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生 我真的好想
半年后。
那场震动三界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魔子和恶神一同湮灭于金光之中, 被上天界的神女带走。城主娄砚接管了满目疮痍的魔族，成为新的魔王。他亲自率使团登临仙门，向仙门交好。双方承诺永久休战。
林有枝舍生取义, 以一人之死换苍生安宁的事迹传遍神州大地，人魔两族感激她的牺牲, 为她修建宫庙, 日夜祈福。
“神啊, 拜托让林姑娘活过来吧！”
宫室里，来来往往香火不断。
这一日, 某座村里的私塾中, 十几个蒙童齐刷刷坐成三排：“夫子，这林姑娘是什么人呀！”
“她呀，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呢。你们每日去庙里烧香, 抬头便能看到。听说我……”
凤吹了进来, 翻动了岸上的纸页, 夫子的声音也随着风缓缓飘荡。
“林姑娘不是神仙。她也会疼，也怕死。可到了最后一刻, 她选的不是自己活，而是让别人活。从那刻起, 她就是天神。”
话音落下, 半响没人出声。阳光从窗格子漏进来, 照见了十几张初生稚嫩的面孔。
前排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忽然举起手, 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哇！我以后也要成为林姑娘这么厉害的人！”
“就你？你个走路都要跌倒的臭丫头？”旁边的小男孩一哄而笑, 拿笔杆去戳她的后背。
“你!”小姑娘一拳锤过去——轰！
小男孩面前的青砖地面应声裂开一条缝, 灰尘腾起来。满屋寂静。
“我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小男孩吓得瑟瑟发抖。
小女孩得意洋洋，将头昂成一个小孔雀的模样，“林姑娘不也是一剑能劈开一座山吗？我也要一拳锤开地面！”
“……”
一时没人敢出声。
小女孩愣了愣, 左右看了看，有些后悔。是不是该听阿娘的，不要把自己天生力大无穷的的秘密暴露出来啊？
“哇！”后排女孩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小寒，你教教我！!我要！！”
“我也要！一拳锤开地面！帅爆了！！”
夫子手里的竹简“啪”地拍在讲台上，喝到：“都给我坐好！成何体统！”可底下根本没人听他的，孩子们像炸了窝的麻雀，嘻嘻哈哈说个不停。
檐下的铜铃被震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笑声、叫声、夫子的喝骂声混成一团，从窗口涌出去，窗外几只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落在不远处的松枝上歪头看了两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春暖花开，神州大抵的疮痍慢慢愈合，曾经毁于战火的村舍城镇都在各大门派的扶持下重新修葺。
云无咎让出掌门之位，携剑灵木若踏遍千山。她不再需要依靠他的修为而活，但愿意永永远远陪在他身边。
起初原想把掌门之位传给周泽玉，可周泽玉坚决拒绝，第二日，便带着寒商下山，再无踪迹。最后是岳灵渊接任掌门之位。
起初，门中多有不服。她年纪轻，资历浅，底下人明里暗里使绊子，她只当没听见。该做什么做什么，不争不辩。直到有人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她直接以雷霆之势让所有人闭嘴。
“师姐！”
谢连辞白衣如雪，神采飞扬，拿着一封信跑到岳灵渊面前。
“师兄来信了。”
岳灵渊有些惊喜，放下手中的笔，和谢连辞两人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师妹、师弟安。我近日行至水云间村落，此地山水灵秀，奇花异木遍地，其中以雪莲花最为难得。想起师妹上回受伤，身子还没好利索，便特意寻了一朵，随信寄来。我在这里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岳灵渊把信纸翻过来，见末尾处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下坠着一朵雪莲，花瓣晶莹剔透，像刚从冰峰上摘下来似的，连根须都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
她拈起那朵花，有些惆怅。
“师兄，他变了好多啊。”
谢连辞想起什么，笑了笑，“越来越像小师妹了。”
提起林有枝，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我不相信，不相信小师妹就这么死了。”谢连辞垂下眼眸，“你看师兄醒来过后，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理，之后长老们强拥他继任掌门，他直接第二日就下山了……他肯定有办法……或者，小师妹一定还会再回来。”
“是……”岳灵渊低头，“小师妹和别人不一样，她一定可以回来的。”
两人又沉默片刻，岳灵渊轻咳了一声，道，“那我们给师兄回个信。”
“好！”谢连辞笑道，“那我可有太多话要说了！！”
…………
巴蜀之地的某个村落里。
周泽玉撑着伞，独自行走在莽莽榛榛的小径中，细雨濛濛，白衣如雪，如珠如玉，如同泼墨山水画的仙人一般。
“仙君！仙君！”
一大群小孩跑过来，叽叽喳喳地围着他。
“仙君能不能帮我弄一下树上的小猫吗？她偷偷跑上去，又下不来了。”
周泽玉微微一笑，“好。”
“仙君，仙君！那你能帮我再讲一讲书上的知识吗？唉呀，他们都嫌弃我太笨了。”
周泽玉：“你不是笨，是你很独特。你看，你是不是他们中最喜欢武功最好的人？”
“仙君！仙君！？那我呢？”肉乎乎的小胖子拼了命挤进来，一脸期待的看着眼前人。
“嗯……你很能吃。”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村落里顿时传出爆笑，惊飞了书上的鸟雀。
“仙君，仙君，你还能在我们村子呆多久啊？”“仙君，仙君，你是从哪里来的呀？”“仙君，我长大了，能嫁给你吗？”“神仙哥哥……”
周泽玉：“不许这么叫我。”
“啊？为什么？”
“因为这是独属于某个人的。”
“谁呀？”
“是我最心爱的人。”
“哇——！”
“是谁啊是谁啊！”
周泽玉和这群小孩说说笑笑片刻，一同走回村落里。村口老槐树下，炊烟正从各家屋顶升起在，黄昏的天光下化成薄薄的琥珀色。村民里叫走了各家小孩，周泽玉和他们挥手告别。
“周仙君！来我们这里吃饭呀！！”
“这里这里！！”
周泽玉微笑道：“不用了。”
“仙君，仙君！多亏您仗义除祟，这孽障搅扰我们月余，村中鸡犬不宁。若不是您，我家小雅哪还能安然坐在塾中念书？此恩此德，真不知如何报答……”
“这本是修道之人的本分。”
他耐心和众人说话，告别所有人之后慢慢走进了一家饭馆，里面零星几人，他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旁边两个男人桌子上放着几摊酒水，就着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牛肉，正眉飞色舞地谈论拼酒。
“赵兄，你为人相当爽利，我生平从未所遇。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结为金兰兄弟如何？”
“小弟求之不得啊！！”
两人便就这这个话题聊起来，一口一个贤弟，大哥，均感不胜之喜。
另外一边，一男一女坐在桌边。
男人笑盈盈地拿出一个锦盒，“这玉簪清美高洁，我一见了，便觉得适合你。”
女人：“若轩哥哥，你真好。”
周泽玉平稳地一口一口吃着饭。
“贤弟，我前段时日，久住山中修炼，这是我和雪妖战斗时夺得的夜明珠，贤弟既然已经与我结拜兄弟，自然得收下这份礼物。”
“多谢大哥！大哥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暂时还未，不如贤弟和我说说近日发生了什么？”
“嗯……蓬莱宗正在招收弟子，我正在犹豫去不去呢。除此之外，白玉京新上任的掌门，前几日昭告天下，准备在仙盟建立刑罚院，可得罪了不少世家呢。”
“周泽玉不就是世家弟子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新掌门可不是周泽玉。是他的师妹岳灵渊！”
“啊？居然不是周泽玉。”
“唉，周泽玉不愿意……他可是个痴情种子。他和林姑娘少年情深，那场大战……死了的不仅是一个人啊。”
周泽玉手一抖。
“唉，可惜了啊……林姑娘这么好的人……”
“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是啊……”
外面咔擦一声，哗啦啦下起大雨，周泽玉却再也忍耐不住，起身从饭馆跑了出去。
“喂……姜仙君，这里有伞呢！”
周泽玉却始终没有回头，他在雨中狂奔，在雨中逃亡，耳中轰隆隆雷声不绝，大雨泼在他脸上，他却毫无知觉。
夜里躺在床上，他睡得昏昏沉沉。心脏依旧传来密切急促的疼痛。
林有枝走后，他踏遍天涯海角。从巴蜀江南，走向塞北星星峡，山影重叠，一层推开一层。西北的风沙、绿洲的晨露，牧人皱纹的笑意堆满褶皱，是被大散关的风沙雕刻出来的。船夫手上的老茧，粗粝如石。挑夫脚下的皲裂，深得能嵌进好多沙砾。这些东西从前隔着一层薄雾，如今一一摊在眼前，带着猛烈的尘土气、汗味和滚烫的日头。
他好像进入了更广阔无垠的世界，看到了不同人的悲欢离合、人生百态，他尝试着用林有枝的视角去看这些人，每次都会想，师妹要是成为这些情况，会露出什么样的动作、神态。
他保持着一种偏执的信念，师妹一定会回来，她既然开了口，他就要等到她回来为止。
他才不能成为情绪的奴隶，若是师妹回来见到他颓废的模样，他有什么脸去见她、爱她？
于是，在日复一日的信念中，他装的完美无瑕，直到毫不设防的某一日，有人突然用刀捅在他还未结痂的伤口中，血淋淋得满身都是。
“师妹……”
周泽玉躺在昏暗的床上，听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仿佛被完全隔绝在这世上，被所有人都抛弃了。
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可思绪却越来越模糊，身体也不停地颤抖。
“唉……”
静谧中，似乎有人叹了口气。
林有枝站在黑暗中，长裙曳地，眉目温柔，如同生前那般美好。
她走到周泽玉的床前，用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周泽玉哽咽道：“师………师妹，是你吗？”
“是我。”林有枝温声道：“师兄，你睡吧。我守着你。”
周泽玉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击着，他颤抖着抓住林有枝的手。
“师妹……我好想你。”
“求求你……别离开我。”
林有枝低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呀。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周泽玉的。”
周泽玉又喜又哭：“小骗子。”
他用一直手捂着眼睛，“我……我真的恨死你了，你……你为什么不把我一剑杀了算了。每次……每次都是，你说走就走，一点余地也不给我留，你……你要我怎么办？”
“我真的好恨你，恨你……”
周泽玉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话，他被各种强烈的情绪撕扯着，心里竟然想把林有枝的骨血和自己融为一体，两人一起去死，共赴黄泉算了。
“因为小骗子最爱你。”林有枝低头摸着他，眼里充满了爱意和恳求，“你好好的，好不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周泽玉一怔。
外边风吹雨打，雨点如噼里啪啦低落下来，周泽玉躺在床上，胡乱说着各种话，像是要把平日里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口气啰嗦完。
……
花开花落，又过了一年。
周泽玉还是一个人游荡在人间。
他脱离了仙门首席高贵的身份，只是普通的剑修。斩妖除魔、问仙问道，做一个最纯粹的修道人。
这一日，他行至一河边。河边有村妇在洗衣，忽而有一大妖从那边席卷而来，周泽玉不由分说，提剑而上。
他与那大妖战了三日三夜，胜利过后，晕倒在河边。
睡梦中，他听见起伏的水声和一个男人哼唱的歌声，优美动听，哼出了一种柔肠百转的缠绵之声。
几滴冰凉的水珠飞溅到他脸上，周泽玉蓦地睁开双眼，满天的星子顿时撞入眼里。他起身，见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好像与潮水一起涌出来。
“阁下是？”
前面站着的男人十分年轻灵秀，举止投足间有种风流潇洒的少年气。
“仙君，仙君，你要去哪里？我载你啊。”
周泽玉：“我不知道。”
他已行过千山万水，但这天地无穷大，却没有一个属于他的归途。前尘往事，恍若大梦一场，他浑浑噩噩，竟然提不起一点心气来。
“怎么会不知道去哪呢？你是为何而来？”
“我为我的妻子而来。两年前，她离开了我，这世上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若你妻子看你这么颓唐，定会非常难过吧。”
周泽玉：“……”
“为什么不选择放下她呢？执念太深，如何能求仙问道？”
“慈悲道是我师妹的道，不是我的道。”周泽玉淡淡道，“我修的是本心道，她是我的本心。”
“你爱苍生吗？”
周泽玉一怔，“我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看待苍生的？”
“从前，我的世界只有天上的星辰和身边的人，苍生是什么从来与我无关。现在，我行过大江南北，见了许多的悲欢离合。说实在的，我依旧算不上爱他们。只是，忽而觉得，我与他们，并无太多不同。”
他顿了顿。
“况且，那些看起来蝼蚁一般的人，却比我想的更加有力量。”
男人忽然哈哈一笑。
“周泽玉，你变了。”
他手腕一抖，钓竿挑起，一朵金莲破水而出，直直抛向他。
“送给你。”
周泽玉下意识接住。莲瓣在触掌的刹那骤然炸开，碎金流火顺着指尖攀上苍穹，在墨蓝的夜幕上烫出一片金色裂痕，江风骤起，灌满他的衣袖。
少年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正色长揖：
“恭喜上神，你足以飞升了。”
周泽玉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天边划过一道璀璨的流星，向着某个方向疾速划去。
他的心忽然猛地一跳动。
一把大火从他的心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召来了烛龙让它载他前去。
“去哪儿啊？”
“去明心岛，她在那边。”
“她？林有枝？小师妹啊？”
“嗯。”
“她不是死了？”
周泽玉淡淡道：“她不会死，但你快死了。”
“你个黑心白莲，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吧！！你竟然要杀这么迷人可爱的小烛龙。”
周泽玉：“……”
烛龙的速度比御剑快，很快将周泽玉送到明心岛上，此刻，月光洒落在繁花满树的林间，林中的花叶与光影，像是散落的细密雪珠。
他忽然紧张得走不动路。
“喂喂，周泽玉，你怎么回事啊？”
周泽玉没有回答他，而是闭上眼睛，缓了片刻后，才睁开双眼。
他慢慢向前走去，天色已晚，屋子没有点灯。
到底有没有人？
忽而，他睁大了眼睛，前方被什么点亮了。
那是蝴蝶的灵光。
如千万游过江海的鱼群，自黑暗浮跃而出，形成一条壮丽璀璨的河流，照亮了前行的路。
下一秒，门开了。
破败的门扉前站立了一个紫衣少女，身形挺拔劲瘦，肌肤清透雪白，一双圆圆的杏眼干净纯良，眼波流转间极其生动风流。
风一吹，花树簌簌而落，纷纷落在她的肩上、身上。
风声、落花声、树叶摩挲声，那些被阻隔已久的声响，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回来，撞进他的耳朵里，猛烈地涌回胸腔中。
“师兄……”
女人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周泽玉，眼里充满了柔情与爱意。
下一秒，女人向她狂奔而来，周泽玉也下意识跑了上去，一把接住林有枝的怀抱。
良久，才听得林有枝带着撒娇、抱怨和爱意的声音响起。
“师兄，我真的好想你啊。”
作者有话说：
师兄没什么事业心，所以是成熟稳重二师姐岳灵渊更适合当掌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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