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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评估1


    贺清川那一双创造过惊人财富、推动着科技发展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坚硬;看着很是灵巧,好似无所不能。


    然而在系鞋带这件事上,这双手表现得十分生疏。


    谢漪白光是想想也知道,这个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有弯下腰自己系过鞋带,更何况对别人俯首帖耳、鞍前马后呢。


    他知道,但他不体谅。


    如果不会,那更应该多做多学啊。


    不然像什么话。


    他就好比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玉像,纵然无法飞升成真仙,但长此以往地被信徒顶礼膜拜、被追求者奉承讨好,他已经习惯所有人都捧着他、顺从他了。


    贺清川也不能成为那个例外。


    谢漪白单手支着下巴,垂眼看对方将他右边的鞋带系紧,打了一个不怎么美观的结。


    贺清川系上后,扬起头问他:“怎么样?满意吗?”


    “勉勉强强,你下次多练练。”他毫不宽容地说。


    “好。”贺清川站了起来,对他笑了笑,“谢老师还有别的吩咐吗?”


    他摇摇头,“没了,你接着忙吧。”


    得到他的恩准,贺清川回到办公桌前,没有再坐下,拾起桌上的一颗水晶球摆件,在两手间腾挪把玩着,言归正传道:“刚说到哪儿了?接着讲。”


    法律顾问还处在震撼的余韵之中,稍微反应了一会儿才找回职业素养,继续方才的谈话。


    贺清川的秘书陪同了南法之行的全程,对此情此景见怪不怪。


    他只深感庆幸谢漪白是个男的,不可能和他的雇主结为法定夫妻,否则这偌大的江山不保。


    ——这么个矫情难伺候的主,谁摊上真是倒大霉了。也就他老板是情窦初开,猪油蒙了心,才痴心不改。


    情愿是一时兴起,假如是认真的,那日后还有得受呢。


    谢漪白不玩游戏机了,拿起手机刷着社交平台冲浪。阿楚在半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问他晚上回家吗,要不要去接他。


    他打字道:回啊,我晚点联系你


    阿楚是很担心他的——下了飞机连人都没见到,就被不知深浅的男人拐走了。


    俏皮话归俏皮话,谁知道这个贺清川本人秉性如何,万一是个骗子怎么办?


    她不像小刀那样只看表面,男人这种生物,面子工程做得再光鲜,剖开肚皮一看,里子可能早就坏透了。


    就算心肠还是好的,你也不晓得他哪一天会突然烂掉。


    谢漪白那点儿伎俩,谈情说爱是够用的,但真跟那群人精耍心眼儿——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阿楚越想越不对劲,刨根问底道:你现在在哪儿呢?他带你回家了还是?


    :没有,来他公司了


    :让我陪他上班/微笑


    :我好无聊,你跟我聊会儿天吧


    阿楚:他带你去他公司干吗?他上班,就留你一个人待着吗?


    :是的呀,我也不理解,问他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他还一堆理由/裂开


    阿楚:……他不让你回,你就不回了吗?你是不是傻/疑问


    :他说下午带我去分公司注册会员嘛,我只好等咯


    阿楚:我真怕你被骗……你也太好骗了


    :啊?没有吧?他为什么要骗我呢?


    阿楚:你可是堂堂顶流啊!上升期大明星!你能撬动的财富和资源,远超你的想象!


    阿楚:天啊,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我求你了长点心吧


    谢漪白透过文字感受到阿楚的担忧,尽力安抚她道:我知道啦,你放心,目前看来他还是很听我话的,刚让他当着员工的面给我系鞋带,他也毫无怨言的照做啦。一个有钱有势的男的,能做到这份上,算是值得信任了吧


    阿楚:我要晕了,你是忘了有钱有势的男人有多记仇吗?你居然让他在自家公司,当着全体员工的面丢脸????你真不怕玩儿脱啊。到时候等你跑不掉了,他想收拾你还不是易如反掌


    :你说的有点道理/尴尬


    阿楚:我也不是说他一定是这种人,总之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阿楚: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谢漪白放下手机,抚摸自己的额头——真是一颗中看不中用的脑袋啊。


    阿楚都能想到的事,他却想不到。


    假如贺清川和邹延一样记仇,他不就危险了。


    他摸完额头摸鼻尖,然后摸到嘴巴——哎呀!后悔了!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一家集团的首脑人物,掌控着市值上百亿的产业,要身份有身份,要名望有名望,走去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拥、侍奉左右?


    怎能甘心被他那样使唤……


    飘了!他这是飘了!


    谢漪白思前想后,决定不再作死。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充当这间办公室里最醒目的花瓶,手机不碰、游戏不打,只一味地发呆,宛如入定了。


    贺清川中午跟客户约在餐厅见面,前去赴约也带上了他。


    心知他不愿见生人,便给他单独安排了包间,让女助理陪他用餐。


    谢漪白一回国就自动切换工作模式,吃得很少也很慢;女助理想陪他聊聊天,他摆手拒绝了,说你吃你的,我只想玩手机。


    他吃到一半,贺清川回来了,已经将客户送走,遂来关心他对菜品满意与否,要不要加菜。


    “不用不用,挺好吃的,你也再吃点吧。”谢漪白热情地邀人入座。


    “好吃你还只吃这么一点?”贺清川没有劝他多吃,也没有给他夹菜,只是观察他的情态,发觉他与早晨大有不同,少了几分任性,多了几分端然。


    彼此间通过连续几天的密切接触,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熟稔,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最初的疏远、客套。


    饭后他去了一趟洗手间,趁着他不在,贺清川询问一直在场女助理:“我不在的时候,谢老师见过什么人吗?或者有没有接到谁的电话?”


    “没有。”女助理笃定道,“您去见马总之后,谢老师和我一直在包间吃饭,没有和旁人接触过。”


    贺清川在耳目那头问不出缘由,只好上车后更加细致地观察他本人。


    午后阳光洒进香氛弥漫的车室内,谢漪白靠着座椅昏昏欲睡,不过他强行打起了精神,欣赏沿途的街景。


    他感受到贺清川的目光在追随他,他眨一眨眼睛,对方也眨一眨眼睛。


    “你生气了?”谢漪白做贼心虚,试探地问。


    “嗯?”贺清川不解他何出此言,说明道,“我没有生气。”


    “那你怎么老盯着我看……”


    “我在想如果你生气了,我该怎么哄你。”


    “我生什么气啊,我好得很……”谢漪白悄声咕哝,“你要是觉得不爽,直说好了。”


    “不爽什么?”贺清川学习他的诚实,“我没听懂。”


    谢漪白:“你不怪罪我,害你在员工面前丢了脸跌了份儿?你可是董事长兼总裁诶,他们的大领导掌门人,平时有一群人为你鞍前马后,今天你卑躬屈膝给我系鞋带,他们怎么想?”


    “我为什么要管他们怎么想?”贺清川说,“我的职位再高,和他们终究是雇佣关系,一纸合同的事。如果他们不能接受由我——这样一个会为你系鞋带的人,来领导他们,那就辞职好了。”


    谢漪白睁大眼睛,眨巴着寻索对方的神色,并未从中找到做戏或隐忍的成分,“你真不生气啊?”


    贺清川:“我真不生气。”


    “呼……”谢漪白如释重负道,“那是我虚惊一场了。”


    “所以是谁告诉你我会生气的?”贺清川问道。在他看来这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你怎么知道是别人告诉我的?”谢漪白也问。


    “因为你在使唤我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我会不会生气这件事,这表示你是有自信能够拿住我的。但我照做之后,你反而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不是一种自发的焦虑,更像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引起你的反思。”


    “你……猜得真准啊!”


    贺清川执着地追问:“所以——是谁?”


    手中握惯了实权的人,一旦刻意施压,那压迫感是很强烈的。


    谢漪白觉得车里的空调都低了几度,从前的他面对压力极易反弹应激,可那毕竟是从前了,现在他只想保留力气。


    处得下去就处,处不下去就算了。双方都坦诚点,没坏处。


    于是他说:“是我经纪人啦,她是好意,提醒我不要在外人面前,让你的颜面扫地。人都是有自尊要面子的,何况是你这种人。”


    “我并不认为,为喜欢的人心甘情愿地付出,会伤及我的自尊、损害我的颜面。低姿态或高姿态,只是适用的场景不同,我只做我愿意做的事情。所以请谢老师放心,如果我生气了,我会让你发现的。”


    “那你一般在什么情形下会很生气?”


    贺清川思索道:“其实我从小到大,都不太容易跟人急眼。好像很少有事能值得我动气。”


    “要是你手底下的员工办事效率低下,在工作中出现重大失误,给你捅下大篓子呢?你会愤怒吗?”谢漪白举了个最实际的例子。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我愤怒也没用了,不如节省精力,想一想怎么补救。”


    “哦,那要是我跟邹延复合了呢?”他脱口而出。


    贺清川凝视着他,“你非要这么残忍吗?”


    并不是责怪的意思,反而包含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恳切,和真诚的乞求。


    好吧。谢漪白打蔫儿了,不试探了,没什么好试的。


    阿楚说得没错,他什么斤两?什么能耐?有本事跟这类人比拼心计?


    不如当个傻子呢,谁来骗他,他都上当,那约等于谁也骗不着他。


    永龄智健,恒曜科技旗下的高端医疗品牌,专注于为客户提供由AI驱动的逆龄健康管理,主打奢华与个性化体验,强调隐私性。


    数据中心和诊所都位于主楼,一栋白蓝配色的简约高层建筑。


    谢漪白踏出电梯门,心中有点后悔。


    这里太安静了,不像医院,也不像会所,更像一间精密的科研实验室。


    “我只是想做个常规体检。”他怯场地说。


    “不是体检,是评估。”


    贺清川把他带进一间玻璃房,柔和的灯光下,房间中央放置着一台AI检测设备,流线型外观、集成触摸屏、带语音交互功能,旁边静候着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疗人员。


    “谢老师,请坐。”贺清川示意他道。


    说着,边脱下了西装外套、解开领带,一并交给助理;秘书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为他套上。


    临阵退缩是不能了。


    谢漪白乖乖坐下,按照指示,剥下半边外套,将裸露的手臂放在感应板上。


    他问:“你来帮我做检查啊?你什么都会吗?”


    他的话音未落,仪器顿时就开始扫描了,屏幕上显示出他的心率、血压、血氧、肌肉含量、内脏脂肪率……各项数据一条条跳出来——效率之高,步骤之极简,一秒刷新了他对科技发展的认知。


    “这是我的专业,不过并非所有客户我都愿意亲自评估。”贺清川站在他身侧,新换的白大卦洁净得发亮,更衬得那头金发惹眼。


    对方并不触碰他,只离得很近,观测着数据变化道:“你在工作期间,平均每天睡多久?”


    “五六个小时左右。”


    “咖啡?”


    “少的时候一到两杯,最多的时候,一天六杯。”


    “酒?”


    “呃……不定量。”


    贺清川为他总结出数据的真相:“皮质醇长期偏高,肝功能指标在预警边缘,基础代谢下降。”


    谢漪白冷汗直流道:“听起来我快死了。”


    贺清川侧头看他,说:“不会,但你在透支。”


    他的呼吸轻了轻,为自己辩解道:“明星都这样嘛……”


    没有人再接话,空气中只剩下机器发出的提示音。


    接着贺清川手动调整感应器,指尖擦过他的手腕。


    只是这一下,却让谢漪白从下颌角到脖颈都绷直了,他从小到大都害怕进医院看病,只要被医生碰一碰,就会使他联想起针头刺进肉里的恐怖。


    “别紧张。”


    “我没紧张。”


    贺清川微笑道:“但你的心率刚才上去了。”


    谢漪白瞪他:“你是在跟我调情,还是在工作?”


    “工作。”对方无辜地说。


    第162章 评估2


    几分钟后,设备屏幕上生成一张预测曲线,这是一条代表健康寿命的趋势线。


    贺清川旋转屏幕角度,转给他看道:“这是你按现在这种节奏持续生活十年的健康预测。”


    曲线从第七年起明显下滑。


    贺清川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平稳陈述道:“夸张吧,模型误差在5%以内。第七年,你可能会出现免疫系统问题。第九年,重大疾病风险上升。”


    谢漪白心头一紧,他清楚这不是恐吓或威胁,这是数据。房


    间里只剩设备运转声,他刨除噪音聆听自己的心跳,他慌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健康呢。


    如今他面临的严峻形势,不是十年后他要拍电影还是短剧,而是十年后他是否会患上慢性病。


    贺清川看着那条曲线道:“你的身体和你自带的流量,都是有寿命的。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你从消耗型体质,改成可持续体质。”


    谢漪白保持沉默,他在事业规划上早已步入这条轨道。


    他知道身体和流量一样是会被消耗的,却没想到健康也同青春一般短暂。


    “今后,由我们来接管你的健康管理。饮食和作息调整、代谢干预、激素平衡、长期营养策略……”贺清川如同在讲一份投资方案,“就像你是一份高风险资产,我们负责降低波动。”


    这句话太资本了。


    谢漪白问:“那收益呢?你先告诉我,成为你们的会员,一年要交多少年费吧。”


    贺清川:“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是我的特邀会员,年费我替你缴。”


    “那三年之后呢?我们的合约时效只有三年啊。”谢漪白冷静地戳穿他,“你是想让我活得久一点,还是想让我在你身边停留得久一点?”


    贺清川停顿了数秒,“让你活久一点,是产品的底线。希望你留久一点,是我个人的私心。”


    机器在“滴”声中结束了扫描,一张完整的报告生成,同步传输到平板中。


    新客户的电子档案初步建立,贺清川接过助手递来的数据平板,确认信息后说道:“代谢舱在另一个房间,走吧。”


    谢漪白没动,问:“如果我临时反悔,不愿意了呢?”


    贺清川道:“那我会继续说服你。”


    “如果我还是不听?”


    “我会等。”


    谢漪白狐疑地端量着眼前之人——对他既没有威胁,也没有命令。


    但这份稳定的信念感,似乎比命令更加危险。


    谢漪白有一刹那地失神,他骤然间意识到,贺清川不是想控制他,而是打算长期陪伴他。


    这简直比控制还要可怕。


    尽管心有戚戚,谢漪白却仍跟随对方去到另一个房间,躺进代谢舱里待了三十分钟。


    他在恒温的密闭空间内,隔着玻璃只能看见贺清川的侧脸,梳得齐整的金发,有一两绺散落在额前,眉骨和鼻梁挺拔峻秀,浅色眼眸紧盯着操作台的屏幕,偶尔抬手对扫描序列做实时调整——为了某块肌肉、某个腺体、某个他不理解,但对方认为重要的细节。


    一片静默之中,那个温厚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入他的耳朵:“谢老师,放松。你现在摄入的氧气、呼出的二氧化碳,都会告诉我你的线粒体如何工作。”


    谢漪白产生了一种模糊的认知:他的身体也不过是一件仪器,正在被拆解、扫描、编码,他的每一寸都变成了贺清川平板上的曲线和色块。


    他这样“被看见”还是第一次。


    镜头、聚光灯、千万人的注视——他都习以为常,但那些人只看见了他的表面轮廓。


    或许也曾有人看见过他的内在和灵魂,而此刻,贺清川看见的是他作为一堆细胞的实质。


    接下来又做了皮肤镜、眼底照相、肠道菌群采样、表观遗传年龄测序……等等。


    谢漪白重新回到诊疗室时,已经相当疲倦了,他趴倒在宽阔洁白的桌面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长发铺散开来,仿佛一个能源耗尽的生化人,被拔了芯片,只剩一具华丽空壳。


    贺清川与数据分析团队的实验员简略地探讨了几句,见他有些异状,赶来桌旁,对他关怀备至道:“哪里不舒服?”


    “困……”谢漪白有气无力地抬起头,“你什么时候让我回家啊?”


    他的脸上发丝缭绕,漆黑的眼眸水雾迷蒙,眼眶泛着微红,嘴唇像张不开似的,轻声嘟哝。机器组装出的假人,再精致美艳,也不会有如此细腻的神态情状。


    贺清川没有忍住地伸出手,将缠绕在他脸庞、睫毛、嘴角的长发,拂开理顺,勾拢到他的耳后,“那我这就送你回家。”


    “嗯……”他听完又将脑袋耷拉下去了,头发如帘幕遮住了眼鼻,关机。


    生活在文明程度极高的大都市,享尽社会高度发展的便利,唯有通勤成本极高。


    贺清川纵有天大的本领,能够延长他的寿命,却也不能操控本市的交通,十分钟内将他送达家门口。


    回家车程一个半小时,谢漪白在车上就睡了过去。


    也不是秒睡的,他本来挽着贺清川的胳膊,在找话题消磨时间,但恰好说到了令他犯困的知识盲区。


    挽胳膊这个动作,被谢漪白看作是一种值得信赖的肢体表达。


    他上初三那年,个头抽条,身高长到175公分,比妈妈高出半个头,后来每次出门逛街,妈妈都会挽住他的胳膊;以前妈妈是只挽着爸爸的,愿意挽他了,说明是对他的认可和嘉奖!


    所以他遇到值得认可的对象,也会挽一挽对方的胳膊。


    没有牵手那么黏糊暧昧,又很自然地贴近亲昵。


    贺清川身上有种典型的贵价香水味,他闻不出具体是哪一款,反正也是香香的。


    他就喜欢香的漂亮的,贴上去想到的只有薰过香的衣柜、丝滑的睡衣、晶莹剔透的香水瓶和蓬松柔软的床品。


    真是好催眠啊。


    谢漪白剩余的脑力在艰涩地组织语言道:“你之前想找导演给你们公司拍广告片,最后你找的谁啊?”


    “最后谁也没找。”贺清川好像对他的头发情有独钟,被他挽住的那条胳膊不动,另一条手臂总要绕过前胸,来摸一摸他的发梢。


    “为什么呀?”他倒不介意被人摸头发,头发上又没有神经,怎么蹂躏他都没感觉。


    “因为那条广告片原本也不是必须的。”


    “那你是钱多得花不完吗?还是说你看上了柯导的才华?类似于想要收藏名家字画?”


    “我固然很欣赏盛柯导演的才华,但那也不是根本原因。”


    谢漪白又犯困,又想知道真实原因,强撑着眼皮问:“那究竟是为什么?”


    “我找盛柯导演递名片的那天,是我跟你第三次见面,你扮着戏里的造型,一头银发,全身雪白。当时你跟他很亲密,邹延对我说,你们俩的感情很好。所以我就好奇,你为什么和他感情好。”


    “啊?”谢漪白满面倦怠,可一听到这话,仍是不由自主地脸红了,好似蔫耷耷的花叶泛起容光。


    他难堪地说:“你、你快忘了吧……别记这些乱七八糟的。”


    “不。”贺清川拒绝他的提议,“我觉得你那样很好看。”


    谢漪白想到的却是别的,一些不堪回首的画面。


    他感觉脸上蒙了一层粘稠的蛛丝,于是胡乱揩拭起来,可死活擦不掉那层窘意。他只好捂住了眼睛,说:“你真讨厌……我本来都快忘了。”


    贺清川以为他难为情的部分,是当众和他人有亲密行为。


    所以岔开话题道:“那不说了。你是我向他发出邀约的起因,但并不是全部原因。”


    谢漪白熬过了记忆的闪回,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仍不愿睁眼。


    贺清川把这当作他求知欲的信号,说:“我们预计在今年内推出一款更具普适性的AI医疗产品,相当于把「先知」验证过的底层逻辑,封装成另一套交付系统。服务于被不完全照顾的阶层,他们可能是一线城市的PE/VC合伙人、二线制造企业的实控人、顶级艺人、头部网红等等。这群人有钱,有健康意识,有服务渠道,但没有一个系统能够为他们负责。


    “三甲医院的特需门诊给结论,不给过程;私人医生给关怀,不给硬核数据;抗衰医美机构给幻觉,不给实证。他们花大价钱买到了服务,却没有被照顾和管理。我们的新产品可以将这道裂缝填补起来。”


    谢漪白说:“那不就是先知的低配版吗……”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至少在收费策略上,是很低配的。”贺清川继续道,“我看过盛柯导演为奢侈品牌拍摄的广告短片,他对影像的审美很先进,时髦、锋利,本人又有着极强的天才光环。和我们的产品调性很适配,如果能邀请到他合作,也不失为锦上添花。


    “不过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还把我的名片丢进了垃圾桶。那是我吃过最扎实的闭门羹了,永生难忘。”


    谢漪白听完哈哈大笑,笑得腿脚蜷缩,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贺清川有些受宠若惊,两只手微微举起,不知道要怎么安置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和仰慕对象的投怀送抱。


    他等谢漪白笑够了,再轻轻地放下手,然而还未碰到那头乌黑的长发,谢漪白就推开他,坐了回去。


    “我要眯一会儿,到了你喊我。”说完,就睡着了。


    贺清川无处安放的手,只得缓慢地落回腿上。


    他正要拿出手机,查看工作邮件,一只白皙的手掌就搭了过来,纤薄的掌心覆盖住他的手指,细长的五指微蜷着,收拢的姿势很柔美。


    他向右侧张望,谢漪白依旧闭着眼,车窗透进的日光没能从浓密的睫毛缝隙间滤过,青影投在眼下,犹如一滴洇开的水墨。


    他在默许之下,握住了这只手。


    它和他想象的一样,如圭如玉,精雕细琢;与他幻想中不同的是,它温热而柔软,指尖会抽缩、会挣动。


    贺清川捧起它们,爱若至宝地吻了吻。


    第163章 魑魅


    天黑时分,阿楚接到了谢漪白。她觉得自己就像学校门口伸长脖子等放学的家长,等半天终于等到孩子出来了,却心头窝火,看了来气——谢漪白压根不慌不忙,慢腾腾地从车里下来,对着车窗玻璃理了理头发,再穿上外套。


    然后还转过身去,让别人给他翻一下外套的帽兜。


    完了笑嘻嘻地挽住对方的胳膊,一颦一笑都在卖俏。


    让人看得想掐死他。


    小刀杵在她身侧,跟她耳语道:“你看吧,他就这样,傻得很,记吃不记打。”


    谢漪白的行李有司机和秘书帮着拿,他只用站着跟人聊天说闲话。


    阿楚打量着他新勾搭的男人,个儿挺高,穿得倒是正经庄严,不知何故染了一头很轻佻的金发,不难看,或者说还蛮好看的,只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小刀:“要不怎么说是学霸呢,青春期肯定没有叛逆过,现在自我补偿呢。”


    阿楚乜斜道:“你小声点儿。”


    谢漪白一瞧见他亲爱的员工和家人们,欣喜地朝他们招招手。


    但也不急着奔向他们,而是悠哉地挽着新对象走过来。


    阿楚戴了一顶鸭舌帽,脸藏在阴影下,她可以尽情地抒发负面情绪,她撇着嘴想,总算明白荔荔姐为什么能放手不管孩子了。


    ——孩子他不长心啊。


    跟人分手挨了巴掌还不到半个月,就马上换了下一任。


    真的是记吃不记打。管不了一点,看了直闹心。


    “这是我的经纪人,阿楚,她特别能干!这是小刀,我的助理。”谢漪白跟新对象介绍道,接着又对他们说,“这是贺清川。”


    “呵呵,贺总好。”阿楚拦下要帮着送行李上楼的司机和秘书,“放着我们来就好,有电梯。”


    “我帮你我帮你!”谢漪白很懂事地揽过自己的行李箱拉杆。


    小刀连忙抢过去道:“小的来!不劳驾您动手!”


    抢活儿没抢到,谢漪白只好甩着两只空手,回过身向人道别:“我到家了,那改天见啦。”


    “改天见。”贺清川并不纠缠,目送他们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关上,阿楚摘下鸭舌帽,薅着头发说:“你还说你们俩没谈?你不是去度假的吗!怎么又带个新的回来?”


    “我没有啊。”谢漪白盯着跃动的楼层数字,“他只是送我回家,又没有跟我上楼……这不算谈上了吧……”


    小刀拆台道:“哈哈,咱们谢老师一向如此,只要不承认,就可以同时谈好几个。”


    他说:“我这次真没有,就只有这一个。”


    “有一就有二,你的本性我了解。”小刀规劝他道,“但是我觉得吧,这次这个还算是擦亮眼找的,你的历任备胎里,只有这个值得长远发展。这回你别装疯卖傻了,跟人好好处,别再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你不过是看人家聪明有钱罢了!势利眼!”谢漪白回怼道,“我觉得每一个都很好啊!我都是很公平公正的!”


    “再公平公正,也不可能每次都让你享尽齐人之福啊。”


    “所以我说只有这一个!你听不懂人话吗?”


    阿楚飞了他们一人一个眼刀:“不准拌嘴了!回去收拾东西,早点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谢漪白一到家,迎面扑来一只灵活的腊肠犬,他的恋家情结瞬间爆发,连鞋子也没换,就躺倒在地板上,抱起小狗猛亲。


    小饼干从他怀里挣脱,跑回狗窝叼来最喜欢的小玩具,跟他进行拔河比赛。


    阿楚和小刀在客厅替他整理行李,前者看不下去道:“注意你的头发!别在地上蹭来蹭去的!”


    “反正我一会儿也要洗澡的啊。”谢漪白随便她怎么说,搂着狗翻过来、滚过去。


    他家地板很干净的,四处都装有空气净化器,会自动吸附宠物毛发、过滤灰尘颗粒,还有阿姨勤奋打扫和清洁,他就喜欢在地上躺和坐。


    多好,阿楚一点都不懂。


    谢漪白玩着狗,咣当一声,手机从衣兜里掉落出来,随即便响起了来电铃声。


    他的两只手都被小饼干舔得湿乎乎的,发黏,于是他先爬起来,去客用卫生间洗了个手,再回来接电话。


    来电的人是何荔梅,他的母亲大人掐指一算,儿子也该散心结束回国了,特地打电话关心他。


    谢漪白看客厅里被箱子和衣物摆得乱糟糟的,便拿着手机去了书房,听候他妈的教诲。


    何荔梅:“宝贝啊,你回国了吗?”


    “回了,刚到家。”


    “喔,那这几天玩得开心吗?你去戛纳有没有上岛啊?”


    “嗯还行吧。”谢漪白眼皮一跳,他对他妈的性格是由几分把握的,一般这种没话找话的开场白,就意味着有事要跟他商量。


    他直接问道:“家里有什么事儿?你说。”


    何荔梅不明说,他也有些眉目了。


    最近爸妈又和家里的亲戚打得火热,亲戚嘛,打断骨头连着筋,看你日子过得好,就想来分一杯羹。他和叔伯堂表兄姐都不亲,但父母始终生活在老家,离不开必要的人情往来。多半是托他办事找工作一类的。


    “哎哟不是,是上周你爸爸钓鱼的时候,闪了下腰,我看着问题不大,但他夜里睡觉一直喊疼,吃了止痛药也不管用。所以……”


    一听是亲爸遭了殃,谢漪白重视道:“去医院了吗?大夫怎么说?他这个岁数伤筋动骨不是小事,该治就治,不要忍着。”


    “我知道,人年纪大了骨质疏松,一闪一扭都可能会造成后遗症。我也不想将来伺候一个半身不遂的瘫子,所以天没亮我们就订了机票飞首都,打算挂个专家号一步到位。但那骨科专家号是真难挂……我找了好些人,都告诉我没号了,要排队等……可你爸实在疼得厉害。”


    “什么意思?你们现在在哪儿?他疼得厉害,你们就先找别的医院看诊啊。”谢漪白收起在地上打滚的松弛心态,镇定持重道,“哪个专家,名字发我,我来帮你们挂。你真是我妈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只是去度假,又不是断联了。”


    “那不是怕打搅你吗?你辛苦了这么久,多不容易才休一个长假啊,还受了情伤,爸爸妈妈也希望你能踏实休息几天呀。你爸只是闪了腰,又不是断了腿……而且他也不让我跟你说,所以我们去的那几天,也没找阿楚和小刀。”何荔梅委屈道,“再说号也挂到了,拍了片子拿给专家看,专家说你爸的腰问题不大,好好休养将息,别长时间久坐,坚持强身健体,会好的。”


    “哦,看完了啊,那就好。”谢漪白松了口气,还好他爸妈也是会动脑筋想办法的,要真是看个病也得拖到他回国,那他肩上的担子未免太沉重了!


    出于对双亲的关照,他多问了两句:“所以那号是谁帮你们挂到的?关经理吗?”


    “不是啦,是你那个制片人朋友。”何荔梅兴致盎然地说,“其他人都跟我说最快也要明后天,只有他当天就帮我们拿到号了,太靠谱了。是他亲自陪我们去的医院,给我们安排了好舒服的酒店,还带了手艺特好的私人理疗师来帮你爸做按摩。我知道他追过你,但我想着你已经分手了嘛……”


    “……我就是跟他分的手啊。”谢漪白呆滞地说。


    他犹如被惊雷劈中的树,延迟了一分钟才开裂道:“——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啊?可是、可是你之前给我们看的照片是那个导演啊。”何荔梅比他还错愕,“你到底在跟几个人谈恋爱?”


    谢漪白没有回答,他掐紧了手指,一股怒气在胸腹间乱窜,忍了又忍道:“你有儿子啊,你儿子会管你们的啊,为什么你放着家里人不联系,要去求助一个外人呢?我那么辛苦地工作,不就是想让你们俩无忧无虑地养老吗?就这么一件小事,你居然去拜托他?你这样做,显得我好像特别没出息,连自己的父母都照顾不好,好像我永远都要求着他们、依附着他们才能活下去。我真要被你们气死了!”


    “……有这么严重吗?”何荔梅被他猝不及防的愤怒挫伤,却想不明白他情绪波动的理由,只能先避开他的火力,“那你也没、没跟我们说过啊……对不起,宝贝,妈妈真的不知道……你原谅妈妈吧。”


    谢漪白发泄不出的怒火在心口烧灼着,又疼又热,他仿佛被放进了一口滚烫的铁锅,浑身煎熬着。


    他手握着利剑,却无法拿它刺向示弱的母亲,伤害妈妈是无济于事的。


    他不能指望着父母与他感同身受,爸爸妈妈已经给他很多了,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他的父母前半生都在小县城里做着一对知足常乐的小市民,如今坐拥荣华富贵,也从没有滋生出更大野心,


    不安于现状的是他,想站得更高、走得更远的,一直都是他。父母没有做错,邹延也没有坏心,可他就是好受挫、好难过。


    报应。


    这就是他攀高结贵、妄图走捷径的报应!老天就是要让他永远跟这群虎狼之辈纠缠不休!


    “宝贝,宝贝你说句话啊……”电话那头的何荔梅听不到他的声音,担心受怕、泫然欲泣道,“妈妈不是故意的……”


    谢漪白抹了抹眼角,深呼吸压下情绪,缓和道:“没事的,我好了。”


    一听到他答话,何荔梅抽噎道:“爸爸妈妈不是有意给你添乱的……”


    “没关系没关系,刚刚是我太激动了,对不起。”他是听不得妈妈哭的,他独自咽下那么多苦头,就是为了让妈妈不再流眼泪。


    “小事,是我小题大做了,他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谢漪白说,“不过你把他联系方式都拉黑吧,以后不要再麻烦他了。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就好,我是你们亲生的,你们这辈子靠得住的只有我。”


    何荔梅终究是被他吓到了,哭哭啼啼好一会儿。


    想问他上一段恋爱究竟是怎么谈的、跟谁谈的,又怕触及他的伤口和痛点,只能对他说些隔靴搔痒的体己话。


    谢漪白把妈妈诓好了,挂掉电话,整个人脱力地倒栽进沙发里。


    他捂住眼睛和额头,等待着精力恢复。


    其实除了分手那天的争执和摩擦,邹延从没有对他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可他一旦想起这个人,就会一阵胆寒。


    以邹延的能力,帮助他父母看个病,接待下两位中老年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微不足道。


    即便分手了,他也不算欠下多大的人情。


    但邹延为什么肯帮这个忙呢?


    如果是看在往日情分上,那帮忙挂到专家号,在医院陪诊半天,也算仁至义尽了,何必要做多余的事?


    邹延又不是做事不懂分寸的人,这种程度的殷勤,只有一种可能:对他余情未了。


    好崩溃。谢漪白抱住脑袋,他真想躲回妈妈的肚子里。


    难道邹延要的是他一辈子都欠着他吗?


    权势之徒,魑魅魍魉。


    ——不要再缠着他阴魂不散了!


    谢漪白当机立断,先发制人。


    他找回手机,在微信聊天列表里划拉着,鼓足勇气点进和邹延的对话框,输入一段文字信息:很感谢你做的一切,但我跟别人在一起了。


    打完字他又觉得前半句太羞辱人了,遂删除,只留下后半句。


    他咬着下唇,修饰了下用词,然后决绝地按了发送键。


    :我跟贺清川在一起了


    谢漪白发完就不再看手机,他假装没有这回事那样,把该做的都做了。


    洗澡、护肤、吹头发、喝水、早点睡。


    等夜深人静,阿楚和小刀都走了,他关上卧室房门,躺到床上,再点进微信。


    邹延回复他了,不过只有极其简短的三个字:知道了


    第164章 谋划


    谢漪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确认那是一小时前的回复,而后邹延再也没有给他发过别的信息,通话记录也没有。


    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平静地接受了和他分手,并且他扭头就跟别人好上了这一结果。


    但只是表面上。


    邹延心里在盘算着什么,谢漪白不知道,他也猜不准。


    在密切接触和深入相处了两年后,他仍然拿不准邹延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你认为他对此无所谓了,顺其自然了,他却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弹起来,用最尖利的毒牙咬在你最脆弱的软肋上。


    你以为他会暴怒、愤慨、打击报复,可他偏偏又什么都不做。


    未知的即是最恐怖的。


    邹延什么也不做,只凭借那三个字的回复,就使得他自行脑补出自己的一百种凄惨下场。


    怎么办,他真的能成功脱身吗。


    他会不会已经在对方下的套里了?他之所以还能蹦蹦跳跳,是因为邹延还没收网。


    谢漪白平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这是他不分昼夜地跑组接戏,攒钱买下的第一套住宅,请来心仪的设计师操刀,每件家具都是他精挑细选,他后脑勺枕的枕头、身下躺的床垫,枕边的香氛和天花板垂落的吊灯……这目之所及的一物一件,都是靠他的双手挣来的,是完全属于他的。


    这是他的小窝,是于他而言,全世界最安稳最隐秘的地方。


    他蜷缩在松软的床铺里,却感到了极大的恐慌和不安,仿佛这一切随时会被人剥夺、拿走,包括他本人,也会被一只手拎起来,丢进一个绫罗绸缎铺地、金银珠宝嵌壁的牢笼里。


    谢漪白害怕极了,他这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一睡着就做梦,一做梦就惊醒。


    第二天脸色苍白、气血不足,仍要照常开工。


    化妆师给他上妆,选了从前没用过的鲜润口红色号,给他提亮气色。


    夜长梦多。


    他决定早日脱离当下被动的处境,他不是喜欢被人拎来拎去,他是绝对不要再被邹延拎住后颈。


    想来想去也只有贺清川接得住他这块烫手的山芋。


    但从艺人向资本转型,终归是一件需要和亲信心腹商议、探讨的要事。


    事关职业前景和他未来的发展,门外汉的父母是指望不上,他也没有兄弟姐妹或合伙人,只得在一日通告结束后,回到家中,与阿楚详聊了那条明暗不知的前路。


    谢漪白自从收到邹延的回复以后,神经就有些过敏。


    他甚至没让小刀在场,只留下阿楚一人,请她来评判,贺清川策划的那一套商业方案的可行性。


    阿楚一听说他要另起炉灶,自己跟着他也有机会单干,不再替别人打工,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问他:“小白老师,你是真的想转型,还是想逃避,或远离什么人呢?”


    谢漪白转念一想,说:“好像没区别吧?我两个都想。”


    “两个都想没问题,但两者的区别还是很大的。”阿楚为他分析道,“你的性格很迷糊,不爱交际应酬,跟人谈买卖是你的短板,如果你真心实意想转型,那你要克服这一点。


    “如果你只是想逃离某个人的控制,那你这么做,也不过是重新找个人来控制你。我怕你会重蹈覆辙,再吃一次亏。”


    谢漪白嘴一快,本能地反驳道:“可是贺清川说他不会控制我,他只是想陪伴我。”


    “哈哈哈。”阿楚笑得很爽朗,也不对他进行说教或洗脑,只道,“好吧,那我们就假设。贺总他的确是这么一个陪伴型的最佳搭档。但你是跟人合伙,你也不能完全不出力,把所有义务和责任都丢给对方呀。如果你只想当甩手掌柜,让别人替你做事,那你要有心理准备,一辈子倚仗他、任用他。


    “所以你愿意一辈子都离不开他吗?”


    “这个……”谢漪白迟疑道,“我跟他约定的是三年期限……等合约到期了,我肯定能够当家作主的!”


    “嗯,但人并不是一夜之间就长大的,是从这一刻起,你就要有意识地去成长和学习,那样三年之后,你才有可能顺当地接手一家公司,并让它良好的运营下去。”阿楚说,“我想问你的是,你想好了吗?你真的要踏出现在的舒适区,从艺人变成一个商人?”


    “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他苦着脸道,“我也没得选啊,如果什么都不做,邹延要报复我怎么办?我总得多握住一两张底牌吧?”


    阿楚习惯性地观察他的形象,发觉他的眉头紧拧,伸手抚平他的眉心,说:“是啊,你选这条路,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但是能保护好你的,只有你自己。我当然很乐意成为你的二把手,辅佐你、协助你,可是要你的心志足够坚定,我们才有可能克服困难走下去。


    “这条路对你对我都一样艰难,银然姐对我也有知遇之恩,不是她的赏识与推荐,我可能早就回老家考公务员结婚了。如果我跟你走,那无异于是背叛了她。你有人为你保驾护航,可我是单打独斗呀,所以我要确认你是一个值得托付未来的伙伴,我才有底气陪你去闯荡。”


    “我会保护好你的!”谢漪白积极地承诺道,“你不相信我吗?我很重情谊的,小刀天天那么怼我,我不还是留他在我身边……”


    “嗯我知道,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阿楚充满怜爱地看着他,“可是很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呐。小白老师,我这样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冷血,但如果你是一个遇事只会逃避,只想躲到另一个很强很厉害的人背后,被庇佑、被笼罩着的人——那我可以给你打工,但我不能跟你搭伙。你可以成为我的上级,但你不能做我的战友。”


    谢漪白犹如被一股强烈的冲击抓住了,他的五官七窍都被堵住,眼神怔然,心跳急遽,微张着嘴唇,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我还知道,你是出于信任我、赏识我,才对我说这些话的。我也同样地信任你、欣赏你,所以我也对你说了真心话。不然我大可以捧着你、奉承着你,反正我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你一口肉吃,就有我一口汤喝。如果哪天你落难了,咱们大难临头各自飞就是。”阿楚笑笑道,“你说是吧?”


    他在极度的不甘中点了点头,“嗯……”


    阿楚的顾虑没有任何错,无论是谁——当红艺人,或籍籍无名的小助理,在这一行摸爬滚打,除了混口饭吃,无非就是想给自己奔一个好前程。


    别说他们是建立在雇佣关系之上的上下级,即便是青梅竹马一家亲的知己好友,合伙做生意闹得分崩离析的也比比皆是。


    他不是只能够听好话的人。


    他相当清楚在这个追名逐利的圈子里,人人都长了一箩筐的心眼,没有谁会主动得罪给自己饭碗的人。


    所以处处充斥着曲意逢迎、谄上欺下。


    他见过太多的虚伪与刻薄,他辨识得出真情和假意。


    阿楚是冒着刺痛他的风险,在对他直言不讳。


    人只有对着可以共赴未来的伙伴,才会推心置腹。


    谢漪白理清当中的世故道理,那口气才顺了。他说:“我没有想再靠着谁庇护我,我是真的想要为自己做主的。”


    “那太好了,只要你想清楚了,我们就干。”阿楚果断决然道,“我也早就想换个平台,大显身手了,可惜缺机遇。不过现在想一想,遇见你就是我最大的机遇。”


    谢漪白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要是你不愿意帮我,我真没勇气自立门户的。”


    “诶——打住!”阿楚的手掌停在他的脸前,“你要想稳坐一家公司的头把交椅,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对着下属说了。听着怪软弱的,很露怯。我要是员工,我可不服你这种领导。”


    “啊……那要说什么?”


    “咳咳,”阿楚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张扑克脸教学道,“你要说:还算你有眼光。”


    “还算你有眼光。”谢漪白重复了一遍。


    “不要那么温柔,要高冷!高不可攀——冷酷!”阿楚再次给他做示范,“威严懂吗?你不是演过邪魅狂狷的王爷和腹黑太子吗?你看好了,我再教你一次——”


    谢漪白醒悟到她是在耍宝,轻声警告她:“好,你也拿我寻开心是吧?这个月的奖金取消了。”


    阿楚立马收敛姿态,坐得端端正正的,给他鼓了鼓掌,“很棒,就得这样。这才是我的老板。”


    早知她有古灵精怪的一面,谢漪白也的确是被她逗笑了,凝重的氛围霎时间化解。


    他心思一活泛,倾诉起烦恼也没那么苦大仇深了。


    “虽然贺清川那边说得头头是道,给我规划得也很详尽,但我还是不太安心……”


    阿楚陪他聊了半晌,终于有空吃一口水果,鼓着腮帮子道:“哪里不安心?”


    “还不是延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怕他。”


    “你跟他分手那天不是挺豁达的吗?我以为你已经不怕他了。”


    “那天是因为情绪上头了,来不及害怕啊!而且我当时也没下家,我想的是他实在不肯放过我,我就认个错乖乖回到他身边好了……”谢漪白害臊道,“我就这么软弱,真是不好意思。”


    阿楚摇头道:“所以我说你豁达啊,怕就怕,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而且他是真的很可怕,关系那么铁的朋友、合作了那么多年的搭档,他都下得去狠手。简直比鬼还吓人。”


    “是啊……所以我算个什么嘛?他要是想整我,或者给我使绊子,不知道够我喝多少壶了。”


    “嗯……但你提到他,还是下意识地叫他延哥啊。我觉得你们只是分手了,但情分还在吧。不如你就直接约他见面,问一问他的打算好了。问他是不是非要给你添堵,看你痛苦受折磨、日夜煎熬,哭着喊着后悔离开他——他心里才过意的去?”


    谢漪白悲观道:“我就怕他是嘴上说好聚好散,但心里还是想让我后悔。”


    “啧,男人嘛。”阿楚不以为意道,“你不是很擅长对付男人吗?发挥你的长处,去套出他的心里话啊。之前你在他手里吃亏,是因为你没想到他的心这么狠。这次你有预判了,不如去试试看,你现在焦虑,是因为你看不透他,推理不出他的下一步行动。但只要你能摸到他的底,自己心里有个数,你就不会再日思夜想了。”


    “我?就凭我?”谢漪白指着自己道,“你也太高看我了吧,我哪儿探得出他的底细啊。”


    阿楚:“是你太小瞧自己了,他那么喜欢你,会对你网开一面的。你既然有自信,他对你用情至深,会因为分手而打击报复你,怎么没自信他会对你袒露真心呢?”


    “这是一回事吗?”


    “就是一回事!”


    “那我主动送上门,岂不是羊入虎口?他不让我走怎么办?”


    “这些都是你的想象。你还没见到他,就害怕成这样,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爽呢。”


    谢漪白抵触道:“你说的对,但我就是不敢……”


    “我陪你去呀!咱们俩大活人,他还能把咱俩一块儿绑了吗?”阿楚努力说服他,“再说了,当初是他牵线搭桥,把你签给银然姐。现在你要解约,于情于理都绕不过他,你跟他说一声,是表示对他的尊重,说明你还顾念旧情。倘若他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那早晚也是要逮住你的,你主动送上门,咱们还能谋划谋划。”


    谢漪白被“谋划”两个字打动了。


    是的,他不敢面对邹延,不只是因为欠缺勇气,还源于他无从谋划!


    他说:“我可以约他见面,但你要给我出谋划策,保证我全身而退。”


    阿楚吃完了一碟蓝莓,凝眸沉思道:“你让我想想。”


    谢漪白给她剥山竹,洗耳恭听。


    第165章 交涉


    邹延并不意外,谢漪白会主动约他见面。


    他们之间的未尽之事,不会随着“分手”而冰消瓦解。


    遗留的、新生的问题在接踵而至。


    很少有人能做到对那些隐患视而不见,所以他不会被搁置太久。


    那家餐厅在文昌胡同,一家只做素斋的私厨。包厢里放着一扇花梨木的雕镂屏风,墙上挂着字画,窗外是一棵正值花期的白玉兰树,洁白花朵缀满枝头,犹如一盏盏精巧的宫灯。


    用餐的圆桌摆在屏风后,临窗而设,桌上的白瓷瓶里也插着一枝莹洁秀丽的玉兰花。


    谢漪白坐在花与窗之间,低垂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似乎没有被不停刷新地内容吸引,只是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


    听见服务生领客人进门,谢漪白抬起脸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邹延回想起两年前,两人第一次私下约见,也是餐厅包间,当然不是这一间,而小白也不是当初的小白了。


    谢漪白向来敬业,留了长发便勤于打理,乌黑长发亮丽浓秀,衬得脸颊比玉兰花和白瓷瓶还要洁净几分。


    只坐在那里,便是一道千金不换的风景。


    “久等了。”邹延走过去落座,他照例先翻阅菜单,叮嘱服务生关于菜肴的调味偏好和食材忌口。


    等包间的门扉合上,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率先开口道:“你爸爸的腰恢复得如何?”


    “挺好的,麻烦你了。”谢漪白回完最后一条消息,将手机翻过去,看着他说,“谢谢你,延哥。”


    “不用客气,那是你爸妈,我应该做的。”


    “不,该客气还是得客气的。”


    这刻意的生疏好比一把锋利的柳叶刀,将时空割开一条巨大的裂隙,涌入无数的阴冷气息。


    静默了片刻,邹延换到下一个话题:“听你爸妈说,你去南法度假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谢漪白故意道,“还认识了不错的新对象。”


    “谁啊?”邹延装作不知。


    “你认识呀,我跟你说过的。”


    “哦,贺清川啊,他对你怎么样?”


    涉及到隐私,谢漪白不太想说,答非所问道:“我打算跟原公司和银然姐解约了。”


    意外,又不意外。邹延问:“谁给你出的主意?也是贺清川吗?”


    谢漪白:“嗯。”


    “你胆子不小啊。”邹延皮笑肉不笑道。


    两年了,小白还是那么经不住吓,听他这样一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失语,只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你才认识他几天?这么大的事,他说什么你就信,他敢提,你还真敢答应?”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谢漪白仍然一语不发。


    “你知道他那圈子都是些什么人吗?安心做演员,平平稳稳、大富大贵,有什么不好?”


    “我也想安心做演员,别的什么都不用管。”谢漪白说,“可惜我没那份福气。”


    一股烦躁油然而生,邹延强压下去,舌根泛起难以下咽的苦意:“所以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样?”谢漪白戒备地问,“你会阻止我解约,让我的丑闻传得满天飞吗?”


    邹延心平气和道:“我不会那么做。小白,我从没有害过你,我只是怕你现在冲动了,将来会后悔。这里面的浑水,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趟,你不擅长跟牌桌上那群人打交道。他们是真正的豺狼虎豹,吃人不吐骨头。”


    谢漪白:“我知道,但我现在骑虎难下了。”


    “所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对。”


    “小白,你根本不了解贺清川。他的家世背景太复杂,牵涉的人脉关系太险恶,你应付不过来的。”


    “延哥,我知道你很看不起邢展云。”谢漪白与他对视道,“但你跟我说这些话,试图恐吓我的样子,跟两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大约也知晓这话伤人,所以说得并不大声。


    邹延的眼神暗了暗,在胸口那腔尖锐胀痛即将冲破喉咙之时,他别过脸看向别处,待脸色恢复如常,再转回来。


    “小白,我是为你好。”


    “我从没有觉得你不为我好。”谢漪白满眼期盼地望着他,“延哥,我们可以翻篇吗?我提分手,你同意了,说明你不会勉强我的,对不对?”


    “你说的是:先分开,各自冷静一段时间。我同意了。但我没有同意过要把你让给你别人。”


    “什么叫让?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你的所有物呢?”


    “你不是我的所有物,你是你自己。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让你跟其他人在一起的,这样说,够简明直白吗?”


    “可我不跟其他人在一起,我也不会跟你和好啊。”


    邹延说:“没关系,我会等你想通的那天。”


    谢漪白问:“你就非要勉强我吗?”


    “你总说我勉强你,我究竟勉强你什么了?”邹延质疑道,“我有逼迫你做过但凡一件你不想做的事吗?从头到尾,你不想做的事就可以不做。你不习惯亲密接触,我不碰你;你不喜欢饭局酒桌,我从不让你去。你所谓的勉强,指的就是,我让你烧掉他留给你的那箱子东西吗?”


    谢漪白一感到紧张,就会冒出一些小动作,此刻抬手顺了顺耳后的浅发,低眉道:“所以你也知道,哪些事情是我不想做,但你强迫我做的。”


    邹延:“我做错了吗?我只希望你一心一意地和我在一起,这个要求算是强迫你吗?”


    “我没有办法一心一意地和你在一起。”谢漪白只盯着桌布的纹路道,“分开的那几天我想了很多,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怪罪你,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原因,是我接受不了你毁掉了我所珍视的事物。”


    “是人,还是事物?”邹延淡淡地笑道,“你还在想他,对吗?”


    “对,我很想他。”那双总有神光潋滟的黑眸,愠怒地直视着他,“我和你认识了两年,我跟他也认识了两年,那天我收拾东西才发现,原来他很早就把剧本写好了,比我想象的要早很多。那部电影不仅仅是他的心血,也是我的心血,我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走到这里。你说让我安心做演员,那你有考虑过对一个演员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作品。你毁掉的也是我最珍重的作品。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永远地失去了观看那部电影的勇气。他说过,那个角色和故事,是因我而生,是只为我而写的。你要我怎么忍受,一部为我而诞生的电影,被你改得面目全非?我知道你改得很成功,可是我再也看不到那个独属于我的故事了。


    “你从来都知道,我没有办法只做一个纯粹的演员。我的运气差了一些,这些差距只能靠我努力争取来弥补。我争取到了你,也争取到了他。你知道我贪心,我什么都想要。我既要名利,也要私心。是你逼我在名利和私心两者间,选择了名利。


    “你一点私心都不让我保留,那我不就只能贪图名利了吗?”谢漪白怔怔地说,“贺清川给的比你多,所以我选他。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延哥,是你教会我,在这个圈子里追求真心,得到的只有满盘皆输。”


    “你就这么喜欢盛柯啊。”邹延意味深长道,“真让我没想到,还用上真心这个词了。小白,既然你那么看重他对你的真心。那我对你的真心呢?我的真心就一文不值了,是吗?你口口声声说我毁了你们的心血,那难道就不是我的心血?我对那部片子的投入,不比你们俩任何一方少。他付出了时间精力,我就没有付出吗?


    “还是说在你的眼里,只看得见他的付出,我的付出就无足轻重?”


    “我从没有把你当作无足轻重的存在。”谢漪白任由心中翻涌的情绪沸腾着、碰撞着,等待它们消停冷却,化作一片空洞与虚无。


    “我只是说,该翻篇了。延哥,电影已经下映了,这一页该翻过去了,我们结束了。”


    邹延没有接他的话,说:“贺清川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你不就是想解约吗?没问题,我替你包办。以后我做你的经纪人,你什么都不用愁。”


    谢漪白摇摇头,“我不要你帮我。”


    “小白,”邹延唤他的声音略微发颤,“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谢漪白的耳边回响起阿楚的叮咛:见好就收,别做得太过。


    可是话讲到这份上,还有必要甄别好与坏吗?他的脑海里浮想联翩,几乎全是试映会那天的画面。


    是谁的嘴角鲜血淋漓,是谁那张带着淤青、伤痕累累的脸。


    哪怕没有一丝疼痛和一条伤口是降临在他身上,可他偏偏对那一天流下的眼泪无法释怀。


    “那你去把他找回来啊。”谢漪白轻描淡写地说,“只要你让他回来,我就还跟你在一起。”


    邹延脸上惨淡的笑容,终于因他这句话而撕裂,然而狰狞可怖的表情不过一瞬,即刻便被眼中漫出的悲凉所淹没。


    “都说我心狠,但心最狠的人,分明是你。”


    谢漪白没有留下吃饭,在服务生推门而入,将热气腾腾的饭菜传上桌之际,他逃命似的跑出了包间。


    他一步不停地直奔向前台,在那里见到了和他约定好的阿楚。


    阿楚见他一副惶惶然之态,没有追问,跟出纳要了买单的收据和发票,对他说:“走吧,车就停在外面。”


    穿过栽种着玉兰树的院子,谢漪白走得更快了,出门上了车,等阿楚也坐上来,车门关闭,车辆慢速地驶离胡同,他才稍松一口气。


    见他许久不出声,阿楚心知是坏事儿了,催问道:“你倒是说啊,谈得怎么样?他给你透底了吗?”


    “交涉失败了,”谢漪白拖住她的手,无助道,“我好像彻底惹到他了。”


    第166章 翘班


    阿楚对他的交涉失败,不能说早有预料,但确实做足了心理准备。


    谢漪白是不擅长谈判的,他很难做出果决的判断,她很清楚这点。


    “对不起……我一着急,把你教我的都忘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谢漪白愧疚道。


    “没事啦。”她让他别介意,“邹延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想也知道,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给套路到。让你约他见面,主要是希望你看清他的真面目,不管他是打算对付你,还是就此揭过——他本人,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是不是?”


    “即便是真谈判,也不可能只谈一轮就拿到结果的。”阿楚说,她其实只想借此机会,帮谢漪白渡过心理上的难关。


    不要害怕,没什么可怕的。


    “嗯……”谢漪白游移不定道,“我好像说了很过分的话……他看起来很难过。”


    “难过就对了,他再强势,也不过是凡人,只要是凡人就有弱点。至少你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了。”


    “我明知道那是他的弱点,还故意戳他痛处……我好坏啊。”


    “你不能这么想啊,小白老师,人活着难免受点情伤。邹延他从前肯定是那种不走心的人,这次在你这儿栽个跟头,也是难能可贵的人生阅历。”阿楚拍了拍他的手臂,“没错,你只是在丰富他的人生阅历!不要有负罪感哦,都分手了,你管他死活呢。”


    谢漪白摸着自己的下嘴唇,忍不住想咬,可又不能下嘴,咬坏了就没法上班了。


    他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哑声道:“他说我心狠……以前他都说我心软的……”


    “那……心狠总比心软好吧?”阿楚说,“你就当他是在夸你。”


    谢漪白放下手指,他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他和邹延,这下是真完了,缘分尽了,情分也灰飞烟灭了。


    他不能回头了,不再有回头路了。


    车辆在马路上四平八稳地行驶着,停下等红绿灯的一分半钟里,阿楚见他还沉浸在苦闷之中,说:“要不,待会儿陪你去小酌几杯?”


    “今天不想喝酒……”谢漪白望着她道,“我明天可以不上班吗?”


    “你看你,这就是动了凡心的后果!荒废正业!孽债啊!”阿楚拿他也是没有办法,“我求你了,你这次你又想休息几天?”


    “我不知道,你把能暂停的工作都先暂停了。”谢漪白说,“我这个月之内就要启动解约程序,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这……不好操之过急吧?”阿楚劝慰他,“你不再考虑考虑,多筹划几天?”


    “不!我不要等了,我也不要再赌谁的良心。”他固执己见道,语气中平添了几许不多见的决断之意,“阿楚,我这是正式地问你,也是最后一次,你要跟我走吗?如果你想回到银然姐身边,我也绝不亏待你。”


    阿楚愣住,感觉他去见了邹延一面,还真学回来一些压迫感——又或者是积少成多、厚积薄发。


    “你确定,你不是受了惊吓之后的冲动抉择?而是来真的?”


    谢漪白没有多余解释,只回答了她三个字:“我确定。”


    她了然于胸,率性道:“行,我跟着你。”


    谢漪白得到她允诺,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曾经就是因为他太过被动,不做决策、不愿推进,只是一味地等待,等到最后,不得不被时间和外力推着走。


    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苦头,他吃得够多了。


    这次他要做参与者,他不要再把选择权交到别人手里。


    贺清川在开会,下午的太阳很烈,会议室的百叶帘拉到一半,光线被切成竖条状落在长桌上。


    投影幕布上显示着本季度的现金流预测。


    财务负责人汇报道:“医药板块回款周期延长了十七天,三家三甲医院的招标延后,我们的账期被动拉长。”


    这不值得惊讶,也算不上危机,只是常态。


    贺清川坐在主位上,声音轻缓:“库存周转?”


    “原料库存压在四十五天,偏高。”


    “压到三十以内,宁可降一点产能,也不要让现金趴在仓库里。”


    运营总监记下,屏幕上的ppt翻页。


    “海外收购项目——”法务部负责人正要将话接过去,眼睛却瞟了瞟会议室的玻璃门。


    贺清川有所察觉,视线随之偏移,便看到他的助理小允站在门外,手中握着他的手机。


    他在工作上严于律己,开会期间是不碰手机的,甚至也没有带进会议室。


    “印尼方面的反垄断审查可能延长,建议我们把交割条件改为分阶段付款,避免一次性资金锁定……”


    他的助理小允,是一个很有灵气的女孩子,不像他的秘书于果那么轴——于果总认为他跟娱乐圈的流量艺人交往,是在做一件不合身份的事,容易影响到他个人的名誉和公司名声。


    贺清川隔着一段距离,朝她点了点头,思维仍驻守在会议中,问道:“比例?”


    “首期六成,尾款视审批结果触发。”


    “跟投行确认税务影响,别只算表面成本。”


    他的意见下达,每个人都在做记录,并钻研其中的数字、条款、节点。


    小允得到他的首肯,推门进入会议室。她送上他的手


    机,凑近他耳边说:“刚才谢老师打电话找您。”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不一样,于果注重他身为一家企业领导人的格调与作风,小允关注的则是他作为普通人的需求——母胎单身且不近人情的老板,一朝动情,终于有了喜欢的人,那这个心上人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必定不可小觑。


    所以哪怕他在开会,她依然冒着受处罚的风险,将他重视的情报送到他手上。


    贺清川从她手中接过手机,做了手势,示意会议继续。


    他自己却埋头研究起了通话记录和微信消息。


    几分钟前,谢漪白拨打了他的电话,是他助理接听的。小允必定告知了实情——他在开会,不便通话。


    所以谢漪白挂断电话,给他发了两条微信。


    爱吃小饼干:想找你聊聊,你几点开完会啊,我快到你公司楼下了


    爱吃小饼干:要不把你家地址发我?我去你家附近等你吧/困


    于果跟着他做事有几年了,从他的表情推断出他心里的情形,低声提醒他:“三点半董事会视频。”


    贺清川留意着手机左上角的时间,对会议桌上的众人道:“今天的风险敞口汇总发我邮箱,明天上午我去研发部。”


    他起身,椅子沉沉地摩擦过地面。


    在这个公司开会,没有“结束”这一仪式感,只有自然而然地散开。


    财务去算现金流,法务去改条款,产品去调整算法,没有人围着总裁打转。


    会议室的门敞开,陆续有人往外走,讨论声散进走廊中。


    贺清川把袖口往上推了一寸,他边回微信,边朝办公室走。


    :你先找个地方坐一坐,我马上来见你


    于果在他身旁压低音量复述今晚与明天上午的行程,走廊上来来往往的高跟鞋、皮鞋在地面上踩出清脆回响,节奏比会议室里的轻快许多。


    转过走廊的拐角,一个工牌还没来得及翻正的年轻人迎面撞上来。


    贺清川脚步未停,对方脚下一个趔趄,手臂护紧了怀中的平板,给他让开道路,跟上他的步伐道:“贺总,我是研发部的梁笙,打扰您两分钟!”


    贺清川扫了眼对方胸前翻动跳跃的工牌,是高级算法工程师。


    他问:“你有什么事?不能明天上午再说?”


    梁姓工程师有点紧张,“我很急!「先知」算法模型昨天夜里做了第三次迭代,我们把客户的代谢数据权重调高……但有个问题——”


    对方将平板递了过来,曲线图上某一段陡然升高。


    “个别用户在压力指数异常时,系统给出的饮食建议过于保守,像是默认他们承受能力下降。”


    贺清川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半分钟,说:“你们用的压力参数是主观问卷,还是生理数据?”


    “是混合模型。”


    “那就分层,把情绪波动和身体指标拆开算。我们的客户买的是掌控感,不是被安抚。”


    工程师消化了一秒,挺直肩背道:“明白!”


    “上线前做一次灰度测试,别全量推。”贺清川把平板推回去,“你别再跟了,明天上午我会去研发部,有什么留到开会再说。”


    “是!”


    工程师人一走,于果又问他:“要不要通知产品部同步?”


    “让他们自己对齐。”贺清川语气略重道,“别什么都等我。”


    他顿然停步,下一秒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


    他站进去,厢壁上倒映出他的侧影,金发在灯光下异常闪亮,神情却平淡无波。


    门关上,楼层的数字朝着顶层升去,于果能嗅出他身上那些不同寻常的快乐因子。


    “您这是要去见谢老师。”于果用的是陈述句。


    “嗯,他在等我。”贺清川又拿出手机查看新回复,谢漪白给他发来一家餐厅的定位。


    而他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松解领带,打开衣柜找到一件适合赴约的外套——没那么严谨规整,适配得上他那头金发的。


    谢漪白找了家西餐厅把午饭解决了。


    他没有拖延,马上就叫了贺清川到跟前来,谈一谈正事。


    当然,人家是分秒值千金的大企业家,若是为了他一个小明星翘班,并横跨一座城市来相见,传出去有颇鬼迷心窍之嫌。


    搬弄口舌是非之人,往往也是趋炎附势之辈,又哪里敢招惹实权在握的科技圈新贵?


    所以真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也只会是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内娱男狐狸精头顶黑锅,受尽白眼和辱骂。


    谢漪白不喜欢挨骂,所以他事先抵达了恒曜科技总部大厦的周边,再给贺清川打去的电话。


    他用餐的饭店也是就近找的,主厨水平很一般,但请的甜点师手艺还不错。


    贺清川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吃过饭了,桌上摆着咖啡和蛋糕。


    谢漪白先开的口,他省略了所有的铺垫和缓冲,直入正题道:“你前阵子说的话,还作数吗?”


    “作数。”贺清川言简意赅道,“所以,你决定好要离开邹延了?”


    “嗯,我把他给得罪了,他这次绝对不会原谅我的,”谢漪白十分明确道,“多半也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试试看吧。”贺清川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个威胁,甚至认为没必要浪费时间去谈论,换了心情问他,“这家餐厅的味道怎么样?你喜欢吗?”


    “不喜欢,不好吃。”谢漪白直说,“其实我还给你准备了一道考验,但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尝试。”


    附加题来了。


    贺清川在转瞬间做出了一系列预设与想象——会是怎样的题目?


    考验的是他的智识?才干?毅力?资产?还是别的什么品质?


    他猜不透,但跃跃欲试。


    “我愿意,望谢老师明示。”


    谢漪白的眼睛先看向他的手,再上移来到他的衣领、下颌,最终停在他的头发上。


    那美丽灵动的双眼,朝着他粲然一笑,问:“你会做饭吗?”


    第167章 戏服


    诚实地说,贺清川不会做饭。


    他这三十来年里,在家吃过的每一顿饭,都是厨师做好了,佣人端到餐桌上,供他享用。


    外食几乎是商务宴请,只出入高档餐厅。特殊情况下的餐食,也总有专人负责,轮不到他亲自动手。


    他甚至没有进过厨房,因为他的吃喝用度都是定时定量,到了点就有人摆上桌,而他用过的杯子和碗碟,通常也不会在桌上过多停留,在他放下餐具的几分钟后,就会被手脚勤快的佣人收走。


    所以他对包括下厨在内的一切家务事,都相当陌生,属于从未触碰过的未知领域。


    “我不会做饭。”他没有对谢漪白撒谎。


    “不行哦。”谢漪白不容商量道,“这是硬性要求,跟我谈恋爱,是一定要学会做饭的。”


    虽然贺清川表示过,我们只做朋友也可以。


    但要他亲口对谢漪白说:我们不谈恋爱——那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问:“「学会」指的是,会做就可以?还是指,要做的好吃才行。”


    “要用心,要能让我开心地吃下去。”


    “听起来不算困难。”贺清川信心十足道,“既然是你的要求,我可以试着做几道菜,然后请你品尝。”


    他不擅长家务,但他四肢协调、动手能力强、记忆力出众。


    没理由被做饭这一基础劳动给难住。


    “不过做饭的话,得有一个宽敞的厨房吧。”谢漪白踌躇着,发出灵魂拷问道,“你是在邀请我去你家吗?”


    家,是纯粹的私人领地,就暧昧阶段来说,邀请对方到家里做客,意味着关系的跨度,包含着一种更深层次交流、更近距离接触的愿景。


    也可以被简单粗暴地理解为:性暗示。


    贺清川不经意地蹙了蹙眉,很显然他没这么想。


    他很确信,谢漪白在故意歪曲他的话意,但他有种直觉,他不应该反驳。


    他想了想,顺着说道:“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谢漪白终于听到满意的回答,像计谋得逞一般,笑嘻嘻道:“那我就满足你的心愿吧。”


    贺清川也跟着笑了笑,心情顿时松快活络了。


    谢老师果然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可爱。


    “那等我吃完这块蛋糕,我们就去你家吧!”谢漪白愉快地动起叉子。


    “好。”贺清川答应道。谢漪白想去他家参观,这是好事。


    但背后的缘由他也不能不去思考——难道是想观察他的生活习惯和家居品味的好坏吗?


    他在脑内把自己家里的角角落落回放了一遍,应该没有拿不出手的地方。


    对了,有一点——


    他又问:“你喜欢大型犬吗?”


    “多大体型?你也养狗啊?”谢漪白一听见狗狗相关,立马来了兴趣。


    现代人很难不爱猫猫狗狗,而谢漪白本人是坚定的狗派——狗狗忠诚又热情!是真正的天使!


    小猫漂亮归漂亮,但爱挠人,他小时候被家门前散养的狸花猫挠过,火辣辣地疼,流了可多血,还被妈妈带去注射狂犬疫苗。


    针头又让他哭了第二次,惨痛教训。


    还是小狗好,最多叼着他的裤脚,拉他去做游戏。


    “我家有一条阿富汗猎犬,叫瑞秋,很温顺,我知道你也养狗,但很多人不能接受大型犬。”


    “我接受我接受!你居然养那么富贵的狗啊,不过也符合你的人设……”


    “是别人送的。”


    “那我吃快点,我要见瑞秋。”谢漪白很快地把那块蛋糕吃完了,眼睛突然眨了眨,问道,“你家狗是谁送的?”


    贺清川:“我的表妹,她给家里的很多人都送过宠物。”


    “噢,我的狗是邢展云送的,他以前很喜欢我,就给我买了条小狗当作礼物。”


    “我知道他,他现在也很喜欢你。”


    谢漪白皱着眉把咖啡喝完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贺清川摊手道:“可能因为我是你的粉丝吧。”


    谢漪白是特地挑工作日的上班时间,把贺清川约出来见面的。


    他吸取过去两年的经验,发现跟这种事业型男人相处,不宜太过懂事乖巧。


    如果你让他们太省心了,他们是不会把你当回事的。


    邹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把他当兔子养,有空了才给他喂草,还让朋友来照顾他,呵呵。尽管邹延自食其果了,但他也该引以为戒。


    男人嘛,过日子要选宜室宜家的,谈恋爱还是越新鲜刺激越有体验感。


    他们下楼时整好是下午三点半,透明的观光电梯里,谢漪白故作懵懂道:“哎呀,今天是周一,你在公司里应该很忙吧?我这会儿叫你带我回家……是不是有点影响你工作了?”


    “我每天都很忙,本来这个点有视频会议,我叫秘书取消了,延后吧。”


    “啊?我还真耽误你工作了……实在不好意思……”他给自己找理由道,“我平时一工作就停不下来,压根没有周六日的说法,一忙完就会犒劳自己,吃点好吃的、见一见喜欢的人……没想到会妨碍你开会……”


    见一见喜欢的人。这话未必有多少可信度,但听起来是那么地悦耳。


    贺清川甘之如饴道:“没关系,开会随时都能开。”


    谢漪白的身高很标准,一遇到这种近一米九的真·高个子,必须仰起头看人,就显得脸更小、眼睛更大,比例夸张得近乎卡通。他说:“你对我这么好啊!”


    他长得不算幼嫩,是正统的成男,脸庞有着清晰分明的线条,但眉目浓丽,嘴唇娇艳,所以整个人……很俏。


    眼神中带着几许纯然、天真,很干净——这才是他长相稚气的由来。


    他的举手投足和颦笑言行,都为表演效果而精心设计过,是令人无法抗拒的样子。


    贺清川明知他这一系列话语和动作都带有目的性,但就像电视剧一样——观众并不是相信那些天马行空的虚构故事曾真实发生过,才为它动情流泪。只是因为无法控制、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也不是相信谢漪白会在短时间对他托付真心,才做下这一切的。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贺清川道,“总不能让你白白浪费时间。”


    谢漪白基本上不会掩饰内心的喜悦,表演固然是需要设计的,然而真情流露永远最动人。


    他笑着搂住对方的胳膊,一边露出颊边的梨涡,一边举起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头金发。


    “你好乖啊……”他察言观色着,有些怯生生地说。


    贺清川什么也没干,就让他摸。


    见他神情矛盾,忍俊不禁道:“谢老师,你不用担心,只要你高兴,我怎么样都可以的。”


    谢漪白收回了手,眼里的畏怯转化大胆,那是一种类似小动物探索新领地的好奇与观察。


    “真的吗?那你让我想想,怎么折磨你比较好。”


    贺清川这下没忍住笑出了声,问:“我能抱抱你吗?”


    谢漪白摇摇头道:“不行,这电梯是透明的,被偷拍了很难解释。”然后他又补充,“但进了停车场,没人看见的话,你可以抱我。”


    说着,四周的光线忽地暗下,电梯停在负一层的地下车库。


    他以为贺清川会比较矜持,但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的双腿骤然离地腾空——竟然被人横抱在怀里。


    谢漪白的瞳孔震了震,很配合地勾住对方的脖子,语气却很是不善道:“你抱稳点,如果把我摔下去,我经纪人要找你算账的。”


    贺清川感到心里被种下了一棵藤蔓,它生着柔曼的枝条和软毛似的尖刺,缠绕着他的心脉,带来钻心的痒和刺骨的疼。


    可是他对它束手无策,只能尽力将怀中人抱紧,在克制的掌控中,找回些薄弱的主权感。


    谢漪白感受到托起他身体的那双手更稳当了,犒赏地捏捏对方的脸。


    贺清川这张脸也是蛮有观赏价值的,贵气严肃、不容冒犯。


    “我该不会是第一个捏你脸的人吧?”


    “是。”贺清川抱着他走向轿车。


    车旁站着秘书于果,谢漪白想着也见过好几次面了,自己不能总摆着大明星的谱,便向人挥手问好:“你好呀,于秘书。”


    “谢老师好。”于果木着一张脸,接受了他的问候,替他们拉开车门,目睹着贺清川把他放进后座。


    ——这狐狸精,又装又作,好手好脚的不能自己走路,把他们老板当仆人使呢。


    谢漪白能在铺天盖地的恶意中伤和舆论非议里,一步步走到今日,是带点天然钝感力的。


    他一沾上真皮座椅,换手挽住了贺清川即将抽走的手臂,说:“你今天给人放个假,让于秘书提前下班吧。人家虽说是为你工作,但也有自己的生活啊,不能成天围着你转吧?我都给我的经纪人和助理放假了。”


    贺清川没有立马应答,他的脑子正在排列和清算着今晚和明早的日程表。


    究竟能不能给于果放这个假,也不是全凭他个人意志做主的。


    可谢漪白下一秒就不满地嚷嚷道:“这有什么好多虑的?你跟我在一起,不会还想着要工作吧?”


    这个诉求是顺理成章的,为工作占用他日思夜想的两人独处机会,就太不理智了。


    贺清川回头对秘书说:“你回去吧,明天按正常上班时间准点到公司。”


    “……收到。”于果没承想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他眩晕地站在原地,险些忘记为老板关上车门。


    于果做完该做的,目送着车辆驶远,幡然醒悟道:狐狸精亦是狐仙,鬼神本为互文。


    谢老师之所以能够招人喜欢、爬上顶流宝座,并受到拥护和爱戴,全是有根据的!


    贺清川住在市区之外的近郊山地,远离喧嚣且道路畅通无阻,隐于山林的同时又与都市保持着高效连接。


    谢漪白从前没来过这一片区,只听说这边也有住宅区,却没想到开发得这么先进。


    宅邸的外围有高墙和常绿乔木构成的自然屏。入口采用隐形车道和无标志大门,只能靠车牌识别和刷脸进入。


    那栋建筑从外部看像一座低调的现代雕塑,采用大面积清水混凝土和米白石材,超大落地窗玻璃与深色木饰面结合,四面采光通透,却无从窥探住宅的内部。


    司机将车辆驶入外院,停稳后下来为他们打开车门。


    谢漪白从左侧下车,苍绿的树林山石如一道清幽帷幕,将房屋拢入鸟语花香之中。他的脚下是一条通往房子正门的碎石小径,路边布置着线性灯带,引导着主客步入宁静。


    “你家这生态环境……太强了。”他心中震撼,嘴上也不吝啬于表达,“贺清川,你修这房子花了多少钱?”


    其实他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到的。


    “我不太清楚,”贺清川说,“改天我找人问问,再告诉你。”


    “我真是恨死你们这些有钱人了!”谢漪白一时嘴快,说出了心里话。


    贺清川不在意道:“你要是喜欢,我让给你住。”


    这栋房子只建了两层高,谢漪白走过小径,望着平顶屋顶上的局部绿植,还安装了雨水回收系统。


    “我喜欢是喜欢,但我想要的是从头到尾都只属于我的房子。”


    他仿佛鉴赏收藏品似的,观察着整座建筑的外观,很简约,大约是L形围合布局,在占地中央一定还藏着一间私密的内庭院落。


    贺清川邀请他进屋,深入地参观房子的五脏六腑。


    谢漪白踏入门内,一楼进门即是客厅,开放式的敞阔空间,一面超大的落地玻璃面向着他憧憬的私密庭院,矮树绿草地,阳光倾洒在草尖树梢,美丽幽静。


    室内设计的主色调是浅灰、暖木、米白等中性色,点缀着少量炭黑、墨绿或金铜金属。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靠材质与光影体现空间之美。


    他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抚摸着墙边的胡桃木立柜,哑光黑金属的配件、五金全隐形。全屋智能控制,客厅的沙发区低矮、模块化。


    本该是电视墙的位置空无一物,墙壁顶部做了一条狭长水槽,潺潺流水正均匀、缓慢地从顶端溢出,顺着光滑的金属壁面流淌,形成一道雾气弥漫的水帘。


    这细长轻柔的流水声,和水平延伸的流动景观,是进门后的听觉与视觉焦点,既隔音又使人放松。


    ——这就是他的梦中情房啊!


    谢漪白眼馋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理想的小窝。


    有人想住法式古堡,有人想住中式园林,有人喜欢多层小洋房,有人喜欢大平层公寓。


    而他梦寐以求的小窝就是眼前这种独门独院的现代化住宅,没有邻居,没有冗杂奢华的装潢,浑然一体、极简幽美。


    真想把贺清川赶出去,让这里变成他家。


    哎!人比人气死人。


    谢漪白控制住占有欲,问屋主人道:“你家的狗呢?”


    “大概在楼上,它听见声音会下来的。”贺清川也不急着向他展示家里的宠物,只让他随意坐,自由参观。


    谢漪白舍不得坐,他要把这房子里里外外都欣赏一遍,收集些日后建造小窝的灵感。


    然而他没走两步,就与一头无比华美靓丽的动物撞上——


    它有着颀长消瘦的四肢和尖尖的嘴,银灰色的柔顺长毛顺沿着肢体披拂,比野马鬃毛还要茂盛的头毛,中分编成了两条麻花辫,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忧郁地仰望着他,娴静文雅地坐下了。


    “哇……”谢漪白发出惊呼道,“原来你金屋藏娇,在家里养了这么一个大美女。”


    “它是公的。”贺清川不是很适应他的调侃,解释道,“不过我也不明白,公狗为什么会取名叫瑞秋。”


    “不重要了,它真的好漂亮,这毛亮得发光了。”谢漪白探出手,轻抚瑞秋的额头。


    它很顺从地蹲坐着,既没有兴奋不已地嗅闻,也没有人来疯地狂舔他,只是用尖长的嘴筒蹭了蹭他的手。


    他也见过别人养的阿富汗猎犬,但血统和品相都不如这只好,富养程度也不及。


    瑞秋这一身长毛能丝滑柔顺至此,恐怕专职照顾它的保姆都不止两个。


    看到贺清川养的狗,谢漪白再想一想自己家里的小饼干……不不不——我的狗也很可爱!我没有薄待它!


    他摒除杂念,以客人的身份提要求道:“你不带我去你家楼上看看?”


    贺清川:“好啊,我正好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谢漪白蹲下身,抱住瑞秋瘦长的脖子和前胸,跟它进行了亲热的贴面礼,狠狠吸了吸它那一身香喷喷的狗毛,再跟着贺清川上楼。


    二楼延续了相同的装修风格,划分出了独立的办公室和主卧套房,每一间都带俯瞰庭院的巨大落地窗,窗户外侧的玻璃可调节为雾化模式,确保房屋主人的隐私。


    瑞秋尾随着他们上了楼,它在二楼有自己的休息区域,摆放着一张小沙发和几件磨牙玩具。


    贺清川弯腰捡起一枚耐咬的弹力球,扔向墙角,瑞秋浑身毛发飘舞着,冲向那颗蒙德里安配色的玩具球,边追逐边拾咬,玩得不亦乐乎。


    要说谢漪白不羡慕,那是假的,纯种大型犬的性格真是太稳定了,不像他家那条短腿小腊肠,离了人就活不下去。


    贺清川带他走进一个宛如展厅的纯白房间,准确地说这是一间大型衣帽间,陈列存放的衣裳色彩缤纷,款式繁多,却没有哪一件是能穿得出门的。


    因为挂的全是他的古装戏服。


    谢漪白的震撼在这一刻终于达到顶峰,他失声大叫道:“你买了多少啊!?”


    “很多。”贺清川说,“我把我认为的,你穿上好看的,全都买回来了。”


    谢漪白走过那一排排悬挂的服饰,他主演过的古装剧以仙侠题材为主,宫廷朝堂背景为次,服装设计普遍仙气、矜贵,衣长及地,刺绣串珠,做工精良。


    剧组的很多戏服是相互借来借去、轮流使用的,但他演男主多、配角少,而且这些剧集的评级最低也是A,妆造经费并不吃紧,所以给他的衣裳都是定制款,同一套造型会裁制好几身备用。


    如果拍戏期间有严重损坏或弄脏的,不能修复和清洁,就只能当垃圾扔掉。


    完好无损的留到杀青后,放入仓库以备不时之需,比如戏份补拍、宣传期路演时二次使用。


    等剧集热播期结束,片中经典造型的戏服,或许会再次分配。一般是仓库里压一套,设计师那里留一套,还有一两套要么拍卖,要么演员个人收藏,如果没人要,可能就积压着,到十年后沦为废品,最终被销毁。


    有的服装博物馆会展出一些难以复刻的精致戏服,但更多的是流入私人手中,或压进箱底被人遗忘。


    谢漪白对穿衣是比较随便的,他的衣服换新频率太高,新的都穿不过来,于是很少去顾及旧款,戏服也同理。


    广袖翩然的白衣、堕仙为魔的黑化战袍,以及隆重艳丽的吉服等,他穿过太多了,不觉得稀奇,也就从未动过留几套做纪念的心思。


    他翻看着那一件件厚重拖地的衣袍,回忆在脑海里翻飞着,全是吊威亚肌肉拉伤、夏天拍打戏热到中暑的心酸经历。


    倒不觉得有多怀念,只是分外惆怅——距离他第一次演古偶男主,已经过去八年了。


    贺清川能把这么多衣裳收集齐全,是有多爱他拍的古偶啊。


    “你的爱好真小众……”谢漪白感叹道,“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人会特意收藏这些衣服。”


    “这种爱好在粉丝群体中,算普遍的吧。”贺清川若有所思道。


    “也是啦,只不过绝大部分粉丝,不如你财力雄厚。”谢漪白在锦衣华服间踱步着,问,“你带我来这儿,不会是想我穿上给你看吧?”


    贺清川没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谢漪白一句话浇灭对方的念头:“你想都别想!这些衣裳,又厚又沉又难穿,要不是上班,我坚决不穿第二次!”


    “好的。”贺清川并未流露出明显的遗憾或失望,又说,“因为你说过,你是论迹不论心,所以我希望你看到,我比你以为的还要关注你。”


    “嗯,看完了。”谢漪白轻快地回到房间门口,“走吧,去你睡觉那屋看看。”


    他的确是抱有目的性来到这里的。


    在人际关系上,谢漪白恪守着一则从世俗教化中习得的信条。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连史记里都写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至少在他混迹的这个行业里,没有一个人是例外。


    付出未必有回报,但什么都不付出,是绝对没有成效的。


    能够把人与人紧密捆绑在一起的纽带,不是感情,也不是血缘,而是利益。


    钱是利,欢愉也是利。


    他和贺清川不仅要在商业上达成合作,肉[]体上也得水乳交融。


    诚然,睡过不太代表关系好,但没睡过,关系肯定不够好。


    每一个灵魂都是肉身的囚徒。假如身体沦陷了,心志又能坚毅到何处去?


    谢漪白来到贺清川的卧房,主卧也设有起居室,左手边是步入式衣帽间,右手边是就寝的房间和浴室。


    他走进了有床的那一间,床架很简单,但床头背景墙的定制浮雕很有艺术感。


    床品是全亚麻和羊绒,窗户镶嵌着三层隔音的玻璃和电动遮光窗帘,即便在敞亮的白天,也能享受全黑夜睡眠。


    他在床尾坐下了,两只手平放在温软的被面上,他望向另一个人,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俩,所以目光和语言都不必再遮遮掩掩。


    谢漪白说:“害得你耽搁工作,再怎么说,我也该补偿你一下。”


    然而他低估了贺清川作为一个成功人士的自律性。


    对方没有迎合他的邀请,而是很客气地说:“多谢美意,暂时不用。”


    谢漪白怀疑自己听错了,再问了一遍:“暂时不用是什么意思?”


    贺清川怕他坐着,自己站着,会给两人间营造出错位的距离感,便在他旁边坐下,温和地说:“你不是想让我学做饭吗?你今晚想吃哪几道菜?告诉我,我提前去准备。”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你刚刚是不是拒绝我了?”谢漪白严厉地发难道。


    “我不是拒绝你,我只是……不希望你把我当成过渡期的替代品。”贺清川极力地将声音放轻柔,以免触痛他,“我更加不愿意看到,你把自己视作筹码,或用于交换的物品。我宁愿我们之间什么都不要发生,也不想你这样地……轻视自己。”


    轻视。谢漪白在一片寂然中咀嚼着这个字眼,他的睫毛颤动着,嘴角往上扬了扬。


    ——你们诱惑我、引导我,让我衡量利弊得失,教唆我抵押自己的人生,再用成倍的高价赎回。现在却又说,我是自轻自贱。


    这不是挑衅吗?他浅浅地笑了一下,说:“那你记下,我想吃:干烧鲳鱼、清炖狮子头、响油芦笋、竹荪汤。”然后强调道,“这几个菜都不好做,不过你家有厨师,你可以去请教一番,让他手把手教你。”


    贺清川隐约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幻,但并未深究,只道:“好,那你随意,我下去一趟。”


    对方一走,谢漪白独自留在卧室,枯坐了一会儿。


    这两年里,他还学到了一种可贵的精神,叫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贺清川一下楼,瑞秋就跟着他往楼下跑。


    没有哪条宠物狗不爱粘着主人,瑞秋只是比其他的狗更为安静自主些,但一遇到他空闲的时候,也很懂得读空气,喜欢依偎在他身边邀宠。


    “我要去厨房,你别进来。”贺清川对它说。


    瑞秋听不懂人话,却能分辨他的指令,不让跟也就不跟了,自己溜达去庭院里,在草坪上打滚儿,追捕振翅的小飞虫,宛如一只欢天喜地的扫把精。


    贺清川把谢漪白交代的四菜一汤报给厨师,进展却不太顺利。


    一是鲳鱼得出门现买,二是这几道硬菜对下厨人的手艺要求极高,不是他这种从不进厨房的新手,看几遍教程就能学会的。


    厨师对他说,您这客人,存心为难您呢,他想吃我来做就是,您还是去陪陪他吧。


    贺清川得到如此答复,只好重新上楼,征求谢漪白的意见——如果你真心想吃这几道菜,能否接受让厨师来烹饪?如果你非要吃我做的,万事开头难,不如先换几道难度稍低的菜考验我?不然我们今晚很难吃上一顿差强人意的饭菜。


    他斟酌着说法,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却没有在床边见到谢漪白。


    ——兴许是上别处玩儿去了。


    贺清川转身要走,可浴室门忽然打开了,一股湿润的水雾和热气飘出,雾中走出来一个纤瘦高挑的人影。


    谢漪白穿着一件布料极薄、接近透明的青色外袍,取自他某一套古装戏服的最外层那件,轻纱层层叠叠,若有若无地覆盖在肢体之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伏,像水波贴着四肢滑动。


    那颜色不是单一的青,而是带着冷调的翠绿与幽暗的蓝,在灯光和水雾中泛出柔润的光泽,仿佛蛇鳞在隐隐闪烁。


    虽是外袍,但衣裳上半幅的剪裁极为贴身,衣襟低开,领口松松地垂落,露出修长的颈线与锁骨。


    薄纱贴着肩头,轻轻滑落的弧度让颈头显得格外圆润。雪白的肌肤因布料轻薄而若隐若现,给人触之可及的温热错觉。


    为他的身量尺寸定做的服装,腰线收得很紧,细细一束丝带在腰间打结,下摆是开衩设计,行走时本该露出下衫或裙摆,可由于他里面什么都没穿,布料擦过腿侧,湿润的光感与肤色形成对比,既清凉又炽热。


    他赤足走出来,脚踝纤细凉薄,走路步态是轻盈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摆动。


    那种摆动并不夸张,却在腰胯间自然的扭转——像水流绕过礁石,柔,却充满力量。


    若他还是短发,这副造型或许有点不伦不类,但他如今偏偏是长发乌黑,湿漉漉的发丝垂在肩背上,妖娆地贴着颈侧和锁骨。


    他犹如刚从雨夜的湖中走上来,洗净的脸蛋清淡却锋利,眼尾微挑,单纯而赤裸地,直视着眼前人道:“未经允许用了你的浴室,你不会怪我吧?”


    心灵主宰身躯,是一种理想化的概念。


    现实恰恰相反,贺清川的心还冷静自持着,但他的身体却有点不太好了。


    那新生的藤蔓野蛮地缠困住他,化作一条剧毒的蝮蛇,麻痹着他的神经,迫使他伫立、迟滞。


    毒液在胸腹间疯狂蔓延,流遍他的全身。


    第168章 吃人


    一个人的眼神是很好读懂的。


    谢漪白走上前去,却不是朝着贺清川,他径直走到了床边,仍旧坐在床尾那个位置。他过水的长发湿答答的,发尾滴淌的水珠滑过玉白的皮肤,洇湿了衣衫;没有浸入布料的,则一滴滴落到被子上,将整洁的床铺那一块弄得发皱、潮湿。


    他只是好端端地坐在哪里,像一尊静待被朝奉的玉像,或等候被拆开的礼物。


    或许没有区别,都是被主人请回家的。


    他纵使胡作非为,贺清川也不能怪罪他什么,只是像一个纯粹的外行,在慌乱中维持着镇静道:“我帮你……擦干头发?”


    实在是他看起来很像需要被照顾。


    谢漪白爽快地应允道:“好呀,不过我刚才照镜子,感觉脖子后面被什么咬了,你来瞧一瞧吧?”他纤白的手腕子伸进湿发与脖颈间,佯装不适地摸索着。


    他话语举止里好似藏着钩子,轻易地将人勾到了身边。


    贺清川没有上手碰他一根头发丝,只关切道:“哪里?”


    “就这里。”他偏过头,将遮挡肌肤的长发撩到另一侧,露出一截优美的细颈。


    他不仅没有擦头发,连身体也没擦,就裹上了这件青色衣袍,湿漉漉的皮肤雪白晶莹,水光淋漓,松垮的衣襟敞着口,使得锁骨以下的线条也尽数展露。


    他瘦是一回事,但职业演员的身材管理远不止瘦这么简单。古装戏最考验演员仪态形体,瘦成竹竿儿穿古装是不会好看的,要的是四肢柳长、肩背薄削、胸挺腰细,方能撑起那层层叠叠的宽袍大袖。


    所以他瘦归瘦,却并不干瘪。花瓣一般隆起的轻微弧度,嫩蕊初立,让人联想起一些芬芳柔软的事物。


    贺清川没多看,尽心地替他检查后颈的皮肤,莹白无瑕,没有他所担心的伤口或疤痕。然后说:“没有,你看错了。”


    “有!”谢漪白捉住对方的手,放到自己的肩颈上,“你再看看!”


    贺清川的手指一触碰到他,即刻便想收回,可那细弱的骨和柔白的皮,好似带着磁力,吸着他的指尖,脱离不开。


    他试着拨开那丛吃了水、湿重的头发,然而他一动作,谢漪白就扬起了脖子,脆弱的颈骨贴附着他的掌心,那颗美丽的头颅就这样送到了他的手中。


    谢漪白仰视着他,浓密的睫毛同样乌黑湿润,眼眸也是,带着烟雨朦胧的水汽,嘴唇张合着质问他:“你怎么还不亲我呢?”


    贺清川也没有把握自己该不该亲,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如果他不亲,谢漪白该生气了。


    他犹豫的是,他似乎没有那样极端守纪的自控力,在亲完之后还能松开手。


    “你不会真的中看不中用吧……”谢漪白沮丧地拂开了他的手臂,好像要放弃了。


    贺清川应要求俯下身,吻住那两片软和的唇瓣,倒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而是不堵上这张嘴的话,谢漪白指不定又要讲一些尖刻狠毒的话,如同刀子扎进他的心窝。


    他更想证明的是:我喜欢你,我比很多人都要更加地喜欢你。


    谢漪白终于得到这个吻,却不快乐,所以并没加深它。


    他推开了贺清川的肩膀,垂头丧气道:“你要是不喜欢我,那我走好了……”


    看,果真开始拿刀子剜他的心,给他放血了。


    贺清川无计可施道:“我只是……害怕不够郑重,我不想草率地对待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有什么好扭捏的!”谢漪白不耐烦道,“我最讨厌废话连篇的人了!你完全不懂我,我要回家去了!”


    “讨厌”、“你完全不懂我”、“我要回家”……这几个意思塞在一句话里,产生的毁灭性效果堪比陨石坠落地球表面,一瞬间释放的能量足以击溃一个百折不挠的人。


    贺清川站在那里,他粉碎成块状的心脏,被一条裹满毒液的藤蔓收拢、串连、编织,最终变成一团漆黑、凌乱的怪物。


    他不再通情达理,只说:“我不能让你走。”


    谢漪白嗤笑道:“那你看你能不能拦住我。”


    说罢便起身离开。


    他踹开碍事的衣裳下摆,走出了卧室,但这间卧室委实是太大了,他走出门才到了会客厅。他没穿鞋,衣摆蹭在脚背上,稍不留神就会绊上一跤,所以他站住,提起腰带下方垂放的衣料——假如穿这身回家,还真是够滑稽的。


    等等,他手机没拿,放浴室了。


    谢漪白对自己的粗心大意也很无语,不过他又不是第一次丢人了。他扭身往回走,却在转头的下一瞬撞上背后的人。


    贺清川大约是来送他的,贴他贴得很紧。


    他怕鼻子碰撞受伤,下意识地闪躲,要绕开对方进去,然而贺清川握住他的胳膊,将他拖进了怀里,不由分说地掰住他的下巴,重重地咬他。


    谢漪白心想这人脑子真有问题,刚才还端着跟那正人君子一样,这会儿他要走又不依了。


    还拿牙齿啃他,真过分!


    他怕被咬流血,发出不情愿的娇细呜咽声,贺清川始终是在乎他感受的,停下来注视他,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困惑与阴沉。


    仿佛在审问他:你究竟要怎么样?


    谢漪白真想一巴掌扇醒这颗不开窍的脑子,可抬起的手不听使唤,他摸着那张脸低语道:“你不要咬我……轻点。”


    有他言传身教,贺清川这次学得很快。


    缓慢而温柔地含住他的下唇,鼻尖轻蹭过他的脸颊,半阖的眼睛里凝聚着万分依恋。


    谢漪白只记得被搂着亲了好久,腿站得发麻,头发也晾得半干了。


    回到卧室的床上,他跨坐在对方身上,先将一把长发都顺到右肩,再低伏下去,凑近那头金发。


    他对上那双琥珀石似的眼眸,公事公办地问:“你希望我叫你老公,还是叫你哥哥?”


    “我希望你叫我的名字。”贺清川说道,知道他又要问为什么,主动给他答疑,“因为你肯定已经用这些称呼叫过别人了。”


    “哦……嫌弃我有前男友啊。”


    “不是,我是想要确认,你呼唤的人的确是我,而不是别的谁。”


    谢漪白宛如翻倒的一叶小舟,轻飘地侧卧进对方的臂弯里。


    他枕着贺清川的胳膊,呓语道:“你还怪严格的……那我要是不小心喊错了,你怎么办?会生气吗?”


    “会伤心。”


    “你伤心的时候什么样?”


    贺清川思忖后道:“可能和平时没两样。”


    “那多无聊啊……你是我见过最无聊的人!”谢漪白扫兴地翻过身去,于是他的视野里最醒目的不再是对方的金发,而是一只摊开的手掌,五根手指松弛地弯曲着。


    他伸出指尖,像按压琴键那般,戳弄着贺清川的指头。


    如此无趣的一个人,日后相处起来,不会太轻松吧……


    他正发散着思维,却感觉到身后的人也翻过了身,滚烫的胸膛如火炉的铜壁,包围着他的后背。紧接着一条比他想象中更为沉重的胳膊压了上来,圈住他的肩膀。


    贺清川靠在他的颈边,耳朵压紧他的长发,吐息的温度洒在他的颈根,“谢老师,你也不要把我想成什么都不会的那种人。”


    谢漪白被看破心事,缩回了手道:“我又没有在想你……”


    这下换贺清川捏住他的手,搓揉着他细而温凉的手指,问:“那你这又是洗澡,又是换衣服,还闹好大一阵脾气,是在做什么呢?”


    他怄气道:“所以你故意的是吧?”


    “我是在观察。”贺清川那只被他枕住的手,灵活地在被子、衣衫和他的肢体缝隙间游走,不费力气地找到青色袍子下摆的开衩,将他的半边腿剥了出来。


    白花花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他像见不得光的穴居动物,本能地抽缩着小腿,却不知要往哪里放。


    谢漪白挣扎着,想摆脱对方的桎梏,却听见贺清川又说:“我观察的结论是,你可能比较喜欢被粗暴地对待。”


    ——才没有!我只是喜欢直白大胆的!


    他刚要为自己申辩,但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抱着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天旋地转过后,他被人压在身下,贺清川没给他的说话机会,趁他还晕着,吻上来,将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谢漪白那身衣裳,穿了就好比没穿,起不到蔽体遮羞的作用。他想脱了,贺清川却偏不让他脱。


    他在青色的薄纱外衫里扭动着,黑发如流动的墨迹,他是那条蜕不掉皮膜的白蛇,如何磨蹭也不得其法,只能勾缠着对方,发出难耐的叹息。


    最后他难过到哭泣起来。


    贺清川把他搂在怀里,无法将他哄好,只能多亲亲他,吞下他的眼泪。


    谢漪白点的四菜一汤,晚上七点左右就出锅上桌了。


    佣人上来叫他们下去吃饭,没进屋就窥出端倪,替他们把房门关上了。


    人能懂的事,狗却不懂。


    瑞秋吃过晚饭,分离焦虑症发作,它有着十分规律的生物钟,平常这个时候,主人是允许它趴在腿边,陪着他办公的。


    今天家里有客人造访,多了陌生的气味,它越见不到主人,越感到不安。


    瑞秋跑上楼,来到主卧门前,它先在门口趴了一会儿,迟迟等不到主人现身,便发挥出原始天性,尖嘴拱着门缝,前腿用力地刨坑,指甲在门上擦刮出尖锐的响声。


    宠物只有不断地制造麻烦和事端,才能够引起主人的注意。


    不多时,贺清川就出现把房门打开了。他刚洗完澡,顺带接了一通工作电话。


    瑞秋闻了闻他的气味,大脑神经解析着信息素,它像是懂得了什么,迈着修长优雅的腿,昂着高贵的首级步入更里间。


    它是一头出色的视觉系猎犬,视力极佳,隔得远远地就锁定了床边那条悬空的小腿。


    谢漪白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慵懒、饕足。


    他是不想吃饭了,脑子里嗡嗡的,累到每根手指都在发软。


    他还真小瞧这个小贺了,一个顶俩的水平。


    世界好不公平啊,怎么会有人从家世、智商、颜值、体魄到学习能力,全都是高端顶配。


    谢漪白忧郁地犯着困,丝毫没留意有条狗进屋里来了。


    贺清川刚挂断电话,就听到另一个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


    他快步进去查看,只见瑞秋乖顺地蹲坐在地板上,而床上的谢漪白裹着被子蜷坐在床头,指着他家的狗,告状道:“你家狗想吃了我!它偷偷舔我!”


    狗舔人是很有讲究的,如果表达喜爱,会舔脸和手。


    可当他趴着一动不动时,瑞秋来舔了他的脚踝,并很轻地啃了啃那块突起的小骨头。


    这是一头大型猎犬!祖先杀过狼和豹子的猎犬啊!


    谢漪白吓死了,他要是真睡着了,有概率被咬掉一条腿吧!


    贺清川把狗赶出了房间,然后靠近他,摸着他的头发,安慰道:“瑞秋不会伤人的,它应该只是喜欢你。而且……你身上沾了我的味道,它也许觉得有些神奇。”


    谢漪白的手藏在被子里,他心有余悸地摸自己的脚踝,想起什么似的,斥责道:“下次你不许弄到我身上!”


    贺清川笑着,依从地回答:“好。”


    谢漪白躺得好好的,意外受了惊吓,恢复的精力转眼间清空,他命令道:“你把手机开飞行模式,然后抱我去洗澡。”


    贺清川当着他的面,把手机关机了,放去床头充电,然后冲他展开双臂。


    谢漪白掀开被子,爬过去,环住对方的颈项,被抱进了浴室。


    他端详着贺清川的侧脸,心想:既然力气多得使不完,那就该多出点力。


    他决定今晚到明天,都不用双腿走路了。


    第169章 微嗔


    深夜十一点,谢漪白饿了。


    几小时前他洗完澡,为了多使唤贺清川,非要对方抱他下楼吃饭,可是一坐到餐桌边,他反而不饿了,只喝了一碗汤。


    后来回到卧室,玩了很久的手机,他胃里的馋虫开始作祟,连刷着短视频都会思维涣散。


    贺清川没有去书房加班,留在床前陪他,手机没开机,捧着一本外文书读得津津有味。


    谢漪白趴在枕头上,他们下楼期间,有佣人上来换了一套新床品,摸上去洁净松软,躺上去清香馥郁。


    他很悠闲地托着腮,出神地望向贺清川。


    窗外夜色浓郁,树影宛如沉默的守卫,遥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夜,豪宅,安静看书的男人。这一幕比电影还要电影。


    在难得的静谧祥和之中,谢漪白追忆起他的中学时代,班上也总有那么几个随时随地都在看书学习的优等生,当然,长得没这么帅——但那种聚精会神地徜徉在知识海洋里的神情,真是如出一辙。


    他从小就不懂,上学那么枯燥,怎么会有人喜欢上学呢?念书厉害的人,他是很钦佩的。


    不过他自幼上课爱开小差,他最喜欢的同桌类型是显眼包,跟淘气的同龄人坐一桌可好玩儿了。


    谢漪白承认,擅长学习也是一种天才,但只擅长学习,那是很糟糕的。


    幸好贺清川是生意人,在体察人心方面天赋异禀,没听到他手机外放的视频声音,便随之放下了书,问他:“怎么不玩了?”


    “有什么好玩的?没意思。”谢漪白把手机丢开了,“我饿了,想吃宵夜,你给我做吧?”


    “我也想给你做,但这个点让我下厨的话,你可能凌晨也吃不上,你愿意等吗?”贺清川问。没有偷懒和回绝他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陈述可能发生的情况。


    “唔……我不想等。”谢漪白屈服于生理需求,又出一道难题,“我十分钟内就要吃到!”


    “好,保证让你十分钟内吃上。”贺清川向他承诺道。


    大户人家就是好。谢漪白在自己家,还要体谅住家阿姨也需要休息,如果他十一点后想吃宵夜,基本是点外卖或叫餐厅送餐,不会特地把阿姨叫起来给他做现成的。


    但贺清川家里的帮佣和厨师,显然是24小时待命,他想吃什么,说一声,马上有人着手去办。


    这栋房子设计简约,环境清幽宁静,家里几乎见不到佣人四处晃荡,但只要喊一声,就会有人来到跟前,即时为雇主提供服务。


    也因为家里实际居住的人口数量,比表面看上去的要多,所以厨房炉灶永远是热的,常备着热汤热菜以供加餐。


    每当有客人到来,也不必拘泥于主人的用餐习惯,任何时候想吃都能够吃到,这才是真正的服务。


    十分钟后,谢漪白坐在餐桌旁,拿着勺子享用他的奶油蘑菇汤,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你们这些万恶的资本家。”


    “我哪里万恶了?”贺清川一副愿闻其详的谦卑之态。


    他话一出口,又发觉自己故作清高。


    这个家里的佣人每个月领到的工资,绝对高于他家阿姨的薪水。


    假如把两份工作机会摆在那里,说不定连他家阿姨也更乐意来这儿上班。


    “哎没什么,是我酸了。”谢漪白放弃沟通这些没意义的话题。毕竟他的处境也和工薪阶层雷同,他不也是因为贺清川许诺的待遇更优厚、前途更光明,才来到这里的?


    这世界,真是好没意思。


    贺清川盯着他说:“不能告诉我实话吗?其实我很想知道你在思考什么。”


    谢漪白道:“我就一颗普普通通的脑袋,思考不出有营养的干货。你还是把我当成笨蛋吧,我说的很多话,只是因为我不聪明。”


    他是艺人,深谙自黑之道。粉丝和路人都很吃“明星自贬”这一套,敢于嘲讽和挖苦自己,被当作是开得起玩笑、个性豁达的证明。


    贺清川说:“我并不觉得你是笨蛋。”


    他心不在焉道:“为什么?因为你见过比我还笨的?”


    “不是。谢老师请不要妄自菲薄,你一点也不笨,真正的笨蛋,是走不到这一步的。”


    “哪一步?”


    “你能允许我谈论一些,可能让你不愉快的话题吗?”贺清川仔细地询问他。


    谢漪白大方道:“你说呗,我早就习惯被冒犯了。”


    贺清川换了较为严肃的口吻道:“我跟邹延打交道不算频繁,但他的为人处事我看在眼里,他很善于构建陷阱,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他套进去了。很多粗心大意的人碰上他,都免不了吃亏。我想邹延给你准备的糖衣炮弹,应当非常诱人。笨蛋是没有办法排除那么多的干扰项,利落抽身而退的。


    “但你做到了,在那么多的甜言蜜语和名利诱惑面前,你还能有所保留,没有彻底被他俘获,这不是笨蛋能具备的风险意识和清醒头脑。”


    谢漪白被夸得忍不住翘起嘴角,却立刻按住了喜悦,警惕道:“我看你这张嘴,跟邹延也差不了多少!你们都想哄骗我!”


    “我没有哄骗你。”贺清川轻轻说道,“不过我也不强求你信任我,现阶段你只把我当合作伙伴就好。其他的,看命运的安排吧。我只想做你的众多粉丝中,最幸运的那一个。”


    堂堂一个知名企业家,只想成为被他选中的幸运粉丝——不愧是生意人,这话术无敌了。


    谢漪白甘拜下风,又有些许的不服气。


    他就是拧巴,威逼利诱胁迫他的,他不喜欢;让渡权力供着他,完全尊重他意愿的,他也不是很喜欢。


    两种都不太有安全感,前者是直白的压迫,后者包含着隐形的危机。


    他又一遍试探道:“那你不想跟我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吗?如果你真的像粉丝一样疯魔而执迷不悟地喜欢我,你应该说不出这些轻飘飘的话啊。”


    “谢老师,要你给机会,我才有可能长长久久地追随你。”贺清川有理有据道,“并不是说,我一厢情愿地爱慕你,我们就能在一起。而且我相信,你也不是会被一厢情愿的爱慕打动的类型。我很期待、盼望着,长长久久地跟你在一起——这是许愿。我想做被你选中的幸运粉丝,这是目标——我已经实现它了。”


    说不过啊,完全说不过!这人脑子转得太快了,他怎么总是遇到口才上碾压他的男人。


    谢漪白不甘示弱道:“既然你说话这么直接,那我也实话实说好了,我觉得你们这种人就是很坏,我没法信任你们,更没法和你们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贺清川耐心倾听着,追问道:“嗯,然后呢。”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由你们这群人——也就是所谓的强者,来制定的。你说邹延会给人设陷阱,你不也会吗?如果你不出现,你不给我重获自由的希望,我们今天就不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也不可能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听到这里,你肯定会反驳我——你许诺给我自由,不是为了跟我上床。但就像你聘请家政人员,来操持打理这座房子。由于你开出的报酬过于诱人,加上这里的工作环境也很好,所以需要一份工作来维持生计的他们,一定会为了留下来而努力干活,甚至于忍受雇主的盘剥和压榨。我跟他们是一样的,因为你能给我的很多,而我为了让你感到物有所值,我必须做这些事。


    “看似是你追求我,但真实的供求关系是反过来的——是我有求于你,是我要依附你,来获得我想要的自由。只要这种供求关系存在,我永远没法跟你们站在同等的位置上。表面上看我在跟你们谈情说爱,实质上这就是一桩买卖。而且我的需求,是由你们亲手制造的。假如当初邹延不告诉我,他能让我走得更高更远,我就踏踏实实地当个二线演员,挣够了养老钱就退圈过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但因为你们想买到我,所以你们不停地诱惑我:我还能往前走、向上走,我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我受欲望驱动,看到了可能性,就会壮着胆子去冒险,想要搏一搏。然后我就自愿地卖身给你们了。你要问我值不值,我觉得是很值的,但再值得,也改变不了这种关系的本质。


    “对于你们来说,这种买卖是天经地义的,反正价格你们负担得起。可是对我来说,每次都需要百般思量、下定很大的决心……”谢漪白整理着思绪,犹如裹缠一团毛线球,他一圈圈地缠着,眼看毛球越滚越大,那根线却突然断了。


    好像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于是他戛然而止,停顿了数秒,又道:“我跟你说这些话,显得很可笑吧?又当又立,明明是等价交换,我也没少占好处,却还以受害者自居。虽然你们是坏人,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真的很好笑,直到两年前,我都还以为,我是个正直又洁身自好的人。”


    贺清川听他落下话音,确认他没有别的要补充的了,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道:“谢老师以后不再说自己是笨蛋了,没有哪个笨蛋会思考这种事。”


    “是吗?”谢漪白敷衍地领受了夸奖,道,“但是我再怎么思考,意义也不大。我只是在瞎说而已,但愿没有得罪到你。”


    “我觉得你说的都是对的。”贺清川认同道,“结构性压迫是切实存在的,无法被消灭或忽略。你能注意到它,说明你不止在表演上悟性极高,在生活中也经常反思,你很聪明。”


    “你就像个AI,净捡好听的说。”谢漪白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贺清川笑道:“我就当是夸奖了。”


    “才没有夸你,你有什么想说的也直说好了,不要粉饰太平。”他轻哼道。


    “好吧。”贺清川组织语言道,“对于这个议题,我的看法是,我们都是活在社会中的人,社会即是结构本身,没有哪一种情感,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可以脱离这个结构发生的。就连父母与子女之间,也存在着权威和奴役,但即便如此,亲情仍是真实的。这意味着,感情不会因结构而消失或泯灭。


    “谢老师,我不否认,我们在某些纬度上的不平等,可这不并影响在感情中,我和你是对等的。我知道你今天所做的事,是为了验证我也和其他人一样——对你付出,是贪图你的某种价值。其实我真的有极力证明我的纯洁性,但你不相信,我确实没有更多办法。”


    谢漪白喝完一碗浓汤,解馋又饱腹,很满足地说:“行了,不管怎么说,你表现还不错,我愿意跟你合作,把你视作伙伴。”


    贺清川不确定方才的对话是否惹他不快了,只能诚挚道:“那……三生有幸,感谢。”


    但凡对方是搞社科文学的,谢漪白高低得骂一句书呆子。


    书读得太多不见得是好事,嗯对。


    他填饱肚子,犯困了,说:“我吃好啦,你抱我上楼睡觉吧。”


    贺清川很听话地过来将他抱起,没有怨言,也没有情话,只是在上楼时,很疑惑地问他:“你的腿,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来检查?”


    谢漪白气得近乎晕厥,“你是真不开窍,还是故意装出来整我的啊?”


    干那个事情的不是很会吗?不用教也知道要怎么做,为什么一到日常调情,就像个永远慢半拍的差生呢!


    “你装的吧,你是装的吧!”他暴躁道,“下次再问这种问题,看我怎么……”


    ——怎么样?他又能怎么样呢?他还能有手段收拾贺清川不成?


    哎!一言难尽!


    谢漪白回顾着他这几段孽缘,忽然很伤心,这不是相当于历劫吗?全是来祸害他的!


    他一旦动情,就会流露到脸上——这是他的专业,表演。


    贺清川还没梳理清楚他的愤怒,随即便迎来了他的悲伤,只见怀中那张白生生的漂亮脸蛋,耷拉地垂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谢漪白两眼一红,悲戚道:“我的命好苦啊。”


    贺清川心头一紧,忘记了抬腿,站在楼梯上,像抱婴儿那样,呵护地抱紧他,生怕他摔下去碎掉。


    “都是我的错,你别难过,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的。”


    谢漪白听出对方声音中的惊慌,好似孩子遇到受伤的小动物,不知所措,又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


    做人不能太吹毛求疵,总得允许人家有那么一两个缺点吧。


    他释然了,喏声微嗔道:“那你亲我一下。”


    第170章 避难


    亲一下就只是亲一下。


    虽然亲得有点久,最后还有点难舍难分,但谢漪白很有定力地把持住了,原则上第一次还是适可而止吧。


    男人和狗一样不能被喂得太饱,要一直饿着,才会更听话。


    这好像是阿楚告诉他的,颇有几分道理。


    所以一回到卧室床上,他飞快地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入刚筑起的蓬松巢穴,只露着一颗脑袋,对贺清川说:“我们来玩个游戏,规则是只要我躲进被窝,你就不能碰我了。”


    贺清川站在床边,说:“如果你不想我碰你,我就不碰你。”


    谢漪白不信邪道:“那我要测试下你是不是真的言而有信了,你过来躺下。”


    贺清川依言躺上了床的另一边,背靠着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平静的目光有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谢漪白穿着一身新换的真丝睡衣,轻薄亲肤的质地,他在被子里一蜷一缩,仿佛要剥茧而出,但折腾了一阵,他只把小腿伸出了被窝,衣料贴着皮肤滑动到膝盖以上,那条细直白皙的小腿犹如探出的玉树枝,胫骨颀长、肤光如雪,伶仃的足腕上只有一块突起的小骨头,玲珑精巧。


    贺清川的视线跟随着他移动的小腿,心下觉得他的脚踝上有些空,缺了点什么。


    然而还未来得及细想,那条腿就放下了,落在一个很不友善的位置上。


    如珠玉般圆润的脚趾动了动,撩拨着比心弦更加脆弱的某一根神经。


    贺清川的眼神很快就变了,带着许多的忍耐与纵容,求饶道:“谢老师……”


    谢漪白见恶作剧大获成功,变本加厉地炫耀下肢的灵活度,就在贺清川要出手制服他之际,他嬉笑着将腿收回被窝里,警告道:“说了我躲进被窝,你就不能碰了。”


    “谢老师,你简直是个恶魔。”贺清川评价道。


    这比夸他聪明机智要动听多了。谢漪白很有成就感道:“那你用什么贿赂我?”


    “灵魂?生命?血肉之躯?你想要什么?”对方问。


    “我要……我要睡觉了。”他潇洒地翻过身去,结束游戏。


    贺清川靠了过来,没有碰他,只是低伏上身,吻了吻他的头。


    然后下床去了浴室,解决一些迫切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谢漪白这一整天过得很尽兴,想到明天不用开工,便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半,精神头饱满。


    贺清川跟他比不了,照样得到公司上班,一大清早就出门了。走前跟家里的佣人交代过,要悉心照料他,别怠慢了。


    于是他一起床,就得到了无微不至的服务,悠哉地吃了一顿早午餐,俨然把别人家当成了酒店。


    餐桌摆在私密庭院的草坪上,阳光清淡,微风习习,林间传出脆亮的鸟鸣声,还有一条美丽大狗守在椅子旁,温顺地凝望着他。


    谢漪白摸着瑞秋的狗头,给它喂水果和面包,它都不吃,最后把吃剩的酸奶碗放到它嘴边,它才纡尊降贵地舔了几口。


    不愧是贵族狗,挑食。不像他家孽子,什么都吃。


    “你每天都自己在家里,没有其他小狗跟你玩吗?”他跟瑞秋说着话,“你没有朋友啊?”


    性格稳定的大型犬普遍不爱叫唤,瑞秋只静静地和他对视,放松地咧开嘴,吐出一截舌头。


    “我有个小狗,腿很短,笨笨的,特别调皮。下次我把它带来跟你玩吧。”谢漪白怜爱地梳着瑞秋那一头秀丽闪耀的冠毛,“你腿这么长,绝对跑得比它快。”


    瑞秋舔了舔他的手,看样子是同意了。


    谢漪白捧住它超长的头颅,弓着腰亲了亲它的前额,“乖,真是条好狗。”


    他把饭吃了,狗也玩过了,进屋上二楼,参观主人的书房,观察贺清川平日里有哪些爱好。


    书房架子上的书籍大部分是外文原版,德、法、英文为主,不多的中文书也都是社科类,偶尔有一两本小说和诗歌。


    柜中收藏着海量的古典乐唱片,还有几部老电影的光盘。


    而在这众多的阳春白雪、高雅品位之中,还划分出了一块格格不入的区域。


    在内嵌式的玻璃展柜里,有一整面是他的个人专区。他上过的每一本杂志封面、内页、副刊、赠品小卡,全都被收录在此,按照时间顺序归纳整理。还有他出过的每一本写真——不止是官方图册,连饭制周边都一本没落下。


    崭新、齐全、疯狂。


    谢漪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干吗把他放在这种地方啊!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了,不笑死才怪!


    他火速逃离了书房,去二楼的露台上吹风冷静,重回室内,再也不敢踏入书房半步,只霸占了瑞秋的专属沙发,坐下玩手机。


    为大型犬定制的沙发,他一个成年人坐上去完全不拥挤,反而很舒服。


    他打开微信,看阿楚今早给他的消息。


    阿楚:dd,吃上了吗?


    谢漪白回了两个字:嗯嗯


    阿楚手机不离身,秒回道:如何?


    他琢磨着,这很难言明啊。


    不过阿楚和他是很有默契的,可以意会,于是他又回:嘻嘻


    阿楚秒懂,给他连发了几个祝贺表情包,还打字道:恭喜吾皇喜得新男宠!


    阿楚:不过你先别急着高兴,银然姐刚给我打电话了,她问我,你为什么突然取消那么多行程


    阿楚:我猜她应该是从哪儿收到风声,知道你想解约了,她今天之内肯定会亲自联系你,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谢漪白丢开手机,他确实还没想好怎么与原公司和主经纪人周旋。


    其实他昨天主动地缠上贺清川,并留宿一夜,今天仍然待着不肯走,是暗藏了些小心机的。


    这叫做避难。


    他很怕回到自己家里,邹延会冷不丁地找上门来。


    贺清川的住宅这么隐秘,安全性那么高,他真是太放心了。


    多一个朋友多一路是真的。


    但同样的道理,他却不敢去找邢展云,也不敢去找和他只是泛泛之交的人,更不敢逃回父母身边诉苦。


    无论如何,只要待在这里,邹延就不能突然冒出来把他抓回去了。


    前一年除夕留给他的心理阴影,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化或遗忘,他永远忘不掉一抬头,楼上站着那两个人的感觉。


    也忘不掉同一年的夏天,在剧组酒店,他们破门而入。


    当时他好像不觉得害怕,毕竟他们也没有真的对他做什么,没有暴力也没有言语羞辱,只是在之后的几天和十几个小时内,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但也不是为了伤害他,只是希望他记住。


    他现在的确是记住了,并且不能再忘掉。


    令他恐惧的不是被控制或虐待,而是他无法决定自己将面临什么。


    邹延想找到他,就能找到他,而他根本不知道被找到会有怎样的后果。


    那种感觉就像,邹延可以令他生、令他死,也可以令他生不如死。他在此之前没有生不如死,只是因为邹延认为没有必要罢了。


    他坚决不要再回到那个漩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有新的来电,联系人银然姐。


    谢漪白的心绪动荡,没有立马接起。


    他最近动作不小,先是电影票房大卖、话题度霸榜;再跟着是电视剧现象级大爆,洗脱古偶咖标签——这双喜临门,一举让他登顶流量艺人榜首。


    然而他非但不抓紧时机趁热打铁,去各大活动庆典上刷脸亮相,反而抛下工作跑去南法度假。


    这刚回来还没两天,又罢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稍微打听下就知道他这些天跟谁在一起,由此很容易推导出他在打什么小算盘。


    银然既直接来联络他,想必是跟邹延通过气了。


    谢漪白焦躁地抓着头发,这通电话可不好接啊。


    贺清川的办公室落地窗朝南,光线照在深色木桌上,桌面很干净,没有相框或工艺品摆件,只有一支钢笔、一叠批签文件和一杯凉了一半的黑咖啡。


    这杯咖啡是于果泡的,他记得他们老板平时不爱喝咖啡,今天却要了一杯双倍浓度,可见昨晚上没少被那小狐狸精折腾。


    昨天下班以前,于果暗地里称呼谢漪白为“狐狸精”是蔑称、贬低;但自下班的那一秒起,他对谢漪白的印象已然改观了。


    只有潜心修炼过、有些道行的,才有资格被称之为狐狸精,再多攒攒功德,就晋升狐仙大人了!以谢老师的修为,成仙指日可待!


    于果将刚打印的报告放到桌上,一份份地铺开。


    贺清川在看手机,视频声量中等,于果一走近就听见,手机里传出短视频博主的配音:“hello各位,今天的早午餐系列,我们来做一道有独特香气的柠檬香草土豆炖鸡肉……”


    他的手一抖,嘴比脑子还快速地反应道:“您,饿了?”


    贺清川撩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暗含着几分审视道:“于果,我记得你在和你女朋友同居,你们俩平常在家,是谁做饭?”


    “她做。”于果照实回答。他立刻品出了前因后果——哈哈,他们老板居然在学做饭,笑死。


    “你为什么不做?”贺清川问。


    于果哑然了。


    他的女友在事业单位工作,朝九晚六作息规律,业余爱好丰富,有时间买菜做饭。


    而他呢——24小时都要保持手机畅通,随时待命听候差遣,不定时加班出差熬大夜,要是等他做饭,那两人一块儿饿死吧!


    “我……”他顿住了。要是说“我太忙了”,可能会得罪老板——他再忙,还能比这位顶头上司更忙吗?


    连兢兢业业的老板都有空学做饭,他凭什么拿“忙”当借口?再说了,在老板面前说自己忙,不是在变相指责工作量过大,超出了自身能力范畴吗?


    于果急速转动脑筋道:“我做过,但我女朋友嫌我做饭难吃,就不让我做了。”


    贺清川:“那她有没有惩罚你?”


    于果:“啊?”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就在于果震惊到无以复加之时,后方有敲门声响起。


    贺清川与他的闲聊到此为止,收起手机,冲门外的人投以注视。


    研发部总经理走进来,四十岁出头,卷起的西装袖口忘记捋下,明显刚从实验楼过来。


    “贺总,H-27的二期临床数据出来了。”来人将文件递上。


    贺清川接过,没有寒暄,直接翻到中段。


    研发部总经理汇报道:“主要终点达标,但副作用比例比预期高了3.8个百分点。”


    “可控范围内?”


    “在监管允许线之下,但如果进入三期,样本量扩大后,数据可能会被放大。”


    于果旁听着,心想,这不是坏消息,但也绝不是好消息。


    “解决路径?”


    “我们建议优化剂量分层,重新设计给药频次。会拖延三个月。”


    “三个月意味着什么?”


    “竞争对手那条管线会先报批。”


    贺清川合上报告,说:“我们不是在抢第一。”他抬眼,“我们要的是能过十年的产品。”


    研发总经理道:“还有一个问题,原料供应商那边报价上涨12%,理由是上游化学品限产。”


    “代替供应链呢?”贺清川问完,双眼扫过桌上亮起的手机屏幕,做了打住的手势,让对方暂停汇报。然后拿起手机,优先回复那上面弹出的消息。


    于果假装不小心地瞄到一眼——不出所料,是谢老师。


    爱吃小饼干:你几点下班啊/可怜


    爱吃小饼干:我想你了


    于果又不小心地关注了一下老板的表情,贺清川金发下的眼睑低敛着,嘴角轻悄地扬起。


    完蛋了,总裁变成恋爱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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