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再相逢(二)


    江行鲤眨了眨眼, 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两转,手挣扎了一下。


    楼峤一犹豫,便松了手。


    她重获自由, 两只胳膊便攀住了他的脖颈,话语里带着醉意,“楼峤,真的是你吗?为何我才想到你, 你就来找我了?”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 不然怎么会再见到他呢?他应该在遥远的京城, 做他呼风唤雨的六皇子。


    楼峤伸手, 终于摸到了她的脸, 烫烫的,像小火炉一样熨帖着他的掌心, 他低声问:“你也会想我吗?”


    “会呀, ”江行鲤将半边脸贴在他手上,蹭了蹭,“你为何来这里呢?”


    楼峤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来接你回去。”当初说三个月, 谁承想兜兜转转用了三年。


    江行鲤好像很疑惑, 眉头微微蹙起,“你又要利用我做什么吗?”


    楼峤浑身震悚, 忙道:“不是的……不是为了别的事别的人,只为了你,我找了许久才找到你,如今是来接你回家的。”


    江行鲤思索了片刻,酒意让她的脑袋转的很慢,她想了许久才抬起头, 很诚恳地说:“你们去找别人吧,让其他人当江三娘好不好?我不要做了。”


    她觉得自己的提议应当很合他的心意,却不明白他为何露出一副被剜去心肝的痛楚模样?


    楼峤涩然道:“没有别人,从来都只有你啊……先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答应过要等我来接你。”


    江行鲤水莹莹的眼睛望着他,委屈地控诉,“你也答应过要永远陪着我,你也说过的。”


    楼峤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我食言了,你才离开的吗?当时事态紧急,容不得……”


    江行鲤一听这个话术便悲从中来,又开始拳打脚踢,“你有苦衷!就你有苦衷!你有问过我吗?还是你觉得不管我愿不愿意,都一定要走的,所以不用问?”


    楼峤任她捶打,只是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我错了我错了,我以为你会想回北朔,阿鱼……我该问问你的,你不知道我后悔了多久,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江行鲤小声道:“我已经原谅过你一回了。”


    “再多一回吧,阿鱼……我保证,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江行鲤怏怏地垂下了头,“你总是骗我。”


    楼峤纠正:“没有骗你,只是瞒了你一些事。”


    “为何要瞒我?你不是答应过不瞒着我吗?”


    “因为……”楼峤斟酌着,将锅甩给了江怀寿,“二叔不让我说……不止你,二婶她们也不知情。”


    “可是我什么都与你说,但你什么都不与我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句,“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楼峤又哄了许久,她果然不肯开口,直到他从袖中拿出那枚白玉佩,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才呆呆地看着他,“给我?”


    “本来就是你的。”楼峤柔声道。


    “可是我把它给别人了。”


    “我又把它找回来了。”


    江行鲤翻来复地看着玉佩,忽然问:“你会认真听我说话吗?”


    楼峤呼吸微顿,“会。”


    “还会骗我吗?”


    楼峤立刻道:“不会,绝对不会了。”


    江行鲤小声道:“……那我原谅你了。”


    楼峤心里绷了三年的弦猛地松开,嗡嗡地震了好一阵,震得他胸口发麻,眼眶发酸。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谢谢阿鱼……我们明日就回京。”他的唇从她额头上移开,又在眉心落了一下,“喜欢养花吗?我们换一栋大宅子,你想养多少花,就养多少。”


    “我不回去。”江行鲤说。


    楼峤顺着额头辗转往下亲,“那就留在岚州,我与你一起。”


    江行鲤喃喃道:“不要。”


    他在她脸颊上浅浅啄吻,“那要什么?”


    要什么……江行鲤昏乎乎的脑袋思考不了,“反正我不回京城。”她被他亲得很舒服,于是仰起了头。


    楼峤捧着她的脸,手指插入她散乱的发间,“好,不回去。”他含住了她饱满的唇,与她唇舌交缠,房内回响着越来越暧昧的喘息声,像江南潮湿黏腻的雨季。


    江行鲤汗湿的掌心贴在他肩上,犹疑着想搂他却又停住,在即将退缩时被他抓住,稳稳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酒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楼峤好似也开始迷醉,心底的火被这个吻烧得更旺,但是现在不行。


    她还醉着。


    若是做了什么,明早醒来定要不高兴的。


    他又吻了一会儿,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欲念,与她分开一线。


    江行鲤小口小口地喘着气,面上湿红,不知是因为吻还是因为酒。


    楼峤也喘得厉害,一点点擦去她唇上水渍。


    她又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玉佩,嘱咐道:“别告诉贺承。”


    楼峤的手指停在她脸侧,“为何不能告诉他?”他才是原配,要瞒也是那个穷酸书生瞒他才对,哪有正夫瞒着外室的道理?


    江行鲤解释,“他会生气。”


    楼峤把她的脸捏起来,指腹陷进她脸颊的软肉里,一字字道:“我也会生气。”说着又想吻她,江行鲤扭着脑袋躲开,他的嘴唇落在了耳垂上,干脆含住耳朵舔吻。


    江行鲤不喜欢他这样,明明方才还答应了会听她说话。


    她有些急,“他会生气的!又要一天到晚骂我,还要抢我的钱。”


    楼峤语气沉了下来,“骂你?”


    “嗯。”


    “扣你的钱?”


    “嗯!”


    楼峤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怕,他很快就不会生气了。”不必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江行鲤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不过她想起来了,她本来就是因为玉佩才签下卖身契。


    若是将玉给了贺承,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受差遣了?


    所以她问道:“我可以把玉佩给贺承吗?”


    楼峤:……


    他的呼吸突然加重,闭了闭眼,不想与醉鬼深究。


    他明白解开心结并非一日之功,她愿意原谅已经是莫大的恩典,并不敢奢求更多。


    总之她已经原谅他,如今很乖顺地躺在他怀中,被他抱着亲着,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她与那书生生儿育女,想来也是有些真情实感,想要彻底抹掉对方的存在,怕是得花上些时日。


    他不怕花功夫,只要能挽回她。


    楼峤假装没听见方才那句话,在江行鲤身上一下下吻着,从面颊亲到肩颈,又轻轻拍着她的背。


    江行鲤昏昏欲睡,整个人都在他的温柔中松懈下来。


    楼峤解开她的衣裳,她哼哼了两下表示不满,楼峤安抚道:“不乱动,脱了衣服好睡觉。”她于是安静下来,任由楼峤剥开素色襟裙。


    楼峤忽然一顿。


    在她左肩锁骨处上,有一枚暧昧的红痕。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许久。


    随后伸手一下下擦着,直到红痕周围都泛起红晕,才将自己的吻印在上面,吮吻舔舐,将那抹不属于他的印记彻底覆盖。


    江行鲤不知道他为何要亲自己起了湿疹的地方,想问问他,但困得实在厉害,眼皮不受控制地沉了下来。


    楼峤抬起头,发现她已然睡熟,他收紧手臂,垂头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香,也闭上了眼。


    他终于从长达三年的噩梦中醒了过来,终于又可以这样抱着她了-


    江行鲤这一觉睡了许久,她似乎又梦见了楼峤,梦见他来找自己,一副气气的模样。


    他还好意思生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他有什么资格生气,自己应该在梦里狠狠骂他两句!


    腰上忽然搭上一只胳膊,随后是熟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醒了么?”


    江行鲤:“……啊!!!”


    她尖叫了一声,猛地翻身滚下床,一不留神直接摔在了地上,楼峤伸手想来扶她,还未碰到就被她尖声制止,“别碰我!”


    江行鲤面红耳赤,急急裹紧中衣,又去够散落在地的外衫。


    楼峤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穿衣,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阿鱼,昨晚你原谅我了的。”


    江行鲤慌乱地系着衣带,昨晚的记忆一点点浮了上来,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不知多少遍,“醉话罢了,殿下若是想听可以找几个醉鬼围着你说。”


    手指摸到了脖子上那根绳子,顿了一瞬,随后毫不犹豫地拽了下来,把玉佩放在桌上,“物归原主,民女告退。”


    她刚转过身,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拽进了怀里,“阿鱼,你还在生气吗?”


    江行鲤用手肘往后顶他的胸口,“你放开我!”


    楼峤不仅没松,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不放。”


    “你凭什么不放?”江行鲤蚂蚱似的乱蹦,恨不得咬他两口,“我如今可是有夫君的,我还有孩子!你放开我!”她猜想楼峤不曾有过孩子,应当是分不清三岁与两岁小孩的区别,也就看不出蛮蛮不是她生的。


    果不其然,楼峤的声音很低很轻,“我不介意,她叫蛮蛮是吗?我会把她当亲生孩子一样疼爱。”


    江行鲤冷笑一声,“她有亲爹,为何需要你来疼爱?我们夫妻关系很好很好。”


    楼峤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笑了一声,“……很好?”


    “对!”江行鲤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儒雅随和,风趣幽默,比你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楼峤静了静,终于松开了她。


    作者有话说:


    天菩萨,为啥我的预收一动不动,我哭得好大声,难道那两个梗大家都不喜欢吗?


    第52章 再相逢(三)


    江行鲤获得自由, 拉开门闩,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一路冲回贺家,推开门,脚步猛地顿住了。


    贺承被五花大绑在堂屋中央,嘴里塞着布条, 看见她眼睛蓦然瞪大, 呜呜地叫了起来, 身体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江行鲤连忙上前去解他手上的绳子, 手忙脚乱地扯开他嘴里的布条, 贺承一脱困便剧烈咳嗽起来。


    江行鲤见他没有大碍,才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个侍卫, 怒道:“你们绑他做什么?”


    侍卫拱手道:“回夫人, 贺郎君昨夜意图携幼女私逃,属下不得已绑住了他。”


    江行鲤还没来得及说话,楼峤从门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就这么一点时间, 他已经换了衣裳, 头发也重新束过了, 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喘气的贺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这位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的夫婿,被抓住的时候可是连声说他不认识你,要杀要剐都随我,只要不连累了他和女儿。”


    江行鲤震惊地看向贺承。


    好歹一起住了两三年,就这么把她献祭出去了?


    贺承摸了摸鼻子,“……我总得先顾着自己和蛮蛮。”


    江行鲤不敢置信, “你还有没有人性?你就没想过他万一是山匪歹徒呢?你就把我卖了?”


    贺承难得地有些心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况且我们与其他夫妻不一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江行鲤恨不得踹他两脚,刚在楼峤面前夸他,他就这么拆自己的台!


    她余光看见楼峤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楼峤嘴角微扬,“这就是阿鱼口中的夫妻感情很好?”


    江行鲤深吸了一口气,“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就不劳殿下操心了。”


    她扯着贺承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拉着他进了里屋。


    贺承被她拽得踉跄,“唉唉唉,我知道对不起你,免你两个月房租行了吧?”


    江行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压低声音:“我不要你免房租,我要你装成我的夫君,把他撵走。”


    贺承狐疑:“那是你什么人?”


    江行鲤咬了咬唇,“……前夫。”


    贺承闻言诧异,拨浪鼓似的摇头,“你哪来的这么大派头的前夫?我看你还是跟他走吧,我帮不了你,你也别连累我和蛮蛮。”


    他伸手想去拉门闩。


    江行鲤连忙按住他,“行,你不帮我,我就跟他说,杀了你我就跟他回去,你猜你能不能活到今天晚上?”


    贺承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个毒妇。”


    楼峤在外面等着看戏。


    贺承的所作所为可比他要严重许多,他不信阿鱼忍得下去。


    等他们吵闹起来,自己再在旁边扇扇风、点点火,她自然就知道谁才是最好的了。


    奶娘将蛮蛮抱了过来,蛮蛮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楼峤伸手接过。他没带过孩子,得从现在开始学,好在蛮蛮不认生,任由他笨拙地抱着。


    他让人端了杏仁粥来,用银勺舀着喂她,蛮蛮嫌喝得不过瘾,自己凑在碗边上大口大口喝着。


    楼峤由着她去,一手扶碗,一手揽着她,眼睛时不时瞥向那扇紧闭的里屋门。


    过了好一会儿,江行鲤与贺承才从里面出来。


    江行鲤咳了一声,贺承连忙扬声道:“娘子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为夫心疼。”


    她嫌他演得生硬,干脆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夹着嗓子道:“夫君,下次不准了哦。”


    贺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扭头看过去,果然,那位大人阴恻恻地盯着他的手。


    贺承一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江行鲤按住,瞪了他一眼,小声道:“不准松!”


    贺承有苦说不出。


    楼峤将手中的银勺放回托盘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吩咐道:“将小娘子抱下去。”


    奶娘还没应声,贺承已趁这功夫噌地收回手,大跨步上前,“乖蛮蛮,让爹爹抱……”


    他火中取栗,从楼峤怀里接过蛮蛮,动作飞快,语速也飞快,“爹爹抱你去院子里看蝴蝶……蝴蝶呢?蝴蝶在哪里?”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生怕两个煞星会从身后叫住他。


    江行鲤无语,她知道贺承不靠谱,但没想到他这般不靠谱,眼睛一转,发现楼峤正面色沉沉地盯着贺承的背影。


    江行鲤警惕道:“你不准动他。”


    楼峤收回目光,轻声道:“放心,他是阿鱼在乎的人,我不会对他动手的。”不会明着对他动手。


    江行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殉情。”


    楼峤默了一息,“……我不明白,阿鱼,我们明明那么要好,你为何要抛弃我,选一个连妻儿都护不住的懦夫?”


    江行鲤冷声道:“我的夫婿轮不到六殿下操心,时候不早了,殿下请回吧。”


    楼峤拒绝,“该走的人不是我。”


    江行鲤懒得与他磨磨唧唧,“你走不走?不走我报官了。”


    “我不会走的,除非你与我一同离开。”


    江行鲤点头,“行。”她转身出了门。


    江行鲤去报官了。


    知县客客气气地请她坐下,又让衙役端了茶来。


    江行鲤一看便明白楼峤提前打了招呼,她心底存了一丝侥幸,试探着说要报官,知县连声说好好好。


    好来好去,就不是说怎么办。


    江行鲤与他扯了半个时辰的囫囵话,扯不出个结果,只好一肚子火地离开县衙。


    王八蛋楼峤,还说什么会听她说话,听个鬼!


    现在的他比三年前还讨厌,以前好歹还会说好听话哄她,如今连装都不装,直接逼她低头。


    就是个泼皮赖骨头!


    一辆马车停在县衙门口,帘子从里面撩开,露出那张温润从容的可恶脸庞,“阿鱼,上车吧。”


    江行鲤看也不看,径直往前走。


    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地跟着她。


    江行鲤活像被鬼撵,两条腿轮得飞快。


    但奈何身高差异摆在那里,她走得忙忙碌碌,楼峤从容坠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还有心思开口与她闲聊:“阿鱼,你还记得当初在河阳县吗?我就这样跟在你身后往前走。”


    你还好意思提?


    你个混球在河阳把我耍得团团转!!!


    江行鲤步伐加快,几乎是在小跑。


    楼峤叹息一声,停下脚步,“我不跟你了,你慢慢走,当心摔着。”


    不说还好,一说她干脆提起裙摆,拔腿就跑。


    楼峤:……


    江行鲤气喘吁吁地回到家,发现贺承和蛮蛮都不在,她喘匀了气,回身锁上门。


    天色还早,她干脆收整收整后院的花草。刚换好衣裳,拿上工具走到院子里,忽然听见门口哐当两声,两扇门扉被卸了下来,楼峤在她惊异的眼神里走了进来,微微一笑。


    江行鲤闭上眼,深呼吸,睁开眼,蹲在花丛边,一铲一铲地翻着土。


    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楼峤试着搭话,“这花长得很好。”


    她没有理。


    楼峤缓缓上前,“这是什么花?”


    她也没有理。


    楼峤在她身侧蹲下,“我帮你。”


    江行鲤螃蟹似的挪到旁边,不让他碰。


    他便不说也不动,只安静地看着她。


    天黑时贺承和蛮蛮还没回来。


    江行鲤不清楚是贺承怕惹麻烦故意躲在外面,还是楼峤背着她动了什么手脚。


    她想了想,拍掉手里的泥,与楼峤说了第一句话,“你去把他们找回来。”


    找回来?


    楼峤巴不得他们死在外头,这辈子都不要回来了。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吩咐侍卫,“去请贺郎君。”


    没过多久,贺承抱着蛮蛮战战兢兢地出现在门口。


    江行鲤看他表情,便知是他自己躲出去的,装作亲热地迎上去,挽住了他的手腕,“夫君,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奴家担心坏了。”


    说着,便领着他往屋里去。


    贺承大气都不敢喘,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快要被那道目光捅成筛子了,刚想抽出手,又被江行鲤在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他不敢再动,心里叫苦不迭。


    江行鲤强拽着贺承进了房间,楼峤抬步跟了上来。


    她在门口转过身,歪着头,笑了一下,“殿下,您要旁观我们的夫妻生活吗?”


    楼峤面色一僵,停下了脚步。


    江行鲤不等他回话,利落地关门上闩。


    贺承一进门便挣开了她,退后两步,将蛮蛮举在身前挡住她,一脸警惕,“你想都别想,我顶多面儿上陪你演演戏,不可能让你占便宜的。”


    江行鲤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过了片刻,敲门声响起。


    江行鲤对贺承做口型,“去床上。”后者立刻会意,抱起蛮蛮滚到了床上。


    她拢了拢头发,扯散了衣襟,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准备入睡的样子,然后打开了门。


    夜晚雾气渐浓,楼峤站在门外,整个人笼在湿冷的夜雾里,缓声道:“阿鱼,我将酒楼包下了,你去那里睡吧,我不打扰你。”


    江行鲤卯着劲要气他,故意甜腻腻地说:“年轻夫妻哪里有分床的道理呢?殿下是过来人,应当明白的,天色不早,殿下早些安置吧。”


    她想关门,楼峤伸手挡住,手背青筋微微浮起,死死攥着门框,“阿鱼,一定要这样吗?”


    江行鲤干脆把门敞开,退后一步,“殿下要看活春宫,我也不介意。”


    房间里传来一声惊呼,贺承压低嗓子,“我介意!我介意!”


    江行鲤没理他,说完狠话也不走,就站在门口看着楼峤。


    她料想楼峤这个小气鬼好色精,绝对不能容忍她与别人同床共枕,若是再像昨日那样蛮横地抗她离开,她飞起就是一巴掌!


    楼峤紧咬下颌,浑身都开始轻轻颤抖,好似忍耐到极致,慢慢收回了手。


    江行鲤稳住下盘,右手背在身后活动了下手指,蓄势待发。


    听见他又涩又哑的声音,“好。”


    好?


    江行鲤愣了一愣,“……哦。”


    怎么与自己想的不一样?


    她看了楼峤好几眼,犹豫着关上了门。


    房内灯灭。


    楼峤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雾越来越浓,将他吞没在白茫茫中,化作雾里的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湿润水汽在他指尖凝出一粒水珠,啪嗒坠落,碎在地上,如他勉力维持着的理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难圆镜(一)


    江行鲤几乎没怎么睡。


    她不信楼峤会如此轻易退让, 瞪着眼睛坐了半晚上,就等他拆门进来,她飞起就是一巴掌。


    谁料楼峤竟真的整夜未动, 连门都没再敲一下。


    她困得不行想睡觉,床却被贺承占着,只好搬出床褥打地铺。


    次日天蒙蒙亮时便浑身酸痛地醒来,心道这真是伤敌一千, 自损八百。


    她打着哈欠推开门, 猛地见到伫立在门外的楼峤。


    他还穿着昨日的衣裳, 头发被晨露打湿, 白玉般的面庞毫无血色, 眼睛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静静地注视着她。


    江行鲤顿住脚步。


    楼峤没有说话, 侧身让开了路。


    江行鲤踌躇了一瞬, 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擦肩而过时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寒意。


    打水洗漱时,她感觉到楼峤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忍不住想……他该不会在门前站了一整晚吧?


    岚州气候与京城迥异, 湿冷入骨, 她刚来时发了三四回烧,若受了寒, 要赶快吃药休息才行。


    江行鲤犹豫要不要提醒他,但转念一想,他蛮不讲理地闯进她家里,嘴里说着求原谅实际上只知道强迫她,便是冻上三晚四晚,冻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也是他活该。


    她甩了甩头, 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柔软情绪甩出去,洗漱完回头一看,楼峤已然不见了身影。


    贺承抱着蛮蛮出来,小孩儿还没醒,埋在他肩窝里呼呼大睡,贺承简单收拾了一下,逃一样地出了门,连早饭都没吃。


    他本来就天天怀疑有人要抢他女儿,如今楼峤虎视眈眈地等着当新爹,他更不可能让蛮蛮离开视线。


    江行鲤支起摊子,把花一盆一盆地搬出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楼峤才从对面酒楼出来,自个儿找了个板凳在她身侧坐下。


    江行鲤嗅到了皂角的清苦气息,瞥了他一眼,换了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发冠戴得端端正正。


    这人本来就讲究,如今做了殿下,愈发精致爱靓了。


    不过他眼尾泛着薄薄的红,难不成偷偷哭了?


    江行鲤又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唇色浅淡,面色也有些苍白。


    真的着凉了?


    江行鲤抿了抿唇,“……你回去吧,不要待在我这里。”


    楼峤笑了笑,“我想陪着你。”


    江行鲤还想开口,忽然被打断。婶娘从门前路过,见到楼峤眼睛一亮,“哎哟,阿鱼,哪里来的这么俊俏的小郎君,是你家亲戚?”


    江行鲤垂下头,手里的剪刀咔擦咔擦地剪着枯枝,“我不认识他。”


    楼峤柔声道:“我是她夫君。”


    “……啊?”婶娘愣了。


    江行鲤把剪刀往摊面上一拍,“我夫君是贺承。”


    楼峤掩唇咳了两声,嗓音略哑,“阿鱼,不要故意气我。”


    “你自找的。”


    婶娘愣在旁边,“这……这……”


    江行鲤抬头对她笑了笑,“婶娘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与阿承情比金坚,您是知道的。”她从摊子上捡了两束花,塞进婶娘怀里,“今儿生意不好,先收摊了,这两束花婶娘拿回家去吧。”婶娘讷讷点头,看了看她与楼峤,拿着花走了。


    江行鲤麻溜地收了东西,硬巴巴道:“别在我跟前咳咳咳,不行就找个大夫看看,我听了心烦。”


    楼峤的语气有些无奈,“阿鱼就这么不待见我?”


    江行鲤觉得他定是吹风把脑袋吹傻了,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你不用在我这里耗着,多顾着自己是正经。”这下该听明白了吧。


    她收了东西回去,从柜子里端出一大簸箕干花,坐在桌边开始装香囊。


    楼峤跟进来,挡住了门外的阳光,垂眸看着她弯翘的睫毛,还有绷得很严肃的脸。


    “过几日是浴佛节,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不去。”


    楼峤并不意外,指尖捻起一小撮干花,轻轻一捻,花瓣便簌簌落下,“之前你给我的双鱼囊已经用坏掉了,再给我绣一个,好不好?”


    “不好。”


    楼峤有些累,所以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他不敢坐得太近,怕她跑。


    他忍下喉间咳意,轻声道:“你知道我是如何找到你的吗?之前大理寺处斩了一个犯人,没有亲属认领,遗物就堆在寺里,我路过时瞧见了那块玉佩。”他回想起当时血液逆流般的恐惧,闭了闭眼,“我怕你就是那名……幸好你还活着,当时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只要你活着我就心满意足,如今却忍不住多了贪念,想要你原谅我,想要我们回到从前。”


    楼峤揉了揉太阳穴,在她门外吹了整宿的风,如今头痛欲裂,喉间一阵阵地泛起腥甜,他哑着嗓子道:“阿鱼,我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觉得罪无可恕?我花了三年才寻到你,我们不要闹了好不好?”


    江行鲤放下手里的香囊,视线落在粗糙的荷花纹样上,“你是觉得,你耗费了三年时间,我就一定要跟你回去?你以为我是山间的白萝卜,挖到了就是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你与我说说话,我知道你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是不要这般冷落我。”


    江行鲤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他,“楼峤,我除了冷落你还有其他办法吗?打你?骂你?对你而言恐怕只是猫崽子挠痒痒,一点痛都没有,真正让你痛的你压根不会给我做的机会。


    “你嘴上说得好听,但只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顺我的意,一旦触及底线就从来不考虑我的想法。不想分开的时候,哪怕我已成婚生子你也要强行留在这里。想分开的时候,随便将我往马车里一塞就好啦,连问都不用问我一句。你都不考虑我,我又凭什么要顺你的心意呢?”


    楼峤沉默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应当是生病了,浑身都开始发烫,脑袋也昏昏沉沉,她的话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转进耳中,却听不太懂。


    他想让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于是轻轻问她,“所以还是因为让你去北朔生气?”


    江行鲤:……


    她被他气得笑了出来,方才那一大段话白说了。


    “随你怎么觉得。”她低头继续装香囊,“爹娘那边我帮不上忙,你早些回京吧,就当不曾与我成婚。”


    楼峤簌簌抬起眼睫。


    这句话他听懂了。


    舌尖泛起铁锈味,他仍温声道:“不曾成婚?我们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做尽了人世间最亲密的事,你让我如何装作不曾成婚?”


    他语气怀念:“乖鱼儿,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么,我们以前多么要好,你最爱被我搂着,情到浓时就忍不住咬我,稍微揉两下就哭出许多水……”


    他越说越不像话,江行鲤不耐烦地打断:“楼峤!你是在羞辱我吗?”


    楼峤摇头,“我是在羞辱我自己……阿鱼,我是你养的狗吗?”


    不待回答,他自嘲般轻笑一声,“不对,你对狗可比对我好得多,走之前还心心念念托人照顾它,可是我呢?被你一声不吭地丢下了。”


    他身体前倾,一寸一寸地压过来,江行鲤想往旁边躲,却被他伸手拦住,只能依靠在桌子边缘,被困在桌案和他之间,滚烫的呼吸拂在她脸上,让她不自在地扭开头。


    楼峤的语气很是亲昵,“是不是变成你的狗,你会对我多些爱意,汪,汪汪?”


    他浑叫了两声,好像只要她点头,他就立刻代替小毛,做一只乖巧听话的小狗。


    江行鲤拧眉,他身上烫得不正常,情绪也不太对,伸手想探他额头,却被楼峤攥住手腕。


    她皱眉,“楼峤,你先放开我。”


    他摇了摇头,“不放,你追在魏云昇身后八年,又与那个穷书生成婚三载,还生了个孩子,我呢?你才喜欢了我多久?有三个月吗?阿鱼,这不公平,你不能这样对我。”


    江行鲤不想与他争辩,扭着手腕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她难得耐心道:“我与魏云昇如何,与贺承如何,都与你我没有关系,我们又不是因为他俩才闹成现在这样……算了,不说这些,你生病了,我去请大夫。”


    她想起身,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他耐心哄诱着,“你不就是大夫么,你为了魏云昇苦学医术,难道还治不了我?阿鱼,你抬一抬手就能救我的命,求你救救我,好不好?”


    江行鲤额角跳了跳,伸手抵着他的胸口往外推,“你现在不清醒,我不和你说。”


    推拒的动作让楼峤十分烦闷。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忍到现在的。


    从昨晚开始,无数次,他都想破门而出,冲进去,捅死那个书生,把她抱起来或者捆起来,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早就有了藏起她的底气。


    他完全可以用她的家人朋友逼她回去,但他没有,因为不想她难过。


    那么她也应该这样。


    她也应该不让他难过。


    可她是个很不乖很不乖的小女郎,总要惹他伤心。


    那他也不必顾忌她的情绪,可以随心所欲地惩罚她。


    楼峤一把拂落桌上物什,掐着她的腰往上一提,将她放倒在桌面上,又俯身压制住,她被彻底困在他的手臂之间。


    这下跑不了了。


    江行鲤后颈一凉,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头皮,她不喜欢这个姿势,非常非常不喜欢!


    她的声音大了起来,“放开我!你放开我!!!”


    死也不放。


    楼峤觉得他以往就是放得太开了。


    早就知道她是个玩心重的性子,无事都要蹦跶两下,自己怎么能那么粗心大意,给了她分开的由头。


    楼峤眼神却亮得骇人,不仅不放,更进一步,膝盖抵进她双腿之间。


    他反思道:“我当时不该吃避子药的。”他的手滑下去,掌心滚烫地按在她的小腹上,喃喃低语,“咱们的宝宝估计都会认字了。”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江行鲤控制不住地颤抖,“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楼峤的语气诡异且温柔,“我什么也不做,就想这样抱着你。”


    滚烫的体温包裹住江行鲤,心肺都像被火燎过,大口呼吸也缓解不了窒息感,“你滚开,别碰我。”


    楼峤一字一句,“想都别想。”握着她腰的手甚至紧了紧。


    她像被毒蛇缠住了身体,头一回对楼峤生出了恐惧感,只能下意识喊出可能来救她的人,“贺承!!!”


    楼峤好像被当胸刺了一剑,刹那间鲜血四溅,痛得灵魂快要出窍,立刻捂住她的嘴,“不准叫他,只有我不好吗?”


    不好!不好不好!江行鲤说不出话,拼了命的想逃跑。


    楼峤低低问:“为何要找那个书生,有我还不够吗?是想要孩子吗?那咱们也生一个吧,绝对比这一个漂亮……”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功名利禄,金银财宝……儿女子孙也可以给你。


    但是把阿鱼还给我。


    把我的阿鱼还给我。


    江行鲤犹如蚍蜉撼树,挣出了一身汗,却被楼峤轻轻松松制住了。他一手掌着她的两只手腕,一手捂着她的嘴,她便化作案上鱼肉,任他摆弄。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仍无法推开他分毫,想说话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盯着楼峤泛红的双眼,心底的恐惧控制不住地漫上来。


    他不会要……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


    楼峤已经头昏眼花,心跳像擂鼓般撞着耳膜,使尽了力气才按住她,只能将脑袋抵在她颈窝里,勉力维持清醒,哀求她,“阿鱼……别乱动了,我们好好说会儿话……”他说不下去,因为湿湿的液体落在掌心,楼峤茫然地抬起头。


    她在哭,眼睛里盛满了惧怕惶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


    她……害怕?


    楼峤怔愣着松开了手,江行鲤立刻推开他,从他怀里逃了出去。


    他踉跄了两步,看见江行鲤惊慌失措地往后退,直到后背贴着墙才停下,喘息未定,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声音也在抖,“你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楼峤想上前,“阿鱼……”


    “你别过来!”她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楼峤,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要你了,你是人是狗我都不要!我看见你就想吐!京城里没人了么你非得缠着我不放?你就这么下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难圆镜(二)


    楼峤愣了一会儿, 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话。哑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是我自甘下贱。”


    他发现自己竟然意外的平静, 折磨了他许久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脑袋好像也不混沌了,他甚至可以心如止水地再为她守几次夜。


    他轻轻地问:“昨晚睡得如何?一想到我像条狗一样守在门外,你们是不是更加快活?阿鱼, 你为何闹脾气呢?我找了你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你在做什么呢?那个孩子多大?两岁?你才离开我多久就与别人有了孩子?”


    江行鲤喊道:“我求你找我了?我逼你找我了?是你自己不要脸!我就是不想要你了, 你满意了?你若是有自知之明就立刻滚得远远的!别来我面前自取其辱!”


    楼峤问:“我为何要滚?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凭什么给你的新欢腾位置?你想都别想。”


    江行鲤咬牙,“随便你如何, 反正我与贺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我们还有了孩子,你不要脸,上赶着做小, 花楼里的小倌都比你有志气些。”


    楼峤手指都忍不住发抖, “不是你自找的吗?我可什么都没做, 是你对我投怀送抱,也是你说想和我成婚。”他顿了顿, 又强调了一遍,“是你自己找上门的。”


    你自己选了我,你不能不要我。


    江行鲤点了点头,“对,你说得对,是我眼瞎挑了你做夫婿。魏云昇也好, 贺承也好,哪一个不比你识情识趣?也幸亏我早早醒悟,踹了你换人,如今我和他好的不得了,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快活,非要来打扰我们?!”


    “你觉得他们比我好?且不说那贪生怕死、视财如命的书生,就说你那青梅竹马的云昇哥哥,你恐怕不知道吧?他与陈十六娘早就私下议婚,也只有你傻乎乎以为他是良配。你以为嫁给他就能高枕无忧?”楼峤嗤笑道,“别做梦了。”


    江行鲤的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她笑了一笑。


    她想到了绝佳的反击话术。


    “我就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他离开了,我还要找个替身继续喜欢。”


    楼峤神色一滞。


    江行鲤歪头看他,用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语刺伤他,“是不是没人告诉过你……你与他长相虽然只有三分相似,神态却是一模一样……不愧是堂兄弟。”


    他们当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知道什么话让对方难以忍受。


    如她所料,楼峤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江行鲤细细看着他的表情,满腔愤懑终于有了出口,心底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她继续道:“你在京城这么多年,难道没有听说我与他感情深厚?他生死不明,我恨不得随他而去,只是还悬着口气,总盼着他能回来与我双宿双飞,这才咬牙活着。”


    楼峤恍若自言自语,“我果然应该送你离京。”


    江行鲤立刻接话,“我应当谢你,若不是你,我也遇不到贺承,他比你更像云昇。我愿意与他生孩子,是因为我可以假装蛮蛮是我与云昇的女儿……我实在是爱惨了他,你明明心里清楚,还要死皮赖脸地贴上来,不是犯贱是什么?”


    楼峤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痛感勉强压住那阵翻江倒海的眩晕。他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痛彻心扉快要喘不过气,另一半竟然还冷静地回嘴道:“爱?魏云昇失踪不过三日,你便琵琶别抱,勾上了我不说,还夜宿教坊司,婚后又与小倌纠缠不清,新欢旧爱一个接一个,你就是这么爱着他?你江行鲤也有爱人的心?”


    他竟然这么说……竟然这么说……


    江行鲤像被剥光了衣裳站在风里,冻得浑身打颤,每一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不必殿下操心,反正我从未爱过你便是。你无一处不让我讨厌,幸好还有几分像他,以往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骗自己是他在与我欢好,如今却发现你比不上他半分!”


    楼峤死死盯着她,眼里布满红血丝,心脏猛烈蹦跳,他分不清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她的话。他恨不得自己从未来过岚州,从未听过这样一番话。


    他不该给她羞辱自己的机会。


    所以他说:“我真后悔喜欢你。”


    江行鲤猛地僵住。


    楼峤又说:“我就不应该娶你。”


    江行鲤再也受不了了,抓起手边所有能拿到的东西砸向他,针线筐,香囊,凳子,有什么砸什么。


    “谁稀罕你喜欢我?谁稀罕?!你自己要当狗的!烂狗!脏狗!贱狗!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楼峤没有躲,任那些东西一件件砸在他身上,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腥甜,被他咽了回去。


    她越生气,他越要说。


    就是要让她与他同样难受。


    谁让你不要我的。


    他说了最后一句,“你江三娘也不过如此,天下女子何其多,我何必守着你不放?”


    江行鲤气的发狂,捞起竹篮啪地砸在他头上,篮子里装满干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他毫无血色的脸衬得更加苍白。


    “你滚不滚?”


    楼峤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逐渐消失。


    江行鲤站在原地,手还在发抖,身上全是汗,狼狈得不成样子。


    屋子里乱得不成样,干花撒了满地,茶壶水杯碎得到处都是。


    她看着乱七八糟的地面,缓慢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


    怎么能那么说她?


    眼睛轻轻一眨,泪水就落了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她的手背上,地面上。


    轻慢的脚步声传来。


    她连忙抹掉眼泪。


    贺承缓缓走了进来,在她面前蹲下,语气难得的温和,“好啦,不哭了。”


    江行鲤用袖子擦眼泪,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但泪水堵住了嗓子眼,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承摸了摸她的头,像哄蛮蛮一样,“我从婶娘家拿了烫面饼子回来,还剩一个,你要吃么?”


    江行鲤啜泣着点了点头,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要。”


    “好,”他想了一会儿又道,“你和蛮蛮一人一半。”


    江行鲤破涕为笑,“小气鬼。”


    窗外,楼峤去而复返,静静听了许久,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江行鲤本来就不喜欢他,拿他当玩具罢了,现在玩腻了也正常。


    反正他也没有很喜欢她。


    京城里有数不清的闺秀,他何苦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且随她的意,让她留在这里与那个穷书生做夫妻吧,还有半个烫面饼子可以吃呢。


    楼峤嗤笑一声。


    有情饮水饱。


    真可笑。


    “回京。”


    对面的酒楼开始正常营业,驻守在四面八方的侍卫不见了身影。


    知县亲自上门打听,问那位大人是不是回京了。


    江行鲤只说不清楚不知道。


    知县又问:“不知江娘子……与那位大人是何关系?”


    江行鲤冷笑一声,将手里的绣绷往桌上一拍,“他死缠烂打要给我当小,我不同意。”


    知县险些被自个儿的口水呛住。


    那日吵完后,江行鲤在房内闷头睡了一整日,醒后得知楼峤已经回京,她又发了半天的呆。


    一连消极了好几日,她终于打起精神,想找些事打发时间,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干脆翻出绣绷子开始绣香囊。


    她的绣工一向很差,之前都是从绣坊买现成的,如今自己上手,绣得七扭八扭,针脚松紧不一,显然是不能卖的。


    再定睛一看,她竟然不知不觉绣了个双鱼囊。


    江行鲤抄起剪子将绣品剪得稀巴烂,剪完往灶膛里一扔,火苗“腾”地窜高,将那两条不成形的小鱼烧得尸骨无存。


    她打起精神,把绣绷子收进箱底,出门摆摊。


    她把花一盆盆搬出来,在摊子上摆整齐,茉莉开得正好,幽香浮动。


    她正在犹豫,是整盆卖还是剪成单枝卖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人影在日光下拉得极长,缓缓落在她身前。


    很熟悉的脚步声,很熟悉的身影,即使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你怎么来了?


    还未问出口,眼泪不知怎的滚了出来,她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去擦,却越擦越多,眼前茉莉花逐渐模糊,被水光晕染得朦胧。


    来人摸了摸茉莉花的枝叶,赞道:“养的真好,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江行鲤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憋住眼泪抬起头,“娘……”刚开口又忍不住哽咽。


    经年不见,付云起沧桑了许多,鬓角已染霜色,双眼微微泛红,望着她温柔地笑。她又摸了摸江行鲤的脸,“瘦了。”


    江行鲤使劲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终于问出了口:“你怎么来了?”


    付云起收回手,笑了笑,“来看看你。”


    花刚一盆盆搬出来,又一盆盆搬回去,江行鲤抹掉眼泪,从缸里舀水洗了把手,“你吃饭了吗?”


    付云起摇头。


    江行鲤转身往厨房走。


    灶上正炖着牛肉,锅盖虚掩着,满屋子都是肉香,她揭开锅盖把肉捞起来,挑出来一块切成厚片,码在碟子里。


    洗锅,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付云起走进来,看着她利落地煎蛋,又加水下面条,趁着煮面的功夫切了葱花蒜末。


    “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付云起问。


    “来岚州之后……本来什么都不会做,好在有个热心肠的婶娘,手把手地教我。”


    面条盛起,满满当当的一大碗,汤色清亮,面条雪白,煎蛋金黄,牛肉码得整整齐齐,翠绿的葱花撒在上面,令人食指大动。


    付云起在桌前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她抬起头,对上江行鲤矜持的期待眼神。


    “好吃。”付云起道。


    江行鲤嘴角翘起,“我练了很久的。”


    付云起低下头继续吃面,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细碎声响。


    江行鲤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她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以前江玉珠经常吐槽沈氏唠叨,爱管着她,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江行鲤对此却十分向往,羡慕她们母女俩能为一件小事絮叨半日。


    她与付云起之间总是没有太多话说,哪怕是以前在北朔,付云起也总是很忙,很少有时间陪她,后来回了京城,更是聚少离多,十一年只见过两次。


    其实两个人都不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但在面对彼此的时候,总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话觉得腻歪,说难听话又觉得伤人,于是干脆不说,像两把锋利的刀,总担心伤着对方,只好各自收鞘,远远地看着。


    等付云起吃完,江行鲤收了碗,放进水里,用丝瓜络慢慢地擦。


    付云起跟到灶边,轻声开口:“院子里的花长得真好,你如今卖花做活吗?”


    江行鲤擦着碗,袖口被水花打湿,她不喜欢挽袖子,宁愿袖口湿漉漉地垂着,也不愿意动动手把它挽起来。


    “对,清晨开摊,午后收工,下午浇水剪枝,晒晒干花,偶尔接些胭脂铺子香囊铺子的活计。”付云起笑道:“这么累,为了给蛮蛮攒钱?”


    江行鲤嘟囔道:“那不是我的孩子……是贺承和他前妻的。”


    付云起的眉头皱了皱。


    虽说江行鲤也成过亲嫁过人,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作为母亲,难免觉得贺承有些配不上自己女儿,带着个拖油瓶不说,还要靠她卖花来补贴家用。


    “他……对你怎么样?你们过得可好?”


    江行鲤将洗净的碗放进竹篓,“他不是我的夫君,是为了户籍假装成婚。”


    付云起思索道:“这样也好,回京能少些麻烦。”


    江行鲤微微冷声,“你是来劝我回去的么?”


    付云起心有所感,“楼峤劝过你了?”


    江行鲤不说话。


    付云起望着她侧脸,叹息道:“你千辛万苦逃离京城,自然是有自己想走的一条路,我不会逼你回去,只是……”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该如何说,“……我怕魏云昇会找过来。”


    江行鲤浑身一僵,捏着帕子的手抖了一下,“魏云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解心结(一)


    魏云昇没死。


    不知是不是水太凉的缘故, 江行鲤从手到心里一阵阵发寒。


    她在这一瞬间回到了云波湖畔,柳树下,他的血沾在了她手上。


    他会来找自己报仇吗?


    不对。


    他既然没事, 为何三年都不曾传出什么动静?


    无论是楼峤,还是母亲,好似都还不知道是自己杀了魏云昇。


    他在打什么主意?


    付云起见她惊得失了神,只以为是旧日情人难以释怀, 继续道:“当年你离京不久他就回来了, 指名道姓要找你, 后来雍王入京, 他在旧部掩护下逃离, 如今不知在何处,你们之间……有些交情, 我能追着楼峤的踪迹找来这里, 想必他也能,岚州不再是安稳之地。”


    江行鲤收敛神色,垂眸道:“那我换个地方。”


    付云起点头, 迟疑许久, 好似有些不好意思, 声音轻轻地说:“我希望你能回家。”


    江行鲤抬头看她,有些惊讶。


    她像是有些难为情, “半年前我已卸下军务,与你爹回了京城,估摸着再过几个月,你哥哥处理完北朔的事,也要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若是少了你……总是不成样子。”


    付云起从未说过这种话, 有些不好意思,江行鲤听得也有些不好意思,囫囵说了句:“我再想想。”


    付云起嗯了一声,又道:“你慢慢想,我还从未来过岚州,预备在这里留几日,你若得空,陪我四处逛逛如何?”


    江行鲤应了。


    晚些时候,贺承抱着蛮蛮回来,见到付云起时便僵立原地,结结巴巴道:“付,付将军。”


    付云起惊讶,“你认识我?”


    贺承赶紧把蛮蛮放下,诚惶诚恐地行了个礼,“三年前晚辈入京参加科举,远远瞧见您策马游街,威风凛凛,好生气派。”


    “原来如此,”付云起和善道,“这几年多谢你照顾阿鱼。”


    江行鲤正吃从京城带来的糕点,插话道:“他才没照顾我,他恨不得把我变成骡子,成天到晚使唤我。”


    贺承的脸色变了变,当着付云起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挤出笑,“阿鱼,这是……”


    江行鲤道:“哦,她是我娘。”


    贺承又惊又喜又有几分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不曾与我说过?”


    江行鲤耸肩,“你也不曾问过我。”


    贺承震惊得无以复加,前几天那位神秘大人来时,他只以为江行鲤是贵人逃跑的妻房,没想到竟是骠骑大将军的掌珠!


    付云起的女儿。


    他开始变得轻飘飘的,那这样的话,他不就是付将军的女婿了?


    那他还当什么教书先生?


    娘,儿子要一步登天了。


    贺承心里美滋滋,大步跨上前,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小婿贺承,见过岳母大人!”


    江行鲤吃噎着了,正在喝茶润嗓子,闻言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连忙阻止他,“我已与我娘说过了,你我只是搭伙过日子。”


    贺承严肃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一处待了三年,即使不是夫妻,也是亲人,你的母亲自然也是我的母亲。”


    他迫不及待要捡上这根高枝,对付云起不可谓不殷勤,还主动提出自己在堂屋里打地铺,要将最好的那间房让给付云起。


    江行鲤看得咂舌,这还是平时那个斤斤计较动不动扣她钱的人吗?


    付云起婉拒:“不必,我与阿鱼同住一屋即可。”


    贺承惊讶,“这如何使得?”奈何他劝了许久,付云起都不改主意。


    江行鲤也很惊讶,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母亲同床共枕过了,印象中上一回还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到底多小呢?


    母女俩并肩躺在榻上,江行鲤盯着黑黝黝的房梁努力回想。


    七八岁?


    不不,好像更早一点。


    付云起忽然开口:“你刚出生那会儿,小小的跟个腰果似的,我与你爹每晚都要醒好几回,生怕不留神压到了你。有一回你爹不知怎么想的,半夜抱着你出去看月亮,我醒来看不见你俩,还以为是被狄人偷走了,吓得我提起剑就追出去了。”


    江行鲤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都第二个孩子了,怎么还这么手忙脚乱?”


    付云起也笑了,“你不知道,你哥哥出生时爱哭得很,十二个时辰他倒有十三个时辰都在哭,我嫌他吵得很,都是直接丢给乳娘带的。”


    “我不吵吗?”


    付云起摇摇头,怀念道:“你不吵,你又乖又爱笑,夜里醒了也不闹,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他们都说你随你爹,你哥随我。”


    江行鲤有点嫌弃,“我就不该随了我爹,你不知道,京里那些人可刻薄了,说我爹是大草包,我是小草包。”


    付云起皱眉,“谁敢这么说?”


    “陈十六,不过我当时就报复回去了,我一杯子砸她脸上。”


    付云起赞道:“做得对,就该给他们些颜色瞧瞧,还当你好欺负。”


    江行鲤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付云起会想沈氏那样,话语委婉地劝说她不要争强好胜。


    她发觉付云起与她想象中的似乎不太一样,不由得侧过身看向她,想与她多聊上一阵。


    付云起也有此意。


    母女俩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清醒,几乎一晚没睡,从边关说到京城,从院子新种下的芍药聊到每月寄出的家书。


    两边一对账,江行鲤气得在被子里蹬了好几下腿,“我的信呢?我一封都没有收到!一封都没有!!!定是楼峤那个混账扣下了我的信!”


    付云起皱眉道:“是我疏忽,只想到他娘是我的旧友,却忘了他还有个姓魏的爹,秉性实在算不上好。”


    江行鲤抱怨:“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头一个畜生后一个大王八,再来一个还是财迷,这些次等货怎么像鬼一样缠着我?”


    付云起面色凝重地点头,“你下一个再找,还是要谨慎些。”


    “不找了,懒得找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江行鲤犹觉不解气,又蹬了几下腿,“你不知道,那个背时鬼大老远跑过来和我吵架,还拆了我家的门,还骂我,还想……”江行鲤顿了顿,“总之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付云起拧眉,“骂你?”


    虽然她现在与楼家兄妹生了嫌隙,但她记得楼峤是个八风不动的性子,他都能放下脸面吵架骂人,这是闹到了何种地步?


    江行鲤接着道:“他竟然说我水性杨花!”


    付云起额角一跳,“水性杨花?”


    “他没这么说,但就是这个意思。”


    江行鲤这几日的怒气总算找到了出口,一说起来就是喋喋不休,一直说到了多年前在大理寺监狱,楼峤严刑逼供吓到了她的事。


    付云起严肃地听着,她没想到阿鱼与楼峤竟然有这般复杂的过往。


    即担忧楼峤存心报复,又不由得有些失落,自己当真是个很失败的母亲,竟然错过了女儿这么多心事。


    之后几日,江行鲤歇了生意,带付云起四处晃悠。


    岚州城河道纵横,石桥错落,乌篷船从桥洞下慢悠悠地钻过去,船夫的歌声与琵琶弹唱婉转相和。


    两人一条路一条路地走过去,江行鲤指给她看自己最喜欢的糕点铺子,最爱的布料摊子。


    付云起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偶尔问上一句。


    路过太湖时,岸边茶馆里聚了一群人,中间一位老先生正在说书,把一桩陈年公案说得跌宕起伏,引得满堂喝彩。


    两人坐下听了会儿,旁边有个挑担子卖糖水的,各自要了一盏。


    江行鲤道:“我来岚州就是和个说书先生一道,他可古怪了,要饭都不要达官贵人的,宁可饿得睡不着,也不肯接人家给的银子。”


    付云起正端起碗,闻言问了一句:“是不是姓张?长得高高瘦瘦的,下巴很尖,之前在京城西边坊市里头讲唱。”


    江行鲤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


    “当年我收复北朔失地,班师回朝,他写了个本子骂我,说我阴毒狠辣,那会儿脾气也差,直接冲过去找他,重兵围着让他继续说,说一句我朝他桌子上扔一吊钱。”


    江行鲤道:“……然后?”


    “然后……然后听说他就立了规矩,不收富贵人家的打赏。”


    江行鲤:“……”


    付云起:“……”


    母女俩同时端起糖水,喝了一口。


    江行鲤放下碗,“等会儿去桥上看看吧。”


    “好,那边风景还不错。”


    默契地换了话题。


    转眼间几日过去,江行鲤好像直到现在才真正认识了自己的母亲,不是从别人的口中,而是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认识她。


    她们几乎把这辈子没说的话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却又不约而同地避开回京的话题。


    江行鲤心里越来越纠结,她不想离开母亲,不想离开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温暖,她等了许多年才等到,她舍不得放手。


    可她害怕这只是在偏远小城产生的幻觉,待回到京城,一切又恢复原样。


    她考虑再三,还是告诉付云起,她不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56章 解心结(二)


    付云起倒没有太意外, 反而是贺承急得双脚跳。


    “那可是你娘哎!千辛万苦跑来这里接你回家,你还犹豫什么?赶快收拾东西回家是正理。”


    江行鲤坚定拒绝:“我好不容易才出来,如今过得很好, 我不想回去。”


    以往在京城时,她做什么都束手束脚,要考虑这个要考虑那个,自从离开后, 即便饿些苦些, 起码心里是痛快的, 不必受别人左右。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花匠。


    况且京里还有个讨人厌的楼峤。


    一想起他她就来火。


    贺承扼腕叹息, “你就算不考虑你自己, 也考虑考虑蛮蛮啊,她眼看着该进学了, 留在咱们这小地方读书多耽误前程, 就指望你了。”


    江行鲤想了想,“我可以让我娘单独把蛮蛮带回京城。”


    贺承直接炸了,“不行, 绝对不行!”


    为了说服江行鲤, 贺承可谓用心良苦, 特意趁着月色,在院子里摆酒做席。


    他拿起杯子先敬了付云起一盏, “娘,小婿敬您一杯!你为国为民,劳苦功高,这一杯是我替天下百姓敬您!”


    江行鲤心道这调子起得可真高。


    贺承饮尽杯中酒,叹道:“世人皆道付将军戎马一生,谁又知您半生孤苦, 却不得半分天伦之乐。”


    江行鲤眉角一跳,“你这是什么意思?”


    贺承直视她道:“我是说,你出来这么久也该玩儿够了,是时候回家了。”


    江行鲤眯了眯眼,“我就是回,我也不带着你。”


    贺承长叹一口,“又说气话,你不回家,一个人留在这里做什么?反正我和蛮蛮是准备回去的,是不是啊?娘。”


    两道目光灼灼看向付云起,她不得不放下杯盏,咳了一声,“按我们家的规矩,妻子在哪儿,夫婿就该跟着在哪儿。”


    贺承道:“这、这……当初不也是您追着侯爷去的北朔吗?”


    “那是无可奈何,我若是不追过去,他就要死了,本来都说好要随我回荔州的,谁知道先帝忽然让他出征。”


    “你不是京城人吗?”江行鲤惊讶。


    付云起摇头,“我是荔州人。”


    江行鲤愣神,“那你和楼峤他娘……”


    “她那会儿刚从山里出来,无处可去,我收留了她,之后我北上京城,便断了联系,多年后楼峤找来,我才知她做了雍王侧妃。”


    贺承插话道:“是不是前几日来找你的那位?”


    江行鲤点头,“就是那个讨厌鬼。”


    “他是?”贺承问。


    “当初成婚时还是个清流官员,如今……”江行鲤有些嫌弃,“是皇子。”


    贺承一激灵,“皇、皇子?那岂不是日后……”


    江行鲤微微一笑,“我头一个未婚夫,也是皇子,就你最跌份。”


    贺承骇然,“哪个皇子?”


    “二殿下魏云昇。”


    贺承倒吸一口气,半晌回不过神。


    他又明里暗里劝了江行鲤许多句,可她不为所动,最后他悲愤欲绝,痛饮三大杯,把自己灌了个昏天黑地。


    他抱着酒坛子抹泪,“娘哎,您能不能带我和蛮蛮一块儿回去,我认您做娘!我们蛮蛮可不能埋没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


    江行鲤忍不住道:“你去与县令说这儿鸟不生蛋,你看他揍不揍你。”


    贺承已然醉倒,砰地一声倒在地上,不像是能回话的样子。


    江行鲤用脚拨了拨他,他翻了个身,呼呼大睡起来。


    她回头对付云起道:“这人虽然贪财刻薄,但还算过得去,起码这几年不曾苛待了我。”


    付云起点头,“看来你们相处得还算不错。”


    “头几个月我做梦都想赶紧攒够钱摆脱了他,慢慢地发现他也不是个坏人,只是说话难听得很。”


    付云起笑道:“那就好。”她静了静,“我准备过两日便回京。”


    江行鲤愣了一瞬,“哦,好。”


    “我把暗卫留下来保护你,你也要早些想好搬去哪儿,最好带上这父女两个,他们留在这里也算不得安全。”


    江行鲤勉力笑道:“倒不如真让他们跟着你回京。”


    付云起也笑道:“那有人恐怕要不高兴了。”


    江行鲤面色淡了下来。


    “楼峤这些年发了疯似的找你,倒是不嫌丢人,闹得所有人都晓得六皇子妃丢了。”付云起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你可是因他不愿回京城?你放心,娘还是护得住你的。”


    “……不是。”


    江行鲤看向睡在地上的贺承,缓缓道:


    “我今日喝了酒,明日若不想卖花便可以不卖,若是想卖随时都可以把摊子支出去,但在京城不行。回京后,再说要开铺子卖花就不成体统了。”


    付云起皱眉,“哪里不成体统?”


    江行鲤笑道:“付大将军的女儿是个花匠,说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你没偷没抢,为何要笑话你?”


    江行鲤敛了笑,轻声道:“……在京城我就要考虑其他人的看法,因为他们的事总比我的更重要些,他们要顾全大局,要知晓轻重缓急,而我只是一个卖花的,只能永远做那个‘轻’那个‘缓’。


    “我不是在责怪谁,我享受了那么多好处,也没有资格去责怪谁,我只是难过,我不想要那些好处,我也不想再受伤害,所以我想离远一点。”


    江行鲤无法心安理得地埋怨他们,因为他们只在一两个瞬间选择牺牲她,其他时候都对她十分好。


    所以在怨恨出现之前,先出现的是对自己的厌弃。


    她宁愿他们像魏云昇那样可恶,她就能恨得坦坦荡荡,大不了一刀子捅过去,爱恨情仇,尽数了断。


    而不是百般煎熬,爱的时候想起了恨,恨的时候又想起了爱。


    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起码心安。


    她离那些让她痛苦的东西远远的,终于从泥潭般的内耗中挣扎出来,不再责问自己或折磨他人。


    付云起没有再劝,“你意已决,我便不再强求。”


    她很快敲定回京的日子,江行鲤没有挽留,只默默剪了一束新开的栀子,让她带着上路。


    分别前日,江行鲤烧水沐发,刚散了发髻放进水中,付云起便走了过来,“我帮你吧。”


    江行鲤没有拒绝,感受着母亲的手指在她头顶揉搓,温热的水流顺着发梢滑落。


    两个人都努力装作无事发生,好像只要不露出难过的神情,便不用分别。


    付云起舀起一勺水,从她头顶缓缓淋下,“我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喜欢泡在水里,一泡就是半个时辰,怎么叫都不肯出来。那会儿我们就说,你准是条小鱼精转世,所以起了个小名叫阿鱼。”


    江行鲤垂眸看着水中晃动的倒影,弯了弯唇角。


    不知是这段时间的和谐相处让她放松心神,还是安稳生活给了她安全感,那些以往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的话,忽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娘,”她轻轻道:“我是不是很让你失望啊,如果我是江玉音就好了。”江玉音知书达礼,进退有度,比她好出不知道多少倍。


    付云起的手顿了一瞬,水流微滞,随即又缓缓倾下,“我从来没有失望过,我们不在身边,你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让我们操心,更难得的是没有长歪,虽说贪玩了些,却始终心存善念,阿鱼,你让我感到骄傲。”


    “可是你们都觉得她比我好。”


    “我从未这样觉得过,之前总是想不明白,为何你不喜欢阿音,但是这几日瞧着你与贺承那婶娘往来,我总算明白了……我也不喜欢那婶娘,”付云起笑了一笑,“我才是你的母亲,你却对她那么依赖,以往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江行鲤觉得自己应当是弯着腰太久了,所以骨头缝里一阵酸麻,静了静,小声说:“还有江明辞,他之前骂我骂得可难听了。”


    付云起说:“回头让你爹揍他一顿。”


    “还有我爹,他说我不思进取。”


    “回头让你奶奶揍他一顿。”


    “……还有奶奶,我不吃枣,但她从来记不住,每回都要准备枣泥山药糕,那是江玉珠爱吃的。”


    付云起说:“这个不能揍,奶奶年纪大了,体谅她吧。”


    江行鲤点头,犹豫了许久,终于问出口:“当初……把我留在京城时,你可曾难过?”


    付云起怅然道:“特别难过,头两个月几乎没睡过囫囵觉,整日盯着你留下的那些小玩意儿发呆,你爹还哭了两次,指着我说狠心。”


    江行鲤从鼻腔涌上来酸意,涌到眼眶里,混着水珠从眼角滑下去。


    神使鬼差的,她终于问了出来。


    “那为什么要丢下我呢?”


    水声微滞,付云起的手停住了。


    许久才道:“……不是丢下。”


    江行鲤吸了下鼻子,“我知道,是怕先帝猜忌,想与皇室联姻。”


    付云起怔愣,“谁告诉你的?”


    江行鲤不说话。


    付云起叹道:“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当时我们一直犹豫,是让你留下,还是让你哥哥留下。直到离京前日,我都在想要不干脆一个都不留,我们举家搬到北朔去。”


    她的手指穿过江行鲤湿漉漉的发丝,慢慢地往下梳,从头梳到发尾。


    “……但是那日你很兴奋地来找我,说二婶要带你与玉珠去参加什么宴会,还说她给你扎了辫子。”付云起顿了顿,声音有些滞涩,“可我不会扎辫子……世家女子要学管家算账,应酬往来,我通通不会,你跟在我身边,只会拖累你的前程。”


    江行鲤眼睫一颤,泪水簌簌滚落,“可是,婶婶有她自己的女儿……她不是我娘,我也不愿意她做我娘。”


    “所以我后悔了呀,后悔得不行,你及笄那年我赶回京城,就是为接你走。可你那时极依赖魏云昇,日日跟在他身后,话都不曾与我说过几句。”


    江行鲤哽咽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们想让我嫁给他。”


    付云起将她湿发拨起来,“我是你娘啊,你是我的血,我的肉,我唯一的期望就是你能平安快乐。”


    江行鲤泣不成声。


    她走了许久许久夜路,孤独与恐惧几乎吞噬了她,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一回头却发现有人默默跟在身后。


    付云起用帕子裹住她湿湿的头发,慢慢擦着。


    “你那个叫玄香的丫头,如今开了间香料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她隔三差五就要来问一问,你可曾回来。罗珠看着不爱说话,实则也记挂你,陆学正说她每次提到你都要红了眼眶。”


    付云起声音渐低,仍然很温柔:“你那只狗,玉珠讨要了许多次,楼峤都不肯给,她趁楼峤离京偷出来了,你一回去就能见着。”


    江行鲤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她扑进付云起怀里,像幼时那样紧紧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便会如当年那般悄然离去。


    “娘……”她说不下去了。


    付云起如何不明白她的未尽之言,忍着眼泪道:“我明白,不想回就不回,日后有空了就回家里看看,受了欺负也只管回来,只要我与你爹还有一口气,就能为你撑腰做主。”


    江行鲤伏在付云起怀里哭了半晚上,次日醒来眼睛肿得快要睁不开。


    贺承抱着蛮蛮,哀怨地看着她,“哭得这么凶,为什么还不肯回去?”


    蛮蛮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伸出小手要往江行鲤怀里钻,江行鲤身心憔悴,没有力气抱她,掏出白糖杨梅塞在她嘴里。


    贺承大叫:“你怎么能给她吃这个?!!!噎着怎么办?吐出来!快吐出来!!!”


    付云起走过来,贺承立刻像被掐住喉咙的鸭崽般噤了声,“咳……偶尔吃一颗也没事。”


    江行鲤送付云起到门口,马车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付云起理了理她的头发,“昨晚都没怎么睡,等会儿好生补补觉,等想好去哪儿了,记得来信与我说一声。”她从袖子里拿出银票,“这是五百两,若是不够尽管来信与我说……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忙不过来就雇个人帮忙,别累着了。”


    江行鲤又开始哭,心脏像是塞满了棉花,被泪水浸泡得又软又胀,“娘……”


    付云起擦了擦她的眼泪,“这些年我忙于戍务,对你亏欠良多……不要怨恨我。”


    怎么会怪你呢?


    我是你生的呀。


    我从她的肚子里出来,我们有一样的血脉,有着一样的眼睛。


    恨你只会让我自己的心脏流出血。


    付云起用力抱了一下江行鲤,最后再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撩起车帘朝挥手,“回去吧。”


    晨光洒在她身上,把岁月留下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她早已不再年轻。


    她的青春换来了一方安宁,换来了一双儿女的生命,如今年华不在,她也成为了那个站在原地等待的人。


    江行鲤目送马车渐行渐远,浑身都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含着一层水做的皮,颤颤巍巍,似破未破。


    她大大地睁着眼,却仿佛看不见眼前马车,什么也看不见了,脑袋晃晃悠悠,随着天地一起旋转。


    耳边一会儿是娘的声音,在说“阿鱼乖乖的,娘有空就回来看你。”


    一会儿是楼峤的声音,“你安心等我,好吗?阿鱼。”


    阿鱼,阿鱼,阿鱼。


    一声声唤她,都在让她等,都在离她而去。


    江行鲤心底开始一阵阵地发慌,慌得她浑身战栗,快要站不稳。


    她再也忍不住,蓦然追了出去。


    “娘——娘——我跟你回去!”


    贺承哀伤地站在旁边,闻言一个激灵,拔腿跟了上去。


    “娘,我也跟您回去!!!”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特别担心,怕大家不喜欢阿鱼,觉得她优柔寡断,但是阿鱼的成长核心是“出走”,而不是“逃离”。她现在的动机还是“因为恐惧,所以想逃走”,她必须在处理好亲情友情爱情的课题之后,再光明正大地,堂堂正正地离开一回。


    第57章 再归家(一)


    付云起快马传信回来, 说她们今日便抵达京城,江怀远一大早便等在城外,翘首以盼。


    “见过侯爷。”


    身后传来温润声音, 江怀远回头,脸色不太好 “见过殿下,不知殿下来此作甚?”


    楼峤不紧不慢道:“来巡视守城要务。”


    江怀远懒得听他胡吣。


    城门守将恭恭敬敬地将这几日的出入记录呈上来。


    楼峤接过文簿,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等着。


    他也不是多关心。


    就是顺路来看看, 之前说得字字铿锵, 一口一个不回京, 结果还不是回来了?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带着她那个贼眉鼠眼的夫婿, 和那个即爱吃又爱流口水的孩子。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远处终于驶来车辆,尘土飞扬, 马蹄声杂沓。


    江怀远急急迎了上去。


    楼峤一动不动, 眼睛还盯着文簿,耳朵却已经竖起来了。


    “爹!!!”


    是江行鲤的声音,她好像是从马车上蹦下来的。


    “阿鱼!不错不错, 结实了不少。”


    江怀远在她身上啪啪拍了两下, 力气有点大。


    她在笑, 声音清脆明快,“爹, 这是蛮蛮,这是贺承。”


    真是高兴呐,压根没注意到站在远处的他。


    楼峤合上文薄。


    骆宁立刻会意,扬声道:“殿下,该回去了。”


    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楼峤放下薄子,借着转身扫了她一眼。


    她面色紧绷, 如临大敌地看着他,全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楼峤冷哼了一声。


    不想见他?


    偏不让她如意。


    他迈步向前,一步步走向她。


    付云起挡在了前面,“六殿下有何指教?”


    楼峤停住脚步,微微一笑,“我与三娘未曾和离,她如今仍是我的妻子,想与她说说话都不成?”


    付云起目光如刃:“谢殿下提醒,臣明日便去户部递上和离文书。”


    楼峤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江行鲤身上,“我要说的正是此事,还望娘子尽快办好和离一事,莫耽误我迎娶新妇。”


    江行鲤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咬牙笑道:“殿下放心,我也急着呢。”


    她手一伸,把往后躲的贺承勾到身边来,脑袋砰地一下砸在他肩上,眼睛还死死盯着楼峤, “我与夫君想在下月补办婚宴,还请殿下赏光喝杯喜酒……哦,忘了,殿下忙着另娶呢,那倒不必专程来贺了。”


    楼峤皮笑肉不笑,“放心,我定亲自登门送贺礼。”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两个人互相对视,随后同时扭过头。


    “骆宁,走吧。”


    “夫君,咱们回家吧。”


    贺承抖了两抖。


    付云起觉得,既然回到了京城,他们就不必再用这假夫妻的名头了。


    但江行鲤卯着劲要气楼峤,贺承卯着劲要攀高枝,异口同声地拒绝了付云起的提议,觉得这夫妻还是继续做下去比较好。


    见他们意已决,付云起无奈道:“也罢。”随他们怎么闹去,总之天塌下来还有他们夫妻顶着。


    江怀远想得要深远些,他摸着下巴道:“那蛮蛮跟着谁的户籍走?”


    贺承眼神飘忽,“这个……自然是,最好是,应当是,跟着侯府比较好。”


    江行鲤心道这人望女成凤的心思是遮也不遮了,“蛮蛮还小,差个一岁两岁,别人也看不出来,就说是我生的好了。”


    此事就这么拿定了主意。


    付云起夫妻虽然觉得草率,但一来不想拂了江行鲤的心意,二来也知这不是什么大事,便默认应允。


    未免节外生枝,除了在场四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假扮的。


    马车回到侯府,朱漆大门早已大开,“庆安侯府”的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江行鲤掀开车帘,便见门口乌压压站了一群人。


    老夫人站在最前面,江怀寿站在她身侧,江玉珠在身后,再往后是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和一大堆丫鬟婆子。


    江行鲤快步上前,还未来得及行礼,老夫人激动地攥住她的手,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行鲤又叫贺承上前,从他怀里接过蛮蛮,使了个眼色。


    贺承会意,立刻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铿锵有力道:


    “孙婿贺承,见过老夫人,见过各位叔伯长辈!”


    众人霎时一滞,被他铿锵得说不出话,老夫人甚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江怀寿一把搀住。后者话都不说不清楚,“这,这……大哥,这是?”


    江怀远正下了马车,摸了摸鼻子,“哦,就是阿鱼找了个新夫婿。”


    江怀寿眉角一跳,“六殿下那边……”


    江怀远摆了摆手,“哦,咱们抽时间补个和离书,不妨事。”


    不妨事?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就不妨事?


    六殿下知道自己多了顶绿油油的帽子么?


    而且这孩子算谁的?


    看着也有两三岁的光景,是六殿下的,还是这新女婿的?


    终究是老夫人见多识广,率先反应过来,“嗨!总归是三娘子的娃娃,快进来快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风吹着了怎么办!”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让开道,簇拥着江行鲤往里走。


    江玉珠趁人不注意悄悄凑过来,三年不见,她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沉静,说话依旧是熟悉的阴阳怪气的调子,“你真厉害,又换了一个?”


    江行鲤看了她一眼,“这叫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江玉珠往贺承的方向瞄了一眼,“这个瞧着不如前两个善,那孩子可是六殿下的?若是可不能让他知晓,他若知道了定是要争抢的。”


    毕竟六殿下连狗都不放过。


    可怕得很!


    “她与楼峤半分血缘也无,只是看着大些,其实才两岁。”江行鲤往四周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她们,才轻咳了一声,“多谢你帮我抢回小毛。”


    江玉珠别过脸去,“你既然回来了,就赶紧把它接走,才几日就咬坏了我好几本书,我如今时时刻刻都要锁着书房。”


    吃饭时,江行鲤不见沈氏的身影,随口问了一句,谁料众人吞吞吐吐,最后还是江玉珠说了句:“我娘想念大姐姐,去她那边住了几日。”


    江行鲤察觉不对,但没有多问。


    饭后去接小毛时,才从江玉珠口中得知,沈氏已与江怀寿和离。


    江行鲤惊得手足无措,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不知说什么好。


    江玉珠笑出声,“没事,我早就觉得他们该和离,我娘如今过得比从前舒展多了,她最近在诗社里学诗,兴致高得很,还出了本诗集,叫《兰玉集》,用她自个儿的名字命名,你若想看,我回头给你捎一本。”


    江行鲤见她神色轻快,才松了口气,“心领了,我向来不爱读诗。”还是耐不住好奇,“婶婶为何和离?”


    “三年前离京时,我爹不肯回去接大姐姐,却派了许多人去找你,我娘气不过,就递了和离书……不是因为你,你知道的,他们俩向来爱吵架。”


    江行鲤的确知道,江怀寿总觉得要替兄嫂照顾好她,又不便插手内宅之事,只能催着沈氏去做。


    但沈兰玉膝下两女两儿,亲生的孩子都顾不过来,哪有余力管旁人?


    两口子时不时就要吵一场,严重时还要闹到老夫人面前。


    虽然大家都有意瞒着江行鲤但她毕竟不是个傻子,还是听到了些,所以慢慢得不愿意往二房那边去,也不爱在府中多走动。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给他们添麻烦,叔婶就不会再吵架了。


    没成想他们和离了。


    ……倒也的确不会再吵架了。


    江行鲤见到了小毛。


    它已经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狗了,一见江行鲤便猛地扑上来,汪汪汪地叫个不停。


    江行鲤好感动,“小毛,你竟然还认得我!”


    “汪汪!”小毛叫了两声回应她。


    江行鲤携家带狗回到芷兰堂,给贺承安排了厢房,他很不客气地表示:“蛮蛮如今也大了,再跟着我睡就不合适,她如今是你们侯府的女儿,是不是该给她请些奶妈婆子?”


    江行鲤觉得这人有些无耻,但看在蛮蛮的份上,她还是应了下来。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玄香闯了进来,一看见她便又笑又哭,笑完哭完,佯装生气在她身上打了两下。


    “走就走,连个信儿都不捎!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江行鲤连忙道歉,还没道完,罗珠也得了消息赶来,她还穿着官袍,一看见江行鲤便红了眼眶。


    三个人围坐一团说了许久的话,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三年的事。


    贺承去收拾行囊,玄香将蛮蛮抱在怀里逗,小丫头伸手抓她鬓边的簪子,她直接取下来递给蛮蛮,蛮蛮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塞进了嘴里。


    玄香赞道:“这孩子真好,一点都不认生,哎,我们还没问呢,”玄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戏谑道,“娘子是如何与贺郎君认识的?”


    江行鲤端起茶盏,“就是……我从京城往岚州去,他捎了我一程。”虽然讹走了她的玉佩。


    “后来我没有户籍,他主动提出帮我。”虽然骗她签了卖身契。


    “我无处可去,他收留我住在他家里。”虽然收高额租金。


    罗珠比以往开朗了些,主动接话道:“郎君是个好人。”


    江行鲤但笑不语。


    三个人直说到夜色渐浓,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走时还约定明日要去玄香的铺子里玩。


    江行鲤嘱咐道:“我预备在京里开个花店,你帮我留意着可有合适的铺面。”


    玄香笑道:“这还用得上我?娘子陪嫁的那些就是极好的。”


    江行鲤这才想起来,她还有一批陪嫁留在楼峤那里!


    她好不心痛,三年过去,她的嫁妆不知道被楼峤挥霍得还剩几个子了。


    不行!


    哪怕只剩一文钱,她也得要回来!


    次日一早,江行鲤没有心思玩乐,在玄香罗珠的陪同下直奔六殿下。


    吃了个冷漠无情的闭门羹。


    骆宁礼数周到,却连门都不肯让她们进,“三娘子容禀,殿下今日不在府中。”


    江行鲤指着旁边停着的马车,“车都还在这里,他人能去哪儿?”


    骆宁目光微闪,“这个嘛……”


    “行,”江行鲤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你把这份和离书交给楼峤,让他签好了送来侯府,再把我的嫁妆原封不动抬回来。”


    骆宁盯着眼前的信,如何敢接?他退后一步,拱手道:“兹事体大,小人不敢经手。”


    江行鲤咬了咬牙,“我不为难你,告诉我他在何处,我去找他。”


    骆宁道:“我们做下人的,哪里知道主子的去处。”


    江行鲤:“……”


    江行鲤撸起袖子要强闯,却被玄香罗珠拉住,好说歹说还是离开了,在她们面前骂了许久,回去还要抱着小毛哀嚎,“小毛!楼峤真是个天杀地灭的大泥鳅!!!”


    小毛仿佛听懂了她的控诉,呜呜两声,用鼻子蹭她脸颊。


    另一边,大泥鳅正在写请帖。


    听完了骆宁的回话,他哼笑一声,“她想见我就见,不想见就不见,哪有那么容易?”


    骆宁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那夫人的陪嫁……”


    楼峤道:“我凭什么要还她,好让她与那新丈夫置办婚宴?”


    骆宁不敢再说。


    楼峤以拳抵唇,轻咳了两声。


    自岚州回来后,他的身子便一直不大爽利,想来是风寒尚未痊愈,左右不算严重,他便懒得去管。


    楼峤道:“江家女子都狡猾,指不定还要来偷东西,你增添二十个守卫日夜巡视,若是再丢了什么,我唯你是问。”


    骆宁冷汗潸潸而下,“是,殿下。”


    他也未曾想到,那江四娘看着再正经不过,竟然借着送文书的名头进府,一个不留神就牵走了狗。


    楼峤写完帖子,交给骆宁,“找两个面生的人,让他们以阿音的名义送去侯府。”


    骆宁不敢多问,只接下帖子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再归家(二)


    江行鲤气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忽有宫人来送帖子,称是后日七公主府里办赏花宴,邀她赴宴。


    七公主……


    江行鲤反应过来, 这是认祖归宗后的江玉音。


    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不……”


    等等。


    江玉音的宴会,那个可恶的, 人面兽心的, 禽兽不如的楼峤一定会去。


    江行鲤微微冷笑。


    你躲。


    我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江玉音的公主府修得气派雅致, 曲径回廊间竹影摇曳, 牡丹芍药争奇斗艳。


    江行鲤踏进园门, 目光扫过游廊尽头,楼峤正与人执盏谈笑, 墨衫广袖, 玉冠束发,好一副清贵无双的君子相。


    她暗自后悔,侧头对贺承道:“就说你要好好拾掇拾掇, 如今被他比了下去, 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贺承陡遭无妄之灾, “我如何与他比?他是皇子,我只是个教书先生。况且我本来就不想来, 我本来要带蛮蛮去相看书院,被你硬拖来这里,你还嫌弃我?!”


    江行鲤见楼峤望过来,忙将贺承的手挽住,仰头冲他粲然一笑:“蛮蛮还小,夫君莫急, 我幼时也不爱进学的,待她长大些再论也不迟。”


    贺承被她一句“夫君”叫得头皮发麻,小幅度挣了挣胳膊,却没挣开。


    江行鲤压低声音道:“你帮我要回嫁妆,我分你三成,若是能攒攒劲把楼峤气死,我分你五成。”


    贺承一下子就不挣扎了,“成交。”


    江玉音迎面而来,笑意盈盈,“三姐姐,多年不见,风采更胜从前了。”


    江行鲤敷衍了两句,余光瞧见楼峤起身离去,忙撒开贺承的手,提裙追了上去。


    “哎?哎!江……”贺承抬脚就要跟上,却被江玉音笑着拦住,“我近日新得几卷孤本,正盼高贤指点,听闻贺郎君精于学问,何不留下与诸位一叙?”


    贺承只得顿住脚步,眼睁睁看江行鲤不见了身影。


    楼峤大步离去,转入竹林深处。


    江行鲤小跑着追在后面,“楼峤,楼峤!!!”


    她叫了好几声,楼峤才驻足回身,淡淡道:“三娘子有何贵干?”


    江行鲤气喘未平,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叠得方正的纸,啪地按在他的胸口,“你签了,咱们两清!”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楼峤被拍得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展开信纸一看……


    原有的淡定自如层层碎裂。


    休夫书?


    他从未想到江行鲤还有这般文采,引经据典,字字珠玑,洋洋洒洒上千字,将他骂得体无完肤。


    最后盖棺定论,他楼峤锦绣皮囊裹着豺狼心肠,实乃古今第一禽兽,理应休弃,永绝往来!


    竹叶沙沙,光影斑驳,楼峤的手随着竹叶声响抖啊抖,抖啊抖,他指着纸上的字,“我虚伪薄情?我表里不一?”簌簌翻过一页,“我还虐待你的狗?我何时虐待过它?”


    江行鲤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小毛刚来的时候,你整日想着赶走它,恨不得它丢了最好。”


    “你现在说得好听,别忘了是我养了它三年!你与其他男人浓情蜜意之时,可还记得你有只狗在京城?”


    江行鲤大喊:“我找了江玉珠照顾它,是你死不放手!”


    楼峤不甘示弱,“我为何要放手?你且等着,日后我定是要再抢回来的!”


    江行鲤哼了一声,“你倒是有那个本事,”转身欲走,“休书我已送到,里面还有张嫁妆单子,你记得按单子将我的嫁妆送过来。”


    “我不。”楼峤轻飘飘道。


    江行鲤猛地转头。


    楼峤淡定道:“进了我的门,便是我的,绝无可能让给旁人。”


    江行鲤咬牙切齿,“我报官抓你。”


    楼峤一步步上前,离她越来越近,“你报啊,大理寺还是刑部?不如我帮你报案好了,反正案子最后都要交到我手里……哦,还是想让御史台参我一本?”他在她面前微微弯下身,竹影斜斜掠过肩头,落在她面颊上。


    “那正好让他们理论理论,你擅弃夫君,伪造户籍,究竟该判何罪?”


    江行鲤的胸膛剧烈起伏,“你你你”了半天,盯着他黑沉沉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平静了下来。


    她笃定道:“你又在吃醋。”


    楼峤面色微变。


    江行鲤伸出手指,戳在了他的胸膛上,“六殿下说得洒脱,其实还是喜欢我喜欢得不行,可惜啊……我心里眼里只有贺承,殿下相思错付,只能强留下我的东西睹物思人。”


    “……三娘子未免太自作多情,”楼峤握住了她的手指,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我便是一世孤苦也犯不着为你思量半分,更遑论留你旧物,你那些凌乱杂碎的玩意我已命人尽数焚了,毕竟还要迎娶新妇,总不好让满屋旧物碍了吉庆。”


    江行鲤抽回手,“那便好,日后六皇妃人选定下,殿下莫忘了通知我,三娘定备上厚礼一份。”


    楼峤笑道:“何必等日后,今日席上有好几位未婚女郎,你不知她们是来做什么的?”


    如愿瞧见江行鲤笑意微敛,楼峤笑得更加开怀,“你若是得空,不若帮我相看相看,满庭芳华中谁最配得上皇妃之位……”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差点忘了,三娘子的姻缘极其不顺,还是莫将晦气传给我为好。既然说到这里,不如多嘴问一句,三娘子这个装在心里眼里的夫君,预备装到几时,下月?第四个夫婿可有了人选?若是没有,我给娘子介绍几个。”


    江行鲤忍住抽他的冲动,“先前在岚州,三娘得殿下教诲,才明白往日种种实在不该,我日思夜省,决定今生今世,当与夫君生死相随,白首不弃,再不会如之前那般轻谈情爱。”


    “生死相随,白首不弃?”楼峤舌尖缓缓碾过这两个词,“以你的秉性,怕是做不到。”


    江行鲤深吸一口气,气得肺疼。


    你逼我的。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


    忽然甜甜一笑,踮起脚尖,两只手搂住了楼峤的脖子。


    楼峤猛地僵住,喉间一滚,“三娘子这是什么意思,不要你那心里眼里的夫君了?”


    “嘘……”江行鲤缓慢地凑近了他,眼睫几乎要扫过他的,呼吸温热地拂在他唇边,只差一点点便要触上他的唇。


    楼峤屏住呼吸。


    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当真不要那个书生了,想与他重修旧好?


    她难道觉得他低贱至此,她想要就要想丢就丢?


    楼峤微微低头,好叫她不用太费力。


    他绝不会任她耍弄,但她若是真心悔改,也不是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粉圆的唇越来越近,就在将触未触之际,江行鲤轻声喃喃,“……云昇。”!


    楼峤犹如被当头棒喝,猛地推开她,脸色气得发青,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行鲤险些被推个踉跄,甫一站稳便继续气他:“魏云昇没死,是不是?当初你逼着我离开京城,就是不想我与他重修旧好,你这个毒夫!”


    楼峤气血上涌,脑袋发昏,扶住竹子才勉强没倒下,声音冷得刺骨:“你给我滚。”


    江行鲤大获全胜,趾高气昂地滚了,“记得把我的嫁妆还来。”-


    回到院中,众人皆已落座,江行鲤在贺承身旁坐下。


    贺承小声抱怨:“你走得轻松,我都快被他们的眼神盯成筛子了。”


    江三娘失踪三年后带着夫女回京,世家贵族间早就传遍了,大家都想看看这位新夫婿有何过人之处,可不得明里暗里打量几番。


    江行鲤安慰了几句,过了许久才见楼峤回来,面色有些发白,看向她的眼神沉如黑墨。


    宴席开始,乐曲奏响。


    众人正聊着花,赏着景,江行鲤百无聊赖,叼着酒杯发呆。


    她要做的事做完了,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跑路。


    侧头一看,贺承埋头苦吃,十分勤奋,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走的样子。


    江行鲤正要劝他吃快些,忽听有人怀着促狭的心思问贺承,“听闻江三娘子善养花,贺郎君身为夫婿,不知喜欢何种?”


    贺承茫然地抬起头,局促道:“我……牡丹吧。”


    江行鲤好奇道:“你连牡丹和芍药都分不清。”


    贺承解释道:“你之前用的牡丹胭脂,我喜欢那股子花香,只是尝不得。”


    此话一出,四座寂静。


    江行鲤叹为观止,自己处心积虑气楼峤,不及贺承一句无心之言。


    抬眼看去,果然,楼峤面色难看得仿佛要当场死在这里。


    她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楼峤放下酒盏,看向坐在斜对面的女子,“我记得福安郡主喜欢莲花?我府里引进了很好的红莲,郡主若是不嫌弃,我过几日亲自送些去。”


    轻柔女声响起:“多谢殿下,没想到殿下还记得我的喜好。”


    楼峤笑道:“你我自幼相识,怎会不记得。”


    周围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以前在荔州那会儿,六殿下便对郡主事事上心。”


    江行鲤这才发觉,今日在场皆是从荔州而来的世家子弟,想来他们在荔州时便已熟识,只有自己与贺承是陌生人。


    话题绕着楼峤与福安郡主的旧事谈起来,说他们幼年在同一个私学读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说那一批学子中,就他们二人仍旧没有着落。


    楼峤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时不时就要往江行鲤那里瞟一眼,郁结于心的一口浊气终于散了些。


    看,还是在意他的。


    非要嘴硬。


    眼看着江行鲤忍无可忍,拽着贺承便往外走,楼峤立马放下杯盏,“天色不早了,我送郡主回去吧。”


    福安郡主一愣,随后浅浅笑道:“好。”


    几人在马车旁狭路相逢。


    贺承已然很熟练了,立马往江行鲤身侧一站,腰背挺直,下巴微抬,方便她动作。


    谁知楼峤只随意扫了一眼,便扭头对福安郡主道:“郡主初来京城,恐怕有许多地方都未曾去过,过几日天气凉爽些,可否邀郡主前往郊外赏景?”


    福安柔柔道:“殿下盛情,妾身自当赴约。”


    楼峤撩起帘子,伸出手虚虚护在福安身侧,“郡主请。”


    车帘落下,缓缓离去。


    江行鲤面无表情地立在阶下。


    贺承看了看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她,叹了口气,“别气别气,下回我们把蛮蛮带上,咱们一家三口气死他。”


    江行鲤忽而笑出声,“我不生气。”


    差点又被楼峤牵着鼻子走了。


    他故意扣着嫁妆不给,故意在她面前与福安郡主周旋,无非是想逼她主动上门吵架。


    她偏不遂他意。


    她回京是为了和家人团聚,过自己的日子,不是为了和楼峤继续纠缠。


    倘若他随便三言两语便能让她炸毛,她这三年当真是白过了。


    “陪嫁我不要了。”江行鲤冷静道。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时候楼峤和江玉音应该改名了来着,但因为后面还要再改一次名,怕显得赘余,这里先不改了。


    第59章 大梦觉(一)


    马车刚驶出巷子, 便被楼峤叫停。


    他掀帘而下,回身行礼,“多谢郡主体谅。”


    福安柔柔一笑, “殿下言重了。”


    今日在场都是人精,如何看不出六殿下是拿自己作筏子,与那江三娘子较劲。


    大伙都顺着殿下心意,她也乐得卖这个人情。


    她想了想, 还是多嘴说了一句, “姑娘家大多吃软不吃硬, 殿下不妨多哄几句。”


    楼峤心道他都说了一箩筐的软话了, 也只有硬着来才能让她多看他两眼。


    他再拜道谢, 命人送福安回去。


    骆宁缓步上前。


    “过几日可是贵妃生辰?”楼峤问。她今日落了下风,定磨刀霍霍等着寻个时机扳回来。


    骆宁恭声道:“正是, 可要给夫人递帖子?”


    楼峤想了想, “记得以宫中名义送去。”


    骆宁应下。


    谁料帖子被拒之门外。


    江行鲤连看都没看,只让门房传话:“三娘子说,她与宫中贵人素无往来, 不敢叨扰。”


    楼峤思索片刻, 写了封休书递过去。


    休书写得很长, 比江行鲤那封还要多出上十页,洋洋洒洒, 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她变心移情。


    他把那厚厚一沓纸从头看了一遍,很满意。


    他不信她不生气,不信她不来与他吵架。


    休书上午送过去,下午便被添了只脚印送了回来。


    意料之中。


    楼峤又胸有成竹地下了张请帖。


    果然,这回没被拒绝。


    将赴宫宴时,他特意挑了件绯红圆领袍。


    江行鲤喜欢看他穿红。


    从前他穿四品官的绯红官袍时, 她总要羞羞涩涩地看他,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若时间不急,还要缠上来黏糊一会儿。


    楼峤系上玉带,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道:“我与魏云昇很像么?”


    骆宁微愣,“不像。”


    楼峤放下心来。


    他就知道,她怎么可能拿他当替身,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气他。


    这回她若是再那般言语,他是不会让她轻易离开的,定要让她知错认错,不敢再犯。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绕梁。


    楼峤坐在席间,眼神往殿门处扫了无数遍,迟迟不见她的身影。


    楼峤的眉头拧了起来,“你当真将帖子送过去了?”


    骆宁保证道:“亲卫交到夫人手中,亲耳听见她说‘我明白了,让你们殿下等着瞧’。”


    楼峤松开眉头,放下心来。


    他又等了许久,宴席过半,殿门口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楼峤眼神倏然亮起,却在看清来人面目的刹那凝滞,是江玉珠。


    她扫视一圈,直直地向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楼峤心底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江玉珠走到他面前,盈盈一拜,“见过殿下,三娘子让我将这封休书转交于您。”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楼峤没有接,只平静问道:“江行鲤呢?”


    江玉珠将那封休书放在桌上,自顾自地说下去,“三娘子带着夫君孩子出城游玩去了,估计过几日才能回来。她让我转告殿下,既然夫妻情分已尽,便没有再见面的道理,日后还是多避嫌些为好。”


    说完,她再拜离去。


    楼峤愣了许久,慢慢伸出手去,拿起那封休书。


    信纸上的字迹很熟悉,他却忽然认不出是什么。


    风凉凉地吹进来,落动纸张微微颤动,把他带回到三年前那个除夕夜。


    他还记得自己如何推开窗,在风吹进来之前用毛毯裹住她,又如何捂住她的耳朵,轻柔地把她唤醒。


    他记得心底唏嘘而小心翼翼的快乐,世间那么多求不得忘不掉,但是他何其有幸,他心悦她,她恰好也欢喜他。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


    只隐约想着,也许会有一个孩子,会像她多一些,爱闹爱笑,眼睛垂下来的样子也像她,他们把孩子带去万卷楼,陆先生抱着头大喊:“怎么又来一个小混球?!”


    也许会吵架,会厌烦彼此,这是最不好的,他不愿去想,只想思虑些甜蜜的事情,比如窗外的水仙,空中亮起的烟花,他希望与她看一辈子烟花。


    风离开了,楼峤看清了字迹。


    是休书。


    一封以他的名义写的,十分妥实体面的休妻书。


    落款处,她的名字已经填了上去,笔迹并不很规整,字尾拖着一道细长的墨痕,几乎要从薄薄的纸页里挣脱出来,变成她的模样跳到他面前,对他说:


    “楼峤,这回是真的不要你了。”


    楼峤捏着纸张的手开始抖。


    殿中的灯火还在燃烧,丝竹还在响,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他却好似坠入深潭,周遭喧嚣被一层厚茧隔绝。


    他把休书折好,塞进袖中,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酒液灼喉,辛辣直冲颅顶,可他尝不出滋味,只觉五脏之内一片荒芜。


    眼前烛火晕成一片模糊的金红,耳畔的丝竹声忽远忽近,最后浑身失力,神志不清地醉倒在案前。


    他听见了江玉音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听不清。


    是了,最早就是她撞见他与阿音说话,本来约好了要去逛花灯的,最后也没去成。


    当时就应该察觉到的,不能因为她说了原谅就放下戒心,当真以为事情会就此翻篇。


    他早该想到,她就不是能轻易翻篇的性子。


    江玉音说了两句什么,楼峤感觉自己被人搀起来,扶出了殿门。


    夜风迎面扑来,他忽然清醒几分,袖中休书棱角硌着小臂,像是要扎进血肉里。


    那日他其实没有离开岚州,只是被她气糊涂了,想冷落她几日,逼着她露出哪怕一点点示弱的姿态,好让自己多几分体面,显得没那么卑微。


    但是体面有什么用呢?


    楼峤踉跄着停在宫墙根下,月光惨白地照在他身上,影子落在脚下,孤伶伶地缩成一团,像没人要的狗。


    不,有用的。


    江行鲤就是一尾狡猾的,藏在深水中的鱼。


    他以为她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碰到,但当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时,她摆摆尾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他只能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余生都将对着空荡荡的冰面寻找她的身影。


    她的喜欢瞬息万变,一旦有哪里不满意就飞快换人,从不给对方挽留的机会。


    他起码要留下一份体面。


    楼峤自嘲般笑了一声,终于直起身。


    她不愿回头就算了,他也不想再追在她身后。


    不若就此两清。


    楼峤觉得自己冷静得不像话,“走吧,回去。”


    刚迈开一步,他膝头一软,重重跪在青砖上-


    江行鲤在郊外别院住了五日才回京。


    别院建在山里,青瓦白墙隐在苍翠深处,不远处溪流淙淙,每日都能听见溪水撞石的清响。


    院子后方有一处温泉,常年雾气氤氲,江行鲤天天抱着蛮蛮去泡泉,快活得都不想回来了,还是玄香来信,说找好了开花店的铺子,她才收拾行囊,依依不舍地回到京城。


    刚进芷兰堂,还没来得及坐下,江玉珠便找上门来。


    “信我帮你送了,话也传到了。”


    江行鲤正在解披风的带子,闻言道:“多谢。”


    江玉珠欲言又止,“你不想知道他的反应吗?”


    老实说,不想。


    她既然决心要放下过去,那么最好什么消息都不要听到。


    江行鲤道:“没什么好知道的,左右我与他已经没有什么干系了。”


    江玉珠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


    但是江行鲤还是知道了。据说六殿下告假在家,多日未出,连陛下派去的人都见不到他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江行鲤正在打理芷兰堂那片院子,她已经买好了花种,想趁着最近天气好种上一些。


    贺承道:“我有个朋友,之前与我一年科考……咳,我没考上,但是人家考上了,我听他说的。”


    “他亲眼看到了?”


    “他……他亲耳听说了,哎别管是怎么知道的,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行鲤手里的花锄顿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我不去。”-


    房内门窗紧闭,帷幔低垂,遮住了窗棂,也遮住了外面那些他不愿意看见的天光。


    烛火在案头跳动,火苗缩成小小的一团,让人觉得它随时都可能会熄灭。


    地上散落着酒壶和杯盏,有的倒了,有的碎了,酒液洇湿了地毯,留下一大片难看的印渍。


    楼峤仰面躺在地上,面色苍白,身形瘦削,发带早已不知所踪,墨色长发铺展在地毯上,他身上还是那件绯红色圆领袍,想来这几日一直这般潦倒不堪地裹着,才变得如此皱皱巴巴。


    他伸手摸到案角的酒壶,仰起头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直冲喉头,烧得他咳嗽了两声,闭上眼,剧烈地喘息了两下,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叩叩。


    门扉轻响。


    “殿下,太医到了。”是骆宁的声音。


    楼峤不想理会,闭上了眼睛。


    门忽然被推开。


    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明亮又刺眼地劈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下意识用手背挡了挡,却在看清来人时一点一点地把手放下来。


    他低笑一声,嘶哑道:“你来做什么?”


    江行鲤站在阳光里,垂眸望着满地狼藉的房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楼峤恍然大悟,“你的嫁妆都在西厢,自去取罢。”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似乎很犹豫不决,最后还是转过身,慢慢合上了门。


    光一点一点地消失,房间里又暗了下来,只剩案头那盏快要灭了的烛火。


    楼峤盯着梁上的蛛网,一半垂了下来,一半仍挂在房梁上,上面沾着飞蛾的半边残翅。


    飞蛾应当也不知自己是何时被粘上去的,也许它还志得意满地认为自己才是捕食者,直到某一瞬间回过神来,才发觉已无法脱身。


    他漫不经心地想,她今日穿着那件他很喜欢的嫩黄襦裙,胸口绣着牡丹花的纹样,花瓣层层叠叠,金线勾勒的蕊心灼灼生辉。


    真好看。


    楼峤喃喃道。


    ……


    他猛地跳起来,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回廊尽头,那道嫩黄身影正转过拐角,马上就要消失不见。


    “阿鱼!”


    他大步追上前去,一把将她拥入怀里,“别走……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阿鱼……求求你。”


    江行鲤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却没有推开,声音又小又委屈,“你都有其他人了……”


    楼峤语速飞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被推开,“没有别人,从来都只有你,我与福安并无交情,那日不过是他们陪我演戏,故意气你罢了。我日日都在想你,夜夜都会梦见你,除了你再也想不起旁人,阿鱼,就再原谅我一回吧,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江行鲤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哽咽道:“你之前……你怎么能那么说我,我哪有那么差劲。”


    楼峤心里酸软,恨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几耳光,把她转过来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可那泪像是抹不完的,抹掉了一颗,又掉下来一颗,又抹掉,又掉下来。


    “是我混蛋,是我畜生,我一时糊涂说了气话。”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她的眼皮上,“阿鱼,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明明想好了只要能找回你,不管你再生气再讨厌我都没关系,可是一见到你和其他人站在一起,我就嫉妒得要发狂,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我太怕失去你了,所以说了那些混账话……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向你认错,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你不想做江三娘,那我也不做楼峤了好不好?我们离开京城,我们去岚州,或者去北朔,去哪里都可以,都听你的,好不好?阿鱼,好不好?”


    江行鲤看了他很久,终于小声道:“你不准再欺负我了。”


    楼峤心底升起狂喜,在她脸上热烈地吻着,“我发誓,绝对不会再欺负你了,绝对不会。”


    江行鲤乖顺地任他抱着,试探着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她的手指是凉的,搭在他后颈上,顺着脊椎传进五脏六腑,把那些快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火焰一点点浇灭。


    楼峤低喘一声,吻上那双日思夜想的唇……


    “殿下,殿下?”


    楼峤从梦境地清醒过来,门外传来骆宁哀求的声音,“殿下,就让太医给您瞧瞧吧。”


    他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黄粱一梦。


    他分不清此时是梦,还是过往四载光阴才是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大梦觉(二)


    江玉音来的时候, 楼峤已经这般醉生梦死了小半个月。


    骆宁将她往里引,“风寒拖了上个月一直没好,太医来了好几回都不让近身, 好歹前两日发了热,我趁机让太医进去敲了敲,灌了几日药才勉强清醒过来,如今能坐起来了, 就又抱着酒坛子不放……”


    江玉音问:“为何不早些与我说?”


    骆宁垂首嗫嚅:“殿下不许……说是怕您告诉夫人。”


    说话间, 他们已行至后院, 池里种着大朵大朵的红莲, 旁边点缀着荷叶, 楼峤醉死在池边青石上,发丝散乱, 只着中衣, 手中酒坛倾斜,晶莹的酒滴顺着坛口淌下。


    不过十来日,他却已形销骨立, 面色青白, 若不是身躯仍在微微起伏, 几乎要让人怀疑这是一具尸体。


    他听见脚步声,却未抬眼, 只将酒坛又凑近唇边,倒了倒,只有几滴残酒滑入喉中,他将空坛掷地,声音好似砂砾磨过地面,“拿沙旋酒。”


    江玉音喝过沙旋酒, 北朔的一种特产甜酒,楼峤去了趟北朔,回来时带了好几车,她当时还打趣他是否搬空了一座酒窖。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起来。”


    楼峤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费力地睁开眼,好半晌才看清来人,“阿音……”


    江玉音轻声道:“兄长不若去庆安侯府跟前躺着,好歹还能让江行鲤瞧见,让她心疼心疼。”


    楼峤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她算什么?”


    “兄长不必说气话,只用自己想想清楚,是想要她,还是不想要,想清楚了就起来,这般姿态便是连我都瞧不起,更不必说她。”


    楼峤红了眼睛,一字字道:“我不想要。”


    江玉音是真的有些疑惑,“既然不想,又为何闹成如今这样?”


    他不回答了,“拿酒来。”仿佛酒里藏着那个他不想要的人。


    江玉音叹了口气,“当初成婚前,我就问过你,你那时也是这么说,一口一个利用,一口一个并无情意。前些日子她回京,你明明在意得很,又偏要将她拒之门外,我实在是不太懂,为何要这般口是心非?”


    为何?


    楼峤闭上了眼,身旁是大片盛开的红莲,映照着他苍白面容。


    他记得庆安侯府也有这样一片池水。


    数年前莲叶漫天的季节,他头一回来到京城,跟着江怀寿从池边走过时,红衫少女从莲丛中探出头来,笑得比红莲还要灿烂。


    那时楼峤初丧母,又与妹妹天各一方,一路颠簸来到京城,分明郁结于心,却忍不住随着她笑了一笑。


    “那便是三娘。”江怀寿说。


    原来是付将军的女儿。


    楼峤觉得自己应当过去见礼,还在犹豫如何开口不显得孟浪轻浮,少女却已倏然没入莲叶深处,不见了身影,只远远听见她清脆的声音:“罗珠,拿篮子来,我摘了许多莲蓬!”


    好吧,只能下次再与她说话。


    下次是在街角处,他还来不及开口,他们已经擦肩而过。


    再下一次是在茶馆,她带着小丫鬟吃茶,面前摆了一大桌糕点,他身边跟着几个同窗友人,实在不好上前搭话。


    有次在书肆偶遇,他从她身后经过,伸长脖子悄悄偷看她手里的书。


    好像是教人种花的。


    他刚清了清嗓子,她却像一尾灵巧的鱼,精准地,迅速地,在他唤出那声“三娘子”之前游开。


    她奔向站在门旁的男子,仰头道:“我要买这本。”


    对方笑了一声,“你想养花?脏兮兮的。”


    两个人说着话走出书肆。


    楼峤站在原地,不无遗憾地想,算了,她已经有心上人,自己贸然搭讪确实不妥。


    这样想着,他买下了那本《花经》。


    那本书后来被扔去哪儿了?


    哦,好像随手放在书房里。


    婚后某日被她瞧见,惊喜道:“楼峤,我也有这本书。”


    楼峤,楼峤。


    为什么不肯唤他的字?


    他听过她唤魏云昇的语气,娇娇俏俏的“云昇”,有时她以为四下无人,还会叫一句“云昇哥哥”。


    明明与你说过的,可以唤我韫之,为何不愿意?


    你应该多读一点书,就知道它的后半句是什么,就知道我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意。


    楼峤翻身滚入莲花当中,溅起大片水花。


    他总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情意,总要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好像只要多骗骗自己,就能装作不曾苦苦单恋过她。


    那年她走丢,是他寻到她的。


    当时她烧得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地蜷在石洞里,是他解下外袍裹住她,背着她往山下走。


    她一直在哭,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干,嘴里含糊说着“不要在这里”之类的话。


    楼峤一一答应,“好,我马上带你回去。”


    她忽然哭得更厉害,“我不要回去,你带我走,你快点带我走!”


    他又答应下来,“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走。”


    他没有发烧,却跟着她的思路天马行空地想,她不想待在京城,那就陪她去郊外踏青,去西山看日出,甚至可以陪她回北朔去。


    魏云昇很忙,他却是很闲的,他有大把时间陪她。


    可她醒来就忘了那些话,忘得一干二净。


    那时楼峤还住在侯府别院,她经常从院旁那条小路走过,去的时候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也很欢快,知慕少艾的女郎正要去见她的心上人。


    临近天黑才回来,鬼鬼祟祟地往芷兰堂走,“罗珠,等会儿玄香问起来,你就说这盒糕点是二殿下给的,千万别说是我买的。”


    楼峤在心里酸酸地想,我可以给你买很多盒糕点。


    后来他做了个梦。


    梦里江行鲤趁着夜色来找他,小心翼翼地爬上了他的床榻,趴在他身上哀求:“楼峤,你千万不要告诉玄香。”


    他冷酷无情地拒绝,“我就要告诉玄香,你喜欢吃外面卖的糕点,不喜欢吃她做的。”


    她吓坏了,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泫然欲泣道:“我求求你了,千万不要说出去,好不好?”


    “不好,”他变本加厉,恶狠狠地威胁她,“我不仅要告诉玄香,我还要告诉所有人,你经常在外面偷吃点心,我都看到了,上回你在茶坊点了十三种糕点,茶博士还答应了你,一有新品就送来侯府。”


    她吓得缩成一团,抖着肩膀抽泣,“你怎么能这样,不要说出去,我把秘密告诉你好不好?”


    楼峤矜持道:“你先说说看,是什么秘密?”


    她凑在他耳朵边上,“其实我是刺猬变的。”


    楼峤嗤笑,“这算什么秘密?我早就知道了。”


    她更加惶恐无措,“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


    楼峤道:“关于你的所有事我都知道。”他见她实在吓得不成样子,终于大发慈悲,“这样吧,你变成刺猬给我瞧瞧,我就考虑帮你守住秘密。”


    她纠结了一小会儿,不情不愿道:“你答应了的哦。”


    “嘭”地一声,江三娘变作圆滚滚的一团刺球,摊在他胸口上,黑溜溜的眼珠看着他,小爪子在他的衣襟上巴拉了两下,“现在可以帮我保守秘密了吗?”


    楼峤眯了眯眼,伸出两只手指捏住她一只爪子,“我只说考虑考虑。”


    小刺猬一愣,显然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无赖,当即炸开浑身尖刺,骨碌碌地往被褥深处钻,“你骗我!”


    楼峤捏着她的后腿将她扯回来,“得看小刺猬拿什么来换,总不能光靠眼泪糊弄人。”


    “那你要什么?”她可怜巴巴地问。


    楼峤的手指挪到刺猬柔软的腹部,揉啊揉,捏啊捏,“自己想。”


    她哼哼两声,“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我不准嫁给魏云昇。”


    楼峤喉结微动,“我可没有这么说。”


    “但是你这么想了,你心里清楚。”她说。


    他清楚吗?


    应当是不太清楚的。


    那时满京城都知江三娘与魏云昇情笃,只待圣旨一落,便凤冠霞帔嫁入府中。


    他为何不准她嫁?


    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为何要拆散他们?


    楼峤的指腹碾过她腹间绒毛,将小刺猬揉得摊开四肢,刺尖簌簌软了下来,抱着他的手指亲昵地蹭。


    他又不是痴心妄想的愚人。


    他又不会庸人自扰。


    ……


    但他还是试了一试。


    下一回偶遇时,他鼓起了勇气找她说话。


    没想到她却像见了鬼一样躲开。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是因为他审犯人吓到了她。


    但当时他疑惑了许久,只以为她的心里满满当当都是魏云昇,再容不下旁人。


    楼峤只好安慰自己,罢了,总归差点缘分。


    他不愿承认,心里生出了诡异的可以称之为怨怼的情绪。


    为何要让我喜欢上你,却不肯给我哪怕一点点机会?


    为何不喜欢我?


    就那么喜欢魏云昇吗?


    等着瞧吧,他不是什么好人,他背着你与陈十六牵扯不清,根本不值得你喜欢。


    日后你就知道谁更好了。


    “日后”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许多。


    芙蓉宴后,他以为她与魏云昇已私定终身,心灰意冷之事,她却出现在他眼前。


    那个难以启齿的梦成了真。


    她找上了他,她吻了他,她求他保守秘密。


    楼峤忙里偷闲地想——


    好吧。


    不管上一个人是谁。


    该轮到我了。


    他以往都没有介意过魏云昇,料想他如今也不会介意自己。


    乖乖小鱼儿,是你自己找上门的。


    我会用全部爱意填满你的世界,一定要好好待在我身边。


    哗啦一声,水波荡开。


    楼峤从池中探出手,五指拢住一茎莲荷,指节微微收拢,水珠顺着茎脉往下淌。


    作者有话说:


    桀桀桀桀桀,终于写到我的醋了,虽然和我预想的有些偏差。写的时候脑袋里忍不住在唱《荷塘月色》,怎么回事……


    一点碎碎念,其实楼峤也有点疯病,他知道阿鱼很无助很迷茫,但不想拯救她,只想利用她的无助让她更依赖自己。前期的完美男友迷惑了阿鱼,让她产生了被拯救的错觉,但其实依靠别人(不管是亲人还是恋人)是很难很难得到救赎的,所以后续要出走嘿嘿嘿。


    ps.两个人小学鸡吵架的灵感来自于莎翁那句“吵吵闹闹的相爱,亲亲热热的怨恨”,不愧是莎翁,这简直是爱情最真实的状态哇(个人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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