必说这些,他就是瞒着我,他从不信任我,上次为了那点小事就惩罚我,现在就连自己找到莱斯也……”
“不对,莱斯?”
加里曼瞳孔微颤,眉头紧蹙,“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他上次说莱斯没有……”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忽然,他想起了弥诃斯对他说过的话。
莱斯没有完全失忆,等春祭结束,弥诃斯就要和莱斯谈谈……
……!!
他神经质一般咬着自己的指甲,焦躁地抖着羽毛。
“等等,他难道……”
“不,不行。”
“……”
加里曼呼吸紊乱,几秒后,背过身去,眼里流露出少许阴狠,稳住混乱的思绪,咬着牙念叨:
“如果这样的话,就必须再……”
“必须什么?”
“……”
“?!”
突然,他背后传来一道沉稳冷淡的嗓音,这嗓音加里曼听了小半辈子,闭着眼也能分辨出来者。
他心陡然一慌,像是见了鬼,吓得耳朵微微上提,猛然转身。
密林中,身披夜露的弥诃斯走了出来,宽大的翅膀没有收拢,静静垂在身边,在地上遮出一小片阴影。警戒灯的刺目白光笼罩在他肩头,映照他理石般冷硬的面容。
他黝黑的双眼陷在眼窝里,刀子一样的视线投过来,刺得加里曼脊背生寒。
“弥、弥诃斯,你回来了?”
像是没想到弥诃斯会突然出现,加里曼小小地吞咽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像是在欢迎对方回来,视线却不经意地瞥向自己身旁的山洞阴影。
“怎么,你觉得我不会回来?”
“没,我刚还要去找你。”
“是么。”
弥诃斯一哂,骤然扇动翅膀,极速飞到加里曼身边,大步流星地朝着山洞的阴影走去,目标明确,气势汹汹。
“弥诃斯,你去哪?”
加里曼一愣,脸色立刻一变,试图叫住对方,但弥诃斯充耳不闻。
他步履带风,富有压迫感的影子在石墙上掠过,他手臂一伸,从一排刀架上取走了一把狩猎弯刀,刀尖雪亮,如同他压抑着郁气的眼睛。
他一字一顿,低声咆哮,嗓音如滚滚云雷。
“滚出来,否则,杀无赦。”
“……”
首领的威逼何等恐怖,山洞中充满了摄人的压迫感,弥诃斯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冷冷一哼,正要动手,就见一道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只身材不高的鸟走了出来,他相貌平平,穿着毫无特色的战鸟皮铠,脊背略微佝偻着,眉眼低垂,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弥诃斯眯起眼,端详着对方的脸,逐渐抬平手里的长刀,锋利的刀刃直直逼上那只鸟的脖子,刀身上抬,逼迫对方抬起头来。
陌生的脸。
“你的名字,职位。”弥诃斯冷冷呵斥。
“法兰。”没见过的鸟颤着声道,“是先统的斥候鸟。”
他们身后,反应过来的加里曼上前一步,试图劝阻:“弥诃斯,你先等一下……”
“闭嘴。”
弥诃斯一抖翅膀,气流直扑加里曼的脸,厉声警告:“加里曼,一会再算你的账,敢上前一步,你这个先统就别当了。”
加里曼:“……”
弥诃斯的目光一瞬不瞬,直直刺在名为法兰的鸟的脸上:“我没有在亲卫营里见过你,你的种族是什么?”
“……黄腹山雀。”
“进入原态化给我证明。”弥诃斯冷声道。
“……”
法兰喉结滚了一下,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但很快调整过来,他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抵抗的意图,待弥诃斯收回刀后,进入原态化。
黄腹山雀是一只中小型鸟,原态化后有一米多长,鲜黄色的腹毛从皮铠的缝隙里鼓出来,漆黑的鸟头垂着,看上去唯唯诺诺。
弥诃斯打量他:“黄腹山雀的话,你脸颊的白纹呢?”
法兰有些紧张,喉咙里鼓出夹杂着喳喳的细音,解释道:“首领,我是杂交种,血脉不纯。”
“你的亲鸟都是什么。”
“黄腹山雀和乌鸫。”
乌鸫是一种浑身漆黑的小鸟,如果黄腹山雀与乌鸫杂交,后代确实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外表变异。
弥诃斯沉着脸,手腕一挑,手中长刀贴着法兰的羽缝伸进去,将对方的翅膀挑起,注视着对方翅膀上一处少毛的部位,有着丰富经验的弥诃斯瞬间判断出,那是被锐利的尖锐物洞穿后留下的伤口。
“一个月内,你的翅膀受过伤。”他这话是个肯定句,语气幽幽,“怎么造成的?”
法兰紧张地解释道:“我跟着先统出征雀鹰领地时,不小心受的伤。”
听上去很合理的解释。
弥诃斯的刀往下滑,轻轻一斩,挑掉了对方的皮铠,刀尖擦过对方下腹的羽毛,露出底下还没完全愈合好的伤口。
“那这里呢,也是那时候留下的伤?”弥诃斯继续问。
法兰一愣,像是没想到弥诃斯如此敏锐,鸟头抖动,隔了一会才道:“是我去领地外狩猎留下的伤口。”
“你一只斥候鸟,狩什么猎。”弥诃斯语气越发冰冷。
加里曼见状,立刻道:“是我让他们去的。”
“弥诃斯,我的下属有定期外出狩猎保持战斗状态的习惯,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呵。
弥诃斯当然知道。
身为先统,加里曼麾下有一些亲卫兵,这在领地军职的安排上是不合规矩的,但出于对义弟的纵容与信任,他给了对方配备一定数量私军的资格,毕竟,一旦他遭遇不测,即便是先统,如果手中没有任何军力支配权,加里曼也很难迅速进行权力交接、整顿领地,他不希望对方到时又置身自己曾苦恼过的棘手局面中,但现在看来,他给加里曼的权力似乎有些过大了。
大到对方敢派斥候鸟监视他的举动,大到胆敢欺骗他……
见弥诃斯没有松口的意思,加里曼又忐忑而羞恼道:“弥诃斯,你不信我吗。”
“信?”
弥诃斯胸膛重重起伏一下,他眯起眼,冷锐的目光在法兰脸上狠狠刮过,而后收起刀,看向加里曼。
“那你告诉我,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加里曼脸色一白,脸上的肌肉紧绷,“……你听见了?”
“我还不聋。”
弥诃斯冷冷道,“我以为当众伤害领民已经是你肆意妄为的极限,现在看来,我是太纵容你了,以至于你敢跟踪领民,乃至监视首领行踪!”
“……”
跟踪领民,监视首领。
……
闻言,加里曼呼吸一滞,神情出现了少许呆滞,咀嚼着弥诃斯的话,肩膀微微放松,像是逃过一劫,随即怒气和委屈骤然上涌,忍不住提高音调:
“你早就知道莱斯在哪,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必要。”弥诃斯道。
“什么?”加里曼一愣,恼怒在他脸上凝固,看上去有些滑稽。
“身为首领,我已经通过自己的方式确认莱斯的安全与清白,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更不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你,你这只独断专行的鸟!”加里曼气到抓狂。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一旦他在骗你呢?”他咬牙切齿,愤怒地抓了下自己的鸟毛,“你真以为那只雀鹰是什么良善的鸟吗,那家伙……”
“加里曼,你对他好像有敌意。”弥诃斯抱臂,敏锐地蹙起眉,“据我所知,你们之前应当只有过一次矛盾。”
“……”
加里曼的话音戛然而止,嘴唇张着,在弥诃斯带着探究的视线里,颤抖着闭上。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石头般合在一块,脸色铁青,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对他有敌意?哼,弥诃斯,你也看得出他上次是在故意激怒我,我打他,他根本没躲!!”
“那也是你施暴在先。”弥诃斯纠正他。
加里曼狠狠跺地:“那又怎么样!从他来了,你就一直偏向那只雀鹰,上次是,这次也是。”
“所以你就要派鸟跟踪他?莉娜向我汇报,他们将莱斯失踪的消息告诉你,你却没有派鸟通知我,还将他们扣押在议事厅,加里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弥诃斯上前一步,揪起加里曼的衣领,狠狠道:“公报私仇也要有个限度,你以为我不在,自己就能无法无天吗?”
加里曼瞪着眼珠,愤怒咆哮:“我无法无天?是啊,我就是公报私仇了,我就是要给那该死的雀鹰套麻袋打一顿,不然我气不过。
弥诃斯,这次的袭击突如其来,凶手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我担心领地的安全,想要替你排查隐患,我付出了这么多,你不信任我,却向着一只外来鸟。”
“你把那些外来鸟视为手足,可你怎么知道他们的鸟毛下面藏的是什么心,燕隼领地当初是怎么覆灭的,你难道忘了吗?!”
弥诃斯一愣,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悍厉的眸子一拧,制止道:“加里曼!”
“弥诃斯,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加里曼怒火中烧:“如果不是当年雀鹰领地背叛我们,燕隼领地又怎么会覆灭?盟友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外来鸟,我派我的斥候鸟夜以继日地巡逻,你不领情,反而质问我,你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弥诃斯抿着唇,脸上阴云密布。
加里曼一字一顿,“弥诃斯,是你亲口告诉我,这个领地值得信任的只有我们兄弟彼此。”
“……”
弥诃斯胸口强烈起伏,沉默地盯着加里曼。
他的确说过。他当然记得,时至今日,他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错。
自前首领去世,是他们相互扶持着挽救凋敝的领地、保卫内忧外患的家园直至今日,但这不意味着弥诃斯就该被这亲情裹挟。
“你还说过,无论我做错什么,你都不会斥责我。”加里曼的怒容里藏着有几分失望。
弥诃斯冷着嗓子嘲讽:“那是你八岁时候我对你说的,你现在多大。”
加里曼:“……”
好吧,他现在是挺大了的。
弥诃斯严肃道:“加里曼,你不必怀疑我对你的信任,更无需对我感到失望,如果我对你不够纵容,早在你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就把你绑到议事厅上面去了,但你不仅是我的义弟,更是猛禽领地的先统,保护领地,爱护领民,永远不做有愧于领地的事,这些都是你的责任。”
他看着加里曼,口吻郑重。
“而我,作为首领,作为你的义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犯了错,我绝不会姑息。”
“……”
加里曼目光复杂地看着弥诃斯,没有说话。
“从现在开始,你最好收起你的脾气,西山遭袭击,未知的敌人在暗中蠢蠢欲动,情况严峻,我没有太多时间来处理你幼鸟期的遗留问题,所以,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弥诃斯侧过身,露出自己身后站在原地畏畏缩缩的法兰,紧紧盯着加里曼的脸,不放过一丝细节。
“回到开头的问题,我没来的时候,你说,必须什么?”
“……”
加里曼垂下头,怒气偃旗息鼓,面部表情开始凝固,沉默的影子就像浓稠的沼泽,在他脚底拖拽。
山洞里气氛一时沉重,警戒灯的白光幽幽照着,劈在弥诃斯严肃的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难熬的沉默煎熬着,直到加里曼艰难地吐字。
“……没什么。”
“……”
是吗。
没什么。
弥诃斯凝视着加里曼,脊背像是钢板一般挺着,良久,眼睛垂下,闪过一抹难以言明的失望。
他偏过头,挥了挥手:“带上你的斥候,去休息吧。”
“嗯。”
加里曼不敢看弥诃斯的眼睛,闷闷点了下头,“破晓时候我来替你。”
弥诃斯什么也没说,背过身去,直到加里曼离开,他才垂了一下肩膀。
他忽然觉得有点疲惫,想念家里温暖的木巢。
【作者有话说:】
久等,我爬来了orz。感谢家产结婚我主桌、83501751的火箭炮,感谢大山、3825231、谢远舟、木偶、晚来天欲雪^v^、Mimoo、檐下听雨的地雷。
第37章
日出前, 加里曼如期来换班,弥诃斯简单叮嘱他几句, 便往议事厅飞。
他飞得很快,用尽全力上升、俯冲,呼啸的流风封堵了听觉,让他能暂时摒弃烦恼,毫无顾忌地享受飞行的乐趣。
他有多久没单纯地在天上飞一飞了?
弥诃斯拍打翅膀,苍翠的树海在他身下倒退,这场景令他想起年幼的时候。
在他被燕隼领地的首领梵修捡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领地内没有愿意和他玩耍的幼鸟。
彼时陆行种袭击频繁, 空行种各领地之间关系紧张,争夺资源导致的小规模战争频发, 许多成鸟排斥外来鸟,尤其是外来幼鸟,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将有限的资源让给非本领地的鸟,在他们眼中, 这是一种无用的消耗。
梵修并非一个细心的首领, 领地里的事务繁忙,经常将他折磨的焦头烂额, 无暇顾及其他,因此, 年幼的弥诃斯只能偷偷到织布厂帮忙,换取少许功勋,勉强果腹,唯一快乐的时光是在夜深时拍打着翅膀,在林子上空飞一会。
他是只很有天赋的游隼,在四五岁的时候就飞得又快又好, 每当他在天空上翱翔时,他都能短暂忘却烦恼,就像倦鸟回归了温暖的巢穴。
空行种是属于天空的,他尤其如此。
并且,得益于他的速度和超出同龄鸟的灵活性,他常常能轻松躲避那些让他滚出领地的亚成鸟的辱骂,并且光明正大在那群坏家伙头上拉屎,作为挑衅。
瞧啊,只有笨蛋才飞得慢。
OYO。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后来,他在林子里遇见了加里曼。
作为首领梵修的幼鸟,加里曼在年幼时并未继承首领的良好基因,他只是一只翅膀幼嫩的毛茸茸团子,想学飞,试图从树枝上往下跳,结果鸟爪被卡住,绝望又无助地在树上挂了好几个小时。
弥诃斯好奇地落在树枝上,低头看着被卡在缝隙里,还在不断扑腾的幼鸟爪子。
“你在干什么。”
他用清脆却老成的嗓音,认真问:“伪装蝙蝠吗?”
“你才伪装蝙蝠,鸟屎。”
软乎乎的叫骂从树下传来,“我可是最厉害的燕隼!”
“哦。”
弥诃斯歪着脑袋,扑棱着还没完全长成的翅膀,“可我没见过厉害的燕隼会挂在树上。”
“你!”
加里曼叽叽喳喳地骂他,气得像只水球,在树上晃荡,“我只是不小心。”
“需要我帮忙吗?”弥诃斯好声好气地问。
“哈?”
加里曼做了个引体向上,歪着扭头:“你怎么帮我。”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弥诃斯动了动鸟爪,张开自己刚刚变硬的喙,用力一啄。
咔嚓。
清脆的树枝断裂声响起,加里曼的鸟头忍不住抖了一下,开心地叫了几声,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还不会飞啊!
他惊慌地看着弥诃斯继续去啄树枝,刚要出声阻止,就听啪嗒一声,树枝彻底断开。
弥诃斯满意道:“好了,你现在可以……”
“叽叽——!”加里曼惊慌失措地往下坠。
pia。
重物落地,激起一片灰尘和树叶。
弥诃斯迟疑:“……飞了。”
“……”
他站在树枝上,偏头看着地上被鸟砸出的小坑,等了半天,也没见燕隼幼崽爬上来,犹豫再三,还是道:
“还活着吗?”
噗嗤。
一只鸟团子爬了出来,它脑袋顶着枯叶,圆溜溜的眼珠显出几分气急败坏和凶悍:“你说呢?”
弥诃斯飞下树,在他身边踱步,像教导主任一般道:
“太好了,但我得提醒你,这里不能睡觉,会感冒。”
加里曼:“我没打算睡觉!”
“那你在干什么。”弥诃斯歪着脑袋,见加里曼不说话,恍然大悟:“你不会飞?”
加里曼的心窝一下戳了一把刀,叽叽直叫:“我会!”
“哦。”
弥诃斯煞有介事地点头,拍打着翅膀,“那你飞起来我看看。”
加里曼:“……”
他啄着鸟毛,不甘心道:“我,我今天状态不好,暂时不想飞。”
呵。
喙好硬的一只鸟,
弥诃斯吐出嘴里嚼的一叶草籽,问:“你的家在哪。”
“议事厅。”加里曼回答。
这只住在议事厅的幼鸟,大概是首领梵修的鸟崽,弥诃斯想。
对方把他捡回领地,救了他一命,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放任对方的鸟崽在危险的林子里过夜。
“我送你回去吧,你一只鸟在外面太危险了。”
弥诃斯一叹,他抓起加里曼的毛团身子,在对方的反抗声里扑腾腾地飞远。
——
议事厅依山而建,经过多次翻修,如今的样子比弥诃斯记忆中的更为恢弘。
他在天上盘旋了一圈,像往常一样确认议事厅灯火依旧,安定祥和,遂落到家中的起降平台。
群山之间,逐渐变成蓝粉色的天空如轻薄的帷幕,离日出的时间越来越近,弥诃斯打了个呵欠,轻轻拉上外间的纱帘。
一般来说,筑巢期过后的他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累积的疲惫感则在几天后彻底消解,令他重新变成以往精力充沛的模样。但今晚事出突然,连轴转的猛禽始终精神紧绷,保持着亢奋状态,这会回到家里,被压下的困意才彻底涌了上来。
他放轻脚步,摸着黑朝角落里看去,隐约瞧见地上有一团黑影。
应当是睡着的莱斯,他想。
对方估计睡的很熟,听见他的动静都没翻身。
弥诃斯凝望着那团黑影,踟蹰片刻,最终收回试图点燃琉璃灯的手。
折腾了一天,莱斯也累了,还是不要去打扰对方了。
弥诃斯垂下眼,挪到自己的起居室门口,拧了拧松乏的眉心,来到衣架旁,缓慢又倦怠地脱掉皮铠。
金属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打在一起,如同流水奏乐,在静谧的起居室里响起,毛领摩挲着肌肉,在经过皮肤时擦出少许令人耳根发痒的声音,弥诃斯将皮铠挂在架子上,抖了抖翅膀,伸开胳膊,舒展着胸背的肌肉。
他揉着自己的肩膀,由于是在自己最放松的领地里,谨慎的猛禽丝毫没有察觉木巢里睁开了一对金色眼睛。
起居室内昏暗无比,南侧的窗户被厚帘遮盖,透出一道朦胧的天光。
灰扑扑的光带打在弥诃斯的后背,斜着劈过去,照亮他脊背的累累伤痕,摹着明晰的腰线与肌肉。
棕色的头发垂到背心,随着歪头的动作,遮住了那些战争勋章。
刚劲的肢体宛如美术馆中央古朴又震撼人心的古典派作品,尽情泼洒着难以言喻的美感。
可这看在有心人眼里,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欲盖弥彰。
弥诃斯伸了一会懒腰,像在进行某种酝酿睡意的仪式,过了一会,疲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打了个呵欠,喉咙里鼓出梦呓般的细碎鸟叫,手伸进头发里随意抓了几下,便转身,阖着眼,下意识往自己的木巢里走。
一步。
两步。
弥诃斯伸出翅膀,把自己搁进木巢里,正要原态化成游隼,把自己团起来入睡,手掌忽然触到一个温暖的东西。
似乎是条……手臂?
……
等等。
他的木巢里为什么会有手臂?!
弥诃斯的困意陡然散了,即刻惊醒,瞪大眼睛,伸手抓来墙上的琉璃灯,点亮。
明亮的灯光温柔洒下,照亮木巢里的一切。
映入眼帘的是埋头在软枕里、只露出半边脸的许潮。
他穿着弥诃斯给他找的睡衣,整个人占据着木巢的侧边,因为不在中间,所以弥诃斯上来的时候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
他陷在木巢里,腰下盖着毛氅,宽阔的脊背伏着,暖呼呼的羽毛被他压在身下,只露出一点边缘。
熟睡中的鸟卸去了一切防备,狭长的眼睛垂着,睫毛在眼睑处铺下阴影,过近的距离更凸显了他五官比例的完美,英俊得无懈可击,如同画像,浓郁的荷尔蒙直往弥诃斯脸上扑。
弥诃斯的手拄着木巢侧边,瞳孔颤抖,嗓子干涩,心跳快要冲出胸膛。
健康的鸟儿睡觉时大多没有额外的保暖需求,它们更习惯进入原态化,把脑袋插进温暖的背部羽毛下,缩成一团毛茸茸的鸟球,弥诃斯也不例外,因此,他上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穿上衣,只勉强套了条裤子,这也导致了,他清晰记得自己碰到对方手臂时的触感。
平滑,温热,有力。
……
该死。
莱斯怎么会跑到他的木巢里?
弥诃斯拧着眉,搓了搓自己的手肘,那块皮肤像是烧起来了,很不对劲。
筑巢期卷土重来的感觉令他心惊。
他一定是对雀鹰过敏,得赶紧离开。
弥诃斯吞咽了一下,强制自己把目光从许潮脸上挪开,仓皇地坐起来,准备逃出去,却突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道重重的呼吸音。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惊醒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带着少许沙哑和困倦的男声就慢吞吞地响了起来。
“弥诃斯,你回来了?”
“……”
木巢内静谧,充满磁性的年轻男声传来,酥麻感立刻从弥诃斯的脊背钻上天灵盖。
弥诃斯的呼吸都快停了,不敢回应,手脚发软地继续往木巢下面爬。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来,勾住了他的裤腰。
“把灯闭了,太亮了。”许潮哑着嗓子嘟哝,手劲不大,但拽的弥诃斯一个趔趄。
“放开。”弥诃斯恼羞成怒,拍掉了对方的手。
许潮的手垂下,落在满是羽毛的木巢里,他这会醒了,没什么精神地掀着眼皮,逆着光去瞧弥诃斯,抱怨道:“大晚上的,你干什么。”
“是该我问你。”
弥诃斯脖子上青筋鼓着,极力忍耐,咬着牙道:“你为什么在我的木巢里。”
“这还用问吗,我来睡觉啊。”许潮用胳膊挡着脸,像是畏光,嘴唇一张一合,催促:“闭灯,我把木巢让你一半。”
说着,他挪了挪,把自己睡过的半个被窝让给对方。
弥诃斯的耳羽飞快的扇,像坏掉的电风扇,脸色僵硬,嗓音发紧:“你……鸟屎的,我从不和其他鸟一起睡,你自己睡吧。”
说完,他啪一下闭上了灯,动静很大地站起来,往木巢外迈。
“等等,弥诃斯。”许潮突然叫住他。
弥诃斯充耳不闻,直到许潮拉他手腕,“你别走,我出去。”
弥诃斯一愣,转回头看他。
许潮坐了起来,头发睡的乱糟糟的,里头还粘着几根鸟毛,揉了揉眼睛,拖着自己的毛氅站起来:“这里本来就是你的木巢,我出去睡。”
“不必了,外面冷,你受了伤,需要热量。”
弥诃斯蹙眉,看着他的伤口,作势要站起来,却被许潮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
弥诃斯登时定在原地,思绪往被对方掌心熨烫的皮肤上汇集,由于离得近,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羽毛味。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抢了你的巢。”许潮低着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声音搔得弥诃斯心痒。
许潮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走下木巢,灯光照着他的身形,显的有些单薄。
“晚安,弥诃斯。”
砰。
门关上。
弥诃斯坐在木巢边,脑子浑僵僵的,他知道自己应该追出去,让莱斯回来睡,他体质好,就算一夜不睡其实也不会怎么样,但他动不了,被某种自私的情绪绊住了。
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来到门前,落锁,然后转回头,倒进木巢里,仰头望天,喉咙里发出无措的鸟叫。
木巢温暖,鼻息间充斥着熟悉的气味,令他感到安心,但其中夹杂了少许陌生的味道,是雀鹰身上的,丝丝缕缕地包裹过来,这又使他无所适从。
那鸟睡过这里,弄乱了他的半边木巢,留下了体温。
……
鸟屎的。
这还怎么睡?
……
弥诃斯迷乱地闭上眼睛,额头沁出细汗,伸出翅膀,蜷缩起来,挣扎许久后,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伸出手。
——
门外,许潮站在黑暗中,一双金色眼睛明亮清醒,他靠在门板上,缄默地聆听门板后鸟儿几不可闻的压抑叫声。
呵。
或许这间房子里,在苦恼解决麻烦的,不止弥诃斯一个。
他垂下头,忍不住换了个站姿。
好粘稠的鸟叫,他想。
就是叫的再响一点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加里曼和弥诃斯是纯纯亲情线,老婆鸟是小许的(划重重重点。感谢83825231、谢远舟、晚来天欲雪^v^、由惜、梲兮、大山、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戚郁怜的地雷;
第38章
体力消耗后, 睡眠质量果然好了不少,但由于惦记着领地, 日出后不久,弥诃斯便醒了。
他满打满算睡了四个小时,起来时身上的疲累还没完全消解,侧躺在木巢里缓了一会,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
……
一片安静。
莱斯还在睡吗?
该不会因为没睡到木巢就离家出走了吧。
想到这里,弥诃斯的困意消散了大半,他赶忙起来,穿上皮铠, 推门——
没推动。
他差点忘了,昨晚莱斯离开后, 他把门锁上了。
弥诃斯懊恼地把锁打开,开门,清晨的光从头顶的空井投来,将树屋里照的亮堂堂, 他视线飞速一巡, 定格在角落的书堆里。
那里有一道鼓起来的影子。
他轻手轻脚地接近,俯身瞧去, 只见许潮蜷缩在书堆之间,身上裹着毛氅, 膝盖弯着,头枕着一个小靠垫,睡得正香。
阳光虚虚洒落,照得他睫毛分明,眉骨下积了一块阴影,像泉池浅处的水洼。
这角落对他一只身高腿长的鸟来说, 属实有些逼仄了。
弥诃斯盯着他瞧了一会,心中没由来涌上几分后悔。
他怎么能让一只还受着伤的鸟睡地板呢。
现在想想,睡木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在他思考时,许潮的眼皮颤了颤,舒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脸埋在毛氅里,深深吸了一下,才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弥诃斯?”
许潮睡眼惺忪地抬头望,困乏地蹙着眉:“几点了。”
“八点。”弥诃斯装作路过,声音远远飘来:“睡的怎么样?”
“地板太硬了,后背疼。”许潮嘟哝着翻了个身,下巴埋在枕头里,隐秘地打量着弥诃斯的背影。
弥诃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像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转而道:“既然醒了,就穿好衣服,到食堂吃饭。”
“好啊,你也去吗?”许潮爬起来,盘腿坐在地上,揉了揉肩颈,随口问道。
水声哗哗,盖住了他的话音。
许潮:“……”
弥诃斯在洗漱,没听见许潮的问句,等他洗完,一抬头,许潮已经站在了他身旁,手拄着门框,神情懒散,目光却凝定,逆着光盯他。
弥诃斯脖子上搭着毛巾,随意擦了擦颌角滚落的水珠,微微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怎么了?”
“刚说你没听见,来这再问问,你陪我吃饭吗?”许潮语气随意,自来熟地走进洗漱间,他体格修长矫健,一进来就填满了大半空间,室内光线顿时暗淡下来,变得昏暗又逼仄。
弥诃斯闻言,总觉得对方这话问的别扭。
什么叫陪他吃饭,这鸟是什么没有亲鸟喂就吃不下饭的幼崽吗?
“我也下去吃。”弥诃斯道。
许潮嘟哝一声,抬手,越过弥诃斯的肩膀,去够对方身后的水脂皂。
弥诃斯又后退了一步,刚好挡在架子旁。
许潮无奈地撇着眉,指了指对方后背:“弥诃斯,把那个给我,还有毛巾。”
弥诃斯:“……”
他挡开许潮的手,心里异样,板着脸训道:“自己拿。”
“好吧。”许潮耸肩,目送着弥诃斯离开。
空气中飘着草药味清洁泡沫的味道,是弥诃斯刚用过的,刚才凑近时,许潮恰好在对方的鬓角处闻到了一点,好闻极了。
他将水脂皂握在手里,在温和的水流中缓慢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昨晚弥诃斯没出起居室,他是怎么把自己的手弄干净的。
用羽毛吗?
一想到总是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弥诃斯可能在夜晚摸黑用羽毛擦手,许潮就觉得有趣。
想看。
他弯着眼睛,心思飘远,动作磨蹭,很快,弥诃斯的训斥就从外面传来。
“莱斯,你在洗什么这么久,不要浪费水。”
“知道了。”许潮懒洋洋地回一句,擦干净手,走出门。
——
早饭在议事厅的群鸟食堂吃,由于许潮是病号,弥诃斯给他要了一碗大杂烩康复粥,吃的许潮眉头直皱。吃完后,弥诃斯因有要事先行离开,许潮在厅外逛了逛,散步结束后,又回去睡觉。
下午,百忙之中抽空回家的弥诃斯抓起偎被窝的许潮,把他送到医鸟镇,交给珀尔托,但许潮坐在镇子外的长椅上,态度抗拒,不配合就医,根本不进门。
“你很怕看病吗?”弥诃斯抱臂睨他,疑惑道。
“不怕。”
“那为什么不进去。”
“你和我一起进。”许潮摆弄着手指,觑着弥诃斯:“我怕你把我丢在这,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回去。”
弥诃斯眯着眼,“我一会有事,等你治疗结束,我让珀尔托送你回去。”
许潮不置可否,脖子梗着,金眼珠狐疑地盯着猛禽。
弥诃斯催促,“看着我干什么,赶紧进去,珀尔托来了。”
许潮慢吞吞站起来,不情不愿地转身,目送弥诃斯离开。
检查结果还算可以,脏腑的震伤需要修养一段时间,除此之外没什么问题。
之后的日子里,弥诃斯变得非常繁忙,日日早出晚归,即便许潮赖在对方的树屋里,依旧经常只有晚上才能听见鸟回家的动静。
与此同时,领地内的气氛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百鸟春祭的节日氛围因为西山突遭的袭击而散去,巡鸟营加强了领地内巡逻队的规模配置,亲卫营大量战鸟出动,驻扎在西山的裂口处,很快,在西山建立全新瞭望营地与防御设施的政令正式公布,领地内有关的基建队伍和贸易商人都活跃起来,大量资源在议事厅的安排下向西山调遣、运输,领地里的鸟嗅到了不同以往的态势,虽不至于恐慌,但都议论纷纷。
自弥诃斯成为首领,领地内欣欣向荣,和平安宁,猛禽领地近十年都没有如此大规模修筑防御工事的动作,难免令鸟多想。
那段日子里,只有许潮过的还算轻松自在。
他白天遛弯,晚上看书,弥诃斯回来了就和对方说会话,再也没有偷偷进入对方的木巢睡觉,安分到反常。
一周后,弥诃斯总算快马加鞭将棘手的事情打点完毕,为了安抚家里被冷落已久的病号鸟,特意从市场采购了一小壶六禽醉,以及一袋子蜂蜜酿蛙,寻思晚上带许潮到起降平台上野餐,但他到家后,发现家里没有鸟的踪影。
弥诃斯将食材放进小厨房,到处找了一圈,甚至连木巢也没放过,但一无所获。
他心慌了一瞬,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家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雀鹰应当是自己走出去的。
是在遛弯吗,还是在食堂吃饭没回来?
弥诃斯拍打翅膀,在天上巡了一圈,没过多时,便听见了吵闹的鸟叫声。
议事厅后的花园里,丛丛树影婆娑,黄昏的日光柔和,笼罩着开满鲜花的绿荫,庭院旁,许潮坐在一个宽敞的木椅上,银发如同流水抽出的丝线,在微风下微微晃动。
他穿着一套弥诃斯眼熟的衣服,大概是对方闲不住,从他衣柜里顺走的日常装,最朴素的麻布衣服却被他穿得边角挺括、剪裁适宜,宽阔的肩背与健硕躯干笼在其中,蛰伏着不容小觑的爆发力。
他似乎没注意到弥诃斯的窥视,仍在慢条斯理地编着手中的草蚱蜢,一对琥珀般的眼珠藏在其下,流转着沉敛而凝练的光。一群小个子的鸟团子们在他脚边叽叽喳喳,有的抱着他的腿,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玩具。
“哥哥,我有份吗?”
“这个太小了,我要大蚱蜢。”
“太狡猾了,你又赖着莱斯!我也要。”
“……”
居然变成幼鸟王了?
弥诃斯诧异地靠近一点,注视着对方手巧地编出几只草蚂蚱,分给着急的鸟团子们,低笑着说了几句,就像在地上撒了一把美味的谷粒,幼崽们黏黏糊糊地鸣叫、跑开,欢欣雀跃。
黄昏的柔光从林叶罅隙中刺入,他如有所感地抬头,琥珀色的视线投向天空。
伸开双翼的猛禽悬停在橘黄色的天空下,绵柔的云霭像他羽毛的延伸,许潮见弥诃斯来了,眼睛弯起。
“你回来了?”
弥诃斯嗯了一声,落地,鸟团子们看到他,用比在许潮身边还热切的喳喳声呼唤弥诃斯,将体格高大的首领团团围住,弥诃斯脸上展现慈爱的笑意,在一声声软乎乎的“首领”中弯下腰,挨个去摸团子们的脑袋。
鸟崽们的注意力从许潮手里的草蚂蚱,立刻转移到了弥诃斯身上,叽叽喳喳道:
“首领,你好久都没出现了,你吃饭了吗?”
“我这里有亲鸟给的虫酪,你要吃一口吗。”
“首领,你看我,比上个月长高了两厘米呢。”
“kiney,翅膀……”
一只夜莺团子软乎乎叫着,钻进了弥诃斯垂在地上的翅膀底下。
它这么一动,不少鸟团子都不满地嚷嚷着什么“我也要首领抱抱”“不许你一只鸟钻”之类的话,奋力往弥诃斯的翅膀底下挤,没过一会,他的翅膀就鼓起来,底下鸟头攒动。
“哎呀,不可以对首领不敬。”一旁,出来遛鸟崽的成鸟们看到这一幕,吓得手忙脚乱跑过来,却被弥诃斯安抚住了。
他给了个没关系的手势,索性坐在地上,由着鸟崽们在他的翅膀底下捉迷藏,轻柔的风掠过他的发梢,吹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许潮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弥诃斯,夕阳的光晕为猛禽镀上一层毛边,柔和缱绻,惬意非常。
他拄着下巴,目光流连在对方脸上,忍不住打趣:“弥诃斯,你一来,他们都不缠我了。”
弥诃斯抬头看他,翅膀底下的鸟崽们也挤着毛茸茸的头,睁大自己圆溜溜的眼珠,像地里长出来的一排圆枣。
幼鸟软乎乎地反驳:“没有,我们也喜欢,莱斯哥哥……”
“油嘴滑舌。”许潮揶揄。
弥诃斯:“你还有资格说别鸟?”
许潮靠在椅子上,忍不住一笑。
弥诃斯陪幼崽们玩了一会,成鸟们不愿耽误他太多时间,便纷纷把鸟崽们领回了家,草地上顿时安静下来,弥诃斯坐到许潮身边,两只鸟悠然地享受着日落西沉的静谧。
“你最近一直在陪他们玩?”弥诃斯问。
许潮从桌上拿来幼鸟爱吃的浆果碟,推给弥诃斯:“你不在家,我闷得慌,出来找点事情做。”
弥诃斯不吃幼鸟喜欢的浆果,倒是对许潮搁在桌上的草蚱蜢感兴趣,他拿起一只,左右看看,“你还会叠这个?”
“刚学的,你要看看吗?”
许潮胳膊一伸,从自己身后的草丛里捻了一片长叶,自顾自地开始叠,他的动作娴熟,手指灵活,细长草叶在他指尖飞速变形,变成一个灵活的蚱蜢,起初,弥诃斯眼里充满赞赏,但很快,他的目光有了几分闪躲,到了后半段,他就不看了。
许潮把叠好的草蚱蜢推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
弥诃斯耳羽抖了一下,“你手很巧,学东西快,为你高兴。”
“哦。”
许潮压着草蚱蜢,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弄出一点沙沙的噪音,而后在弥诃斯越发拘谨的脸色中站起来,爽朗地笑道:“多谢夸奖了,首领,不过我饿了,我们去食堂吃饭?”
“不必,家里有。”弥诃斯道。
许潮一脸惊喜:“你买了?”
“算是吧。”
他们又聊了一会,弥诃斯不愿带他飞,两只鸟遂并肩走回家去,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许潮忽然想起什么,问。
“弥诃斯,kiney是什么意思?”
这个发音他听过好几次,第一次是珀尔托说的,后来在艺术宫的小园丁鸟也叫过,这会幼崽们又对着弥诃斯叫,听上去像个昵称。
弥诃斯开门的动作一顿,微妙地看着许潮,欲言又止,“……你不知道?”
许潮避重就轻道,说的模棱两可:“我这个情况你也清楚。”
弥诃斯:“……”
缺失亲鸟疼爱的畸形鸟的确没有叫过这个称呼吧,弥诃斯想。
他迟疑良久,背过身去,在开门声里解释。
“kiney是猛禽领地的俚语,含义上,是对哺育自己的亲鸟的亲昵叫法,有时候也可以用来称呼关系亲密的长鸟。”
许潮听完解释,恍然大悟。
用人类的话讲,差不多是爸爸妈妈的意思,只不过范围更大,且不分性别。
许潮又好奇:“那我能叫你kiney吗。”
弥诃斯:“……”
他握着门板的手一顿,青筋缓缓鼓起,哑着嗓子道:“不能。”
绝对不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为什么不能?”
许潮追问, 他顺手把门带上,像只缀在弥诃斯尾巴上的粘鸟虫, 振振有词:“你不就是我关系亲密的长鸟吗?对了,你还做饭给我吃。”
“那你岂不是也能这么叫楼下食堂里的厨子鸟?”弥诃斯反道。
“不是不行。”许潮煞有介事地点头。
弥诃斯:“……”
猛禽围上自己小碎花围裙,准备开始收拾食材,闻言,毫不吝啬地给了许潮一个游隼白眼,嫌烦,把他推出了小厨房,支使道:“去把你睡过的毛毯叠起来, 书收好。”
“我一会还要睡的。”许潮道。
言外之意是,别收了。
弥诃斯伸出爪子, 拿出家里本来就有的山鸡,轻轻安抚案板上的食材,随后,干脆利落地用爪子斩下一条粗壮的鸡腿, 他举起食物, 姿势就像拿着长枪,幽幽地吐字:“我数三秒。”
哦。
弥诃斯真是一只凶鸟。
“……”
许潮立刻拔腿就走, 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
弥诃斯胜利般哼哼两声,全然没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也跟雀鹰一样, 变得幼稚了许多。
他将鸡腿涂抹酱汁,放在火上烤,又拿出许久没用的焖锅,将购买的蜂蜜酿蛙搁进锅中,过水清洗后,开始切配菜。
果核甘来点, 青菜来点。
香草汁,来……
“今晚吃什么?”
许潮的声音像蛇,毫无征兆地从弥诃斯背后卷上来。
弥诃斯头皮发麻,握着香草叶的手一抖,墨绿色果实被挤爆,草汁顺着他的指缝滴到锅里。
他在火焰的炙烤声中回头,发现许潮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单手插着兜,下巴离他的肩膀很近,正抬着头,俯视锅里的食材,目光慢吞吞地移过来,与弥诃斯对视。
弥诃斯:“……”
许潮:“……”
扰乱了猛禽下厨的始作俑者眼里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一脸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见弥诃斯不说话,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他没话找话:“这是什么全新的榨汁方式吗,嗯……很特别,就是不太卫生。”
弥诃斯的手指微微攥紧,草叶差点被他碾烂在掌心。
许潮从桌台边抽了张纸巾,递给弥诃斯:“擦一下?”
“不必。”弥诃斯转过身:“这里不需要你,坐着等吃饭。”
“那多不好意思,我怎么着也得给你打个下手。”许潮开始在小厨房里转悠,这看看,那碰碰,瞧见了桌上的六禽醉,当即凑回弥诃斯身边。
“你买酒了?”
“对,听你上次提起,似乎很有心得,我猜你喜欢就买了,如果你伤好了可以喝一点。”弥诃斯道,“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今晚我守夜。”
“……”
许潮忍不住一笑,里头促狭的意味让弥诃斯忍不住别开目光。
他感觉得出,弥诃斯大概在试图安抚他。
特意带鸟可能会喜欢的礼物回家,这行为像极了亲鸟照顾幼鸟。
“感谢你的好意,但今天不太行……酒能放吧?”许潮无奈一笑,可惜道。
弥诃斯是只善解人意的鸟,他以为许潮是身体还没好,不便喝酒,“当然,酒可以存在家里,如果你不喝,可以等以后珀尔托和莉娜来喝。”?
许潮脸上的笑意淡了,像是被入侵了领地的鸟,语气不善:“这壶不是特意给我的吗,关他们什么事。”
弥诃斯打开锅盖,用汤勺蘸了点汤汁,放在唇边尝了尝,随口道:“不是特地买的,谁喝到算谁的,你想喝,以后可以再买。”
许潮:“……”
弥诃斯真是,送礼物怎么还往回收。
——
很快,在弥诃斯绝佳厨艺的支持下,丰盛的晚饭做好了。
蜂蜜酿蛙满满一锅,汤汁浓郁,香气扑鼻,炙烤山鸡腿皮脆多汁,肉质鲜嫩,多余的鸡骨煲了汤,奶白色的鸡汤入口醇厚,没有一点油星,趁着弥诃斯做饭,许潮下楼遛了一圈,提回来一袋脆甜的浆果。
“你什么时候下楼买的?”弥诃斯略有惊讶,他没听见许潮出门的动静。
许潮啃了一口手里的浆果,腮帮子缓慢咀嚼,话音温吞:“在你片鸡骨的时候。”
“你有功勋吗?”弥诃斯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没有。”许潮自然地把浆果袋放到厨房,清洗,边洗边道:“从你兜里拿的。”
弥诃斯:“……”
这鸟,用他功勋的时候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像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想法,许潮又道:“过几天我打算去巡鸟营接一些任务,总不能赖在你这里白吃白喝,房租还是要交的。”
弥诃斯把围裙解下来,有些无奈:“你是完全不打算回自己的家了吗。”
“你要赶我走吗?”许潮偏过脸,啃着浆果,只露出一双温和又认真的琥珀色眼睛。
“……”
弥诃斯为难地舔了下唇,“等你伤好了再说。”
“好。”
许潮咔嚓一下,咬下来一大块浆果,唇角愉悦地牵起,答应道。
弥诃斯把餐桌搬到二楼起降平台,天还没完全黑下去,夜空微晴,有鸟在高空溜达,气温舒适,非常适合野餐。
他们亮起树屋外的灯,惬意地分享了一桌子食物,许潮询问了领地的近况,弥诃斯挑了些安全的说,提及找工作,他又推荐给对方一些适合养伤期间去做的轻松工作。
有了香料场的前车之鉴,弥诃斯再不敢放许潮一只鸟出门找工作,谁知道对方再会不会撞见什么要命的鸟。
夜深,他们互道晚安,弥诃斯进入起居室,许潮在角落里围着毛氅看书。
他还挺喜欢看书的,阅读有一种令人平心静气的魅力,尤其是猛禽领地里的读物,有着人类书籍没有的独特风味,了解一门全新的种族文化对他来说充满新鲜感,如果人生有得选择,他大概会做文字考古之类的工作,又或者单纯当一个档案馆管理员,而不是做指挥官。
或许就这么窝在弥诃斯家的书角里就很好,游隼是只涉猎广泛的鸟,书籍的领域宽广到许潮难以想象,他甚至偶尔会思考猛禽的书架上有一本《如何假装自己是只雄鸟》是何用意。
这事还需要假装吗?
许潮百思不得其解,但考虑到对方书架上还有诸如《怎么教幼鸟拉出完美的鸟屎》《鸟类经济学》等大相径庭的书,他立刻释怀了。
在弥诃斯家里的日子多么惬意,每天摄入一些知识,有毛氅可盖,还有弥诃斯给他做夜宵……
……
弥诃斯。
对了,今晚,那群鸟崽子甚至好运地钻到了对方翅膀底下。
许潮闭上眼,一周前意外收获的拥抱、以及自己偷听到的、带着水声的鸟叫令他沉静的心又痒了起来。
他又开始想念弥诃斯起居室里的木巢了,铺满了羽毛,那么温暖。
弥诃斯现在在做什么?
许潮仰躺在地毯上,思绪一拐,擎着书的手缓缓放下,视线投向黑漆漆的起居室门。
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窥不到半分鸟的行踪,隔着一扇门,就像隔着天堑。
啧,碍事的门。
不然把门板卸下来吧,这样,猛禽就没法靠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小锁隔绝他,自欺欺人地躲木巢里偷偷叫。
就是不知道以弥诃斯的工作效率,多久能把它安回去。
许潮的心思像掉进了浑浊的染缸,从里到外都黑透了,眉间涌上少许戾气。
有时候,恶劣的念头一起,就很难再压住。
他将书扔在地上,与弥诃斯相比,知识瞬间没了吸引力,毛氅随着他站起的动作滑到地上,堆起一个小丘。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甚至故意弄出点动静,好让弥诃斯知道他没睡。他来到起居室的门前,像个幽魂一般徘徊在门口,等了几分钟,见弥诃斯不开门,遂将目光转向小厨房。
那壶装在瓷白瓶里的六禽醉正静静搁在桌上,攫取着许潮的视线,散发着令人沦陷的气息。
喝一口应当没关系,猛禽领地的酒不见得有人类的酒那么猛烈,喝得少一点,大概能够保持清醒。
而且,弥诃斯心软,绝不会拒绝一只喝醉的雀鹰露宿在他门外。
许潮垂着眸,略一思索,走向小厨房。
——
莱斯来了。
莱斯在门口不知道干什么。
莱斯走了。
他去哪了?
弥诃斯坐在木巢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进入备战状态,竖起耳朵,紧张地聆听着门外的动静。
声音消失了,是终于去睡觉了吗?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对方的试探偃旗息鼓,弥诃斯战栗着的羽毛逐渐服帖下去,他叹了口气,刚要把自己重新摔进木巢里,就听门上传来沉闷的叩叩声。
有鸟拍着门,像夜晚出门的勾魂鸟,锲而不舍地唤他。
“弥诃斯,弥诃斯。”
弥诃斯从木巢上弹起来,难以置信地抖着耳羽,不敢应声。
他应当装睡,只要他没回应,莱斯应当不会闯进来,事情能得到完美的解决。
嗯,好主意,就这么办。
他屏息以待,正当弥诃斯自欺欺鸟、试图掩耳盗铃地安慰自己时,门外的呼唤消失了,没等他松口气,只见门把手被拧了一下,门徐徐打开。
吱呀。
“……”
脆如薄纸的防线被突破,弥诃斯浑身僵直,脑袋宕机,有点不知所措。
等等,这鸟闯他的起居室怎么这么顺手?
门外,一团高大的黑影驻足,填充了整个门框,酒精的辛辣味顺着飘来,对方隐在黑暗里,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走进来。
今夜有云,迷蒙的月光从窗棂洒来,照得许潮的银发灰蒙蒙的。他手里提着一壶打开的六禽醉,步伐没了平日的稳健,有点虚浮,幽魂一样飘到弥诃斯身边,膝盖一软,坐在木巢边,把脑袋搁在了弥诃斯肩头。
他醉得不轻,没啥力气,带着馥郁酒香的呼吸灼热,扑在弥诃斯颈项上,要不是弥诃斯扶他一把,这会估摸着直接栽进木巢里去了。
弥诃斯支他,就跟支一团七荤八素的软泥一样,这边扶好了手臂,那边肩膀就靠过来,要是扶肩膀,头就往弥诃斯的额角上捱。
就这,弥诃斯心里最初涌上的旖旎早就消失不见,尽管后背毛毛的,手指也有点发软,但莱斯的状态显然更棘手。
他到底喝了多少,这只鸟难道酒品其实非常差吗?!
“醒醒,莱斯。”
弥诃斯拍了拍搁在自己肩窝里的许潮的脸,试图唤醒他,但收效甚微。
许潮意识不清,把他当鸟形抱枕。
弥诃斯没辙,拎了下掉在地上的酒壶,发现基本都空了。
这酒辛辣,劲足,喝多了醉得快,吃饭的时候小酌就算了,大半夜喝这么多,就算是酒量很好的鸟也撑不住。
弥诃斯蹙眉,忍不住念叨:“不是说不喝吗,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许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哑着嗓子,口齿模糊地解释:“没发疯。”
“那你这是来干什么。”弥诃斯真想叨他,但脾气好,忍住了。
许潮:“来找你睡觉。”
弥诃斯:“……你把我吵醒了,还说来找我睡觉。”
他叹了口气,扯着醉鸟的脸颊,一板一眼地质问:“你酒品不好,你自己知道吗。”
“知道。”许潮嘟哝。
“那你喝什么酒。”
“不是你给我买的吗。”许潮倒打一耙。
弥诃斯板起脸,训斥:“我让你喝这么多?”
醉鸟用脑袋拱他,不忿道:“是你要把我的酒给别的鸟,我才只能都喝了。”
这是什么歪理?
弥诃斯气不打一处来,刚要继续训斥,就见许潮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腿上,声音闷闷,鼓起勇气问:“弥诃斯,你告诉我,你送我的酒,还赶我回去住,是也不要我了吗?”
弥诃斯:“……?”
原本气愤的猛禽突然瞪圆眼睛,无措地看着自己腿上的银色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回。
怎么又扯到这里来了,莱斯从回来后就闷闷的,难道全是在想这些?
他什么时候不要他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家产结婚我主桌、年上骨全肯定的火箭炮;感谢爱看郎才郎貌小情侣、阡陌夕語、年上骨全肯定的手榴弹;感谢幽浮、大山、由惜、爱看郎才郎貌小情侣、Mimoo、木偶的地雷。
第40章
弥诃斯托着许潮的头, 试图把这只心思脆弱闷闷不乐爱胡思乱想的雀鹰的脑袋抬起来,但对方迷迷糊糊, 把所有力量都搁到了他手心,弥诃斯一时没抬起来。
他没辙,只好弯下脊背,头发垂在许潮耳畔,无奈道:“我没有不要你,你先起来。”
许潮不答,更用力地抱紧了弥诃斯的腰,像只狗皮膏药, 扒上猛禽就不下来。
“莱斯,别撒酒疯了。”弥诃斯道, 语气压低,话音如羽毛,轻轻扫着许潮的脸颊:“放开我。”
许潮挑起眼皮睨他,金瞳蒙着雾:“你去干什么。”
“我去给你弄点醒酒的药来。”
“我不信。”许潮把脸重新埋回去。
弥诃斯微微蹙眉, 抓着许潮后脑勺的头发, 轻轻用力,试图把对方拉起来, 加重语气,催促道:“快点。”
“不。”
许潮闷呼呼递出话音。
弥诃斯:“……”
倔鸟。
还是只发了疯的倔鸟。
他在心里蛐蛐。
硬的不行, 只能来软的,弥诃斯叹了口气,看着伏在自己膝间的许潮,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发旋,半是劝慰半是哄道:
“我不会丢下你, 莱斯,我没有赶你回去住,也没有想把你的酒送鸟,你太紧张了。”
“……”
许潮不答,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就像鸟儿提起自己的耳羽。
眼看有戏,弥诃斯又道:“如果你不信,可以和我一起出去。”
他话音落下,木巢内寂静了很久,但腰上被箍着的力道有所放松,弥诃斯耐心等了一会,只见许潮慢吞吞地抬起脸,像蜗牛从壳里出来,目光如同试探性地外伸的触角。
雀鹰喝酒上脸,又喝了不少,这会埋了够久,已经把弥诃斯的腿间给捂热了。
“你先保证,你不赶我出去。”许潮道。
“可以,我保证。”弥诃斯看着他,认真道:“不把你丢出去。”
许潮的脊背直起,抬起头,凑近,费力地凑近去瞧弥诃斯的脸,醉大发劲了,视线好久才聚焦,口齿不清道:“我……我还要睡木巢。”
弥诃斯:“……”
唉。
何等丧权辱鸟。
堂堂首领,连自己的木巢都守不住。
弥诃斯心里唾弃,脸上无奈,只能应了:“好。”
“我想你跟我一起睡。”许潮又道。
弥诃斯没辙,生怕自己拒绝后雀鹰又开始撒酒疯,“好。”
反正只是哄一只醉鸟睡觉,等对方睡了,他就离开,也没什么。
他这么安慰自己。
得到肯定的答复,许潮才迟疑又缓慢地松开了手。
他窝在木巢里,弥诃斯走出起居室,到小厨房里弄了一碗草本醒酒汤,一转身,半披着毛氅的许潮就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幽幽望他,一双金眼珠里充满深沉的、不清醒的幽怨。
弥诃斯把药端给许潮。
许潮啃着碗沿,啃得咔咔作响,像是要把自己被抛弃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你去太久了,你果然不要我了。”
“没不要你。我下次快点,你别再啃碗了,家里碗不多。”弥诃斯道。
许潮闻言,结束了自己对碗的霸凌,咕咚咕咚喝完了药。
酒醉的雀鹰眉头紧皱,喝完,伸脖子找弥诃斯要浆果。
弥诃斯摊手,给对方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没有浆果。”
许潮迷茫了一瞬,眼睛微微眯起,他好像忘记了家里有他在晚上刚买回来的脆浆果,弥诃斯这么说,他就信了,嘴里嘟嘟哝哝地往回走。
……
看上去真醉了,不是装的。
弥诃斯凝视他的背影,微微垂下眼,将碗简单用水一冲,正准备放回碗架,却听见身后脚步声又转回来了,许潮站在他背后,用手扯他衣角。
“睡觉。”
他嗓子冷冷的,说出的话像命令,带着一点酒气醺过的迟钝,颧骨处的皮肤微微发红,削弱了骨相的攻击性,英俊的不得了。
弥诃斯垂着眼,脊背微微发酥,视线从莱斯的脸往下,沿着笔直的手臂,落到对方的手上。
因为酒精的生理性影响,许潮的手背攀爬着微青的血管,皮肤状态比平时红,是毛细血管扩张导致的。一方面,这令他看上去人畜无害,另一方面,又有些过于惹鸟遐想了,透着青春、勃发的张力,荷尔蒙被酒精催过,爆炸性地侵袭着感官,令鸟目眩神迷。弥诃斯坚信,他这副样子单独出去,没过一会就会有大胆的雌鸟来搭讪,甚至把他捡回家去。
酒醉的鸟看上去很好哄,但弥诃斯没忘记对方用手臂箍他时的力道。
弥诃斯仓促地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就像被幼鸟叼着衣角拖回木巢的亲鸟,唯一区别是,他的脚步有些局促、虚浮。
起居室的门关上,许潮率先坐进木巢,舔了舔嘴唇。
察觉到雀鹰的小动作,弥诃斯问:“渴了?”
许潮垂着眸,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莫名,就像瞥见了好吃但不能上手的浆果,感到惋惜。
“……算是吧。”
“我去给你倒杯水。”弥诃斯道。
许潮阖着眼,慢吞吞地摇头,没说用,也没说不用,手臂交叉,抓住衣角,粗暴地往上一掀,脱掉了上衣。
弥诃斯的手抓了下木巢的边缘,脸上倒是镇定,视线微飘,道:“把衣服穿回去。”
“脏。”
许潮晃了晃头,被衣领弄乱的头发甩动,像一团银色的蒲公英,他赤着上身,伤痕斑驳的肌肉随着呼吸舒张,利落的线条隐在晦暗的光中,看不太清晰。
他随手把衣服扔在地上,佝偻着肩膀,浑身散发着倦怠而松散的醉意,朝弥诃斯看过去。
“看我做什么。”弥诃斯蹙眉。
许潮削薄的嘴唇一动,迷迷糊糊道:“你怎么不脱。”
弥诃斯瞪大眼睛,卡了一会才磕磕绊绊道:“我……我不用脱。”
“你为什么不脱。”
许潮脊背一松,把自己送进铺满羽毛的木巢里,拢了一下柔软的羽被,整片肩胛暴露出来,眼睛从凌乱的刘海中抬起,嫌弃般道:“脏。”
弥诃斯:“……”
他扯出一抹苦笑,不知是因为自己被许潮错怪,还是怜悯自己要照顾醉鸟的命运。
他是一个优秀的首领,在此刻却处理不好和莱斯的关系,更没法平静抵挡对方醉酒后的胡话,他看见了对方肩背处两个剜去翅膀后留下的细长伤疤,对此感到惋惜和心疼,但要是再看一会,他又撑不住。
他只能用拙劣的谎言欺骗对方:“莱斯,一张木巢里不能有两只赤着上身的鸟,这是规矩。”
“规矩?”醉鸟爱刨根问底,仰面过来,视线虚飘:“什么规矩,木巢里的规矩吗?”
弥诃斯补充:“首领的规矩。”
许潮舒了口气,终于闹够了,理智欠费般慢慢合上眼,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了下弥诃斯的衣角,嘟哝道:“你躺下。”
弥诃斯从善如流地躺下,双手放在腹上,肢体僵硬且紧绷,安慰自己再忍一会,等到身边鸟的呼吸平稳,他就离开。
他是一个忠诚尽责、善于忍耐的守护者,一直以来都是,守护领地、保护幼鸟、看护醉酒鸟,这是他擅长的领域……
正在他劝慰自己时,忽然,一条胳膊搭了过来,横在他的胸前。
弥诃斯脑子里的安慰之语立刻静音了。
多么熟悉的触感,多么似曾相识的情景。
……
弥诃斯脖颈僵硬,试图保持这个姿势,但很快,另一条胳膊圈了上来。
弥诃斯:“……”
他忍住动弹的冲动,维持姿势,整整一分钟,雀鹰安静非常。
他咬紧牙,觉得这下应该结束了,就在这时,许潮打破了他最后的期待。
他像一个磁铁,整个靠在了弥诃斯身上,紧紧抱着自己的浮木。
弥诃斯的血液顿时凝固,指尖发凉,热血却违背了意志,轰得冲上天灵盖。
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木巢狭窄,这毕竟是一张为他量身定做的、能容纳他原态化成鸟球的尺寸,在此刻却无比逼仄。
颈侧如浪涌来的呼吸拍打着他的皮肤,激起鸡皮疙瘩,醉鸟手脚并用,把脑袋埋在他的肋侧,像是寻找什么一般,不安稳地往上攀。
莱斯这鸟,酒品差,睡相更差,简直把他当成了抱枕,或者心仪的栖息木。
难道他每天晚上都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吗?
弥诃斯生无可恋地望天,近在咫尺的、属于一只年轻雄鸟的气息就像毒药,不断渗透进他的毛孔。
弥诃斯一动也不敢动,尽管被对方攀着的一半身体已经酥软的要命,他微微侧头,继续忍耐。
他的确是一只擅长忍耐、忍受煎熬的鸟。
渐渐的,莱斯睡着了。
呼吸变得平稳,手脚完全放松,失去力气,醒酒药在发挥药效,他又变回了平时的莱斯,除了依旧紧皱的眉头,没人看得出他的异样。
现在可以离开了,弥诃斯告诉自己。
他缓慢地拨开对方横在自己胸前的胳膊,轻手轻脚,动作甚至有些鬼鬼祟祟,虽然他在自己的木巢里完全没必要像做贼一样……总之,他将自己彻底分割出许潮的控制范围,耳羽抖着,慢慢爬出木巢,来到边缘。
正当他准备跨出边缘时,身后柔软的被窝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又模糊的嘟哝。
“kiney……”
那声音非常细小,像是喉咙里不经意挤压出的梦呓,带着一点脆弱和失落,就像可怜的幼鸟在呼唤无法归来的双亲。
弥诃斯一顿,一种难以言喻的、如潮水般汹涌的慨叹与怜爱漫了上来。
他僵住身体,微微回头,看向木巢里的莱斯。
雀鹰换了个姿势,蜷缩在一起,怀中搂着不算温热的羽毛,像是在挽留,或者自我保护。
弥诃斯定定地坐在木巢边缘,心中五味杂陈。
莱斯是一只畸形鸟,就连死亡前的自救幻觉都是躲藏在鸟温暖安全的腹下,即便实情并非如此,但莱斯愿意相信,并深信不疑,这说明他很清楚自己心中的渴望是什么。
对一只畸形鸟来说,幼年的遭遇可能要用一生来治愈。
……
他或许不该就这么抛下莱斯走开,他毕竟已经看到了对方深藏的伤疤。
他的恻隐之心如此炙热,浓烈的慈爱压过了那些在他看来龌龊不齿的私心,他怜悯又悲哀地注视着木巢里可怜的鸟,忽然想到傍晚,自己与幼鸟们玩耍时莱斯看他的眼神。
那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与艳羡——渴望亲情,艳羡庇护。
一定是这样的,弥诃斯想。
……
即便不能弥补过去的创伤,但如果今夜能给对方一点安慰,或许也是好的。
毕竟他在这里,领地里的每一只鸟都是他的责任,履行责任在此刻对他来说顺理成章、易如反掌。
弥诃斯重新将目光投向许潮,几分钟后,慢吞吞地爬回了木巢,张开翅膀。
再给对方一次幼鸟待遇吧。
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
被酒精侵蚀的感受对许潮来说糟透了。
头疼。
好在把控的量恰当,没断片。
猛禽领地的酒这么可怕吗,按理说,他只喝了极限酒量的三分之一。
他躺在木巢里,迟滞的思维开始转动,第一反应是自嘲。
他抗拒酒精,任何能让他丧失作战能力、身陷危局的东西他都不愿意碰,如果不是在弥诃斯的家里,他绝不会把自己的安危交给一只鸟,即便这只鸟暂时对他没什么敌意。
虽说是按照计划如愿以偿地进到了弥诃斯的起居室,但会不会太鲁莽了。
一旦猛禽啄掉了他的脑袋,又或者擅自征用他的手怎么办?
……
瞧瞧。
他甚至还睡过去了。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唇,心道弥诃斯一定是有种能轻松哄人入睡的魔力。
……
现在几点了?
周遭一片黑暗,身体却很温热,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不重,毛乎乎的。
嗯?
许潮动了动手指,感知恢复,他费力地睁开眼皮,视野中的景象令他有片刻恍惚。
蓬松的、有着斑点纹路的白色羽毛团铺满了他的视野,密密麻麻的斑点像一种威慑,在昏暗的起居室里看不清。
手臂上,两片宽阔温热的翅膀正盖着他的躯体,由于停留的时间长,保温效果非常好,把他的身体烘得热乎乎的。
等等,这是?
许潮瞳孔一缩,骤然反应过来。
是鸟!
一只原态化的猛禽正蹲在他身上,孵蛋一般,用自己柔软的腹毛给他保温。
许潮的心猛烈地跳着,几乎要冲出胸膛,他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向上看。
一颗鸟头垂在他的正上方,尖锐的鸟喙埋在羽毛里,紧闭的黄色眼线眯成一道缝,鸟羽顺滑,里面传来些微细小的噪音。
弥诃斯好像在打呼噜?
许潮垂下目光,手臂微微支起,仅凭上腹的核心力量把自己抬起来,无声地凑近身上的鸟胸脯。
他把脸埋了进去,吸到了满满的干燥鸟羽味道。
好软。
酒没白喝,苦肉计也没白施。
他前所未有地满足,悄悄伸手,试图去摸一下弥诃斯的腹毛,忽然,鸟的脑袋动了一下,黄眼线打开,露出一对漆黑的鸟目。
他把弥诃斯弄醒了。
游隼的脑袋很快偏了过来,看向埋在他胸脯上的许潮。
许潮:“……”
弥诃斯:“……”
一人一鸟对视了好久,许潮眨了眨眼,“你醒了?”
听到这句话,游隼张了张喙,似乎想回应,但很快,许潮说出了让他惊悚的话。
“弥诃斯,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许潮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他,坐了起来,一把伸手进他的羽毛,抓住了他的右爪,防止他跑。
因为激动,他的语气甚至有些颤抖:“雀鹰领地附近山洞里的游隼,是你对吧?”
弥诃斯:“!!!”
【作者有话说:】
感谢璐璐的深水鱼雷;感谢年上骨全肯定、不如吃茶去的火箭炮;感谢由惜、大山、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骨枯罗刹、梲兮、鉄くずで作った星屑、阡陌夕語、鼬科动物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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