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苦元宵(一)


    正月初一, 忽地下起了大雪。


    江行鲤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趴在窗边看了会儿,干脆披上斗篷, 推开门冲进雪地里堆雪人。


    好不容易垒好三尺高的雪人,小毛偏来捣乱,一爪子下去塌了半边,尽数倾倒在江行鲤身上, 雪沫簌簌钻进领口, 凉得她一激灵。


    “江小毛!!!”


    楼峤回来时, 便见雪地里蹲着一团桃红毛绒, 正气急败坏地命人把小毛捉回来, 转头见到他却戛然失声,慌里慌张地背过身揉雪团, 连头也不肯抬一下。


    楼峤挑眉, 缓步上前蹲在她身侧,轻轻拉开一点帽沿,露出她通红的耳尖和半张绯色脸颊。


    她倏地缩回脖子, 斗篷一裹就想溜, 却被他勾住帽儿, 轻轻一拽,踉跄着跌进他怀里, 雪粒簌簌落在他身上。


    “躲什么?”他明知故问。


    江行鲤又羞又恼,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不要念,好不好?”


    她一见到楼峤便想起昨晚自己的醉态,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自己邦邦来上两拳,打晕最好, 省的说些胡话……


    楼峤本想逗上两句,但见她实在羞得厉害,只好将那点促狭心思收起来,哄道:“好,不念。”


    江行鲤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勾住他的脖颈,让楼峤将她抱回屋里。


    她的鞋袜早就湿透了,踩在雪里时不觉得,进了屋,暖气一蒸,凉意便从脚底往上窜,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楼峤搂着她坐在榻边,将靴袜一齐脱了下来,露出冻得发红的脚。


    江行鲤使坏,故意把脚蹬进他怀里,楼峤也不恼,隔着衣衫捂住,“宫中传旨,要我们元宵节入宫赴宴。”


    江行鲤皱眉,“元宵节?可我想与你一起去逛花灯会。”


    楼峤思索道:“宫宴上我们早些离席,不耽误看灯。”


    侍女拿了汤婆子来,楼峤接过,塞进她手里,又问:“今日无事,可有什么想做的?”


    按理说,新岁伊始,该要忙着走亲访友才对,但江行鲤不喜应酬,楼峤也没有什么亲朋故旧,清净得很。


    江行鲤想了想,“哪里都不想去,我们就待在家里吧,就我们两个。”


    楼峤笑了一声,“这么黏人。”


    江行鲤这会儿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对呀,就黏人。”


    楼峤眸中笑意深了几分,正要开口,她忽然“啊”了一声,想起了件顶要紧的事。


    手伸进领口里去掏,从贴身衣襟里拽出一枚玉佩来。


    上好的白玉,通体莹润,没有繁复的雕工,只在正面刻了个如意云纹。


    “你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的?方才换衣裳才瞧见。”


    楼峤柔声道:“昨晚你睡着后,”顿了顿,又补充道,“是我母亲留下的,我与妹妹一人一个。”


    江行鲤垂眸看着掌心里那枚莹白玉佩,贴着她的皮肤戴了许久,已被体温煨得温热。她郑重地放回衣襟内,“我会好好珍藏的。”


    楼峤唇角微扬,在她额头上亲了好几下,“好。”


    江行鲤又说:“我还没见过你妹妹呢。”


    楼峤犹豫片刻,“日后会见的。”


    “好吧。”


    每次提及此事,楼峤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江行鲤虽不追问,心里却一直好奇。


    世间兄妹有许多种,她与江明辞便是其一,见面就要吵个不停,气急了还会动手,但楼家兄妹应当不是这样的。


    楼峤温润儒雅,他的妹妹估计也是如此,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呢?


    她这样挂念着,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一场雪断断续续下着,到元宵时仍不见停,红墙绿瓦皆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晚些月上中天,亮如银盘,与雪色交相辉映。


    元宵夜宴,男女分席。


    殿内焚着上好的龙涎香,从炉中丝丝缕缕地散出来,将满室的珠光宝气熏得有些朦胧。


    江行鲤百无聊赖地坐在席上,面前的菜一样都没动,茶也只抿了一口,满心想着待会儿看花灯的事。


    余光瞥见一道久违的身影。


    石青色的女官制服,腰束革带,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端庄且娴静。


    江玉音含笑迎上来,福了一礼,“三姐姐。”


    江行鲤心底陡然生出些烦闷之情。


    她真的,真的,很不喜欢与江玉音相处。


    她没有什么错,温婉知礼,善解人意,偏偏她的存在就是一根刺。


    时刻提醒着江行鲤,在爹娘心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比她更受喜爱,更适合做江家三娘。


    料想江玉音也是清楚这回事的,但每每见面,总要亲近热拢地凑上来。


    江行鲤明白世族间的社交礼仪,哪怕背地里闹得不可开交,面上也要装做关系很好,维持住薄如蝉翼的体面。


    因此虽然烦不甚烦,她还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谁料江玉音不仅没有离去,反而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当真许久不见三姐姐,想念得紧。”


    江行鲤难受得慌,“你去忙吧,不必陪我。”


    江玉音仿佛没听出来她的逐客令,笑着说:“前些日爹娘来信,与我夸了三姐姐许久,说你在河阳的事办的不错。”


    江行鲤怔住,“什么信,为何我不曾收到?”


    江玉音也愣了愣,“……许是爹娘忙忘了。”


    江行鲤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又睁开了。


    行。


    你不走,我走。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大,撞洒了酒盏,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将觥筹交错的宴席甩在身后。


    “三姐姐怎么了?”江玉音急急追上来,微微笑道,“姐姐莫恼,我回头写信问问爹娘。”


    江行鲤停下来。


    她站在锦帷旁边,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江玉音的脚边。她转过身,看着江玉音,困惑道:“江玉音,你感觉不到吗?”


    她一字一顿。


    “我非常,非常讨厌与你待在一起。”


    风掀起了锦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两个人的影子摇摇晃晃。


    许久,江玉音垂着眼,声音还是那么轻柔,“我明白了,阿音告退。”她福了一礼,转身离去。


    江行鲤站在原地,浓烈的龙涎香堵在她心里,让她喘不上气。


    她不想再待在殿里,干脆去了御花园。


    园子里没什么人,雪花飘然落下,无声无息地覆盖着青石小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明显。


    江行鲤乱逛了一阵,停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雪。她隐约想起,御花园里有一棵百年梅树,每年都要在元宵前后开花,花香扑鼻,沁人心脾。


    她偏过头吩咐长容:“你去告诉郎君,我在东南边梅树下等他。”


    长容应声而去。


    江行鲤一个人慢慢地往前走,她在想,每年元宵,城东都会绞缚一座大鳌山,十分漂亮,但是城西的能仁寺会开夜场,杂耍百戏,无奇不有,比城东热闹得多,先去哪一处呢?


    这般想着,江行鲤转过月亮门。


    她停住了脚步。


    梅花果然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枝,花瓣上积着薄雪,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树下,楼峤执伞而立。


    肩背上已经敷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凉意,伞大半偏向对方,半倾着身子,仔细听对方说话,眉目间尽是温柔笑意。


    那人大半张脸隐在伞下,只露出莹润的下巴和温柔笑着的唇,像一弯新月。


    是不久前才见过的江玉音。


    雪落在地上,发出极轻极细的窸窣声,梅树的枝干斜斜地伸出来,几朵梅花被雪压得垂了头,红的花瓣,白的雪,衬着那把伞下两道靠得很近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苦元宵(二)


    雪还在下。


    楼峤往大殿走去, 心情是难得的松快。


    陈家私铸兵甲一事已有了结果,人证物证俱在,只待开年圣旨一下, 便是铁板钉钉的案子。他在大理寺磨了这许多日,等的就是这一纸定论。


    想起方才阿音苦恼地说,三姐姐很不喜欢我,楼峤忍不住勾了勾唇。


    他的阿鱼心性简单, 喜恶全写在脸上, 藏都懒得藏。


    他很明白江行鲤的心结所在, 之前不得已, 许多事不能与她说。


    如今雍王府那边已经递了准信过来, 要不了多久,他便能恢复身份, 到那时, 这些事便都可以摊开来讲了。


    只是……惠州的事也还未与她说。


    陈氏案虽是楼峤主理,但外界都以为是江行鲤的意思。


    前些日付将军从边关寄信来,他留了个心眼, 在信送入内院前截了下来。


    拆开一看, 果不其然。


    付将军先问女儿为何要对陈氏下手, 又殷切叮嘱,务必小心, 保全自身。


    这封信是万不能递到江行鲤手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他瞒她的事,实在有些多了,得寻个时机,一一说与她。


    雪越下越密,落在眉骨上融化, 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伸手抹了一把,正要去寻江行鲤,却见长容站在廊下,踮着脚朝这边张望,见到他便快步迎上来,垂首禀道,“大人,娘子在东南梅树下等您呢。”


    梅树……


    楼峤心下一沉,猛地转身奔了出去。


    风灌进领口,雪打在脸上,他什么都顾不上,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


    匆匆赶到梅树下。


    空无一人。


    骆宁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他面色铁青地站在树下,心里便知不好,“大人……”


    楼峤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


    骆宁不敢问,跟在他身后出了宫,一路风雪地赶回府。


    门房正要行礼,便听见他凝着冰碴子的声音,“夫人可回来了?”


    门房躬身道:“两刻钟前回来的,在内院歇着了。”


    楼峤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了一松,抬步往里走。


    房内没有点灯,黑压压的一片,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阿鱼?”


    无人应答。


    “……我进来了。”


    又等了片刻,他轻轻推开了门。


    黑黝黝的房间里,只有窗棂间漏进来的月光,铺在地上,如霜如雪。


    床上被子隆成一团,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楼峤知道阿鱼伤心时便会躲进被子里,好像只要躲进去,就谁都看不见谁也找不到。


    他慢慢走过去,在床沿坐了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团被褥,感觉到她猛地一抖。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生怕吓到了他,“阿鱼……你看见了,是不是?”


    江行鲤咬着牙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来的。


    见到梅下那一幕时,脑袋里便开始天旋地转。


    先是楼峤与江玉音的影子在她脑海里转啊转,转得她头晕目眩。


    转着转着,不知怎的又变成瓢泼大雨中的陈望君,变成她嫁衣上艳丽的凤凰,变成那支杀死魏云昇的金簪,变成焚身烈焰。


    江行鲤以为自己忘了那些事,但其实并没有,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等着,等她最脆弱时一口咬住她的喉咙。


    胃里突然涌上恶心。


    她猛地掀开被子,扑到床边干呕起来。


    楼峤想扶她,刚碰到一点,她便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后背砰地撞上床柱也不觉得疼,把被子拉过来挡在身前,警惕又防备地盯着他。


    楼峤被她的眼神刺得喘不上气,“阿鱼,别这么看我……”他膝行上前,“不是你想的那样……阿音是我妹妹。”


    江行鲤眼皮颤了颤,“……妹妹?”


    楼峤尽量清晰冷静道:“我们的生父是雍王,当年我出逃后,阿音被迫留在府中。阿鱼还记得祝青涧吗?他向父亲求娶阿音,阿音趁着成婚才得以逃离。”


    这是什么意思?


    江行鲤花了点时间才理清楚。


    江玉音是楼峤的妹妹?


    她睁大了眼睛怔怔道:“……我娘知道吗?”


    楼峤不动声色地离她近了点,“雍王府与祝家派兵捉拿阿音,逼得她不得不远赴北朔,娘顺势将她收为义女。直到去年我寻机杀了祝青涧,她才来京城与我汇合。”


    他一点点靠近,身影温柔地吞没她的轮廓,放缓声音道:“阿鱼,我并非有意瞒你,实在是迫不得已,许多事不方便说,莫要恼我。”


    江行鲤并不恼火,她意外地平静下来,看来他们都知道啊。


    楼峤知道,她爹娘知道,江玉音知道江明辞也知道,就她被蒙在鼓里。


    多可笑。


    他们有这么了不起的苦衷却不与她说,看她像个丑角一般上蹿下跳。


    她还在楼峤面前说江玉音坏话,他一定在心里嘲笑她。


    其实他与江玉音才是一家人。


    翻涌的情绪突然从身体中抽离,她恍若自言自语,“许多事……还有什么事?”


    楼峤僵了一瞬,才缓缓道:“在河阳时,我查到了陈家私铸兵甲的事,因着不好应付父亲,便用了你的名头,本来这两日便要与你说的,只是……不曾寻到合适的时机……”


    江行鲤怔怔地点头。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杀祝青涧是为了妹妹,他去河阳县是为了对付陈氏。


    “那你娶我呢,又是为了什么?”江行鲤听见自己的声音。


    楼峤心口猛地一跳,伸手要抱她,“阿鱼,我心悦你,娶你是因为我心悦你。”


    江行鲤好似很累,却下意识想从他怀中挣脱,“是为了我娘的兵权,还是为了我爹的爵位?你们又达成了什么交易?你之前说,你对你爹的营生有兴趣,是也想争一争皇位吗?楼峤,你是为了这个才娶我吗?”


    “阿鱼!阿鱼!”楼峤死死抱住她,不准她挣开分毫,“我是有私心,但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我只是……只是瞒了你一些事情……”


    江行鲤不动了,眼泪滚了出来,烫烫地落在楼峤肩膀上,“你骗我……”


    楼峤捧住她的脸,慌忙地吻去那些眼泪,“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没有办法。”


    江行鲤淹没在洪水般的难堪当中。


    她何其自负,无半点颜色,无一桩才情,性子也极不讨喜,却以为自己魅力无限,能让人为她赴汤蹈火。


    原来又是一场自作多情。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她连吃两堑,却一点聪慧都不见,被人翻来覆去地耍弄,当真笑掉大牙。


    楼峤还在一遍遍说“阿鱼,原谅我……我不是存心隐瞒。”


    她双眼空茫地看着楼峤,忽然觉得他好陌生。


    他怎么能……那么那么坦然地骗她利用她?让她一点端倪都察觉不出来。


    她试着回想从前,想来想去,却只记得他笑得朗润,话也温柔,看向她的眼神澄澈且炽热,让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他的心思。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在想她怎么这么蠢,随便两句甜言蜜语就哄得团团转,还是在想怎么把戏演得更真些?


    “我知道,你有苦衷……”江行鲤疑惑发问,“可是你的苦衷,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是我坑害了你,还是我阻挠了你?为何要来欺负我?为何非盯着我不可?”


    楼峤双眼哀求地看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鱼,我的情意从未掺过半分虚假,那些算计不过是因势度时,顺手为之,先前怕你恼我,所以迟迟不敢说。阿鱼,原谅我一回,好不好?”


    他那样真切,仿佛她若不点头,就要心碎在她跟前。


    江行鲤忽然觉得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里嗡嗡作响,“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她浑身上下冷汗涔涔,像虾子一样蜷缩着身子倒在榻上,面色惨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楼峤喉结滚动,却再发不出一个字,他也躺了下去,一只手从她身下穿过,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拢在自己怀中,急切地吻着她汗湿的后颈,“阿鱼……阿鱼……”


    江行鲤想躲,可又不知道能躲去哪里,只能被他紧紧搂着吻着。


    她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大红被褥。


    这是他们成婚时侯府送来的喜被,绣着吉祥如意的并蒂莲与缠枝纹,寓意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原本该是母亲来绣,但付云起不会女红,便由沈氏代替。


    就像她十岁那年,娘将她留在京城时说的那样,她说日后要听二婶的话,她便是你半个亲娘。


    她只有半个娘。


    所以她试图祈求一个如意圆满的夫婿,如今却不得不承认。


    都是妄想。


    明明是冬日,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呼吸一个比一个急促,却没有人再说话。


    身后的人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她觉得自己像被蛛网裹住的飞虫,越挣扎,丝线缠得越紧。


    她的世界只剩这样一张网了。


    她好后悔。


    不该去御花园的,不对,今日不该赴宫宴的。


    她应该在家里等着,像往常等楼峤下值那般,等他回来后,与他一同去看花灯,城东的鳌山,城西的夜场,还有护城河上的千盏河灯,他们有那么多事可以做,而不是像如今这样躺在床上,宛若两具死尸。


    江行鲤闭上了眼。


    哭过的眼尾还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却没有新的泪掉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再离家(一)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点点地漫过胸口, 漫过喉咙,将她吞噬殆尽。


    她在血水中沉浮,窒息感如铁箍般勒紧咽喉,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真傻。”


    是楼峤的声音。


    江行鲤猛地睁开眼睛。


    帐子里很暗, 床帘将光遮得严严实实。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有人从背后贴上来, 手掌覆上她的肩,一下下拍着, 轻声道:“做噩梦了?”


    江行鲤几乎是下意识一抖, 摇了摇头,声音还是哑的:“……什么时候了?”


    楼峤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卯时三刻, 你要再睡会儿吗?”


    江行鲤疲惫道:“你怎么还没去大理寺?”


    “今日告假, 不出门了。”


    她如何不明白, 楼峤是因为昨晚的事才告假守在她身边。


    但她疲累至极,没有力气应付, 只轻轻推开他,从他怀里退出来,赤脚下了床,唤玄香进来。


    楼峤跟着她起身,见她正在穿衣,殷勤上前, “我帮你。”


    江行鲤躲开他,声音微冷,“不用。”


    楼峤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站在一旁看她穿衣洗漱。


    玄香端着热水进来,欲言又止看了看江行鲤,又看了看楼峤。


    昨日娘子兴冲冲出门,又满面恍惚地回来,没一会儿郎君跟着进了房,她在外间等了许久,只听见里面似是吵了几句,随后再无声响。


    她提心吊胆了整晚,如今一看,一个脸色苍白,一个神色沉郁,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她有心想问问,但当着郎君的面也不好开口。


    玄香侍候她洗漱,娘子眼睛还肿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没有一丝精神气。


    她心里担忧,“娘子可要用膳?”


    江行鲤有气无力地拒绝。


    玄香又劝了两句,她却不想再说,又倒回了榻上。


    楼峤连忙跟着进去,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玄香犹豫了片刻,才转身出去。


    晚些时候,玄香在外面听见江行鲤的哭喊,像是做了噩梦,正要进屋就听见郎君一迭声的安抚。


    “阿鱼,阿鱼,做噩梦了吗?”


    “别怕,有我呢。”


    “都是梦,我在这里,我会永远陪着你。”


    玄香踟蹰了会儿,终究没有推开门。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好几天,就在玄香按捺不住,准备去寻郎君问个明白时,江行鲤却忽然好了起来。


    某日晨起时,她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憔悴的面容。


    她又从镜子里看楼峤,他的面色也不太好,眼底布着细细的血丝,下颌线绷得极紧,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处。


    江行鲤轻轻道:“楼峤,帮我绾发吧。”


    楼峤怔了一瞬,随即连忙上前到她身后,按耐住激动,柔声问:“今日想要什么发髻,双环髻如何?”


    “都可以。”


    江行鲤不曾说过喜欢什么发髻,还是楼峤偶然发现,她绾双环髻的时候,会对着铜镜多照一会儿,在榻上滚来滚去时,也会担忧可有压乱了头发。


    “好了。”楼峤把簪子插进发髻里,松开手,退后半步。


    江行鲤回过神,从铜镜里与他对视。


    忽然问:“你真的心悦我吗?”


    楼峤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千真万确,多年前初见,便已倾心。”


    江行鲤默了两息,才道:“……不要再骗我了。”要永远喜欢我,永远陪着我呀。


    楼峤一颗心晃晃悠悠,在空中荡了好几日,如今总算落了地。


    他吁出一口气,心头涌上狂喜,俯身从后揽住了她,郑而重之,“好,绝对不会了。”


    江行鲤转过身抱住了他,在他的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楼峤闷哼一声,却没有躲,而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后颈,把肩膀朝方便她咬的角度送了送。


    他恨不得她咬得再厉害一点,最好能咬出血来,咬下一块肉来,留个长长久久的印子-


    元宵一过,便要去大理寺当值,楼峤却告了许久假,寸步不离地守着江行鲤。


    大理寺派人来催了四五道,他全推了,说身体不适,说家中有事,说改日再去,说什么都行,横竖是不去的。


    江行鲤看不过去,也劝他回去。


    楼峤还是犹豫,既怕她伤心难过,又怕她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便又不理他。


    江行鲤见他神情不定,便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角,软声道:“别担心我啦,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楼峤捧着她的脸,轻柔地含住她的唇瓣,舌尖一点点探了进去。


    这是元宵之后两个人头一回亲密。


    江行鲤闭上眼,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始终未曾推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偏过头,“好啦,快去吧。你日日缺勤,若是让御史台晓得了参你一本,丢了差事可怎么办?咱们家还有个奶娃娃要养呢。”


    “奶娃娃?”


    江行鲤坦然道:“小毛呀。”


    楼峤笑了一声,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等我回来,给你带龙眼酥。”


    楼峤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她。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有些朦胧,她没有看他,只低头整理袖口。


    他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逐渐远去。


    江行鲤一下子泄了气,她倒在榻上,捂住了脸。


    她不是圣人,被枕边人隐瞒利用,说毫无芥蒂是假的。


    但至少楼峤心里有她,也不曾伤害过她,至少还在乎她的感受,会耐心与她解释。


    比魏云昇好太多。


    她该知足了。


    世间夫妻多是貌合神离,他们起码还有一份真心,她该知足的。


    她在心里把这番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努力不去想那些不堪的念头,让人把小毛抱过来。


    小毛被她搂着揉来揉去,舒服得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又乖又讨喜,可她提不起劲,揉了一会儿便停了手。


    小毛从她怀里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她笑了一下,笑完之后觉得更累了。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玄香今日不在府里,她想在京里开个香薰铺子,今日约了牙人去看铺面,估计晚上才能回来。


    江行鲤想了想,换了身衣裳,出门了。


    万卷楼今日有课。


    她到时已经讲了大半,陆学正在上面讲得酣畅淋漓,罗珠在下面听得如痴如醉。


    她在外面招了招手,罗珠没看见,却被陆老先生逮了个正着,硬要她留下听讲。


    江行鲤左右无处可去,便坐下听了一堂课。


    课毕,江行鲤想与罗珠说说话,可她实在是忙,要看好大一摞卷子,江行鲤只好离开。


    日头已经偏西了。


    江行鲤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什么都不想买,只是想找点事情做,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走到街口的时候,前头忽然喧哗起来。


    有人粗声粗气地喊:“让开让开!”


    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江行鲤也被裹挟着退到了路旁。


    十几辆木笼囚车从街那头缓缓驶来,车上的人披枷带锁,男女老少皆有。


    最前头那辆里跪着一个白发老妪,衣襟上全是血污,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听不真切,后面那辆挤着三四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被人抱在怀里,哇哇地哭。


    “这是……陈氏?犯了什么大罪?”


    “说是在惠州铸兵,被判了满门抄斩呢。我弟弟在大理寺当差使,他说案卷都定了,过几日便要问斩。”


    “满门……那可不就是连小娃娃也不放过……”


    江行鲤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她逃一般离开了那条街,脚步慌乱地四处奔,最终停在一条巷子前喘息。


    “三娘子,回娘家呢?”巷口卖糖糕的老妪抬头招呼。


    江行鲤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庆安侯府的后巷。


    娘家……


    可是她娘也不在这里呀。


    江怀寿还未下值,老夫人带着沈氏、江玉珠并两个小孙孙出城去了,江行鲤走回了空荡荡的芷兰堂。


    芷兰堂久不住人,虽日日有人打扫,四处都透着一股子冷清。


    她挥退了丫鬟婆子,一个人坐在藤椅里。


    成婚时贴在墙上的喜字还未取下,边角微微翘起来,朱砂褪成了淡粉。


    才过了几个月,便褪成了这副模样。


    江行鲤想找丫鬟来取下,但又没有气力说话,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忽然传来脚步声。


    睁开眼。


    是江玉音。


    她温温雅雅道:“三姐姐。”


    江行鲤不是很想见她,正想换个地方继续躺着,听见她笑道:“三姐姐多日不曾归家,可要住上几日再走?”


    江行鲤觉得疑惑,这兄妹俩如出一辙的城府深重,话里套话,她往日怎么不曾察觉?


    她问:“楼峤要你过来的?”


    江玉音面不改色,“兄长来接三姐姐回家。”


    江行鲤冷声道:“怎么,怕我一气之下跑路,坏了你们好事?”


    江玉音垂眸,许久后才柔声道:“虽然却是存了别的心思,但我看得分明,成婚后兄长当真对你上心。”


    江行鲤眼睫微颤。


    成婚后?


    江玉音还在继续说:“况且成婚时,三姐姐对兄长也并无情意,不是么?兄长有他的难处,还望三姐姐体恤。”


    江行鲤垂眸,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抖得好厉害,停也停不住,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想装作无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再离家(二)


    楼峤来得很快, 脚步匆匆停在门口,身上那件绯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有些苍白,“阿鱼。”


    江行鲤忽然觉得墙上的喜字也没有那么碍眼, 至少它不骗人。


    翘边就是翘边,褪色就是褪色,它不会骗她说:“我没有翘边,我很红很鲜艳。”


    楼峤走进来, 在她身旁蹲下, 笑道:“阿鱼是想回家住吗?我可……”


    江行鲤打断他, “不用, 回去吧。”


    “……好。”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临进门时,楼峤才开口:“明日我告假, 陪你去——”


    “我明日有事。”江行鲤打断了他。


    “什么事?”他问。


    江行鲤假装没听见, 垂头进了房-


    江行鲤开始日日去万卷楼,风雨无阻。


    陆学正起初以为她又是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没想到她竟真的坚持了上个月。


    他的神情渐渐变了, 摸着胡子,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浪子回头, 为时不晚,总算没有白费我这些年口舌,有几分你娘的风骨。”


    江行鲤正在整理卷纸,闻言顿了顿,轻声问:“我娘年轻时是什么样子?”


    陆学正哼了一声,“比你还讨嫌!她那时候每天在窗户底下等你爹, 怕我赶她走就给我带花,我一个糟老头子,要什么花?熏得我头昏脑涨的。”


    江行鲤若有所思,“原来先生喜欢花啊。”


    陆学正瞪着眼睛,:“谁喜欢?你莫要乱说!”


    江行鲤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我明白了,明日给先生带,正好春日将至,百花盛开。”


    陆学正哼了一声,没有拒绝。


    楼峤从门外进来,向他拱手行礼,“问先生安。”


    陆学正瞥了他一眼,“又来接人?你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这般空耗光阴?无故做些小女儿情态,勤勉公事才是正理!”


    楼峤道:“学生知错,只是阿鱼近来勤勉,学生放心不下。”


    “你有什么好放心不下,我能吃了她不成?”


    楼峤又拱手。


    说话间,江行鲤已收拾妥当,转身出了门,半点也没有等他的意思。


    楼峤连忙与陆学正作揖告辞,快步追出去。


    送江行鲤回府,陪她用了膳,楼峤叮嘱了下人几句,便踏着暮色匆匆赶回衙署。


    走之前还对江行鲤道:“我今日回来得晚些,不必等我。”


    江行鲤才不等他。


    其实以往无论再晚,她都会等他回来,有时候熬不住,就靠在美人榻上睡一会儿,楼峤回来后把她抱回床上去。


    如今她却早早洗漱吹灯,躺进被窝里,近日有些失眠,在床上躺了许久,才迷迷糊糊陷入浅眠。


    忽然被人搂住了。


    那人双手箍住她的腰,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密密麻麻地亲她。


    江行鲤好不容易睡着又被他亲醒,心里的火一簇簇地往上冒,“放开!”


    “不放。”


    江行鲤伸手推他,却被抓住手腕,压过头顶,死死按住,不让她动。


    她偏过头,躲开他追过来的唇,“你别……我不想。”


    楼峤呼吸灼灼如林间野火,又急又密地落在她的身上,“可是我想……阿鱼……”


    江行鲤挣扎不开,气得踹了他一脚,“你是不是又吃那个药了?”


    楼峤:“……那真的不是壮阳药,是避子的。”


    谁信你?


    大骗子,就知道说好听话哄她。


    她又踹了好几脚,楼峤任她踹,在她身上这里揉揉那里捏捏。他对江行鲤十分了解,指尖稍一游走,她便身子一软,呼吸乱了节奏,开始哼哼唧唧地叫唤。


    但心里还是有气,故意不让他好过,一会儿说轻,一会儿说重,一会儿要快,一会儿要慢。


    楼峤被折腾得左支右绌,束手无策,汗珠顺着鬓角一颗颗地往下滑,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好低下头,吻了又吻,哑着嗓子求她,“阿鱼,阿鱼,阿鱼……”


    江行鲤半合着眼,透过朦胧水色看他,终于大发慈悲,饶过了他。


    云销雨霁。


    楼峤抱她沐浴,洗完后又抱回床榻上,放进被子里,自己也躺进来,把她拉进怀中,从额头到唇角,一下接一下地亲着。


    江行鲤被亲烦了,“别亲了……你今日怎么回事,当真吃了药?”


    似是不满她的怀疑,楼峤在她唇上咬了咬,含糊道:“只是太想你了。”


    江行鲤扯过被子遮住自己,“不准想,我要睡了,你不准再碰我。”


    楼峤只听话了不到半刻,又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背。


    江行鲤提防了一会儿,见他很规矩地哄自己睡觉,便随他去了。


    怀中女郎呼吸逐渐绵长,楼峤拨开她面上的发,痴痴地瞧了许久。


    自从元宵那日后,江行鲤嘴上虽说原谅了他,却始终不如从前那般亲昵。


    他原想慢慢等她消气,今日却……有些急了。


    按耐不住用了些力气,将她的唇吮得红肿,好似将绽未绽的海棠花瓣,身上想必也留了印子,明日起来定是要抱怨的。


    今日他从陈家老宅搜出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却被郑而重之地藏在暗格里,内容不知所云,显然用的暗语。


    提审了陈家人才终于释读出来——


    “二殿下无恙,不日返京”。


    楼峤几乎是瞬间呼吸骤停,五脏六腑都开始抽痛,连滚带爬地赶回来,生怕那个该死不死的魏云昇已然找上了门。


    直到踏入府门,推开门看见她蜷在被子里睡得正熟,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了回去。


    楼峤盯着她睡颜,忍不住又亲了一口。


    江行鲤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的喉结,又不动了。


    楼峤手臂收紧,将她箍得更牢了一些。


    他守着意外得来的宝贝,胆战心惊,昼夜难眠,生怕哪日眨了眨眼,这易碎的珍宝便悄然溜走。


    只好日防夜防,恨不能将她揣在袖子里时时藏着-


    江行鲤不明白,为何楼峤变得这么黏人?


    本来已经很黏糊了,如今更是寸步不离。


    清早她收拾妥当出门,他手里捧着她的披风等在外头,连马车的帘子都替她掀好。


    江行鲤说不用他送。


    他说顺路。


    她问你衙门在城西,万卷楼在城东,顺哪门子路?


    他又说今日大理寺没什么事,晚些去也无妨。


    下午她从万卷楼出来,他已候在门口,稍慢两步他便要入楼捉人。


    江行鲤被他这般事无巨细的举止弄得心里发毛,“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事?”


    楼峤苦笑:“没有,只是想与阿鱼待在一处。”


    江行鲤十分狐疑,又被他弄得烦不胜烦,“日后不准再来接我!”


    楼峤嗯嗯应着,次日准时报道。


    江行鲤:……


    转眼间,寒意渐消,春意渐深。


    江行鲤抱着小毛坐在窗前,盯着外头来越绿的叶子发呆。


    快到四月了。


    马上就到上一世她的死期了。


    江行鲤心中说不出的烦躁,手里无意识揪着狗毛。


    楼峤从身后靠近,把小毛解救出来,将自己的手塞进她的掌心,“在想什么呢?”


    江行鲤把脸别过去,埋进了臂弯里,闷闷道:“马上要四月了。”


    楼峤点头道:“过几日风景好,我们去郊外踏青如何?”


    “不想去。”她沉默了片刻,“其实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他柔声问。


    “……我梦见,所有人都不要我了,”她顿了顿,又轻又快道,“然后我就死掉了。”


    楼峤心里猛地揪了一下,连忙把她抱进怀中,“不会的,我不会不要你,也不会让你出事。”


    江行鲤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楼峤以为她睡着了,低下头想看看她的脸时,她忽然开口:“我要吃酸奶糕。”


    楼峤道:“好,我让下人去……”


    江行鲤蛮横地打断他,“我要吃你做的。”


    楼峤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我明日便开始学。”


    江行鲤静了一会儿,还是不满意,又道:“我要踏青的时候吃。”


    楼峤弯唇笑了,“好。”


    江行鲤抬头看他,“你只会说好么?”


    楼峤道:“阿鱼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江行鲤不想听他说话,她阔别多日的,主动地吻住他的唇。


    他喉结轻动,环在她腰后的手微微收紧。


    原谅你了。


    不准食言。


    不等他们准备好踏青的事,江怀寿先一步上了门。


    他忧心忡忡道:“雍王起兵了,如今形势紧急,人人自危,到处都明里暗里盯着庆安侯府,前几日大哥来信,要我寻机带全家人离京避难。”


    江怀寿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楼峤接过,展开。


    江怀寿继续道:“大哥与嫂嫂特意嘱咐我,命府兵护送三娘去边关。”


    楼峤的目光落在信纸上,过了好几息,将信折好递了回去。


    江怀寿将信塞回袖中,斟酌着缓声道:“按理来说,三娘是你的妻子,她的去留自然由你决定,但兄嫂吩咐,我不好推辞。你若是不愿,我便再去信问问大哥的意思,只是这一来一回,又要耽搁不少时日。”


    楼峤思索了片刻,指尖在膝头缓缓蜷起,又松开。


    “既然是长辈吩咐,韫之自然遵从。”


    他当然不愿。


    他一时一刻都不愿与她分开。


    但是他太清楚阿鱼对付将军夫妇的依赖,她嘴上不提,心里却总是惦记着,如今她对自己心有芥蒂,又得了机会回爹娘身边,她不会不答应的。


    既留不住她,何苦开口反对,平白惹她烦恼罢了。


    况且……他也有自己的谋划,风雨欲来,魏云昇又不知藏在何处,有些事不好在她面前做,不若暂且送她走。


    江怀寿放下心来,走的时候又叮嘱道:“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三娘那边就莫要说了。”


    楼峤送他出门,垂眸道:“韫之明白。”


    送走江怀寿,楼峤在门口站了片刻,门外风穿过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微微翻卷,他随手理了理,转身往回走。


    江行鲤在房内眼巴巴地等着,“酸奶糕呢?”


    楼峤神情如常,笑了一笑,“我这就去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再离家(三)


    江行鲤一无所知, 她满心以为自己与楼峤能一点点回到从前。


    直到那日夜深。


    她放下话本子准备入睡,却被楼峤拦住,“阿鱼, 先别睡。”


    江行鲤疑惑地看向他。


    “……陪我聊会儿天吧。”


    江行鲤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恍然大悟。


    自己这几日冷落了他许多,他大约是委屈了,又不好意思说, 只好用这种婉转的法子来讨。


    她心里软了一下, 翻身跨坐到他腿上, 一边亲他, 一边扒他的衣裳, “好呀。”


    楼峤无奈笑道:“不是这个意思。”


    他在她唇上亲了亲,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重复道:“聊聊天吧。”


    江行鲤刚扒开他的衣领, “你想聊什么?”


    楼峤想了想,“聊你以前在边关的事吧。”


    江行鲤拧眉思索。


    她很少与人提起边关的事,那些事太过久远, 她已然记不太清。


    “那时候……我那时候很小, 还不用进学, 每日也没什么正事可做,就是玩, 常常溜到军营里去寻我爹娘,守营的士兵都知道我是付大将军的女儿,都假装没看见我,我一弯腰就从栅栏底下钻进去了。”


    说到这里,她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我爹娘忙,没空理我。但他们手下的士兵还挺闲的,有时候会带我出去玩,逛集市,骑骆驼,有一回我还跟着斥候小队去大漠里逛了一圈……大毛就是我从大漠里捡回去的!”


    楼峤近来很少见到她这般生动的模样,他舍不得挪开眼睛,只想多看几眼,却又无可奈何地意识到——


    她当真很想回到北朔。


    江行鲤讲得入神,声音越来越轻快,那些被埋藏了许久的记忆终于找到出口,她兴高采烈地讲述着,“你不知道,北朔的羊肉比京城的好吃许多,酒也好喝许多。他们会用一种花酿酒,那种花很漂亮很漂亮,紫色的,沙漠里到处都有,风一吹就滚起来了。”


    “阿鱼喝过?”楼峤柔声问。


    江行鲤遗憾地摇了摇头,“我娘不让,说等我长大了再喝,但后来回了京城,再也没机会喝了。”


    楼峤道:“很快就能喝到了。”


    江行鲤眨了眨眼,歪头看他,“你给我酿吗?”


    楼峤柔柔地笑,“日后给你酿,到时候我们一起喝酒,一起吃北朔的羊肉。”


    江行鲤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声音里藏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欢喜,“你……你要与我一起回北朔?”


    楼峤无奈地笑了笑,正要开口。


    门上传来叩叩两声响,骆宁的声音:“大人。”


    楼峤话语一顿。


    江行鲤还在想,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楼峤已经帮她理了理衣裳,“走吧。”


    她隐约意识到什么,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去哪里?”


    楼峤牵着她往外走,仔细解释:“雍王已经挥兵北上,京城不安全,爹娘来了信,想让你去北朔待一段时间。”


    江行鲤脑内轰然炸开,耳内嗡鸣,竟一时间听不懂他的话。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时,她忽然听不懂了……她不敢听懂。


    她停下脚步,“我不走,我不走……”


    楼峤一把拦住她往后退的步伐,道:“阿鱼……暂时离开几日罢了,你不是很想回北朔吗?等过段时间我就去接你。”


    哦,只是几日啊。


    哦,他会来接她啊。


    “你什么时候来?”江行鲤听见自己茫然无措的声音。


    阿鱼对他的依赖超乎他的想象,这个认知让楼峤忍不住心头酸软,柔声哄着:“最多半年……我舍不得离开你太久的。”


    江行鲤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他们好似又有什么计划,又要舍弃掉自己。


    胸腔里空荡荡地抽着疼,她像被风浪卷到岸上的鱼,呼吸都快要停止,眼前楼峤的身影渐渐模糊,天地万物皆化作一片晃动的水光。


    她怔然地跟着他往外走,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颗颗珠子地从她眼前滑过去,抓不住。


    直到进了马车,坐在铺了厚褥子的座位上。


    车厢里暗沉沉的,只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朦朦胧胧。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先随其他人一起出城,之后会有人护送你去北朔的,路上所有事我都安排好了,不要害怕。”


    好熟悉……好熟悉的话。


    马车外传来脚步声。


    楼峤松开她,转身,撩开车帘。


    他的背影在她的视线里只停留了一瞬,月白色的衣袍,束得整整齐齐的腰身,还有他抬手撩帘时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


    “阿鱼,你乖乖留在京城,过些日子爹娘就来接你回去。”


    “别害怕,爹娘虽然不在,但是有叔叔婶婶照顾你,你不是最喜欢婶婶给你扎辫子吗?”


    “不哭不哭,我们也舍不得阿鱼啊。”


    然后帘子落下来,他的背影被挡住了。


    江行鲤骤然反应过来。


    “楼峤——”


    她扑了出去,指尖擦过他的衣袖,抓了一把空气,膝盖磕在车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顾不上,撑着车沿要往下跳。


    有人从身后扑上来,两只手臂死死地箍住她的腰,把她往回拖。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小声点!你小声点!当心惊动兵官!”是沈氏的声音,又急又尖。”


    江行鲤不管不顾,手脚并用般挣扎,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车帘,含糊不清的声音从沈氏的指缝间漏出来。


    马车开始缓慢前行,江行鲤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来,被两人联手按着还要挣扎着往外,手指抠住车壁,左手指甲掰断,渗出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她也浑然不觉。


    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他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你怎么能丢下我,你答应了我的。


    楼峤站在路边,听见女郎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在马车即将驶离巷子时,他忽然转身快步奔上前,扬声道:“停车!”


    江行鲤几乎是在马车停下的瞬间踉跄着摔下去,又赶快爬起来扑进他怀里,手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像是只要稍稍松手,他就会像北朔的风沙一样消散。


    她浑身都在抖,手指在流血,眼睛也在流泪,滚烫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几乎要把他的皮肉烫穿,“我不走……楼峤我不走……你怎么能……”


    楼峤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道:“别哭,只是暂时离开几个月,就像之前在河阳县那样。”


    江行鲤愣愣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睫毛一颤一颤的,却固执着不肯再落泪。


    她好似回到多年前被丢在京城里的那个瞬间,恐惧与无助席卷而过,像潮水一样将她吞没,手足无措地小声发问:“因为我近日……太任性了?”


    所以他不要她了,是吗?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有些生气,其实只要他哄一哄就好了。


    “京中不安全……你待在这里不合适,”楼峤抹掉她脸上的泪水,低低道,“等局势稳定之后我就去找你,阿鱼,你安心等我,好吗?”


    江行鲤冷得发抖,牙齿打颤,冷意紧紧裹住了心脏,楼峤抱得再紧也缓解不了。


    她听见自己说好。


    然后楼峤松了一口气,眷恋地吻了吻她,“阿鱼,我好爱你。”他也不想与她分开,只是形势所迫,她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待此间事了,他们就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江行鲤茫然地想,好爱我,那为什么不要我了?


    但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看见楼峤唇角扬起轻柔的笑,好似终于放下心,将她送回到车上。


    马车再次出发。


    江行鲤不说话,也不动,在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落。


    沈氏与江玉珠对视一眼,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马车走了很远。


    沈氏忽然惊呼出声,把江玉珠吓了一跳。


    “不对!大娘子怎么办?我们就这么走了,大娘子怎么办?”


    江玉珠也皱起了眉,出言安慰道:“姐夫家中势大,兴许另有主意。”


    沈氏哪能不急,“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我们就这么把你姐姐丢下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她该如何是好?”


    “娘你先别急,等到了曷州,给姐姐写信也好,派人去来接她也罢,总会有办法的。”


    沈氏依旧坐立难安。


    马车终于停了。


    她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吵闹声,江怀寿与沈氏你一言我一语,像两把锯子,锯得人脑仁疼。


    江玉珠心里一阵烦闷,忍不住想下车去劝,忽然听见江行鲤的声音。


    “江玉珠。”


    江玉珠回过头,江行鲤的脸被黑暗吞没,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她放在膝头的那只手,断甲处的血好似流不尽,暗红的血珠在指尖摇摇晃晃,坠在地面上开出一小朵血花。


    “我的狗叫小毛。”她轻声说。


    江玉珠愣住,“什么意思?”


    江行鲤不说话了。


    江玉珠叹了口气,“等我回来再说。”便撩帘子下去了。


    沈氏和江怀寿吵得不可开交,江玉珠劝了许久,最后还是老夫人出面,才让两个人消停下来。


    江玉珠扶着母亲回到车厢。


    帘子一撩。


    车厢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岚州路(一)


    天色渐明。


    江行鲤不清楚自己走到哪儿来了。


    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碎石子, 又从碎石子变成黄土,两旁的屋舍越来越稀,田地越来越阔, 不时有人扛着锄头,提着篮子从她身边路过,惊奇地看向她。


    她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一定很奇怪。


    一个年轻娘子,衣衫不整, 发髻散乱, 身上还有血, 踉踉跄跄地走在村道上, 怎么看也不对劲。


    江行鲤顾不上这些。


    她只想赶快离开, 越远越好,离开那个世界, 离开那些人。


    她早就该走的。


    太阳越升越高, 亮堂堂地挂在头顶上,她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 嘴唇干裂起皮, 咽一口唾沫都费劲。


    脑袋开始发晕, 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伸手去扶路边的树, 指尖还没触到树干,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她的胳膊。


    “哟,又见面了。”


    江行鲤眯起眼,晨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眨了好几下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你?”江行鲤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


    大黑狗叫了几声,被壮汉拍了下头。


    他上下扫视了她一圈,咧嘴笑了一下,“怎么,不做大小姐了?”


    江行鲤憔悴不堪,撑起精神跟他斗嘴,“你怎么还在做流浪汉?”


    “流浪汉怎么了,多自在。”


    江行鲤认同道:“你说得对。”


    壮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咱俩也算有缘分,上回你请了我,这回轮到我请你了。”他指了指村口的方向,“走吧,那边有个卖汤面的摊子。”


    面装在粗瓷大碗里,清汤上浮着几片青菜叶和一小撮葱花,绿莹莹的。


    壮汉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坛子酒来,一掌拍开封泥,酒香浓烈,直冲鼻腔。


    “现在能喝酒了吗?”他问。


    能喝不能喝的,喝就是了。


    江行鲤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她胸口火辣辣的,她咳了两声,眼泪咳出来了,用手背胡乱一抹,她把脸埋进碗里,狠狠塞了几大口面条。


    壮汉啧了一声,“这是饿了多久?先说好,我只付得起一碗的钱。”


    江行鲤闻言放下筷子,把腰间荷包扯了下来,月白色的荷包上绣着一对鸳鸯,是玄香为她绣的。


    她把它丢在桌上,又开始扯手腕上的玉镯。


    玉镯是江明辞送给她的,他将玉白的镯子扔进她怀里,别扭道:“随手买的,不喜欢就给丫鬟们玩吧。”


    她把镯子褪下来,放在桌上,接着拆头上的发簪。


    簪子是玉兰花的,她最喜欢的一支,记不清是从哪里来的,爹娘给的,叔婶送的,总归不是她自己的。


    她把簪子拔下来,头发哗地散了,乱七八糟地披了一肩一背,遮住了她半张脸。


    “都给你,”她把首饰物什一件件地往桌上堆,“这些都给你,够付了吧?“


    说完,她又去扯脖子上的玉佩,拼命地往下拽,绳子勒进了皮肉里,渗出血丝来,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越拽越用力,越拽越急。


    壮汉看得龇牙咧嘴,连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玉佩上掰开,“别拽了别拽了,你要把自个儿勒死不成?日后再想法子取便是……我说,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上回见你可不是这样的。”


    江行鲤颓然无力,脖子上被勒出一道血痕,指甲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渍蹭在衣领上,显得狼狈又血腥。


    “我……我不明白。”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不如他们上进,做不到封侯拜相,就活该被这么玩弄?他们都有苦衷,都有大事要做,但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牺牲,又要我体谅?凭什么是我?”


    她抓起酒坛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酒坛砰地砸在桌上,酒水溅了出来。


    “我明明已经妥协了!”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愤怒道,“我已经听他们的话了,想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他们想要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我只是有些难过……”


    江行鲤已然喝醉,酒劲翻上来,烧得她头脑发昏,已然不知身在何处,只知道哭,哭得涕泗横流,她用袖子去抹,却越抹越花。


    “他答应过我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又骗我……我讨厌他,我再也不会原谅他了,你都不知道,他好会骗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得比方才更惨。


    “他还不骗别人!”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对江玉音说真话,对我娘也说真话,只对我说假话!我算什么?我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好骗?所以他只骗我一个人,逮着我一个人骗!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壮汉静静听着,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像揉一条淋了雨的小狗一样,“行了行了,有什么好哭的,现在不是离开了嘛。天高海阔,日后再无人拘束你。”


    江行鲤还在哭,越哭越觉得自己可悲,她想起他方才还好意思说爱自己,鬼知道是不是又在骗自己。


    壮汉看着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叹了口气,“算了,哭就哭吧,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去。”


    她倒在桌面上,只知道一遍遍重复“要离开,越远越好”-


    不知过了多久,江行鲤头痛欲裂,睁开红肿的双眼,发现自己在……板车上?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的轮廓里,余晖如熔金般流淌在起伏的田埂上。


    板车吱呀吱呀地晃荡着,车轮碾过碎石与土坷垃,颠得她骨头都散了架。


    她坐起来,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


    “你醒了?”


    循声看去,灰驴拉着板车,壮汉正坐在驴背上,两条腿耷拉下来,一甩一甩的,手里啃着半块干馍。见她醒了,他把那半块馍用嘴叼着,伸手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递过来。


    江行鲤呆愣愣地咬了一口馍,回过神来。


    “这是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啊,你说要走,我就带你走了,走了一整日了,应该挺远的。”


    江行鲤沉默了片刻,看着那头灰驴慢悠悠地迈着步子,问道:“你哪来的钱租驴车?”


    壮汉纠正她:“不是租的,是用你的钱买的。”


    “……我的钱?”


    壮汉点头,“你那些首饰和碎银子,我拿去跟村口那个老汉换的。”


    江行鲤倒吸一口凉气,“那些都够买一只金驴了。”


    “金驴哪有活驴好啊,不能吃又不能用的,也就颜色好看些。”壮汉满不在乎。


    江行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壮汉停下驴车,把鞭子丢进她怀里,“来,你醒了,该你驾车了。”


    江行鲤抱着鞭子,看着驴,“我不会。”


    “学呗。”


    江行鲤只好骑上驴背,“我们去哪儿?”


    “随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江行鲤气闷,“不是你带我来这里的么?”


    她气势汹汹地扭过头去,空无一人。


    她愣住了。


    江行鲤独自坐在驴背上,手里攥着鞭子,风吹过来,卷起她散乱的发丝,夕阳将她的身影铺在黄土地上。


    路边休息的老妇人忍不住开口,“小娘子,荒郊野岭的不安全,若是无事,就别在这里自言自语了,还是赶紧离开吧。”


    江行鲤怔怔地看着身后空地,“……哦,好。”-


    楼峤一脚踹翻跪在地上的人,面色骇人,“你告诉我,什么叫丢了?”


    那人连滚带爬地跪回来,“回,回大人,夫人她……她……”


    楼峤一字一顿,“你们二十个人,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郎,竟然能丢了她?”


    他怕路上出意外,把府里最能干的人手都调给了她。


    二十个,分了三班,日夜轮换,明桩暗哨,连她路上要经过的每一间驿站都提前踩了点。


    属下面色惨白,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属下……属下……”


    院里侍卫们跪了一地,额头抵着青砖,瑟瑟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那把火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们之前还说,自家夫人甚是随和,从来不摆架子,谁知这样一位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小女郎,竟然一溜烟就消失不见。


    他们第一时间分头追查,沿着官道小路,能走的路都走了,能问的人都问了,只零碎地找到了她的几件首饰,愣是不见身影。


    楼峤面色铁青,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还不快去找?!!!”


    “是,是!属下这就去!”


    众人一刻也不敢停留,呼啦啦地站起来,四散而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他站在原地。


    空中忽然落下一滴雨,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眉心。不多时,雨势渐密,密密匝匝地罩下来,罩住了整座府邸。


    楼峤半边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月白色的衣料洇成灰色,他却连动也没有动。


    江玉音撑着一把油纸伞走来,将伞微微倾过去,遮住了他头顶的雨。


    “哥,进去吧。”


    楼峤缓缓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江玉音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才认出她是谁。


    江玉音看着他那双没有一丝光彩的眼睛,轻柔道:“父王将抵达城外,我们人手本就不足,又派了人去找三姐姐,恐怕……”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想说什么?”楼峤轻声问。


    江玉音把后面那些话咽了回去,笑了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三姐姐最爱闹小脾气。或许是不满行程,要自己走去北朔呢。”


    楼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得对,让人顺着官道去找,一定能找到她!”他转过身,大步离去,靴底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江玉音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雨还在下,越下越急。


    江行鲤赶着驴车走了一段,被瓢泼大雨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


    她想找个地方歇息,远远瞧见路边有座破庙,拉了拉缰绳,想让驴子往那边拐。


    这畜生却不知怎的起了脾气,嘶鸣一声,撒开四蹄便往前冲。


    江行鲤“啊”地尖叫出声,在驴背上东倒西歪,连忙勒紧缰绳,扬起鞭子狠狠抽了两下,“停下!停下!!!”


    谁料它脾气更大,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似的,在泥水里弹跳着往前冲,她被拖行不知多少里,忽听砰的一声,蠢驴子把自己摔进了山沟里,连带着江行鲤飞出去。


    驴子瘫在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江行鲤从泥里爬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黑驴骂道:“畜生!你个畜生!等着,我一定宰了你吃驴肉!”


    它好似听得懂人话,一骨碌站起来,四腿齐蹬,尥了个蹶子,扬起一大片泥点子,铺天盖地地糊了她满脸。


    “呸!呸!呸!!!”


    江行鲤抹了一把脸,又啐出混着泥星子的唾沫,定睛一看,那王八东西已经四脚朝天地跑出老远了,气得她在后面连喊带骂地追,“你给我回来!”


    侍卫刚从破庙里出来,余光瞥见一个什么东西从田埂上跑过去。


    那东西撅着屁股,甩着尾巴,跑得欢天喜地。


    他眯着眼看了两息,才辨认出那是一头驴,驴后面追着个泥人,嘴里撕心裂肺地骂着,零星飘过来几个“混账”“宰了你”之类的话。


    他多看了两眼,后脑勺上猛地挨了一巴掌。


    “看什么看!还不快找!我告诉你,这回要真把夫人弄丢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讷讷应下。


    他们在附近搜了好几圈,知道自家夫人有钻树林的爱好,也派人细细搜查了,恨不得把鸟窝翻出来找,但是附近流民甚多,又下着雨,便是有线索也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他们一无所获,只好战战兢兢地回去回话。


    大厅里安静至极,连呼吸声都被压到极低,耳边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声,哗啦啦的,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哭。


    侍卫跪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大人脸色阴沉好似阎罗。


    他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却听见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大人站起身,一语不发地往外走。


    江玉音快步而出,挡在他面前,“兄长要去哪里?”


    楼峤的语气温和诡异,“我去接阿鱼回来。”。她现在一定躲起来了,等着他去找她呢,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这样,可若是没有人去找她,她会难过的。


    江玉音皱眉,挥退众人。


    待人退下后才低声道:“父王将至,兄长要出城找人?京城里的事情全然不管了?!”


    楼峤恍若未闻,拨开她挡在面前的手臂,“等我把阿鱼找回来,再说其他的事,她性子单纯,一个人在外面肯定会受欺负的,让我怎么放心的下?”


    他抬步往外走,江玉音阻拦不及,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站稳后,他已然走出大厅。


    江玉音追上去,“如何就放心不下?我一个人从荔州走到北朔,不是照样好好的?她比我还大几个月,难道就能饿死在外面不成?”


    楼峤充耳不闻。


    江玉音继续道:“你清醒点!我们苦心经营不就是为了今日吗?如今兵临城下,你要弃大局于不顾?!况且四十多个人都找不到,你难道就能找到?!”


    “我能!”楼峤猛地回头,双眼赤红,下颌绷得极紧,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是压抑到了极致,下一刻便要爆发出来。


    雨幕如织,天地间只剩这一片灰白混沌,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挤压其中,他被铺天盖地的雨切开皮肉,泡得发胀的内脏流了出来,乱糟糟地淌了一地。


    好疼,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楼峤一字字道:“我能,她答应过我的。”


    她怎么会不想被他找到呢?如今定然在某处等着他呢。


    下了这么大的雨,连他都禁不住发颤,她那么娇气,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淋湿……


    江玉音冷冷道:“她若是愿意被你找到,就不会离开了。”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又涩又冷,楼峤哑然一笑,“所以我更要去找她。”


    “拦住他!!!”江玉音厉声道。


    下人面面相觑,不敢对他动手,只好伸手挡在他面前,楼峤对他们远不如对江玉音温柔,一脚踹开最前面那人,“滚开!”


    那人摔倒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爬开。


    楼峤跨出院门时,骆宁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大人!我去找!我带人去找!我把每个人都撒出去,一定把夫人找回来!”


    “放开我!”


    骆宁几乎要被他甩开,只好紧紧抱住他的腰,两个人缠扭着摔倒在地上,泥水灌进楼峤的领口,冰凉刺骨,可他只觉得烫,五脏六腑都在烧。


    骆宁大喊道:“大人!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考虑考虑音娘子!您此时离京,让音娘子怎么办?让老夫人泉下有知又该怎么办?您忘了她临死前说过的话吗?!!!她让您照顾好音娘子!”


    楼峤好似着魔,表情几乎是狰狞的,分不清谁是谁,也听不见任何话,只知道面前的人在阻止他。


    他要去找阿鱼,分明答应过要等他的,怎么能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是他对她不够好吗?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还是……她只是腻了?


    他要找她问个清楚。


    反手一肘狠狠撞向骆宁胸口!


    骆宁被撞得眼前发黑,仍死死拽着他不肯松手。


    两个人滚在泥水里,狼狈得好似路边野狗。


    啪嚓!


    一道惊雷劈开雨幕。


    江玉音站在雨里,手中握着碎了一半的花瓶,瓶口参差不齐的豁口闪着冷冽的光。


    楼峤的眼睛还睁着,额头上血线蜿蜒而下,随后软软地倒了下去,身下很快洇开一片暗红。


    鲜血涌至唇边,被他硬生生咬紧牙关咽了下去,试着爬起来却无果,只能狼狈地跌回泥水里,像是终于放弃了一动不动。


    骆宁爬起来跪在他身侧,慌张无措道:“音娘子……”


    雨水顺着江玉音的额角滑落,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楼峤,“冷静了没有?”


    楼峤恍若未闻。


    “你在担心什么?她的家人师友都在这里,便是走也走不了多远,不是你说的吗?她心软又重感情,日后随便想个法子都能把她钓出来。”


    楼峤睫毛颤了颤,好似终于回神。


    楼峤缓缓蹲下身,擦掉他面上血水,声音混在雨声中,却字字清晰:“你听,城外兵戈声已起,你应趁此机会将京中局势攥进手里,才能有能力寻她回来,有能力留住她。”


    楼峤张了张嘴,蓦地偏头一口血吐出来,正好溅到江玉音手上。


    骆宁大惊失色,“大人!”


    江玉音擦掉手上血迹,淡淡道:“去请大夫来。”


    天边破开一道微光,割开了浓墨般的雨幕。


    雨快停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几章视角会比较跳跃,主要是阿鱼的岚州冒险and在京城当忧伤怨夫的楼峤,第50章 重逢~


    推推亲友的文,《阿姊为妻》旧词新调,隔壁火热更新中~


    年下‖男替身‖先婚后爱‖女非男C


    温柔成熟姐姐×纯情病娇少年


    郑观音认识陈植的时候,她十一,他六岁。


    后来她跟陈植的哥哥陈三郎成了婚,几乎看着他长大,如同自己的弟弟。


    与温润的陈三郎不同,陈植冷僻寡言。


    每一年,他都会和她说句大差不差的话。


    “郑阿姊,我十三了”


    “郑阿姊,我十四了”


    “郑阿姊,我十五了”


    没几年,陈三郎年少逝世,郑观音父亲锒铛入狱。


    陈植登门求婚的时候,说了很多理由,但只有一条。


    “阿姊,这世间不会有比我更像三哥的人了。”


    郑观音看着那张肖似亡夫的脸,同意了。


    她安慰自己,只是契约婚姻罢了。待到父亲的冤屈洗清,一切就结束了。


    两人共饮合卺,龙凤烛下许誓。


    “永结同心,缘缔百年”


    陈植为她取下凤冠,郑观音却道。


    “七郎,此事不得已。待风头过,你我和离,婚嫁各不相干。”


    陈植抱着她的凤冠,垂眼未答,心却坚定。


    绝无可能。


    从一开始陈植就知道他像自己的兄长,若非如此,怎能让郑观音放下戒心?


    做替身,没关系。


    五年,十年,一生都没关系。


    可郑观音竟然爱到连替身的存在都不允许,陈植只觉得讽刺,再也克制不住。


    他整个人如同执拗的疯子。


    “我是三哥留给你的遗物,你这么爱三哥,为什么不爱我呢?为什么要离开呢?”


    做替身郑观音不要,做陈植她也不要。


    可是陈植想要,他什么都要。


    褪去温润伪装的陈植将她压着,迫使她抬头与陈三郎的墓相对。


    “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也该尽一尽夫妻义务吧。抬起脸,让三哥好好看看我们是何等恩爱。”


    郑观音说:“我会恨你的。”


    陈植犹豫了一阵,决然道:“那就恨!那就恨!”


    第47章 岚州路(二)


    “终于找到你了!”


    驴被拴在官道旁的老榆树下, 四蹄并拢,尾巴耷拉着,一副认命了的样子。


    江行鲤绕着它打转, 双手叉腰,狞笑着:“你跑啊,你跑得脱吗?”


    驴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驴是被几个路过的好心人拦住的,江行鲤一一道谢, 聊了几句后得知他们都是因战乱无处可去的苦命人, 有人打算南下投亲靠友, 有人打算北上另寻生计。


    江行鲤思索许久, 她从前听人说, 江南风景好,四季如春, 花开不断, 不如去看看。


    正好有个说书人也要往江南去,那人六七十岁的光景,姓张, 自称张先生, 花白的胡子, 花白的头发,两人一拍即合, 便一同上了路。


    江行鲤看他年纪大,便把驴子让给他骑,自己两条腿走着。


    她本来没觉得走路是件辛苦事,可走着走着,脚底板就开始发烫,待晚间休息时, 脚底已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用针挑破后,她也没有功夫洗漱,便一头栽倒在草堆上,沉沉睡去。


    次日早上她试着站起来,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两只脚疼得像踩在刀刃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硬是咬住了没有哭出来。


    张先生看不过去,“得,驴子还给你算了。”


    江行鲤不再推辞,翻身上驴,谁知在驴背上颠簸了两日,大腿内侧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没过几日,驴也没得骑了。


    两个人都口袋空空,一路上挖野菜抓河鱼,有山吃山,有水吃水。


    但是也不顶饱,后来一连好几日找不到吃的,江行鲤饿急了眼,树皮野草都能扑上去啃两口,实在没法子,只能咕咚咕咚喝水,喝得胃里胀得发疼。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可怜,早知道就不一时冲动,散尽珠宝首饰,换了这只蠢驴……


    江行鲤看了眼正在啃树皮的珠宝首饰,沉思片刻,摸了摸它的头,小声道:


    “……驴兄,下辈子我给你当驴骑。”


    一头驴宰了,剥了皮,去了骨,得了百来斤肉,够他们吃上十来天。


    江行鲤将驴兄的骨头拢在一起,挖坑埋了,堆了个小小的坟包。


    驴肉吃完后,日子更难过了。


    江行鲤饿得两眼发昏,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想吃楼峤做的酸奶糕,想回朔北,想她娘了。


    早知道就不走了,不就是被磋磨几次嘛?


    人活一世,难得糊涂,饿不死就行。


    张先生长叹一声,“没办法了,只能重操旧业。”


    江行鲤正想说他若是要说书,自己可以给他打锣,谁知这老不正经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扑通一声跪在了路边,看见远处有人过来,便开始哐哐磕头。


    自己磕就算了,还按着江行鲤的脑袋往地上栽,哐哐磕出好几个大包来。


    江行鲤懵了。


    心高气傲的三娘子,竟然沦落到在路边乞讨?!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有人赶着车路过,从包袱里掏出两个馒头丢在他们面前。


    江行鲤:……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她一下子又跪了下去。


    乞讨便乞讨吧。


    张先生是个有脾气的人,不要银钱,只要吃食,不要达官贵人给的,只要普通百姓给的。


    江行鲤没他那么高尚,谁给的她都接,好在张先生也不强人所难,自己饿肚子却不逼她饿。


    幸好这样的苦日子没过几日,两人很快又过上了吃野菜抓野味的幸福生活。


    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南挪,江行鲤记不清走了多少日,只记得天气越来越热,又越来越凉,终于在那年冬天到来之前,走到了江南地界。


    张先生很高兴,难得的讨了点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与江行鲤东拉西扯地说闲话,说他老家在岚州砚山脚下张家村,这么多年一直没回去过,也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人。


    又说他以前在京城,专爱把那些酒囊饭袋的丑事编成段子说,有权有势的人都怕他,后来得罪了人,被打了一顿扔出京城。


    江行鲤也喝了些酒,靠在树上,眼睛半睁半闭的,“难怪你不肯收他们的施舍。”


    张先生哼了一声,“我不收是因为我瞧不起他们,我瞧得上的,我才接他给的吃食。瞧不上的,哪怕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会花他们一文钱。


    “你可知我以前在京城,多少人讨好我,大把大把的银子送到我面前,堆得像座小山似的。他们都想贿赂我,怕我把他们那些腌臜事说出去,可我偏要说!偏要让他们睡不着觉!”


    他们睡不睡得着不好说,江行鲤的确快睡着了,听见他问:“你知道当今国姓是什么?”


    她含混答道:“魏。”


    张先生一字一顿,“魏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江行鲤嗯嗯应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骂皇亲国戚,听着听着,忽然听见他骂到了自己头上。


    “还有那个付云起,什么大将军,夸得好像军神降世,其实也是个草菅人命的屠夫罢了。”


    江行鲤蹭地一下支棱起来,“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


    “付云起当年屠了北朔王庭,那里面有多少老人孩子,你知道吗?有多少人是无辜的,你知道吗?她与那些蛮狄野人有什么区别?”


    江行鲤的脸涨得通红,“胡人在边境烧杀抢掠你怎么不说?付云起用戈是为了止戈,二十年如一日守着边关,让胡人不敢南下牧马,中原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你凭什么说她是屠夫?!”


    江行鲤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张先生也会耍嘴皮子功夫,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


    他们一路上吵过不少次架,严重的时候甚至要分道扬镳,但兴许是快到岚州了,没了饿死冻死的危机,两人都有些放松,是已这回吵得格外认真。


    从付云起当年应不应该屠城,吵到她到底算不算名将,又吵到她是否德不配位,吵到最后嗓门都哑了。


    张先生气道:“你这么护着她,她是你娘啊?”


    江行鲤哑然失声,“我崇拜她,不行?”她欲盖弥彰地背过身,“我不想和你说了,我要睡觉!”


    张先生又嘟囔了几句,见她打定主意不回话,只好遗憾停了下来,就着夜色慢慢喝着酒。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拂在她脸上,慢慢将她送入梦乡。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张先生拍了拍她,一身酒气,“小丫头,我从十五岁出来说书,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回去了。”


    江行鲤心说你刚刚还在骂我娘呢,我才懒得理你。


    她转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次日清晨,张先生死了。


    他的神色很平静,手里捏着酒囊,靠在树上,就那么走了。


    江行鲤愣了半晌,去附近的农户家借了把铲子,挖了个大坑,像埋驴骨似的把他埋了。


    那副苍老的身躯一点点被土覆盖,最后只剩一个隆起的土坡。


    她把最后一铲土填上了,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又拿起铲子,一铲一铲地把坟堆挖开了。


    张先生又露了出来。


    她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土,“我带你回老家,你得答应我,在地下不准说我娘的坏话。”


    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


    江行鲤当做是张先生的回答了。


    借铲子的那户农户属实心善,得知江行鲤要拖着尸首上路,便将自家的板车推了出来。


    江行鲤没有推辞,只默默记下他们家的地址,又借了根绳子,将板车绑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


    她力气小,又不知道用巧劲,一声不吭地走了半日,肩膀磨得出血,却只走出不到几里路,只好暂时歇下,次日再走。


    谁知第二日哗啦啦下起了雨。


    江行鲤走出十步,倒摔了五步,气得她干脆趴在泥水喘息。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江行鲤一跃而起,挥舞双臂拦下马车,“停车!停车!!!”


    车夫勒住了缰绳,车帘撩起,一个白面书生探出头来,蹙眉道:“让开,别在这里挡路。”


    江行鲤哪能让。


    “郎君可否带我一程?“我要去岚州,顺路的话——”


    书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我不是做慈善的,找别人去。”


    他下令让车夫走,车夫却没有动。


    “……客官您看这雨,这位小娘子怪可怜的,带她一程也不妨事,大不了……”车夫想了想,“大不了我少收您些银子。”


    此话一出,书生双眼发亮,立刻道:“这可是你说的!”他侧了侧身,腾出一块地方,朝江行鲤扬了扬下巴,“行吧,快上来。”


    江行鲤正要迈步,书生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板车上,猛地尖叫起来,“等等!那是什么?”


    江行鲤有些不好意思,“是尸体。”


    “什么?”书生大喊,“不行不行,死人上什么车?存心给我找晦气不是?”


    车夫大惊失色,“小娘子你这,你这……我说我好心载你一程,你这是做什么?我可不做死人生意。”


    江行鲤好言央求了许久,他们都不肯松口。


    她一狠心,扯出了脖子上的玉佩,咬断绳子,将玉递出去,“求两位行行好,只要肯带上我俩,这枚玉佩就是你们的了。”


    车夫不太情愿,但见书生把玉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又看,便知价值不菲,眼睛一转,道:“……好吧,看在小娘子有情有义的份上,上来吧。”


    书生把玉佩收起来,也不再多话。


    江行鲤先把张先生抱上马车,把他的头扶正,手脚摆好,然后在张先生旁边坐下来。


    车厢比她想象的要宽敞,竟然还坐着个奶娃娃,一岁左右的样子,胖乎乎的,见江行鲤看她,便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朝她伸出手。


    江行鲤觉得可爱,擦干净手指,想戳一戳小娃娃的脸蛋,还没碰到,书生一把将孩子揽进怀里,警惕地盯着她,“你要做什么?!”


    江行鲤:“……行。”


    书生尖酸刻薄,车夫人却不错,径直把江行鲤送到了张家村。


    她挨家挨户地问,得知张先生家人都已亡故,便在村子附件寻了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将张先生下葬,最后找了块木板,上书:张先生之墓。


    她拍了拍墓上的土,“我走啦,日后再来看你……多谢你带我一路。”


    安葬了张先生,马车又行了半日,终于抵达岚州。


    作者有话说:


    张先生的原型是宋代说唱艺人张山人。


    洪迈《夷坚乙志》记载:张山人,自山东入京师,以十七字作诗,著名于元祐、绍圣间,至今人能道之。其词虽俚,然多颖脱,含讥讽,所至皆畏其口,争以酒食钱帛遗之。年益老,颇厌倦,乃还乡里,未至而死于道。道旁人亦旧识,怜其无子,为买苇席,束而葬诸原揭木书其上。久之,一轻薄子弟至店侧,闻有语及此者,奋然目:此是山人坟,过者尽惆怅,两片芦席包:敕葬。人以为口业报云。


    第48章 安家业(一)


    城墙高耸, 墙砖青灰,城门处车水马龙,守卫挨个盘查路引。


    路引, 多好的东西,可惜江行鲤没有。


    她僵在城外,一把拽住了准备离开的书生。


    书生不耐烦道:“干嘛?”


    江行鲤道:“帮我个忙,就说我是你的家人, 路引被山匪抢走了。”


    书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凭什么帮你?”


    江行鲤道:“等我进城找到工作之后, 赚钱还你。”


    书生思索片刻, 看了一眼车夫, 压低声音道:“光进城不行,你没有户籍, 照样抓瞎, 这样吧,我可以娶你……别这么看我,我娶你, 你就有了户籍身份, 你只用答应我一件事, 就是那枚玉佩,得给我。”


    江行鲤心道这人真是掉到钱眼里去了。


    她犹豫片刻, 眼前忽地闪过楼峤的身影。


    她暗暗唾弃自己,惦记他做什么?这王八蛋都不要她了!


    于是一狠心,答应了。


    签婚书时,江行鲤才知道这书生叫贺承,名字端正,人生得也算端正, 偏偏一张嘴刻薄得像刀子。


    贺承爹娘亡故,靠着左邻右舍的接济读上了书,进士落第后去岭南做了一年多的地方官,在那边娶妻生子。


    妻子难产而亡,他一个人拉扯女儿,觉得力有不逮,干脆辞官归乡,准备在岚州找份清闲的教书工作,安心养大女儿。


    没想到婚书刚签完,车夫便不见了踪影,连人带车带马带玉佩,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


    贺承气得火冒三丈,非说江行鲤与车夫联手骗他。


    江行鲤无妄之灾,“我骗你什么了?那玉佩是我的!我的东西被偷了,你冲我发什么火?”


    贺承大喊:“你骗婚!你骗我娶你!”


    江行鲤也跟着喊:“那你去报官啊!我们现在就去官府!我也要报官!你知法犯法,故意买卖户籍,看看到时候谁罚得更重!”


    她说着就要往门外去,贺承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瞪了她许久,终于想出个解气的法子。


    他咬牙切齿道:“你留下,给我当粗使丫头还钱!洗衣做饭,烧水带娃,我管你吃住,不发工钱,直到你还清那枚玉佩为止。”


    她初来乍到,这人就敢把她留在家里,江行鲤不由得怀疑他的用心,但鉴于自己无处可去,又穷得一清二白,于是咬牙应下来,与他签了卖身契,只是晚上入睡前检查了好几遍门闩,又在枕头下放了把菜刀。


    贺承在附近的一间学堂教书,将女儿交给了江行鲤,小娃娃大名贺念,小名贺蛮蛮,生得玉雪可爱,脸蛋圆嘟嘟的像刚摘下来的桃子。


    江行鲤本来没觉得带孩子是什么麻烦事,她从前养过狗,狗是活物,孩子也是活物,能差到哪里去。


    直到贺蛮蛮开始哭,撕心裂肺地哭了半个时辰都不见停,哭声能穿透到半条街之外。


    江行鲤抱着她哄,走着哄,颠着哄,唱着哄,把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


    蛮蛮却理也不理,只顾着哭得满头大汗。


    江行鲤崩溃了,恨不得与她一同哭,最后跪在床上作揖磕头,“我求求你了,别哭了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蛮蛮的哭声顿了一顿,看了她一眼,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江行鲤:“……”想把自己闷死在被褥间。


    正求着,一名圆胖妇人转进屋里来,见状惊讶:“哎哟,这是做什么呢?”


    来人是贺承的婶娘,热心肠得很,路过门外听见哭声便进来瞧瞧,她几步跨到榻前,把蛮蛮接过去搂在怀里,三拍四拍蛮蛮就止了哭声,伏在她肩上睡得香甜。


    婶娘一边拍着蛮蛮,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你们小娘子就是没经验,头一回带娃娃都这样,无妨,多带几个就知道了。”


    江行鲤一个都不想带,她终于从地狱回到人间,几乎喜极而泣,“多谢婶娘。”


    “客气啥,你叫……”


    “江鱼。”江行鲤道,“叫我阿鱼就成。”


    婶娘热情道:“哎对,你吃饭了没有,我家里烙了饼,来,跟我过来吧。”


    她不说还好,一说江行鲤确实饿了,乐颠颠地跟着去了。


    热乎乎的烫面饼子放在框里,配上自己家做的咸菜和玉米粥,江行鲤吃得狼吞虎咽。


    婶娘抱着蛮蛮看她吃东西,她并不知道他们是装作夫妻,她只当江行鲤是贺承在外面娶的媳妇,不由得笑道:“慢点吃,锅里还有,承小子也真是的,你人不生地不熟地刚到这里,他也不说帮你料理几日,就这么跑去学堂……哎,你是哪里人?”


    江行鲤咽下嘴里的饼,“京城人。”


    “京城……你又姓江,那你认识安庆侯吗?认识付大将军吗?”


    江行鲤差点噎到,“……见过几次。”


    婶娘来了兴致,“付将军可了不起,女中豪杰!她可有孩子?”


    “有对儿女,儿子是个小将军,跟他娘一样能打仗,女儿……女儿在宫里做女官,娴雅灵慧,也是一等一的人物。”


    婶娘连连赞叹,“不愧是付大将军,虎母无犬女,一家子都是人物。”


    江行鲤笑着点头,“对呀。”


    吃完饭,江行鲤也不想回去,干脆赖在婶娘家里,她帮婶娘收拾家务,婶娘帮她带娃。婶娘哭笑不得,把她从灶台前推开,“歇着吧,不用你忙。”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正要热了饼子当下午饭吃,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巨响。


    贺承跌跌撞撞地闯进来,面色惨白,额角全是汗,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蛮蛮身上。


    婶娘吓了一跳,斥道:“你这幅模样作甚?我是能偷了你的娃娃,还是能偷了你的媳妇?”


    贺承抿唇不语,几步走到婶娘面前,一把将蛮蛮接过去,翻来覆去地检查。


    蛮蛮被折腾得难受,又开始哇哇哭。


    婶娘面色沉了下来,“这是什么意思?我能虐待蛮蛮不成?她也是我的孙女。”


    贺承闷声道:“劳烦婶娘了。”转身看向江行鲤,“跟我回去!”


    江行鲤心道要遭,他又要生事,揣了个烫面饼子在怀里,跟着他出门回家。


    回到贺家,贺承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不会再把蛮蛮交给你。”


    谢天谢地,江行鲤想给他作个揖。


    贺承又道:“你怎么能把蛮蛮交给外人?”


    江行鲤纠正:“那是你婶娘,亲的。”


    “那也是外人,”他想了想,“日后我要亲自带着蛮蛮,你出去找份工,赚钱还我银子。”


    江行鲤实在不知自己怎得就欠了他银子,明明是他与那车夫分赃不均,但如今寄人篱下,还是少说话为妙,况且她也正想着出去找份工,便不再与他争辩。


    江行鲤托婶娘找了活计,她之前被沈氏逼着学了管家,会打算盘,便在酒楼里帮忙算账,一个月下来,除掉给贺承的,也能攒下些闲钱。


    眨眼间到了除夕。


    江行鲤从酒楼离开时,天已经擦黑了。


    管事给她发了二百文赏钱,她决定拿着赏钱买些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街上到处是卖年货的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江行鲤在一个胭脂小摊前停了脚。


    往日里江行鲤从不自己买胭脂水粉,京城最好的铺子排着队往侯府送,都是最时新最金贵的样式,她心情好就用两回,心情不好便随手一放,扔了丢了也不心疼。


    如今她对着一排粗陶盒子挑了半天,货比三家,百般纠结,最后一咬牙,豪掷八十文,拿下一盒牡丹胭脂。


    她打扮时蛮蛮在旁边咿咿呀呀,江行鲤把胭脂盒打开,在蛮蛮鼻尖点了一点胭脂,又在她额心点了一点,小丫头被逗得直乐。


    吃过饭,江行鲤正要带着蛮蛮出去看花灯,贺承却不准,非说外头拍花子多,丢了可怎么是好?


    好吧好吧,那她自己去总行了吧。


    蛮蛮又不准,抱着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只能作罢。


    江行鲤抱着蛮蛮回房,抓了把瓜子塞进蛮蛮手里,蛮蛮低头研究瓜子,试着往嘴里塞。


    贺承从她手里把瓜子夺走了,换了一块米糕,蛮蛮也不挑,抱着米糕啃。


    外面开始放灯,点亮诸般烟火。


    烟火落下时,映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影,映着近处鳞次栉比的屋脊,虽比不上京城繁华,却在群山环抱间别有一番意趣。


    江行鲤靠在窗前,光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她恍惚想起去岁除夕,有人抱着她说要永远与她在一起。


    才一年,她却恍若隔世。


    蛮蛮最近正在学说话,爬到她怀里,呀呀说道:“新年……快乐。”


    江行鲤回过神来,捏了捏她的脸,“谢谢蛮蛮。”


    贺承醋得不行,把蛮蛮抱过去,两手举着控诉,“我呢?爹爹呢?”


    蛮蛮用手拍了拍他的脸,含糊不清地说:“快乐……新年快乐,爹、爹爹。”


    贺承感动得老泪纵横,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


    江行鲤咦了一声,别开了眼-


    马车抵达北朔的时候,已经是除夕午后。


    天色灰蒙蒙一片,云压得很低,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城墙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披甲握矛,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楼峤一下车便四处寻觅,目光急切扫过城外诸人,确认没有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后,他的眼神才收了回去,对付云起拱手行礼,“娘。”


    付云起侧身避开,冷声道:“殿下尊贵无匹,卑职如何能是你的娘?”


    楼峤垂下眼眸,“您是阿鱼的娘,便也是我的娘。”


    付云起淡淡道:“我料想阿鱼不告而别,便是不满意你这个夫婿,这桩婚事还是作罢为好。”


    楼峤不惊不动,“是她的意思吗?”


    付云起冷笑一声,“你不必试探,阿鱼不在这里。”


    楼峤柔声问:“阿鱼离家出走,大半年开杳无音信,娘就不担心吗?”


    “她自然没有你们兄妹有本事,面上卖乖,背地里却打着我们的名义对陈家下手,为雍王开路,当真好算盘好谋划。阿鱼没有这样的本事,但她既然走了,定然有她一番道理,我做娘的定是相信她。”


    楼峤沉默一瞬,“韫之明白。”


    江怀远与江明辞站在旁边,一直不曾开口。


    若是一年前,他们对他绝对不是这般态度,后来雍王登基,阿鱼失踪,楼峤借机揽权,连陛下都不得不忌惮几分,他们才知道扶持了怎样一对厉害兄妹。


    此次他以督军名义来到北朔,按照新帝的意思自然是要敲打付云起,可楼峤显然另有所图。


    将军府构造简单,隔开前后两院的木门漆色斑驳,门上除了两个大大的铜扶手,下头还有一个只到他腰间的小扶手。


    楼峤弯下腰,摸了摸那个小扶手。


    这应当是阿鱼小时候用的。


    她够不到那个铜扶手,所以有人在这里给她安了一个小的,她每天推开这扇门,跑出去,跑向一望无际的大漠。


    门上还有一道道刻痕,从低到高,旁边用炭笔写着年月。


    某年某月,阿鱼五岁。


    某年某月,阿鱼七岁。


    某年某月,阿鱼九岁。


    九岁之后就没有了。


    下半截墙上画满了画,楼峤一边走一边辨认,这是一朵花,那是一只鸟,那是……那是小小鱼的自画像。


    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慢慢勾起了嘴角。


    江明辞站在他身后,下颌绷了绷,道:“将军府简陋,请殿下移步驿站。”


    楼峤笑意微敛,“我不能住阿鱼的屋子吗?”


    江明辞呵了一声,当做回应。


    他都把他妹妹欺负跑了,还想霸占她的屋子?


    驿馆就驿馆吧。


    今日是除夕,楼峤吩咐人买了沙旋花酿的酒。


    桌上摆着一碟酱菜,一盘酥饼,还有一盘烤好的羊肉,表皮焦脆,冒着油光,瓷盘下用炭火煨着,羊肉的香气弥漫在空中,勾得人食指大动。


    楼峤尝了两口便没了心思,干脆空口喝着酒,推开窗户看外面的天空,天空是深蓝色绸缎,几个星子散落其中,裹在云中忽隐忽现。


    骆宁敲了敲门,“殿下。”


    楼峤没有回头,“没有她的踪迹?”


    “……是。”


    楼峤将酒杯端到唇边,仰头饮尽,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间,凉意直抵心口。


    很甜。


    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但只要她喜欢,他就可以一直喝下去。


    “继续盯着将军府,今日是除夕,只要她在北朔,就一定会想回来团聚。”


    骆宁欲言又止,“是。”


    咻——啪——


    烟花炸开在墨蓝天幕上,碎光如雨倾泻而下,在空中一闪一闪,好似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他招手。


    楼峤倒在榻上,闭上眼睛,掏出绣着鱼与远山的香囊放在心口,假装她还在自己怀中。


    他喃喃道:“阿鱼,诛邪退散,无病无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安家业(二)


    探子来报, 六殿下进了驿馆便不曾出来。


    “继续盯着,有消息及时来报。”付云起挥手让人下去。


    楼峤派人盯着将军府,她也在派人盯着楼峤, 都在等阿鱼出现。


    江明辞按捺不住,“不若直接发告示找她回来,大半年了,姑娘家家的, 在外面漂着如何是好?”


    付云起拧眉, 半晌后摇了摇头。


    “阿鱼看着软, 其实是个很主意的性子, 既然不想回来, 何苦逼她?”


    江明辞有些难过:“她为何不肯来北朔,还在生我们的气么?”他很后悔, 当初对她说了那些过分的话, 又没有及时与她道歉,总觉得有得是时间。


    付云起不知道在想什么,望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不说话。


    还是江怀远先开口, 故作洒脱道:“嗨, 她就是跑出去玩些日子, 玩够了就回来了。”他拍了拍付云起的肩膀,“你也是, 人家好歹是皇子,别对他那副态度。”


    “他便是天子,我也没法给他好脸色!”付云起揉着眉心,“我还当他是个良配,谁知在背后蝇营狗苟,满肚子算计……还有魏云昇, 一想到阿鱼被这俩堂兄弟轮流耍弄,我就一阵阵后怕。”


    江明辞嘟囔道:“若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由着她的性子,让她与魏云昇定婚。”他忍不住问:“既然如此,爹娘当年为何要将她留在京城?”


    江怀远叹息一声,“我们也是想着,阿鱼是女孩儿,不能像你这样放在军营里糙养,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再者……别说你娘没空,便是有空闲,也教不了她那些女儿家的事项,这才将她送了回去。”


    江明辞道:“哪有何妨?咱们从军营里挑个知根知底的男儿,谁还敢嫌弃阿鱼不成?”


    江怀远摇头,“阿鱼不喜欢粗糙的男子,她喜欢与她爹爹相似的,俊美潇洒的人。”


    江明辞与付云起同时看向他:…………


    江怀远坦荡道:“我说得不对么?”-


    “不对!这药要多放水来煎。”贺承嚷道。


    药罐子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白气氤氲升腾,江行鲤咬牙应下,“行,我重新煎。”


    她这个年过得很不安生。


    贺承因误尝了蛮蛮面上的胭脂,浑身上下都起了疹子。


    江行鲤惊讶,“你先前不知道自己碰不得胭脂?”


    贺承抱怨道:“我如何能知?你们姑娘家的胭脂水粉,哪是我一个大男人该碰的东西?”


    他仗着有卖身契,唆使江行鲤替他跑前跑后,端水煎药,还要忍受他喋喋不休的抱怨。


    “你以后不准在蛮蛮脸上抹那些玩意!若是她起了疹子该怎么办?姑娘家家的,脸上留了印还如何相看婆家?


    “要我说,你就不该买胭脂,你欠我的银子还没还完呢……你在拿我的钱买胭脂!”


    江行鲤忍了又忍,忍住了没把抹布塞他嘴里。


    谁知贺承刚好还没几日,她还又因不服水土出了湿疮,身上泛红发痒,如蚁行虫咬,难受得她昼夜不宁。


    她干脆辞了酒楼的工,每日一天三顿地给自己生火煎药,闲着没事便把贺家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收拾了出来,种上了婶娘送来的花。


    没想到随手一打理,竟开出几簇娇艳的芍药。江行鲤惊觉自己在养花这一行有些天分,病好后也不去酒楼算账了,在门首置了个铺子卖花。


    头两个月不甚熟悉,白费了不少花苗,好在邻里看她不容易,都明里暗里地帮衬着,生意便渐有起色。


    又过了些时日,她偶然结交了个做脂粉的娘子,两人一拍即合,江行鲤按季度送花给她。


    后来花种得多,又开始晒些菊花金银花之类的,或卖去药铺,或做成香囊挂包,生意越来越好。


    贺承当仁不让地收了院子和门首的租子,江行鲤也不与他争,反正她的钱总会以各种各样的名头跑去贺承口袋,她只私下藏了些,慢慢攒齐她赎身的钱。


    日子渐渐步入正轨。


    转眼间,又过去两载春秋。


    她忙着养花开铺子,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浇水,支起铺子做活,冬天怕花草冻伤,夏日怕花卉暴晒,遇上年节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通宵达旦也是有的。


    哦,收摊后还要受贺承这个刻薄鬼的差使。


    江行鲤在他的磋磨下逐渐适应了岚州的生活,她学会了如何说岚州话,学会做岚州菜式,独自照看蛮蛮时也不再手忙脚乱。


    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曾是京城里最矜贵任性的江三娘子,想起时只觉得唏嘘。


    她对如今的生活很满足,虽然不甚富裕,但是安稳,踏实,也足够自由。只是偶尔午夜梦回,眼前会出现一双哀哀的眼睛。


    “阿鱼,等我来接你,好不好?”


    不好!


    一点都不好!


    她讨厌等待。


    江行鲤刻意避开楼峤的消息……啊,现在应该称为六殿下,但多少还是会听到一些。


    比如六殿下如今很受重用,六殿下是几位殿下中最俊俏的,六殿下孤家寡人,好似丢了皇妃……


    听到就听到吧,反正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现在是江鱼。


    贺承今日回来时很是高兴,眼角眉梢都藏不住喜色,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了抖,“你还记得偷我玉佩的车夫吗?他犯了人命官司,已被押送京城了!你看,我把告示带回来了。”


    江行鲤正在给一盆芍药修剪枝叶,腹诽那是她的玉佩……不对,是楼峤的,算了,爱谁谁的。


    她放下剪刀,接过告示,然后愣住了。


    贺承凑过来一看,“啊,我拿错了,怎么是废除教坊司乐籍的告示。”


    江行鲤的目光落在纸上,怔怔道:“这个字……”


    “这是京中统一下发的,应当是哪个官员写的,你认识?”


    她当然认识。


    这个人与她朝夕相伴多年,为她写了好几年的功课,还替她上过课,后来忽然离别,人生动如参商,竟不复相见。


    如今江行鲤通过薄薄一张纸,得知她应当过得很好,心底陡然升起酸涩的暖流,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来不及擦,滴在了那些端端正正的字迹上。


    贺承大惊失色,一把将纸抢过去,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你哭什么?这是要还回官府的!弄坏了你赔啊?”


    江行鲤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我赔就我赔!”让罗珠给她再写一份就是,写十份都行-


    京城,教坊司门外。


    罗珠与江玉珠并肩走出大门,她们以前并不熟,还是罗珠入万卷楼后,慢慢生了些同窗情谊,后来又同年考中进士,一齐处理释放乐籍的事,交情便日渐深厚起来。


    今日终于安置完最后一批乐伎,江玉珠不知道她们以后会怎样,但无论如何她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凉风灌进她的领口里,她拢了拢衣襟,“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趟六皇子府。”


    罗珠应下,又问:“……三娘子还是没有消息?”


    江玉珠无奈地点了点头。


    六皇子府就是原来的楼府,换了个牌匾罢了。


    她到时正好撞见楼峤,他穿着件石青色的袍子,正急匆匆往外走,看见她,脚步顿了顿,微微颔首,“四娘子请回吧,我不会把小毛给你的。”


    江玉珠咬了咬牙,“六殿下,这可是三姐姐临走时的嘱托,您都不肯成全吗?”


    楼峤笑了笑,“那便让她自己来找我。”拱了拱手,“大理寺尚有要事,我先告辞了。”


    江玉珠阻拦不及,只能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气得她跺了跺脚。


    当初江行鲤留下句莫名其妙的“我的狗叫小毛”就跑得没影,她刚开始还以为是遗言呢,吓得魂飞魄散,后来才慢慢琢磨过来,应当是将小毛托付给她了。


    这两三年她来找了楼峤不知多少次,次次都被他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


    她无可奈何,谁让人家现在是六皇子,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作罢。


    江玉珠心道,江行鲤啊江行鲤,你日后回来可不要找我的麻烦,是你这好夫婿不肯放人……放狗。


    楼峤赶到大理寺时,下属们已经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大堂中。楼峤从他们当中走过,在上首落坐,立刻有人双手捧着递上文书。


    他信手翻着,目光从字里行间扫过去,声音温淡,“怎么能出这么大的岔子?”


    跪得离他最近的人擦了擦额上的汗,“回殿下,是下面的小子没经验,弄错了笔录。”


    楼峤笑了一声,目光在页面上停了两息,又翻过去了,“笔录没经验,砍人倒挺麻溜。”


    他心里门清,哪里是什么弄错笔录,是下面人拿了好处,把死囚和监禁犯的名字对调,想玩一出偷龙转凤的把戏。可惜做得太不干净了,三两下便叫人看出了破绽,捅到了他面前来。


    好在替死鬼是个盗窃的小贼,死便死了。


    楼峤简单处置了,该革职的革职,该打板子的打板子,三言两语吩咐下去后,他把文书合上,搁在桌案一角,站起身往外走去。


    角落里放着个箱子,里面装着死者的遗物,是从牢房清理出来的,怕里头有什么物证,便先搁在这里。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收回目光抬脚欲走时忽然顿住,猛地转过头!


    “……大人?”身旁人小心翼翼地问。


    楼峤恍若未闻,死死盯着半掀的箱盖,手指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箱子里,一枚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作者有话说:


    卖花灵感是来源于宋话本《花灯轿莲女成佛记》,个人很喜欢这个故事,感兴趣的老师可以去看看~


    ps.纯文本角度的喜欢,不涉及对任何宗教或思想的讨论哈。


    第50章 再相逢(一)


    初春时, 婶娘的女儿要出嫁了。


    江行鲤对这位热心肠的妇人很有好感,来岚州这三载,多亏了她时常照拂。


    她二话不说, 准备拿出三吊铜钱做红封,贺承知道后很是阴阳怪气了一番,“有些人啊,自己还欠着债呢, 倒去接济别人。”


    说完, 他又突然要出门一趟, 让她带着蛮蛮在家里等, 江行鲤干脆将摊子又支起来, 能卖一点是一点。


    江行鲤抱着蛮蛮喂她吃米糊,吐槽道:“你爹真是掉进钱眼里去了, 除了你,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就是钱了。”


    蛮蛮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反正她把米糊糊吃得满脸都是,江行鲤拿了帕子给她擦脸。


    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 在摊子前站定。


    他的目光在花束上扫了一圈, 又看了江行鲤一眼。


    江行鲤放下帕子, “客官看看花?”


    那人点了点头,胡乱指了一束, “这个,多少钱?”


    “五文。”


    那人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往她手里一塞,抓起花束转身就走。


    江行鲤在后面喊:“多了多了!我找不开!”


    那人头也不回,跑得比兔子还快,像是怕她追上来似的。


    江行鲤嘟囔了一句:“怪人。”


    蛮蛮吃完饭, 跑去玩儿去了。


    江行鲤把银子收进袖中,坐在小木凳扎花。有几枝花剪下来太久,花瓣边缘微微有些发黄,她准备自己留着,挑出来放在一旁时,忽然感到一道蛛丝般的视线,黏糊糊地缠在她身上。


    她直起身,四处看了一圈。


    街上人来人往,各忙各的,只有对面酒楼的窗户半开着。


    江行鲤皱了皱眉,安慰应当是自己的错觉-


    侍卫从后门绕进酒楼,上了楼,在门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窗子半开着,暮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木板地面铺就一层昏黄的光。


    靠窗的人白衣束冠,手中摩挲着一枚玉佩,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


    侍卫屏住呼吸,将花束轻轻放在桌上,退至门边,垂首而立。


    素白清芬的花朵儿,将窗边人衬得眉目愈发疏朗,眼神缱绻,直勾勾落在楼下卖花的女郎身上。


    她坐在小凳上,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的那一截后颈,被暮色铺上了薄薄的金。


    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肩背也比从前削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捻起一根细麻绳,在指尖绕了两圈,收紧,打了个结,剪断,一束花就扎好了。


    那动作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已经又拿起另一束,重复了一遍。


    楼峤看得入神,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带着花香的空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阿鱼,若说三年前她眼角眉梢都有一股天真莽撞的倔气,如今那份稚嫩已尽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修竹般的韧劲。


    如此让他……心动。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下一刻,一个扎小揪揪的女娃娃跑了过来,钻进她的怀里让她抱着。


    楼峤面色微滞,平静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水微凉,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灼热。


    他深呼吸了几次,再转过头去看,江行鲤抱着娃娃哄,等她睡着了才继续扎花。


    这个姿势其实并不舒服,但她怕吵醒孩子,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扎花束,速度便慢了许多。


    过了许久,一个书生模样的青衫男子走了过来,手里拎着纸包,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娃娃,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楼峤听不清他的声音,却见到阿鱼抬起头来,对男子笑了一笑。


    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唇角微微上扬,是一个极其明媚而温暖的笑容。


    ……


    房内忽然传来咔嚓脆响。


    侍卫抬眼看去,倒吸了一口冷气。


    青年郎君捏碎了青瓷茶盏,碎片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恍若未觉,只阴沉沉地盯着楼下并肩走入屋内的夫妻二人-


    贺承提着贺礼回来,江行鲤感慨道:“你这人也不全然讨人厌嘛。”她还以为他当真一毛不拔呢。


    贺承翻了个白眼,没有理她,“你一个侄媳妇都给了那么大的红封,我不拿点贺礼去,合适吗?”


    他们要去婶娘家里吃席,但蛮蛮与隔壁小孩儿玩得上头,奶声奶气地拒绝:“我不去,我要和二妞玩。”


    贺承好说歹说,她干脆滚在地上扭来扭去,就是不肯。


    江行鲤劝道:“就让她在这儿玩吧,反正咱们过会儿就回来了,你总不能一辈子拴着她。”


    贺承思来想去,只好同意,反复叮嘱邻居帮忙照看,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婶娘嫁女,高兴得不得了,江行鲤被她感染,也跟着开心,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她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后来天旋地转,头越来越重。


    婶娘还在给她倒酒,“好孩子,你无亲无故地在咱们这儿,婶娘疼你,今日多喝两杯,醉了就在这儿睡,婶娘给你铺床。”


    江行鲤认真辩解道:“不是的,我不是无亲无故的,我有爹娘,有兄长。”


    婶娘笑道:“他们又没在这里。”


    江行鲤道:“我还有叔叔婶婶,还有夫君……我不是无亲无故。”


    婶娘心疼得不得了,“可不是嘛,你在婶娘心里,就跟亲闺女一样,日后若有事只管来找婶娘,承小子若欺负你,也只管与我说。”


    江行鲤愣愣点头,一杯又一杯喝得醉醺醺,还是贺承背她回去的。


    她趴在贺承背上,听他抱怨个不停,“熏死我了,我这身衣服可不能要了……算你账上,你记得给我买身新的。”


    江行鲤醉得不行,一听见他要记账就支起身子,狂拍他后脑勺,“我凭什么给你买?我告诉你,我已经攒齐了银子!”


    “什么银子?”


    江行鲤哼道:“赎身的银子,我要搬出去!我要与你和离!”


    “你想得美,你想赎身,还得看我答不答应。”


    江行鲤大叫:“我就要赎身!我还要把蛮蛮带走!”


    贺承急了,叫得比她还大声,“想都别想!就算和离了,蛮蛮也是我的!”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吵,没察觉到今晚格外安静,街坊邻居尽数吹了灯,窗户关得紧紧的,没有一个人出来劝架。


    喊着吵着进了屋,贺承一脚跨进了门槛,抬头一看,猛然僵住,双手一松,江行鲤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哎哟——”


    她疼得叫唤,正要骂人,听见贺承发着抖道:“你是谁?你放开蛮蛮!”


    江行鲤愣住,从他僵直的后背探出头去。


    昏暗灯光下,郎君坐在桌前,蛮蛮卧在他怀中,睡得正香。


    他身着白底鹤纹圆领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青玉腰带勒出一把窄腰,身姿如松,面容似玉,唇瓣薄而色淡,眼神却如霜雪般清冷,垂眸望着怀里的孩子。


    江行鲤酒意未消,恍恍惚惚地想,完蛋,贺承那个碎嘴子又要怪罪她了。


    楼峤仔细瞧着酣睡的蛮蛮,手指将她额前碎发拨到一边,露出整张圆圆的小脸。


    他不由得叹气。


    这是个很没福气的孩子,长相竟无一处像阿鱼,想来尽数随了她那个丑陋不堪的爹。


    不过无妨。


    总归是阿鱼的孩子,便也是他的,他不会计较她的容貌。


    楼峤又把头发拨回去,遮住了蛮蛮的脸。


    那个穷酸书生还在叫唤,“你放开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楼峤连眼皮都没抬,抬了一下手,便有人将他堵住嘴拖了出去。


    他将孩子交给临时找来的乳娘,示意所有人退下。


    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峤转过身来。


    江行鲤还坐在地上,鬓发散乱,醉眼朦胧,脸上全是酒意烧出来的红,看向他的眼神涣散朦胧,却一刻也不曾挪开。


    这个认知让楼峤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靴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最后停在她面前,靴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裙角。


    一件素色的粗布裙裾。料子粗糙,颜色也很寡淡,是以前的江三娘绝对看不上的。


    看来她这几年受了许多委屈,定是迫不得已才委身他人,他不能太苛责她,得先带她离开这污浊之地,再慢慢教她回到从前。


    江行鲤往后缩了缩,她醉得头昏脑涨,却还记得这条裙子很不好打理,不能被楼峤踩到。


    不等她缩到一个足够安全的位置,他却单腿跪在地,左膝不偏不倚,压在她的裙角上。


    他好讨厌。


    他故意的。


    江行鲤伸手去拽自己的裙子,被楼峤轻松扣住手腕。


    她抬起头愤愤地与他对视。


    楼峤眼神贪婪地从她面上扫过,一丝一毫也不愿放过。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从她坐着马车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五脏六腑便被层层冻住,直到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用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睛看着他,心脏像是忽然被放进滚水里,从外到里一寸寸化开,皮肉都淌出温热的血液,终于重新开始跳动。


    他兴奋到忍不住发抖。


    抬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


    指尖快要触到她的脸颊时,江行鲤猛地侧头避开。


    白皙修长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然后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不顾她的挣扎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


    “放开我!你放开我!!”


    江行鲤拼命挣扎,踹他,捶他,扯歪了他的发冠,还在他脖子上抓出了几道血痕。他纹丝不动地锢着她,穿过街道,走进酒楼,上了楼,踢开一扇门,毫不留情地扔在床上。


    江行鲤被晃得头晕眼花,撑着手臂要爬起来,他已经欺身而上,膝盖压住她的腿,手按住她的肩,将她牢牢地钉在床上。


    她的力气不够大,酒意还没有散,手脚都在发软,却还要使尽全力推他。


    楼峤一只手便捏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压在头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江行鲤眼尾泛红,喘息凌乱,挣扎不动干脆停下,执拗地与他对视。


    楼峤也在看她,咬着牙,下颌绷紧,眼神又冷又怒。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对峙。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两只困在牢笼里的兽,在比谁先认输下来。


    谁也不肯认输。


    ……


    直到江行鲤忽然笑了一声。


    她实在是醉得不轻,眼前的人看不太真切,朦朦胧胧好像隔着一层纱,还是那么俊俏,就是眼神凶了点。


    应该是在做梦呢,她总是会梦见他。


    原有的尖锐防备尽数消散,江行鲤脸颊还泛着桃花般的红晕,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像是回到了三年之前,用软绵绵的语调唤他,“楼峤?”


    楼峤呼吸微滞。


    他觉得自己当真无可救药,被她随便叫了声名字,原本积压在胸口的愤怒便轻飘飘地散了,心脏酸软得不像话,攥紧她下巴的手指缓缓松开,轻柔地嗯了一声,又觉得太冷漠,连忙补了一句,“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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