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舍不得


    自打林秋直截了当地拒绝方焕之后,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就从单方面的冷战,变成双方默契地避讳。


    确切地说,是他俩都没经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彼此。


    就像林秋说的, 要是那句喜欢没说出口, 还能装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做朋友的可能性, 可是方焕的喜欢很直白, 林秋的拒绝也很决绝, 最后的结果就是双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定位继续相处。


    不只是朋友, 又处不上对象。


    甚至自打那天晚上之后, 俩人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林秋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分工或者监督的时候虽然会尽量避开, 但是实在碰见了也不会扭捏, 对上眼神打个招呼,虽然态度实在算不上亲切, 笑容的幅度都很勉强。


    就像她那天说,只是作为记分员, 作为大队长的家属, 对待下乡知青的态度, 半分都不逾越。


    但方焕完全不行, 他半夜心里难受得都睡不着,只能白天拼命干活,用辛苦麻痹自己,可是身体的疲惫盖不住心里的失落。他会在闲下来的每时每刻,不断回忆下乡以来和林秋相处的点点滴滴。


    有些他以为的喜欢,好像真的是一场乌龙。


    梁川看出来他的情绪低落, 知道俩人估计没成,可是又不能主动往他伤口上撒盐,想安慰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平时跟紧点,免得他干傻事。


    比如干活的时候劝他别那么卖力,上山砍柴别往深山里去,还有下工之后在河边洗澡,看见方焕想往河水深处去,赶紧拉住他:“方焕,天涯何处无芳草,海阔天空,人生路漫漫,你还有大好的未来,可千万别想不开,你爸妈还在家等着你呢……”


    方焕手里抓着被河水冲走的毛巾,看他突然冲过来抱住自己的腰,嘴上还喊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一脸疑惑地问他:“我就捡个毛巾,你怎么突然开始朗诵了?”


    “啊?毛巾?”


    梁川这才看见他另一只手里的帕子,随着两人的动作还在河水里飘荡,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也没松手,改成拉着他的胳膊,把人拽回河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咱们就在这儿坐着洗,我给你搓背。”


    方焕转身背对着他,沉默了半晌才回过味:“你刚刚是怕我跳河寻短见啊?”


    梁川手下的力气更重了点,把他推得往前倾,没好气地说:“是我想不开,想去试试水有多深。”


    他一使劲,方焕整个人就被推得往前挪,然后往回收手的时候又会被拉回来,把方焕胸腔里的笑声都推得断断续续的。


    “在你心里,我是思想那么狭隘的人吗?”


    的确不是,可是感情的事情谁都说不清楚,有些人就是承受不住这方面的打击。


    梁川侧身把帕子扔进水里,搓了两把,奚落他的话全都咽回去,最后只能叹气:“谁知道呢,我又没见你跟别人处过对象,这几天干活你都往死里干,也不跟我们说话,这架势谁看了不担心?”


    “我下乡插队,认真劳动,有问题吗?”


    “没问题,你态度认真,是我思想狭隘,行了吧?”


    方焕又笑了两声,那天社员大会之后,他回知青点也没提过这件事,辗转反侧想了好久,还是想不明白,幸好身边还有这个发小,他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她对我好只是在照顾知青,没有特殊想法。”


    好不容易他才愿意开口,梁川沉默着,听他继续倾诉。


    “我认真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的,她照顾我,也照顾其他知青,都是一视同仁的,非要对比个高低,也是对舒雨最好,大概真的是我误会了。”


    “很多时候都是我在主动往她身边凑,她刚开始也是有排斥的,只是那时候我根本没意识到,还一个劲地往前凑。”


    “就连陪她去县城,也是因为她大哥二哥太忙了,又不放心她一个女同志出远门,为了应付她家里,才不得已让我跟着。”


    “还有咱们搬出林家的时候,她半点舍不得都没有,还开心得不行,就盼着知青点的房顶赶紧修好,巴不得咱们赶紧走。”


    ……


    “一直以来,好像都是我误会了,像个大傻子似的,在她面前自作多情。”


    以前方焕先入为主地觉得林秋喜欢他,所以不论林秋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自有一套完美的逻辑帮她解释,现在把话说开,好像真的是自己搞错的一场乌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落,一直背对着梁川,脊柱凸起的位置甚至在轻轻发抖。


    在梁川没看见的地方,有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场表白过了好几天,这些话也在方焕心里憋了好几天,不知道该找谁倾诉,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今天坐在河边,才终于把所有情绪都吐露出来。


    说出来就好了。


    梁川没有嘲笑他,也不打扰他,等着他慢慢平复心情,又往水面上扔了两个小石子,才开口说:“其实也不全是误会吧,林姑娘对你的确是不一样。”


    无论是日常的态度,还是俩人一起相处时的氛围,谁都能看出来点不对劲,就连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林立华都觉得他俩之前有暧昧,否则怎么会一见到方焕就如临大敌?


    虽然最开始方焕以为的喜欢是有点误会,但后来的感情做不得假。


    作为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朋友,梁川和周舒雨不可能存心就想看他笑话,要是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他俩早就站出来打破方焕的幻想了。


    就是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俩人之间有感情,才会顺其自然任由方焕误会,说不定将错就错也是殊途同归,最后都能等到好结果。


    谁知道林秋会直接拒绝,还把话说得那么绝情,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看他这么低落,梁川心里也在后悔,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要是早点讲明白,不要让方焕陷得太深,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太难过?


    没人能揣测林秋的想法,周舒雨私下问过她,她只是笑着说,压根没想过跟方焕发展什么感情,再要追问理由,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方焕擦干眼角的泪,和他身上的水珠混在一起,只剩下发红的眼眶,见证了一场无声的发泄。


    他接过梁川的帕子,摊开了往他背上一扔,装作豁达地说:“那些都不重要了,她都说了不喜欢,我总不能死缠烂打,你转过去吧,该我给你搓了。”


    方焕嘴上说着不重要,其实心里压根就放不下,在地里见到林秋就躲,上山摘苹果只要跟林秋一起就找人换工,开社员大会巴不得坐到对角线上。


    可是真的见不到,心里又舍不得,弯腰凑在棉花地里捉虫子,眼睛却还是忍不住朝林秋身上看,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别扭劲。


    他这股别扭劲一直带到林立东和孙青青的结婚酒席上。


    事先说好的他们仨充当孙青青的娘家人,当天要送亲,把新娘子送出门,因为媒婆说最好双数人送亲,这样讨个成双成对的彩头,还把刘芳老师都叫上了。


    接亲的时候她们可以适当“为难”新郎,拿点红包或者喜糖,也是沾喜气的一种方式,可是林秋陪着哥哥来接亲,当她手里的红包递到方焕面前的时候,方焕下意识挪开目光,不想伸手去接。


    还是梁川给了他一胳膊肘,他才抬手收下,收下之后半点为难都没有,直接开门就把林家人放进来了。


    后来搬着孙青青所有的行李和这段时间筹备的嫁妆,吹吹打打一起往林家走,林秋走在最前,方焕跟在队伍最后面。


    梁川没忍住提醒他:“今天可是孙知青的大日子,咱们可别掉链子啊。”


    “我不会的,你放心。”


    方焕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别人的婚礼,他只是陪衬的配角而已,只是一想到那天林秋还在跟他说,让他们都来吃席,本来以为是高高兴兴的事情,结果现在俩人的关系成了这样,他心里就难受。


    她们几个作为娘家人的身份,到了酒席上坐的还是上席,林秋忙得团团转,她要帮着招待亲戚和客人,要记礼金、发喜糖,方焕一直关注她那边,桌上的菜都没怎么动。


    因为大嫂月份大了,林婶又是长辈,大哥二哥还要挨桌敬酒,剩下好多琐碎又繁杂的事情,都只能找林秋。


    哪一桌少了盘菜,花生瓜子抓没了,后厨的汤出不了锅,借的碗筷摔碎了几个,流水席上所有的细节都要找她拍板,林秋就像个大总管似的,就差学会分身术了。


    要是没有那天晚上的事情,方焕肯定就过去帮忙了,可是现在不行,再操心都只能在席上坐着,毕竟他连个朋友的身份都没有。


    可他实在坐不住,最后只能转头看向周舒雨,犹豫着向她求助:“舒雨……”


    周舒雨嘴里的肉丸子还没咽下去呢,抬头看着他,又看他的眼神转向林秋,顿时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方焕赶紧倒了杯水放到她手边,保证道:“菜我给你留着,再借个饭盒给你打包,行吗?”


    周舒雨明白他的意图,却拿不准他的初衷,起身前问了一句:“我是去帮朋友,还是帮你?”


    方焕回避她,模棱两可地回答:“你俩不是好朋友吗?你跟孙知青也是好朋友啊。”


    “算了算了。”


    周舒雨从灶房里找了个围裙穿上,走到林秋身边,让她安心招待客人,帮她把后厨那摊事全都揽下来,实在拿不准主意的再跟她商量,总算让林秋有点喘息的余地。


    酒席结束之后,仨人一起走回知青点,方焕真的帮她打包了一盒肉丸子,拎着饭盒走在前面,周舒雨走在后面,默默朝梁川摇了摇头。


    前几天他俩在讨论,方焕能不能放下林秋,俩人之间是不是彻底结束了。


    周舒雨今天得出结论,他根本舍不得。


    现在只是还没从被拒绝的打击中走出来,所以才这么躲着林秋,但他心里的喜欢根本没熄灭,就看他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作者有话说:


    小方:明天就能缓过来!


    第82章 背你回家


    九月中旬, 村里的苹果就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最多就剩下两三茬,越到尾巴品质也相对没那么好,其他生产队中晚熟的品种也该上市了。


    凭借着早熟这个优势, 队里已经拿到了很大的价格福利, 林秋又不是要搞垄断, 她估算过, 再收一轮果子, 就能完成公社下达的生产任务, 剩下的部分都算是创收, 而且因为不少优质果子都走了外贸, 公家收购单价比在国内零售还高,总之今年肯定是赚钱的。


    果园又是可持续发展的项目, 土地就在那里, 以后会有越来越多果树进入挂果期,只要好好经营, 来年肯定赚得更多。


    再过几年市场经济开放,靠村里的果园肯定能让大家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 只不过到时候就没有集体生产了, 土地都会改成家庭承包制度, 也不知道果园会怎么分配。


    不过这政策改变还有好几年, 林秋现在顾不上那么远,只是在心里复盘着,明年还有什么能完善的。山上的路还是得修,今年只是把原来的土路拓宽,采摘的时候可以把板车推上山,一车一车地运下山, 比起去年用扁担挑,已经提高了不少效率。


    但这还是不够,土路经不住下雨,铺了石头加固也不起作用,但凡碰上暴雨,要转弯上坡的地方就容易被冲垮,还得找人扛着锄头重新上山挖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最后还是得开山破石,把山背后没种树的地方炸平,正儿八经地挖出路基来,再用石头铺着路上山。


    这个工程太大了,又很麻烦,开山修路那一套林秋完全不懂,等今年秋收结束,闲下来之后还得找专门的地方去学习经验。林秋在本子上记录着,一时想得出神,林立东跑进院子的声音她都没听到。


    林立东着急忙慌地冲进来,头上的草帽都没来得及摘,拍着她的门板喊:“小妹,小妹……”


    “二哥,你咋这么着急?”


    “刚刚公社的人来通知,过两天可能有暴雨,还要连着下几天,说不准,让队里妥善安排晒粮秋收的事,我想着你山上的苹果,是不是趁着没下雨得赶紧收了?”


    春种秋收是最重要的两季,气象局的同志时刻监测着天气变化,遇上影响农业的极端天气就会赶紧通知到生产队,这时候也没有手机,完全靠口头通知,由公社派人保证落实到每个队,尽量降低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


    公社的人刚好遇见林家父子,林建军去安排收粮的事情,让林立东回来通知林秋。


    今年春夏的天气还好,缺水分的时候就下雨,缺阳光的时候就连着放晴,所以各种农作物收成都不错,谁承想雨水都攒在了秋天,等着这会儿下呢。


    水果种植最重要的就是光照,要是碰上雨水多不出太阳的年份,着色和甜味都不行,成熟期吸了雨水的果子还会膨胀开裂,口感和外观都不过关。这些还是小问题,雨天收的果子特别容易腐烂,运输过程轻微磕碰都会弄破,储存的结局就是整筐整筐地烂掉。


    再严重了还会影响到果树,树根被水泡着,来年肯定结不出好果子。


    好在林秋心里是有预案的,雨水的影响这么大,她之前跟田征做过系统的规划,包括在苹果成熟的每个时期,万一遇上暴雨该怎么应对。


    她心里着急,但开口还是有条不紊,先安抚二哥把气喘匀,又朝着后窗户喊了一声,把正在自留地里忙活的大哥也叫回家。


    “大哥二哥,你们优先安排收粮和通水渠的工作,玉米和棉花能收的都赶紧收,剩下的人手排到果园那边,女同志负责抢收苹果,男同志负责挖沟排水,尽量在暴雨之前完成,能干多少干多少,也不强求。”


    林秋的性格一直是尽人事听天命,能做多少她自己尽力,刮风下雨这种无法人力干预的事情,只能由他去。


    可生产队里的大家不是这种想法。


    这是遇到洪水都不会有人退缩的年代,队里说要抢收,那就是没日没夜地干,队里说要把排水渠挖出来,肩膀上磨出水疱照样能把土挑下山。


    一天半的时间,所有事情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苹果整整齐齐一筐筐码在地窖里,大部分能符合标准的都摘了,哪怕有些没有完全成熟,生果和熟果混合放在地窖里,熟果能起到催熟的作用,等一等还能达到售卖的标准,虽然不如在树上自然成熟,总好过被雨冲得全掉下来,只能捡回来喂猪的好。


    山上还剩下一部分最晚熟的,现在还在幼果期,又青又涩,都还没完全长大,实在是现在摘下来也卖不出去,存在地窖也没用,林秋就没让大家摘。


    搞农业最难以避免的就是因为气候变化带来的损失,这些是要算在合理损耗里,实在保不住最后一批也没事,要是雨停之后还能剩,就算口感差一点,到时候也能卖到加工厂。


    第三天早上,村子里的鸡还没叫,大家就开始上工,按平时都该天亮了,但是出门之后还是只看见天上黑压压的,见不到半点亮,光看着这密不透风的乌云,就知道这场雨会有多大。


    夏秋交际的暴雨前,室外闷得像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蒸笼,汗就黏在毛孔里,发也发不出来,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给抢收的工作又增添了几分燥热。


    好在排水渠都疏通了,至少保证不会在山上积水,不能影响到果树,今天只剩最后一个山头的苹果没摘,那边剩下的果子不多,所以被放在最后,都知道要来雨了,大家上工时还带了草帽。


    即便心里着急,林秋也没催过一句,尽量避免大家忙中出错,总不能为了产量,降低了质量,万一采摘过程中磕着碰着,最后还是卖不出去,反而得不偿失。


    她如实地跟大家说,今年的生产计划已经完成了,能多跟老天爷抢到一点就是赚到,有她这么个定心骨在,抢收也都有条不紊,板车又推了两趟下山,闷雷声就响起来了。


    跟着一起上山的小女娃被打雷声下了一个激灵,林秋抬头望天,环顾周围的果树,还是下了决定:“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先回家吧,咱们不摘了。”


    婶子还问她:“那边还剩几棵树,还能有好几筐呢,我们摘了再走吧。”


    林秋弯腰收拾家伙什,把空的竹筐垒在一起,果断地否决:“不行,咱们还要走下山,这些果子万一占了雨水更容易坏,放进地窖可能还会影响其他的,大家把篮子都盖好,如果路上遇到雨了,回家先把果子擦干,屋里找个阴凉地放着。”


    婶子说:“咱们就再摘几个吧……”


    毕竟冒着雨挖个土豆、掰点玉米,都没什么问题,大家甚至都不怕淋雨,所以旁边的人也跟着帮腔:“对啊,这几个就又是一斤多,都能卖钱啊。”


    林秋摇摇头,拒绝这个提议:“不行,贪多嚼不烂,我已经交代过了,板车不会上来再拉一趟了,大家篮子里有多少就带多少下山。”


    每个采摘的婶子胳膊上都挂着竹篮,板车都还没回来,篮子里只装了浅浅一层,再看果树上挂着的,眼睛里全是不舍。


    又是一道闪电,把黑压压的乌云都撕开了一条缝,大雨就要来了。


    林秋这下连说话的声音都严肃了,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婶子们赶紧回吧,咱们自己也别淋雨,打雷天别往树下走,路上都注意安全,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也休息休息。”


    林秋能把果园办起来,带着大家赚到钱,她说出口的话,在大家心里的公信力已经比去年刚开始的时候强多了,既然她都说要收工,大家也不再强留,往篮子上认真盖好旧棉絮,转身开始下山。


    林秋既然是小组长,就没有她先走的道理,篮子和筐子都是她在收拾,看着确保每个人都走了,尤其是跟着上山帮忙的小孩子,再确定没什么东西落在山上,这才开始往回走。


    往下走了没几步,正好看见之前移栽的树苗,才长到腰间的高度,树干也细,都还没开始挂果,不知道谁割的杂草,捆成堆摞在树苗旁,快比树都高了。这要是遇上大风大雨,随便刮起来一捆都能把树干压折了,狂风把树叶吹得哗哗作响,草垛看着也摇摇欲坠,林秋实在放心不下,绕过去把草垛推到背风的地方,保证跟果树的距离。


    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连续几声闷雷之后,豆大的水珠连成线,争先恐后地往地上打,打在胳膊上都疼。这场雨来得实在太急,雨势甚至都超出了林秋的预料,半点循序渐进的趋势都没有,一开始就直接是暴雨。


    草帽的作用微乎其微,有些雨滴被风吹到脸上,眼前的路都看不清楚,脚下一片泥泞,她只能随手从路边折了根树枝撑着走。


    其实淋雨也没关系,回家洗个澡喝碗姜汤就行,她边往山下走,心里还在庆幸,幸好让婶子们先走了,幸好没贪心再拉第三车。


    幸好。


    可是雨下得实在太大,不少地方甚至有轻微的滑坡,泥巴和雨水混在一起,每一步踩下去都嘎吱嘎吱,拐弯的地方铺了石头,混着泥水就跟溜冰似的,林秋尽量每一步都小心,把树枝插进地里,稳住重心才敢往前走,反正身上都淋湿了,也不着急这一会儿功夫。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眼前实在看不清路,林秋正想抬手抹脸上的雨水,就这么一分神,左脚控制不住往前滑了几步,重心一偏,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幸好伸手撑了一下,否则人都得摔下去。


    石头上留下一道往前摩擦的痕迹,又很快被暴雨冲走。


    “啊……”


    林秋撑着石头想站起来,手都是滑的,只能往旁边挪一点,打算扶着树干站起来,草帽实在挡眼睛,只能摘下来放一边。


    树干也滑,左脚一用力就疼,完全站不起来,可能是崴着了。


    林秋叹了口气,心想,这下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山上找个躲雨的地方,等着大哥二哥发现自己没回家,上来接自己。


    又要给他们添麻烦了。


    可是她还没想出来哪儿有山洞能躲雨,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雨声,有个声音问她:“摔着哪儿了?”


    这个时候山上怎么会有人?


    林秋不可置信地回头,雨水迷了她的眼睛,擦去满脸的雨水,才看见方焕一脸担心地站在旁边,伸出手想扶又不敢碰到自己。


    现在也不是矫情的时候,林秋直接把手搭在他手上,借着他的劲站起来,这才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刚好路过。”


    方焕刚编好的理由。


    哪有什么刚好,林秋负责采摘,他就在山背后挖排水沟,听见第一声打雷的时候他们就打算收工了,但是听见林立新说她还在山上,脚上就灌了铅似的走不动,心里总觉得不放心。


    磨磨蹭蹭跟着收工的大部队都走到半路了,方焕突然说自己有东西落山上了,非要上去拿,怎么都劝不住。其实什么都没忘,就是想看看林秋需不需要帮忙,不过他折回去的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从另一边爬上来,发现种树的地方已经没人了,等他在后面追上林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就一直跟在身后。


    雷雨声盖过了他的脚步,林秋也没发现后面跟了个人,其实要是她没摔这一下,方焕压根没打算露面。


    要是平时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说路过还有点可信度,哪有人这么大的雨,还路过的?


    林秋知道他是随口编的理由,但是也没追问,不管两人之间的关系如何尴尬,方焕总归是一番好心。


    她站稳之后勉强往树下挪过去,看这雨势短时间内也没有减小的趋势,又看了看站在身边的方焕,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反倒是方焕看她步履艰难,所有重心都压在右腿上,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心里也后悔得不行,早知道就早点跟她打招呼,俩人扶着往回走,也不至于崴着脚。


    但他现在没有后悔的功夫了,看着林秋站稳之后,转身直接蹲在她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上来吧,我背你回家。”


    林秋往后退了半步,抠着草帽的手指都在拒绝。


    她不想这样,既然都说了不喜欢,那就不要再相互牵扯了,人和人之间的羁绊越多,关系越是斩不断,到最后双方都难过。


    可是方焕接下来的话说服了她:“这么大的雨,你自己走不回去,总不能一直在山上淋着吧?”


    “或者我去你家,让你大哥来接你,又多拉一个人淋雨?”


    “这都到半山腰了,回家也没多远,你上来吧,我肯定背得动你。”


    见林秋还是不动,低着头不说话,他心里着急又难过,赌气似的又说了一句——


    “如果没有那天的事情,你不会拒绝我的。”


    “那我问你,大队长的家属可以照顾知青,知青为了讨好大队长,不能照顾他女儿吗?”


    这话就跟刀似的让林秋心里扎,把她那天晚上的托词原封不动送回来,林秋才知道这话有多伤人。


    俩人突然沉默下来,耳边只剩下雨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


    方焕说得也后悔,可感情就是这样,总会让人言不由衷,心口不一的话就像刺一样,非要让彼此都遍体鳞伤才作罢,等到后知后觉意识到伤害,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蹲在前面不动,说话的时候都不回头看,声音闷闷的混在雷雨里,听不出情绪。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林秋直接俯身靠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搭在他的腰间。


    方焕察觉到背上的重量,等她趴稳之后才起身,双手紧紧勾着她的腿弯,把她往上托了托,还不忘嘱咐一句:“抓紧点,这样我省力。”


    草帽沿太宽,方焕索性不带了,只让林秋自己带着,另一个草帽挂在胸前,林秋就用手帮他挡眼前的雨。


    方焕倒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想着不能再摔着她,身上的衣领歪了都没注意,漏出穿在里面的背心,还有被扁担磨破的肩膀。


    雨水打在上面,火辣辣的,甚至有点渗血,林秋的小臂也压在磨破的地方,她低头的时候才看见,问他怎么弄的。


    “这两天挖沟啊,要把土挑走,扁担磨得吧。”


    这点小伤方焕压根没放在心里,开口也是满不在乎的语气,毕竟都下乡一年多了,该吃的苦都吃过了。


    可林秋还是会忍不住关心他,抬起胳膊悬空,就怕压到他的伤口,说话的语气里是下意识的着急:“你挑扁担的时候要找个软和的东西垫着啊,实在不行旧衣服叠再一起缝上,不能这么穿个背心直接挑啊。”


    这样亲切的叮嘱,方焕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了,他整颗心都软下来,想问林秋这真的不算喜欢吗?


    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说:“这几天太着急了,没事的,过两天就长好了。”


    林秋皱着眉,嘟囔了一句:“干活再着急也没有自己的身体重要,就为了排水把人弄伤,不值得。”


    方焕提醒她:“还是集体更重要。”


    “好好好,你觉悟比我高,显着你了。”


    林秋没再说话,只是双手食指紧贴着他的额头,任由雨水打在自己摊开的手背上,给他留出眼前的清明。


    雨水带走了夏末的闷热,体温也在随着水分蒸发而散失,被淋湿的衣服冷冰冰贴在身上,唯有两人相依的地方,透过皮肤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等他把林秋送回林家,婶子早都在屋檐下等着了,就差闺女没回家,林家人都着急得不行,她要是再不回来,真要派人出去找了。


    看见两个人湿漉漉的走进院子,浑身上下都滴着水,林秋还是被背进来的,林婶赶紧上来接人:“咋了这是?怎么还背回来的?”


    林秋有点不好意思,挣扎着想下来,可是双腿被方焕紧紧勾着,直到走进屋檐下,他才把林秋放到椅子上坐下。


    林秋赶紧解释:“没事,不小心崴了一下,幸好遇到方焕,他顺路把我送回来了。”


    林婶更着急了,蹲下身就要挽她裤腿:“严重吗?让我看看。”


    其实没那么严重,不走路就不疼的,林秋都有点不好意思,可偏偏方焕又补充了一句:“她手心也蹭破了,婶子你也给看看。”


    苏梅一时间心疼得不行,旁的人都顾不上了。


    孙青青这才注意到同样浑身湿透的方焕,赶紧提醒:“妈,先扶小秋回房间吧,换身干净衣服再检查,让方焕也进屋坐坐,别感冒了。”


    “对对对,我给小秋打热水洗洗,再煮点姜汤,赶紧回屋。”


    心尖尖上的闺女崴着脚,苏梅的注意力就全都在她身上,林秋拿着干毛巾擦头发,才问她:“妈,能不能给方焕也找身干净衣服,我哥的衣服他应该都能穿,你要是煮姜汤,也给他分一碗吧。”


    苏梅给她找衣服,嘱咐她:“你别操心这些,先管好自己,我让你哥去看小方。”


    “那也行,让大哥帮我谢谢他。”


    “你都成这样了,就别管别人了,早知道今天就不该让你上工,你要是生病了,给队里赚钱又有什么用?”


    林秋知道她是在关心自己,这个画面甚至让她联想到刚刚在路上唠叨方焕的时候,只不过角色变换,她现在成了被唠叨的那个。


    所以她忍不住想笑,还把方焕的话原样学了过来:“还是集体更重要嘛。”


    等苏梅守着林秋把身上都擦干,再出门的时候发现方焕已经走了。


    林立东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干净衣服,跟母亲汇报:“他不要,说反正都湿了,换干净的再回去也湿了,伞也不要,姜汤也不要。”


    苏梅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算了,人家对你妹妹这么好,你们平时也多照顾着人家。”


    再说知青点那边,雨越下越大,方焕迟迟没回来,梁川也担心着他,也给他烧着热水备着。


    等方焕冒雨跑回来,他也没多问到底怎么了,兑了温水在灶房里让他擦洗。


    “你不会又发烧吧?上次你掉河里,回来就烧迷糊了。”


    方焕顺手把湿衣服都洗了,说了句:“不至于,我还没那么娇气。”


    上次是有药的原因,这次光是淋雨,他的身体底子好,没那么轻易生病,说起来他更担心林秋,不仅崴了脚,这么大的雨,一直淋着回来,胳膊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还是在懊恼为什么不早点扶着她,为什么要跟她赌气,为什么要说不好听的话。


    方焕把衣服拧干,又在身前甩了甩,抚平布料上的皱褶,突然没头没尾地跟梁川说:“我好像明白什么是喜欢了。”


    “啊?”


    方焕有些无力,可是又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原本以为,林秋拒绝了他的告白,那么两人的关系就结束了,可现在看来,感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就是喜欢和小秋待在一起,看见她高兴我就高兴,看见她发愁我比她还着急,我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面前,我想让她一辈子都开开心心,喜欢什么样就活成什么样。”


    “每天能看见她我就很知足,能跟她说上话更好,看见什么好玩的都想和她分享,要是看不见她,我就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这些跟她喜不喜欢我没关系,只是因为她是她,即便她明确说了不喜欢我,我还是这么想,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我就是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


    梁川:孩子终于长大了,不容易啊


    第83章 有把握吗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 方焕就不躲着林秋了,他的性格就这样,什么都是大大方方的,喜欢还是不喜欢, 全都能坦然地表现出来, 从来不藏着掖着。


    该上工就一起上工, 该去果园帮忙就去, 反而搞得林秋束手无策, 简直怀疑那场大暴雨是不是把他的记忆冲刷掉了, 怎么那些拒绝的话都像是白说了。


    当对方不接招的时候, 她的冷战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半点都不起效。


    方焕就是拿准了她心软,还有那点不肯承认的心动。


    尤其那天方焕还冒着雨把她背下山, 林秋再怎么不想理他, 也不能忘恩负义,俩人之间的关系再用单方面冷战来形容也不准确, 更像是回到他还住在林家那段时间,林秋偶尔给他点好脸色, 他就开心得不行。


    就这么奇奇怪怪地相处着, 默契地不再提喜欢, 也不讲以后的规划, 秋收很快就结束了,土地再次被枯叶覆盖,又要迈进黯淡的冬天,大家循规蹈矩地做着收尾工作,把粮食和棉花送去公社统一收购,准备新一轮冬小麦的播种。


    不过这个冬天注定会发生很多大事。


    第一件就是林家迎来了一个新生命。


    周萍是一早发动的, 卫生所没有规范的产检和准确的预产期,全靠有经验的女性长辈估算着日子。村里经常接生的婶子前几天就说看着像是要生了,眼瞅着娃都在往下走了,周萍也觉得这几天呼吸松快了不少,等着盼着孩子早点出生。


    所有人都会对新生命抱有期待的。


    可是大部分人都低估了生产的风险,就在一个很寻常的早晨,一家人还坐在院子里吃早饭,吃过饭之后,二哥要进一趟山打猎,保证家里每天都有肉吃,因为大嫂快要生产,大哥最近都不去远处,最多在房前屋后的自留地里忙活。


    吃完饭周萍还帮着收拾碗筷,只是一迈腿就觉得腰腹酸痛,后背都又紧又疼,站在院子里总觉得累,回屋刚躺下,肚子就更疼了。


    比平时来事还疼好几倍,而且还一阵一阵的,疼一会儿,又会给她片刻喘息时间,周萍这下就意识到,自己估计是要生了,赶紧叫人。


    苏梅自己生了四个,还算有点经验,帮她看了一下就知道这是刚发动,赶紧让林立新去请接生婆,林秋和孙青青就负责帮忙准备东西。


    孙青青头一回见人生孩子,看见大嫂满额头的汗,疼得眉毛都拧在一起,她也被吓得不轻。


    只有女性才能真正共情生育的痛,仿佛此时被撕裂的,是她自己的肚子。


    林秋还算镇静,她在互联网发达的时代生活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早几天就问过婶子们,生孩子要准备些什么。大量的热水和草纸肯定要有,沸水煮过的剪刀,还有红糖水煮鸡蛋,随时都要在锅里温着给产妇提供能量。


    其实林秋之前提议过要不去医院生,好歹保险一点,可是村里所有人都是在家生的,代代相传都是如此,大家的意识还没到那个阶段,连周萍自己都不愿意去医院,林秋也没办法,只能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往灶里添了不少柴,把火烧到最旺,一锅一锅的热水倒进桶里。


    察觉到孙青青的害怕,还会给她塞一颗奶糖,安抚她:“会没事的,你要是不想见血,一会儿就别进去,帮大嫂煮几个鸡蛋就行。”


    “小秋,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这会儿周萍的阵痛更加密集,接生婆不许她喊出来,让她把力气留着生孩子,她就只能咬着枕头闷哼,在门外都能听得见。


    林秋听着都心有余悸,更何况是刚嫁人的孙青青。


    “不是,生孩子就是很可怕很危险,我们都怕,但大嫂一定会没事的,你坐这儿帮我添火,什么都别听。”


    就这么折腾了几个小时,还是没见孩子的影,林立新都坐不住了,苏梅在一边劝他:“头胎都慢,没生过就是这样的,只要正常开指就行,我生你的时候折腾了一整晚,天亮你都没出来。”


    她不是轻视生孩子这件事,但大儿子作为丈夫,是全家最不该自乱阵脚的人。


    林秋听着也揪心,中间进屋给大嫂喂了点吃的,看着人精神还行,可她也不是专业的,实在不会判断情况到底如何,只能问来帮忙接生的婶子。


    婶子时不时就掀开被子检查一下,她眉头也紧皱着,像是有点没把握,听林秋一问,也赶紧把这份心慌吐出来:“开指是正常的,头胎都开得慢,比她慢的我都见过,但这胎位我有点拿不准,好像不是很正啊。”


    林立新听不懂,但是看她神色凝重,赶紧凑过来问:“什么意思?”


    婶子如实回答:“我前些天摸过胎位,是正的,头朝下,按理来说娃只要开始往下走,胎位就不会变了,等着出来就行,可是我刚刚一模,好像有点横。”


    林立新甚至都不知道胎位有点横是什么意思,但是林秋明白,在这种医疗条件下,哪怕胎位完全正常,生产都有风险,更何况是横位。


    她赶紧追问:“婶子,这可是两条命的事,你要是确定胎位真不对,我们就准备上医院了。”


    婶子拍着两只手在门前打转,她又不是超声,哪能确定啊,就是摸着不太对劲,伸手进去探了探,也不像是婴儿脑袋的手感。


    看她犹豫着不说话,林秋心里就有数了,转身直接跟大哥说:“大哥,收拾东西,咱们去卫生所,不对,咱们去县医院,赶紧。”


    林立新其实还是一头雾水,但看见满脸迟疑的接生婆,听着屋里刻意压低的痛呼声,他只犹豫了两秒,就朝小妹点头:“开队里的拖拉机去,我收拾东西,你去队里找人把车开过来。”


    林秋转身就往外走,那是队里送粮用的二手拖拉机,后面接了个货厢,拉人拉货都可以,烧油的车总比牛车快。


    队里几个胆子大的小年轻都学过怎么开车,就在马路上练,踩着刹车和油门能把轮子驱动,只是档位太复杂,手、脚、脑子、眼睛、耳朵,全都要调动起来,平时能开的机会也不多,大家都不太熟,上路真就全靠胆大。


    林秋神色慌张往队部跑,脑子里不断思索着请谁来帮忙开车,要论开车技术,最好的肯定是大哥,可是路途遥远,不能让大嫂独自在货厢里颠簸,大哥最应该做的事情是陪着她,生孩子这件事,产妇的心态和情绪也很重要。


    好巧不巧,半路正好就遇上了方焕。


    方焕还主动过来打招呼,问她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哪。


    林秋没功夫解释原委,直接问他:“开拖拉机,会吗?”


    “会啊,上次送苹果我还跟着去了,我和大哥轮着开的。”


    “你自己开去县城,有把握吗?”


    “有啊,小秋,怎么了?”


    方焕点头,他觉得开车也不算难,踩油门就往前走,踩刹车就能停。


    林秋没说是要去拉孕产妇,只一把抓过他的手腕,说:“有把握就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不用多说


    方焕把拖拉机开到林家的时候, 孙青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焦急地往路上张望着,产程越往后,阵痛越来越密集, 听着大嫂在屋里闷哼的声音她心里都发颤, 大哥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就等着林秋回来。


    听着拖拉机的响声靠近, 林秋跳下来问过大嫂的情况之后, 指挥着家里人帮忙把她抬上车, 还带上了她之前自己准备的“待产包”, 杂七杂八收拾了些草纸毛巾还有小孩的衣服, 甚至还有她悄悄用队里公章盖的介绍信,本来想着有备无患, 没想到最后还是派上用场了。


    方焕赶紧从驾驶位上跳下来帮忙, 他也是头一回这么近看见孕产妇,看得手心都出汗, 想帮忙抬人都不知道手要放哪里。


    方焕听她对林家人做安排,大哥陪着一起去医院, 其他人都在家等消息, 他跟着问了一句:“小秋, 大嫂这是咋了?”


    林秋简明扼要地回答:“婶子说可能胎位不正, 担心在家难产,所以我们打算去县医院,你能开车吗?”


    把周萍安置在后面的车厢,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又盖了床被子,怕她路上颠簸, 林立新把她上半身抱在怀里,在她阵痛间隙的时候安抚情绪,在宫缩痛的时候把手塞进她掌心,任由她捏着。


    方焕这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着急把自己带过来,人命关天的时刻,能不能也要上,他半分犹豫都没有,拉着门把手爬回驾驶舱,铁皮方盒子里只能坐一个人。在他发动油门之前,林秋瞥见他紧张得发白的指节,冷静地嘱咐他:“头胎产程都长,大嫂的羊水还没完全破,还在开指,时间来得及,你开车千万别着急,就当是陪我去送趟苹果。”


    这是接生的婶子说的,其实林秋心里也没底,但是开车的人一定不能慌,毕竟关系到所有人的安全。


    有了林秋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双手紧握住方向盘,心也算是放下去了。


    看着林秋爬上车厢,他聚精会神看着前方路面,按照老师傅所教,踩着离合开始发动。


    林秋信任他,哪怕这个时候没有驾校,开车都靠手把手教,胆子大就能上路,她也信得过方焕,所以车子开动之后,她在后面一边观察大嫂的情况,一边宽大哥的心。


    “没事的,这孩子跟方焕有缘分,之前大嫂昏倒在地里就是他背回家,现在又是他带去医院,肯定会平平安安降生的。”


    林立新紧皱着眉头,给周萍时不时擦汗,往她嘴里喂点壶里的红糖水,说几句话分散注意力,能让她不那么疼。


    阵痛间隙的时候,周萍也会说:“我上次就说该跟小方认个干亲,这次多亏了他。”


    林秋也点头,把大嫂身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对,这次肯定得让他同意,咱们再让他给孩子起个名字。”


    方焕开得很稳,乡下的土路上拉牛车都免不了颠簸,他还是稳稳地掌握着方向盘,保证几乎均匀的速度,就连转弯的时候都力图平稳,就怕因为拖拉机的颠簸再影响了产程。


    拖拉机驾驶舱的玻璃窗漏风又不隔音,耳旁只有柴油发动机轰隆隆的吵闹声,还有深秋刺骨的冷风,吹得他脸颊都木了。出门的时候走得急,围巾手套都没拿,不过他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不会疼也不会冷,连呼吸都不敢吐到底,直到拖拉机开到县医院门口,才敢把胸腔里的气完全吐出来。


    他从驾驶舱跳下去的时候,差点跪倒在地上,两条腿肌肉紧绷太久,都不听使唤了,但还是强撑着把周萍从车厢上抬下来,等着林秋去急诊室里叫人,护士推着平车出来,把人接进了急诊。


    跟医生简单交代了情况,帘子一拉,医生就开始做检查,林立新跑前跑后去办手续缴押金,林秋和方焕就在走廊上等着。


    她让方焕坐到长椅上,这才看见他被冻得通红的脸颊,还有微微颤抖的大腿肌肉,林秋把随身一直带着的水壶递给他。


    “喝口水吧,缓缓心神,别紧张,到医院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肯定会没事的。”


    林立新和方焕两个男同志都是头一回亲眼见证生孩子,一个是孩子亲生父亲,另一个还是没结婚的毛头小子,全靠林秋这个主心骨,所以林秋不能慌,哪怕心里慌也不能表现出来。


    她一遍一遍说的没事,不仅仅是在宽他俩的心,在给大嫂鼓劲,也是安慰自己。


    方焕才喝了一口,红糖水甜得有点腻,他喝不下去,但是紧张缓解了不少,尤其是想到林秋比他操心,他不能再给林秋添麻烦。


    他把水壶收到身边,就听见医生哗地一声拉开帘子,问谁是家属。


    林秋赶紧迎上去:“她丈夫去缴费了,我是她妹妹,有什么事您跟我说。”


    “是臀位,好在孕周已经足月,胎儿摸起来体重也不算太大,产妇现在状态还行,骨盆条件还不错,可以尝试顺产,但是肯定会有风险,没有头位顺利,家属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是横位吗?我们村里接生婆摸着怀疑是肩膀,我们才赶紧送来。”


    “胎位我们肯定能摸准,也幸亏送来了,臀位也不好在家生,估计要做侧切的。”


    能顺就好,不是横位就好,这个年代根本没有成熟的剖宫产技术,且不说县医院能不能做那么大的手术,就算能做,林秋也不放心。


    因为物资匮乏,所以家里再怎么费心费力地补营养,也不会有巨大儿,因为生在农村,所以即便受到优待也还是难免要干农活,所以产妇体质才好。


    有时候真不知道是好是坏,这些因果细想起来都是苦涩,但是林秋现在没功夫再想了,她听到医生说有希望,赶紧表态:“我明白,医生,我们家属全力配合,万一,万一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们一定保大人。”


    二十一世纪的医院默认优先保证产妇的安全,她不知道现在的医疗共识如何,无比坚定地把保大人这三个字说了两遍。


    不用问是男孩还是女孩,这个决定也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林秋自己就能做主,因为没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医生知道了家属的决定,朝她点了点头:“那我们就送产房了,家属先去准备东西吧,留个人在门口等着,别走远。”


    林立新交完费之后,三个人在产房门口并排坐着,在紧张和担心中沉默着。


    大家中午都没吃饭,这一路上也压根没顾得上肚子饿,是林秋听见大哥的肚子叫了两声,才觉得这样不行,总不能家属比产妇先倒下了,她才叫上方焕出去买饭。


    走之前又嘱咐了一句:“大哥,有什么问题就听医生的,一切以大嫂的安危为重,好吗?”


    传宗接代就跟思想钢印一样,刻在很多人的骨子里,虽然理智的情况下林立新不会做出什么糊涂的决定,可是谁知道紧要关头会不会有什么潜意识被激活,所以林秋还是要再强调一遍。


    林立新木然地点点头,以往村里谁家生孩子,好像就跟鸡鸭下了个蛋那么简单,他们也没关心过具体的过程,就好像头天听说发动了,第二天就生出来了,有些人甚至能自己拿剪刀剪脐带,哪知道竟然还要折腾到医院来,他现在都还魂不守舍的,小妹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也没想背后的深意。


    好在天公作美,虽然折腾了整整一天,但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医生做了侧切之后顺利生出了个男孩,将将六斤,算是正常稍微偏瘦小,医生抱出来的时候都说,幸好体重不算太大,否则臀位肯定顺不出来。


    林立新接过孩子,赶紧问大人的情况怎么样。


    “还在缝合,情况还好,就是折腾了一天虚脱了,先喂点流食少吃点,建议住院观察几天,拆了线之后再出院。”


    母子平安,三个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要住院还是其他,只要医生说,他们就配合。


    除了从家里带过来的待产包,林秋下午又去供销社买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住院的时候都能用上,连米粥都装在饭盒里,裹在被子里一直温着。周萍被推回病房之后,护士开口要什么她都能拿出来,水壶、毛巾、换洗衣服,全都备好了。


    总算把母子俩人都收拾利索躺下之后,周萍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拉着林秋,一直在说谢谢。


    宫缩的阵痛和侧切的疼痛都还没完全消散,她现在喘口气都小心翼翼,但是这一整天都多亏了林秋,要不是她当机立断,说不定自己这条命都要交代在家里。


    可是救命之恩,只说谢谢好像又太轻了,她一叫林秋,眼睛里就开始蓄着泪:“小妹……”


    “大嫂,咱们是一家人啊。”


    林秋一直在践行这句话,没生孩子的时候、孕期的时候、生孩子的关头,因为感受到林家人对她无条件的爱,所以她也尽心尽力希望家里每个人都好。


    大嫂一点头,眼眶里的泪珠就滑下来了。


    林秋给她擦擦眼泪,顺手把耳前的碎发理到后面,看她冲自己点头,又接着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好好把身体养回来,晚上大哥在这儿陪床,需要什么就叫他,叫医生和护士,我和方焕就住在旁边的旅馆,明天回去把妈接过来一起照顾你,等拆线了咱们就出院回家。”


    方焕是队里的知青,按理不能无故离开生产队太久,贴身照顾月子这件事,林秋觉得自己也做不好,还不如找个经验丰富的长辈来,大嫂娘家那边人肯定不愿意,最好的选择就是苏梅。


    医院里床位有限,也不能三个人都留下来挤着陪护,小旅馆是下午找好的,医院附近用民房改造的通铺,不是正规的招待所,就是给来看病的人住的。林秋本来想着去住招待所,但是离得太远,往返不方便,方焕就找医院里的人打听了个地方,就在医院后面巷子里,勉强凑合一晚,要是大嫂这边有什么事,还能及时赶到。


    林秋一整天都在奔波,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精神高度紧绷着,提着一口气不敢说累,不敢说怕,什么事情都想得面面俱到,把所有人都考虑进去了。


    方焕就寸步不离地陪着她,看着她的周到,也目睹她的操劳,想尽办法帮她分担。


    去供销社买东西是他,找好晚上的住处也是他,毕竟是异性,不方便在妇产科的病房里多待,只能帮忙干点需要外出的活,买晚饭和楼下打热水的也是他,甚至还在供销社多买了半斤瓜子,分给同病房的其他产妇和家属,把关系都拉好了,闲聊的间隙说了句有啥事麻烦他们帮一把。


    把大哥一家三口安顿好,他俩一起下楼走到住院部门口的小花园,林秋突然一屁股坐到光秃秃的花坛边,不肯走了。


    “怎么了?”


    林秋仰起头看他,疲惫后知后觉从眼神里溢出来,她今天说了好多遍一定会没事的,不要担心,跟家里人说、跟大哥说、跟方焕说,终于到现在才能跟自己说:“终于没事了。”


    她的肩膀都垮下来,紧张和担心散掉之后,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十一月的夜晚已经很冷,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圈飞到林秋脚下。


    然后方焕也在她身前蹲下了。


    他微微仰头看着林秋,什么话都不用说,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交汇,就明白彼此在想什么。


    就这么静静地歇了一会儿,等他觉得林秋缓过来了,才转过身,背对着她,就像在山上下大雨那天,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彼此都没有再找什么借口,也不用拿说过的话相互伤害,他只是静静地陪在林秋身边,等她从那阵虚脱中缓过来,等她起身趴到自己背上,踏实稳妥地陪她走每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不当干爹


    住在病房里, 每天都有医生和护士早晚查房,周萍的侧切伤口缝了四针,也有护士帮她换药,手把手地教林立新怎么照顾产妇和新生儿, 又有同病房其他家属一起交流, 新手父母都在慢慢上手怎么带娃。


    刚出生的小娃娃吃喝拉撒都很有劲, 吃饱了就睡, 不舒服了就哭, 林秋和方焕带着早饭去病房的时候, 已经在襁褓里睡过去了。


    林秋弯着腰看了一会儿, 看他脸上肉嘟嘟的, 眼睛睁不开,眉毛也没长出来, 压抑住想伸手去戳他的冲动, 最后只是轻轻把包被掖好,就怕把小孩子弄醒。


    大嫂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 还说:“没事,想摸就摸, 吃饱了就睡得可好了, 昨天晚上我起夜, 他都一点没带醒的。”


    “还是不碰了, 太小了,等他再长长。”


    林秋把旁边换洗用的小被子叠好,把过道让出来,方焕也挤过来看小娃娃,还问叫什么名字。


    林立新接过话头,回答他:“大名都起好了, 这一辈刚好是远字辈的,就叫林远舟,之前怀着的时候就定好的,小名就让你来起一个吧。”


    “我?”


    “对啊,昨儿来的路上我们都说好了,你跟这孩子有缘分,就应该你给他起个小名。”


    方焕转头看了看林秋,看她也笑着点头,这才像是得了应允似的,开始认真思考,想了一会儿才说:“年头年尾都是在路上的缘分,要不就取路字吧,路娃,也挺顺口的。”


    林秋点点头,附和说:“远舟这个名字太大了,这么点小孩压不住,选个小名叫几年挺好的。”


    大哥大嫂也在嘴里默念了两遍路娃,确实挺顺的,而且小名本来就是年幼这几年家里人叫叫,等上学之后再用大名,村里狗娃牛娃都有,相比之下路娃已经好听多了。


    小名就这么定好,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林秋和方焕打算早点出发回家,把孩子顺利降生的消息带回去。医生说估计要住七天,等伤口拆了线再出院,大嫂觉得自己身体底子还行,不至于让婆婆特意跑来照顾,老人家住在医院的陪护床也不方便,就让林立新一个人照顾就好了。


    而且住院比她想象中方便多了,以前没来过西医医院,总以为是什么打针开刀的地方,现在真的住进来,才知道里面管理很规范,生活也便捷,同屋都是待产或者刚生的一家人,还能相互取取经,拉上病床边的隔帘也有自家的独立空间。


    “小妹,你大哥一个人就够了,顾得过来,不用麻烦妈特意跑一趟了,她年纪大了坐车也累,下星期出院的时候再来接我们就行。”


    “大哥一个人照顾你们俩,忙得过来吗?”


    农村里的女性,坐月子也不是真就闲着啥也不干的,周萍觉得自己身体没问题,纠正她:“是我俩收拾这一个小的,哪会忙不过来。”


    一家人也不用拉扯客套,让婆婆来贴身照顾,反而别扭。


    林秋想了想,还是尊重他俩的想法,说:“那行,我把身上的钱和票都给你俩留下,要是有啥事就找人捎个信回去,大嫂你千万别逞强,该使唤我哥就使唤,一定把你自己顾好了。”


    林秋临走之前,小侄子总算是睡醒了,笑着捏紧姑姑的手指头,就算是打了招呼。


    来的时候满心紧张,踩离合都腿麻,走的时候俩人倒是轻松,方焕拉开驾驶室的门,壮着胆子叫林秋:“小秋,你陪我坐前面呗,咱俩挤挤,不然我技术不行,一个人开车心虚。”


    驾驶室按理只能坐一个人,勉强挤挤也能坐两个,学开车的时候就是跟师傅挤在里面。


    他身材结实匀称,林秋还偏瘦一点,俩人都坐前面也不至于挤得人挨着人,顶多就是坐得近点,不算是占姑娘家便宜,他才敢开这口。


    林秋无所谓坐哪里,只是觉得以他俩现在尴尬的关系,不适合走得太近,但是他刚帮了自家这么大的忙,又不能出了医院就卸磨杀驴,所以站在车轮问他:“那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心虚?”


    “虚啊,一路都虚着,你是没看见,我下车的时候都差点跪下了,要不是想着你要坐后面陪大嫂,我昨天都拉你陪我坐前面了。”


    “真的?”


    方焕指着天保证:“当然是真的,而且你坐后面多无聊啊,天气又冷,以前驾牛车,咱俩还能说说话,你要是坐拖拉机后面,咱俩就说不上话了。”


    这一路坐回去开车也得好几个小时,林秋知道开车辛苦,有个人陪着说话能精神点,心里有点动摇,就看方焕先爬上去,留出大半个驾驶位,拍着位置让她上去。


    “小秋,来嘛,坐一会儿,要是你嫌挤,我就停车让你坐后面去。”


    林秋犹豫再三,还是朝他伸出手,被他拉上了驾驶位,只不过尽量靠窗户坐着,免得影响他操作方向盘。


    回去的路程没那么紧张,还能分心看看沿路的风景,明明是同一条路,可是拖拉机和牛车上的视野好像都不一样,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颠簸的石头路,聊枯黄的树叶,聊路边方方正正的麦田,也聊知青之间的小八卦。


    方焕问她:“你听说了吗,王家林和刘芳老师可能在处对象。”


    林秋还真没听说,只是发现他俩走得近,尤其刘芳跟所有老知青都合不来,跟新知青也来往不多,一个人住在学校里,一直都独来独往的,唯独对王家林的态度稍微缓和几分。


    “我不知道啊,啥时候的事情?”


    “应该还没谈上,但是有点那个意思,尤其农闲的时候,王家林经常往学校跑,帮着抄个板报、出个卷子啥的,有一次我看见他躲起来写情书,写写划划的怎么都不满意。”


    林秋恍然大悟,也想起了不少细节:“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社员大会的时候他也经常去帮刘芳画板报啊,他俩就站宣传栏旁边聊天。”


    “对啊,他俩都挺爱读书的,王家林有些以前的旧书,会借给刘芳老师看,还能聊点文学历史,其实还挺合得来的。”


    下乡的知青虽说都是中学毕业生,但也不是人人都爱学习的,大部分只是因为生在城市里,有这个条件上学,所以多认得几个字,只能一起聊文学的,少之又少。


    知青之间,知青和村民之间,在相处中都会产生别样的感情,可能真的是爱情,也有可能是吊桥效应之类的心理暗示,但无论如何,在困境中能有个人依靠,总不是坏事。


    尤其刘芳在知青里受尽排挤,这几年过得那么艰难,只不过谁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这样的感情会不会有善终。


    有人能勇敢,有人会退缩。


    林秋想,自己应该就是后者,她不愿意承担勇敢的风险,宁愿就维持现状。


    但是方焕会一往无前。


    没话说的时候他俩就沉默,沉默了半晌之后,方焕又开口,说起自己这段时间想明白的事情。


    “其实我有时候真的挺不开窍的,我跟梁川和舒雨一起长大,这么多年形影不离,我竟然不知道他俩在谈恋爱,还是下乡之后你提醒我,我才知道。”


    “去年你不是都想通了吗,怎么突然又说这个?”


    “就是最近有点感慨,我不光看不出来他俩眉来眼去,王家林都在写情书了,我们就住一个炕,我都看不出来啥情况,还是梁川提醒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怕人家女同志难做。不光是别人的感情,我也看不出来你不喜欢我,我还以为你对我好,就是喜欢,其实后来想想,你确实对大家都很好。”


    他的语气里是释然,说出来的话却有点伤感,林秋一时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只能听他继续说——


    “小秋,我现在明白了,你对我好,可能只是因为你人好,但是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是跟别人不一样的,而且应该很早就喜欢了,在连我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


    “只不过我都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思,那天晚上就很唐突地跟你说那些话,结婚什么的,嗨,你就当我神志不清了,真的对不起。”


    再听到这些话,林秋仍然会心跳加速,不自在地往车窗边又挪了挪,不敢看方焕的眼睛,努力平复好心绪,才说:“那我也跟你道歉,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太过分了,你真的帮了我很多,我想,我们至少是很好的朋友,你在我心里也不是普通知青,但我真的没打算谈恋爱。”


    前方是平直的大路,方焕握着方向盘,侧头去看她,遵循自己心里的声音,诚恳地问:“小秋,能不能给我个机会,等你有打算谈恋爱的时候,考虑考虑我?以后再上工或者社员大会,你别躲着我了呗,咱俩还跟之前一样,好不好?”


    林秋察觉到车轮有点跑偏,怕他直接开进土坎里去,赶紧往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看路啊!”


    一巴掌拍散了刚刚酝酿出来的暧昧氛围,方焕赶紧扭正车轮,还傻呵呵地追着问:“行不行?”


    “我知道了,你就是仗着我不会开拖拉机,不能把你踹下去,然后在车上威胁我。”


    没有答应,但是也没拒绝,这就是进步。


    方焕轻踩油门,车速又往上提了不少,伴着车窗外呼啸的风声说:“那我继续努力,等着你啥时候点头。”


    整个冬天林家都洋溢着幸福的氛围,周萍按时出院,不论是产后的身体还是缝合的伤口都恢复得很好,窝在炕上把月子坐满,路娃也受尽家里的宠爱,从奶奶到叔叔小姑,谁回家的第一件事情都是逗逗他。


    满月的时候还小办了一场酒席,院子里摆上两三桌,请了亲戚邻居都来沾沾喜气,路娃带着虎头帽,被大嫂抱在怀里,挨桌打招呼,等走到方焕面前的时候,大嫂又旧事重提,说起来要认干亲。


    上次被林秋转移话题遮过去了,这次方焕还是下意识朝她求救,看着她,希望她能为自己解围。


    但现在林秋觉得,认个干亲也没什么不好的,按农村习俗来说,还能给小孩子借福,所以她低头咬着碗里的饺子,什么都没说。


    方焕眼看大嫂把红包都掏出来了,说礼节什么的一切从简,就送个红包放个鞭炮,让来吃酒的亲戚也都做个见证,以后小娃就喊他一声干爹。


    红包都快塞进自己口袋了,方焕眼看推脱不掉,林秋又不管他,周围还有这么多看热闹的邻居,情急之下只能把周萍拉到一边,直接说:“大嫂,我实话跟你交代了吧,我喜欢小秋,我正在追求她呢,所以这个干爹我真不能答应,我就想努力争取给路娃当个小姑父。”


    他原本想当众直接说自己在追求林秋,但又不想用这种方式给林秋施加压力。


    周萍看了看小姑子,又看了看方焕,脸上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林家人对方焕肯定是满意的,不说他城里知青的身份,日久见人心,这一年多相处下来,要是他跟林秋处对象,家里人是一百个放心。


    不过周萍还是把红包塞给方焕,算是给他忙前忙后的谢礼。


    “大嫂,红包我不能收,应该是我给你们送啊,哪有来吃席还收主人家红包的。”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昨天晚上都商量好了,小秋也知道的,这还是她亲手包的,至于其他的,我就盼着你能当上这个小姑父,到时候你再给路娃包红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方焕只能收下,他捏着红包坐回林秋旁边,大哥大嫂继续去招呼别的客人。


    林秋还挺纳闷,大嫂怎么这么轻易就被说服了,问他:“你没答应?但是又收了红包?你怎么跟大嫂说的?”


    方焕撇着嘴,抱怨似的开口:“你都知道啊,要认干亲,还给我包红包,你也不提前跟我通口气。”


    “这又不是啥坏事,给你红包你还不乐意?”


    “确实不乐意,”方焕看着她脸上调侃的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往她碗里夹了个肉丸子,直接说:“我跟大嫂说了,我不当干爹,要当小姑父。”


    林秋的筷子都差点吓掉了,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你怎么在大嫂面前胡说?”


    “我没胡说呢,大嫂还祝我成功。”


    “你这张嘴啊……”


    林秋不想理他,扔下筷子去厨房帮忙了。


    但方焕知道,她没生气。


    林秋要是真生气,就会跟冷战的那段时间一样,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她还跟自己说话,嗔怪也都带着几分亲昵,这就不是生气。


    方焕弯下腰,笑着擦了擦鞋面上的脚印,拿起筷子继续吃席。


    作者有话说:


    小方就是被秋秋踩了左脚,还要赶紧把右脚要递过去的人


    第86章 评先选优


    今年冬天的第二件大事, 是省里要召开先进代表大会。


    大会是每年都照常要开的,只不过往年只有表现突出的公社才能有机会去参加,今年因为红星生产队的苹果大幅度创收,填补了省里早熟苹果出口的空缺, 全省都知道关中有个公社, 不仅粮食产量高, 社员的钱袋子还鼓了。


    生产队拿个先进集体的表彰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公社书记亲自来通知林建军准备去省会参加表彰, 同时还能给队里争取一个劳动模范的名额, 让生产队干部开个会, 推荐优秀同志, 到时候一起去领奖。


    林建军觉得这个名额就该给林秋。


    于公于私,队里都没有比林秋更合适的人了。


    首先记分员的本职工作她做好了, 这能促进队里的日常生产事务, 业余时间还把集体果园经营起来,从种植、管理到销售, 整条线都是她负责,队里没有比她贡献更大的人了。


    生产队的干部都是看着林秋长大的长辈, 平时一起共事也了解她的品行, 看她现在这么拔尖, 还靠她赚到了不少钱, 没人会反对林建军的提议,所谓开会和推荐,都是他说一句就能定下来的事。


    可是知青们不愿意。


    多拿一个表彰,返城回家的概率就多一分,只要跟回城挂钩,知青之间必然是要争个头破血流的。


    陈硕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说劳模的名额已经内定给了林秋,知青们连跟着竞争的资格都没有,回知青点之后就开始添油加醋地宣扬这件事,完全无视了林秋的功劳,仿佛她能评先进,只是因为投了个好胎,刚好生在大队长家里。


    就差直接把徇私枉法四个字说出口了。


    因为有别人会替他说出口,他惯会使这一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临近年关,又有不少生产队知青得到回城的机会,走正路子回去继承家里工作岗位,托关系或者是花大价钱在城里找份工作,甚至还有各种歪门邪道,不管什么方法,能挣到好结果就行。


    一旦有人成功回城,附近好几个公社的知青都会得到消息,集体里不患寡而患不均。当大家都在受苦的时候,好像每天吃饱穿暖就行了,相比之下队里的条件还算不错,但是和城里比起来,那就是天壤之别。


    虽然现在政策没有变,每年还是有新知青下乡来,可现在的年轻人已经没有前几年那样的激情了,或者说,已经意识到下乡插队的辛苦,还有毫无希望的未来。


    以前都宣传说是下乡搞建设促生产,大家待了一两年才明白,只不过是来吃苦受罪,回城指标还卡得越来越严,年轻人的心态自然就变了。他们不害怕短暂的辛苦,怕的是以后一辈子都要在农村生活,连户口都留在这里,彻底从知识分子变成泥腿子,所以才这么无所不尽其极。


    争一个表彰,争一个在大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所以汪平一听说大队长直接给他闺女眛了个表彰,手里的衣服一扔,直接就带着一群男知青往林家去了。


    参加集体劳动,谁不想在评先选优上出个头,不光是知青要表彰回城,村里的年轻人也想要,说不定以后还能有机会去入伍当兵,才能改变家里世世代代都种地的命运。


    知青们群情激奋,又擅长煽动群众情绪,一路往林家走,遇到老乡就宣传,不断有新的人加入进来,还有不少去看热闹的,乌泱泱一群人直接用锄头砸开了林家院子的大门。


    林立新正在院子里劈柴呢,手里的斧子还没放下,一看这群人来者不善,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反手握紧了斧头把,朝带头的汪平走过去,问他:“汪知青,你这又是要干嘛?”


    这群知青就是仗着多学了点文化,遇到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闹,修知青宿舍的房顶、分配自留地、工分记录的标准、年底分粮时粗粮和细粮的比例,什么都要闹,动不动就要用知识武装自己,要争取自己的权益,这样气冲冲闯进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林立新看见他就头疼。


    天气冷了,一家人还在屋里取暖,林秋自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但是林立东不让她出来,自己进院之后顺手把门关好,让家里的女同志都在屋里待着,虽然大概率也不会打起来,但是对方人多势众,家里还有个刚满月的小娃娃,还是少受惊吓为好。


    两兄弟站在一起,又是自己家的地盘,气势也不输对面,尤其村里人,对林家这些年的领导还是颇为信服,听见煽动的时候义愤填膺,真的站到人家院子里,又怂了。


    只有汪平惦记着那个模范,问道:“我们不是来闹事的,你不用拿个斧子吓唬人,我们就想问问,记分员这种闲差给了林秋,平时有什么好事也是你们林家先享受,凭什么连劳模这么大的表彰也给她?林家在生产队是一手遮天了吗?”


    林立东一听这话就上火,林立新赶紧拉住弟弟,这种时候更要保持冷静,要是真的打起来,自家反而不占理。


    他往前一步,反驳道:“汪知青,你说话之前先三思,我们家为生产队做了多少,所有社员都有目共睹,你这么凭空污蔑,是接受的思想教育还不够到位吗?”


    “你们做了多少,那也是身为大队长应该担起来的责任,也不掩盖你们徇私枉法的事实。”


    此言一出,他身边的知青和村民要纷纷附和。


    “对啊,你们林家平时就最气派,吃得最好,用的也最好,现在连表彰都要抢我们的吗?”


    “她林秋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当劳模?迟早都要嫁人生孩子的女娃子当劳模,传出去外人还以为咱们村的男人都是吃软饭的!”


    林秋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爸妈都不在家,她担心两个哥哥应付不过来,叮嘱好孙青青让她照顾好大嫂和小侄,拉开门栓正要出去,就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分开围在门口的群众,挤到了两个哥哥身边。


    方焕气都还没喘匀,伸手握住汪平指着林立新的食指,往后一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汪平疼得龇牙咧嘴,转了个身费劲把手指抽出来,还在嘴硬:“啊,你,你大庭广众之下也敢打人,就该被抓去下放,抓去劳改!”


    方焕看他更不顺眼,半分客气都没有,轻蔑地说:“是我上次打得不够狠吗?你这么快就忘了?”


    汪平一下子想起来去年冬天,方焕有胆子在知青宿舍里当着大家的面动手,他被打得浑身疼了好几天,躺在炕上哼哼两声,还要被方焕踹两脚。


    那几天的疼痛还历历在目,现在看见方焕发狠的眼神,还是忍不住汗毛战栗。


    看他的气势怂下去了,陈硕赶紧出来顶上,先批评方焕,说他不注重团结,还妄图用暴力解决问题,这是思想觉悟不够。


    他开口依旧是笑面虎的语气,表面上体体面面,说的话尽是刻薄。


    然后又转向林立新:“我们肯定不是存心想来闹事,只是想要谋求一份公平,我们知青下乡参与农村建设,从来不怕苦不怕难,就怕特权主义影响了我们努力的成果,生产队有进步,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付出了汗水,那么分配的时候也应该讲究公平,才不会寒了大家的心。”


    他平时在知青点说话也是这样,动不动就扯虎皮上价值,方焕听得恶心,甚至觉得就应该再打他一顿。


    林家不能殴打知青,那是搞阶级对立,但是知青之间可以。


    要是大哥不方便动手,方焕可以代劳。


    不过他还没动手,林秋先从屋里出来了,握着他攥紧的拳头摇摇头,小小的身板站到所有人面前,耐心地从头向大家解释。


    “评模范的事情,我爸也刚刚接到公社的通知,是公社领导亲口说,由队里的干部负责选拔和推荐,包括民兵队长、妇女主任、会计都见证了,大家共同决定推荐我,如果有异议,可以去找公社书记对质。”


    林秋其实没打算搬出领导来压人,所以又接着说:“当然,这件事情没有在社员大会上通知到所有群众,是我们做事不周到,既然知青要么平,那明天晚上就开社员大会,想竞争的同志都来参评,由群众投票,这样应该公平了吧?”


    如果只是几个知青的质疑,林秋倒也不用这么解释,但是村民们也都看着,陈硕说的那番话里,只有一句是正确的。


    那就是大队长做事,不能寒了群众的心。


    越是受质疑,就越是不能藏着掖着。


    以后大哥很可能还要接手大队长的职务,不能给大家留下一点话柄,这件事情必须完全摊开处理,细枝末节都要让群众见证,大家才能相信,林家人当领导是称职的。


    林秋讨厌竞争,却不害怕竞争,即便她真的没有得到这个劳模的表彰,那也是群众的选择,但是不能把全家人都拉下水。


    谁知道大家对她的提议还不满意,只是不敢指着鼻子骂了,只压低了声音说:“你说评就评,说是你就是你,什么都是你家说了算,生产队难道跟着姓林了吗?”


    “就是,劳模的事我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说不定还有什么好处,也是大队长家里偷偷昧下了。”


    方焕刚刚本来在河边挑水,是周舒雨跑过来报信说陈硕带人去找林家的麻烦了,他连水桶都没顾上,直奔林家,一路都想不明白,大家已经赚到了钱,到底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要是没有林秋,这个劳模的名额都不会落到生产队,几个干活都不利索的知青,怎么有脸跟着争起来了?


    现在更觉得莫名其妙,听着这些话都快气笑了,他站在林秋身边,直接问眼前这群人:“生产队肯定是国家的,是集体的,但林叔是大队长,他承担了责任,也有领导大家的权利,队里干部开会决定你们不满意,现在说公开评选你们也不满意,那你们还想怎么样?”


    大家不说话,但也不走,只是车轱辘话念叨着,林家日子过得最好,院子也气派,连晒着的粮食都比别家多。


    评优只是个由头,他们心里的不满早就有迹可循。


    虽然林秋知道今天来闹事的村民只是很少一部分,村里大部分人对她都很友善,果园的事情大家都有劲往一处使,赚了钱也对她心存感激,但她还是觉得心寒,甚至怀疑自己记工分时不断追求的公平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些人到底有什么资格放下碗就骂娘?


    她都被激到气头上了,原本还想开口解释,但是被方焕拦下来。


    有些话,得由外人来开口。


    方焕直接指着陈硕身后拿着锄头的男人,说:“陈大伯,你家老太太从去年冬天风寒就一直没好,药汤子不断,躺在床上都起不来,要不是果园赚了钱,林秋同志把老太太送去县医院看病,今年能站起来给你家带娃养鸡吗?”


    “何婶子,你家生了五个孩子,四个都是女儿,你男人说了,女孩一律不让进学校识字,要不是林秋同志坚持上门做思想工作,你希望她们都像你一样,不到十八就嫁人生子吗?”


    “刘叔,你腿上的旧伤,也是耽误了好几年没看大夫,别说看大夫,连条保暖没补丁的裤子都穿不上,今年果园的第一笔收入,就拨给你家先去看腿,要是没有林秋同志,你冬天怕是疼得都站不起来吧?还能有力气站在这里指责她?”


    “林秋同志在集体果园这件事上付出多少心血,你们都没看到吗?不论天晴下雨上山剪枝锄草的是她,暴雨之前抢收断后的是她,想尽办法去找销路的也是她。村里的老弱病残,谁没受过她照顾,分钱分粮的时候,都紧着你们,他们几个知青心里打着如意算盘,那是他们的事情,你们怎么能上门来说她不对?”


    “还有,林家吃穿都有富裕,那是因为他家有两个壮劳力,上工从来没偷过懒,婶子和大嫂干得不比在场的男同志少,更别说还有个保家卫国在边境当兵的三儿子。他家过得好,是因为每个人都勤奋,也是我们国家发展的结果,更应该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要是这样的家庭都过得捉襟见肘,我们以后还有什么奔头?”


    这番话句句都是方焕的肺腑之言,也都是实事求是,彻底堵住了村民们的嘴。


    林秋的确因为生在大队长家,受到了某些优待,但是面对群众,她问心无愧。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真正受益的村民没记住,反而全都被方焕记在了心里。


    被指责的时候只觉得愤怒,被他看到的时候,反而后知后觉有些委屈。


    这下村民们没话可说,但林秋还是坚持要么开选拔,说好了明天晚上开社员大会,由群众来投票,选出来的人一起写书面材料,交到公社去,由公社来决定谁该是劳模。


    她拿表彰,也要光明正大地拿。


    陈硕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荡,也没想到这件事最后会这么收尾,他面对斧子都没退,现在看着林秋的眼神,竟然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


    林秋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走到他和汪平面前说:“评先选优的事情我们保证公平,但是你们知青煽动人民群众,招呼都不打一声,冲到我家院子里寻衅滋事,张嘴就是污蔑大队长搞特权,这算什么罪?流氓罪?□□罪?我不太懂,要不去找民兵队长问问?”


    她知道带头的人就是陈硕,字字句句也都针对他,方焕也跟着帮腔:“我去找民兵队长问问。”


    他假装要走,另一位知青赶紧拉着他,客套道:“不至于,不至于,我们就是来问问啥情况,林同志解释清楚了,我们心里就有数了。”


    林秋寸步不让:“那我明天也带一群人去知青宿舍问问,这些情况能不能记进你们的档案。”


    “你什么意思?”


    “各位的思想情况、劳动表现、学习生活,都是要由大队定期向上汇报的,我保证,今天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出现在书面报告里。”


    一旦有了书面记录,难免以后会影响到他们回城,陈硕一下子紧张起来,都忘记装伪君子了,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敢威胁我们?”


    林秋反而冷笑:“你自己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威胁?”


    方焕也在旁边搭腔:“就是,你要是像我表现这么优秀,还巴不得写成书面报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野生栗子


    林家人其实不想搞什么公开评选, 嫌折腾,这个表彰本来就该属于林秋,管他什么知青反对,大队长说了就应该是板上钉钉。


    还要林秋反过来宽慰大哥:“新社会不能搞一言堂了, 要讲究程序公平, 才能有社会公平, 生产队的事情, 本来就应该由所有社员共同决定。”


    林立新一听这话, 脸色更臭了, 那几个知青是外人, 为了自己的利益非要闹事他还能理解, 怎么连村里受过林秋恩惠的人也要来添油加醋?队里赚了钱,大家都能凭劳动分到, 但要是没有林秋, 哪来这些赚钱的门路?


    林秋刚开始也想不明白,但是当她在信笺纸上梳理材料的时候, 回想起自己从二十一世纪来到这里的点点滴滴,反而对以前书本上的知识有了更多理解。这就是实现共产主义的必经阶段, 最高理想不是一蹴而就的, 而是需要物质基础建设, 需要一代代人的接力奋斗。


    因为人性里的不堪和恶劣, 会在贫困的环境中发酵。


    只有足够的物质基础,才能搭建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淳朴社会。


    那是很遥远的目标,光靠她一个人肯定不够。


    林秋不是圣母,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改变所有人,也不需要别人的感恩戴德。当笔尖落在信笺纸上,她回想起自己的初衷, 就是想让大家的手头宽裕一点,想让村里的女孩子也能读书识字,那么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就足够了。


    在社员大会上,她也是这么说的。


    一直干的是和数据打交道的工作,搞不来那些虚头巴脑上价值的口号,她如实说了自己分内的工作,对工分记录和换算规则的改动和完善,还有在苹果园里反复踩下无数遍的脚印。


    总计收成多少苹果,分别按多少价格售出,靠自己移栽和嫁接了多少棵新果树,还有为生产队的农业种植争取到多少肥料和农药,其中大半用在果园里,但剩下的全都补贴给了种粮食的地。这些本来就是公开透明的账目,生产队干部都知道,只是很多社员没有具体的概念,还不知道林秋干的这些到底带来多少效益。


    既然有些人心里有质疑,林秋就大大方方说出来。


    金钱和数字带给人的冲击,是远大于假大空的口号的,林秋发言的时候连大喇叭都没用,而且全程脱稿,依旧每段话都能换来社员的感叹和鼓掌。


    农民不想听知青说自己背井离乡来到西北农村有多辛苦,也不想听他们说自己的知识可能会给生产队带来什么变化,这些都不如实际分到每户人家钱包里的钞票来得实际。


    所以陈硕拿着自己的稿纸,对着昏黄的灯光说起自己作为知青,放弃了城市里优渥的生活和稳定的工作机会,服从号召来到农村,是为了建设新的农村,推动更高效的生产,底下坐着的社员兴致缺缺。


    他的演讲情绪层层递进,大家嗑瓜子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甚至交头接耳地说起,要建设怎么不早建设,听说今年队里有劳模的名额,又跳出来建设了?而且下乡好几年,知青的自留地都还打理不明白,想拿什么推动生产?


    至于那点让他引以为傲的知识,也半分没有造福到社员,别说连村小学他都没考进去,就连平时写个宣传标语、画个板报,都从来不肯出力。


    谁是真的站到土地里付出汗水,群众全都看在眼里,不是靠需要投票的时候站在讲台上喊两句口号就行的。


    方焕中规中矩地讲述自己下乡一年半的体会,大家反而更爱听。


    他原不想跟着竞争这个名额,本来就该是林秋的荣誉。


    是林建军和队里其他干部商量着,由社员公开投票,然后队里选票数最高的两个人,把书面材料交上去,由公社领导进行评选。评选的过程不能完全忽视下乡知青,这是相应国家政策的青年,他们确实下乡插队确实牺牲了很多,怎么都得给他们一个名额,免得落人口舌。


    既然要给知青名额,方焕怎么能让陈硕白白捡了这个机会?


    他中午才临时打了个简单的草稿,还把梁川和周舒雨都叫来一起竞选,就是不能让陈硕的如意算盘得逞。


    要不是林秋不允许,他都想直接把陈硕打一顿,让他躺在床上下不来,哪还有力气在这里喊口号。


    林秋的工作成果里几乎都有方焕的陪伴,他俩连写材料的风格都类似,但方焕要尽力避开和她雷同的地方,既不能抢了林秋的功劳,还要保证胜过陈硕。


    怎么把握其中的分寸,才是最大的难点。


    所以方焕既不讲果园的收成,也不讲知青的辛苦,只讲自己从锄头把都不知道该握哪里,到现在可以挖渠修路,从扁担都挑不稳,到现在板车牛车拖拉机全都能掌控。每一步都绕不开村民们的帮助,他全部都记在心里,而他自己往前走的每一步,学会的每一项技能,最后又都变成了生产队的收成。


    最后还不忘夸一句多亏了林秋的带领和帮助,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板报旁的林秋身上。之前躲在学校窗台下偷偷听课的陈雨就站在她旁边,今天梳了两个干净利落的小辫子,林秋的手指正绕着她的头绳打转,不知道在说什么。


    评选的结果几乎没什么悬念,得票最高的就是林秋和方焕,林建军让他俩赶紧回去准备书面材料,这几天就赶紧交上去。


    整个流程公正公开,从投票到计票都是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的,几个人的名字被写在小黑板上,唱到一张票就在对应的名字后面画正字。


    这么兴师动众地闹了一场,陈硕的票数还不如周舒雨多,唱票结束的时候,他的脸都绿了,一直伪装的体面都无法再维持,咬着牙甩手就走,最后收尾的工作还得林秋她们几个忙活。


    方焕看着那个在夜色里扭曲的背影,难掩不满地说:“下次他再闹,我就套个麻袋打他一顿,谁优秀谁劳模怎么还轮到他反对了?”


    他俩搭着手把桌子和黑板搬回办公室,林秋倒是没怎么往心里去,今天不折腾这一趟,以后就算把劳模的表彰给她了,队里其他人还是有可能出来闹,还不如早早就解决了,免得留下什么话柄。


    林建军是很称职的大队长,林立新也能胜任这个职位,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给他俩留下什么污点。


    但是陈硕这种煽动群众闹事,自己躲在背后享受利益的行为,真的很让人鄙视。


    林秋认真想了想,回答他:“改天吧,不农忙的再打,不然少一个人上工,影响队里的效率。”


    “好,都听你的。”


    方焕被她认真的预期逗得想笑,搬着桌子的手都逗,东西都归位之后还想先把林秋送回家。路上又跟她说起来昨天闯进林家院子里闹事的村民,方焕斟酌着开口安慰她:“有些人拎不清楚,好坏都分不清,看见利益就想往里钻,小秋你别往心里去。”


    他是怕林秋因为那些人寒心,他想说更多人是记得林秋的辛苦和功劳的,今天的投票结果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把手伸出来。”


    “咋了?”


    方焕不知道她要干嘛,但还是照做,右手摊开,掌心摆在她面前。


    林秋从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小把栗子,稳稳地放在他手心。


    野生的栗子,十几颗都只有小小一把,是陈雨秋天的时候上山捡的,亲手把长着毛刺的外壳剥掉,放在家里阴干。


    栗子会慢慢脱水,外壳变得干瘪,但里面的果实会越来越甜,跟秋天是截然不同的口感。


    陈雨藏在家里,偶尔才吃几颗尝个甜味,但是今天见到林秋,把一小袋全都送给她。


    之前还送过蘑菇和野生猕猴桃,她拿不出什么贵重的礼物,这些从山里捡来的山货,是她能给林秋最大的回报了。


    村里学校管理没那么严格,会因为农忙放假,也没有死板的开学报道这种程序,只要交得起学费和书本费,就随时都可以继续上学。陈雨只赶上了后半学期,但是她学习很认真,刘芳也愿意关照她,靠自己就能把前半学期补回来。


    要是没有林秋,她不会再有机会坐在教室里,说不定过两年就该说亲嫁人了。


    林秋很干脆地收下栗子,因为她知道这样才能减轻孩子的心理负担,但还是仔细帮她把头绳拉紧,手指绕着头绳尾端打转,跟她说,自己给她家分钱让她上学,不是为了这些山货,只要她多识几个字,多读几本书,就够了。


    能不能走出农村,是需要时代和自己共同努力的结果,林秋不想对她提太多要求,没说什么考大学之类的远大计划。


    是陈雨自己说,以后还要学很多知识,成为林秋这样能带领大家赚钱的人,或者说刘芳那样有文化的老师。


    这是她目之所及最优秀的两个女性了。


    方焕咬开一颗栗子,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他还是头一次吃到放到冬天的栗子,眼睛都亮了。


    林秋笑着解释:“是陈雨给我的,她记我的好,我就很满足了,其他的我不强求。”


    不止是陈雨记她的好,在村子里溜达一圈,不少婆婆和婶子都会招呼她回家坐坐,花生瓜子这些自家舍不得吃的,都愿意给林秋抓一把。


    和那些让人心寒的话比起来,林秋感受到的善意更多。


    俩人一起往回走的路上很安静,只有一轮幽幽月光作伴,方焕还想找个话题,说起来最近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


    他们仨家里都离得很近,写信寄信都是搁在一个信封里,还能省两张邮票钱。


    “舒雨有个堂姐,在机械厂上班,她嫁了个军官,明年可能要去随军了,她的工作岗位空出来,舒雨可能就有机会回去了。”


    “那是好事情啊,我都没听她说。”


    距离恢复高考还有几年,总不能一直在乡下这么蹉跎着,林秋也希望她能有机会回城。周舒雨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机械厂对她来说是很好的工作岗位,能学技术,又能推动工业发展,过几年不论是当技工还是想考大学深造,都可以由她选择。


    这是别人家烧香拜佛托关系都求不来的机会。


    只不过周舒雨要是回首都,以后可能都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所以提到这个话题时,两人之间的氛围不是高兴,反而有些惆怅。


    “只是有这么个机会,随军那边的手续还没办好,不知道能不能行。”


    林秋想了想,又问:“那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三个表彰


    因为主席的一封回信, 政策开始向知青们倾斜,回城不像前两年那么困难。


    再加上临近年关,每个人想回家的心情都更加迫切,回城这件事已经成了知青们的日常生活里逃不开的话题, 茶余饭后、睡前夜聊, 聊什么都会绕回这两个字, 不论关系好不好, 都会凑在一起说几句。今年红星生产队的知青都没有回城资格, 但是同公社有其他人拿到了指标, 赶在年前就收拾好行李回去了。


    下乡之后置办的锅碗瓢盆, 能带的就带回家, 实在带不走的就送给知青点的其他人,反正回了城里什么都有, 也不再因为这仨瓜俩枣而斤斤计较。其他知青收了东西, 嘴上还得说几句感激,其实心里都快嫉妒疯了, 赶紧给家里写信,让家里人在城里使劲。


    他们自己则在知青点里打听, 回城的门路, 或者是其他人的进度, 相互试探又相互提防。


    说是使劲浑身解数也不为过。


    哪怕门路说来说去就那几条, 一天两天不会有什么进度,大家也依旧不厌其烦地讨论着。


    梁川家里也在给他找关系,工厂招工的竞争太大,能顶替亲戚退休空出来的职位是最妥帖的法子,所以花钱买工作的路子才应运而生。周舒雨家里那是真的亲戚关系,她跟堂姐从小一起长大, 堂姐也愿意把工作留给她,但是其他人哪能找到这么刚好的事情。


    他俩肯定是打算一起回城的,说不定回去工作稳定了就要结婚,所以在给父母的回信里也尽量表明态度,不论去什么工厂做什么职位都可以,如果需要生产队这边出具相关的证明材料,也都可以配合。


    踌躇不前的人只有方焕。


    他妈妈在工厂里职级不低,通通关系说不定能直接帮他找一个招工的名额,都不用花钱去顶别人的岗位,但是还得再等等,所以在信里嘱咐他不要着急,在生产队好好表现。


    方焕的回信写了个开头,就不知道要写什么了。


    他自己也很清楚,如果回了首都,和林秋之间就算是彻底结束了,他舍不得。


    更让他感到迷茫的是,自己在时代的浪潮里,就像是一粒毫无反抗之力的沙尘,海浪往哪边打,他就会被带到哪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高中毕业的时候,学校天天组织他们看电影听报告,号召他们积极下乡参与建设,进行再教育。他带着热情来到这里,学到了很多以后再也用不上的农耕技术,累出满手的老茧,把学校学到的知识忘得差不多,现在又因为政策松动,开始考虑回城。


    回去之后呢,在国营工厂里干一辈子,过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到了年纪之后开始相亲、结婚、生子,又等着下一次时代洪流席卷而来,说不定就被淹没在其中。


    自己想要的就是这种生活吗?


    方焕没有答案。


    所以林秋问他的时候,他也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能不能回去吗?应该也可以吧,无非是时间问题。”


    林秋知道原书剧情里的故事,也知道往后的政策变化,方焕肯定是要回首都的,就算自己改变了重要的剧情节点,但是对配角的影响应该不会太大。


    方焕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回去。”


    “哪有知青不想回城的,你这话要是被陈硕他们听见,说不定又要吵起来。”


    “可是回去之后呢,我会在国营工厂里当一辈子螺丝钉吗?然后等着未来某一天,可能又有什么新政策,说不定铁饭碗就没有了,又要怎么办呢?”


    他原本不想跟林秋说这些消极的话,不仅是反动,也不想让林秋被自己的情绪感染。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


    林秋震惊地停下脚步,看着他欲言又止,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拿了什么预言家牌。


    铁饭碗不会持续一辈子的,工人的下岗潮也不过是十来年之后的事情,方焕现在回城,还真能刚好赶上。


    方焕看她不说话,又找补了一句:“我就是最近比较迷茫,很多事情看似有得选,下乡的时候可以选去哪儿,回城我妈还问我希望去什么单位工作,但其实都没得选,选不选都会被推着往前走。”


    林秋明白他的意思,叹了口气,接着加速往前走:“只要往前走,是往更好的生活走,就大胆地迈开步子吧。”


    被困在计划经济里的人怎么能想象改革开放,连去县城都要生产队开证明的人怎么能想象以后买一张机票就可以去其他国家。


    林秋不能直接跟他说以后的社会发展成什么样,只能鼓励他:“以后的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的,社会发展本来就是螺旋式上升,如果没有铁饭碗,也必然会有其他机会,我们只要过好当下,保持学习,有变化的时候再去应对变化。”


    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莫名其妙穿进书里,所有生活都倒退了几十年,但不也照样要好好活着。


    方焕快步追上她,问出了最困扰自己的问题:“小秋,你希望我回去吗?”


    “我希望有什么用,如果有合适的工作机会,你就回去,如果没有,就耐心等等。”


    快要到林家了,道路转角已经能望见伫立的房檐,方焕有些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他抓住林秋的手腕,说:“小秋,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林秋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的时候,他们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但林秋不能做自私的人。


    “方焕,那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要自己做选择,或者去和你的父母亲人商量,而不是问我。”


    她的回答永远中立又官方,好像这一年多的感情都不存在,明显这不是方焕想要的答案,他往前再紧逼一步:“可我要是回去了,我还怎么追你?”


    变化太快了,谁都不知道明天睁开眼又会面临什么新世界,今晚的方焕想要一个定心丸,一个能让他在回信里写出拒绝的答案。


    看见他真诚又热切的眼神,林秋知道,只要自己开口,方焕就会为了她永远留在农村,心甘情愿地陪她种一辈子苹果。


    可是那不公平啊。


    最后她还是挣脱开方焕的手,出口的话变成:“所以啊,那就不要再追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僵持,冬夜的晚风吹过林秋的眼睛,好像有些刺痛,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只能在相互折磨中推开方焕。


    不过现在的方焕已经不是听见一句拒绝就会破防了,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反而冷静下来,反省是自己太心急了,最后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小秋,你先回家吧,我能不能回城,八字还没一撇呢,咱们以后再说。”


    又不是明天就要分别,为什么要为一个无法确定的指标,就在今天提前难过呢?


    他站在路口看着林秋转过拐角进家门,才转身往知青点走。


    没有得到林秋的答案,但是他找到了自己内心的答案。


    第二天寄出的家书里,方焕只说自己在生产队表现很好,说不定还能拿到优秀表彰,最后只在末尾提了一句,回城的事情不着急,待春节回家再当面商量。


    今年他们几个也是老知青了,过年是可以请假回家的,有些话在信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等一家人坐在一起,到时候再慢慢讲。


    表彰是在春节之前敲定的,不论是公社集体还是个人,都能在年前拿到大红奖状,好好过个喜庆年。


    林秋的劳动模范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红星生产队获评先进集体,让人更高兴的是,方焕也得了个优秀知青代表的表彰。大概也是响应主席的回信,今年的评先选优确实考虑到了知青群体,对他们都有所照顾。


    一个生产队同时拿了三个表彰,林建军带着他俩一起出席省里的表彰大会,全程脸上的笑就没放下来过,昂着头见人就介绍自己闺女,然后仨人各自带着大红花,站上礼堂的舞台,双手接过领导颁发的奖状。


    林秋站在中间,父亲和方焕各站一边,像是父亲和一对新人似的,被现场写报道的记者抓拍了一张照片,出现在下一期的三秦日报上。


    照片在版面的正中央,旁边附着采访稿,是林秋对着记者侃侃而谈的内容。


    林秋谈吐得体,面对这样的大场面也不怯场,应对记者的提问也都滴水不漏,采访结束的时候记者还问她是不是上过大学。


    她拉过身边的方焕解释:“我只有初中学历,这位才是我们生产队的优秀知青,有高中文凭。”


    记者觉得又惊讶又可惜,只有初中学历就得做出这些成绩,要是有机会上大学,说不定还能对西北地区农林业的发展做出贡献,他随口提了一句:“你可以考虑去上大学的,表现优秀,又拿了劳动模范这样的表彰,应该按工农兵学员推荐去大学。”


    林秋对这些了解不多,乡下连高中都没有,公社更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以前她看过的文学作品里也都只等着恢复高考,所以她重复了一遍:“工农兵学员?”


    记者收起纸笔,给她解释:“对啊,七零年首都开始试点招生,现在咱们省里的几个学校也能招了,录取就看三个条件,初中学历、思想端正、生产实践经验,你全都符合啊。”


    林秋的眼睛亮了亮,转头看向身旁的方焕。


    方焕也说:“我好像听过这个政策,第一年在首都试点的时候,就有从工厂里直接选拔去上大学的。”


    记者看出她的期待,从采访记录的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跟她说:“市文教局离会场不远,我给你写个地址,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问问,来年有没有指标,具体什么流程我也不太了解。”


    取消高考之后,就只有这条路能上大学了。


    林秋收下纸条又朝记者道谢,认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至少要先去打听一下,省内有哪些学校和专业可以招生,这种推荐上学的途径,估计也没有填志愿一说,全靠省里分配下来什么名额,能拿什么指标,就去学什么专业,个人的意愿在其中作用很小。


    但林秋毕竟是上过一次大学的人,要是有机会,她这次想选一个有兴趣又有用的专业,而不是只为了迎合学历和就业市场。


    就像去年开社员大会的时候,林秋听周舒雨他们仨说起未来的规划。


    周舒雨说要去研发农用机械,梁川说要去培育挂两个棒子的高产玉米品种,那个时候埋在她心里种子,突然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要是真能被推荐去上大学,她想学农业,她以后也可以研究新的果树品种。


    林建军留在会场里继续听表彰,他俩悄悄按照纸条上的地点找出去,得到的答案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具体的指标,但西北农林学院每年都有招生计划,明年具体会分到哪个县还不知道。


    林秋又问了具体要求,工作人员拿着文件一条条念给她听,跟记者同志说的其实差不多,最后告诉她,县文教局会统一组织报名,如果想争取的话,夏天跟着写材料申请,通过了就刚好能赶上秋季学期入学。


    方焕听她打听农林学院,就明白她想接着学什么专业,跟在林秋身后,生出几分隐秘的私心,嘟囔了一句:“首都也有农业大学。”


    万一……


    万一有可能林秋去首都上大学,他回首都去上班,岂不是皆大欢喜?


    林秋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笑着反问他:“那要不你跟我一起申请在西北上大学?”


    方焕倒是果断地答应下来:“好啊,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写材料。”


    “可是明年你还凑不够两年生产实践经验,不能写申请。”


    “那就后年。”


    留在西北上学,总是比留在西北农村当一辈子农民更好的选择,林秋的脑海里忍不住设想,他俩能一起上大学的场景。


    林秋不是看不起农民,只是觉得方焕的人生不该停留在土地里。


    就像那个记者,其实也只有高中文凭,只不过他在省会城市工作,经常接触到各行各业的人,所以对每个领域都稍有了解。林秋生活在乡下,连打听消息的渠道都没有,这种闭塞的生活会侵蚀人的思想。


    可是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反而被林秋当成玩笑话了。


    “你还是回家跟你家里人好好讨论吧,这可是人生大事,你们是不是买了下周的火车票?回家不要乱说话,可别到时候被打断腿留在家里,再也回不来了。”


    方焕明白她的提醒,也很发愁自己回家该怎么面对父母,一年半没见面了,书信来往没法追问的细节,当面可就逃不掉了。


    腊月是冬闲的时节,土壤还没开始解冻,没有太多农活需要做,偶尔抽几天去麦田地浇好封冻水,或者是准备发酵的农家肥,给来年的春播做好准备。其他的时间,农民们准备过年的年货,知青们就收拾行李和特产准备回家。


    表彰大会结束之后,方焕是带着那朵大红花回的知青点,不是戴着胸口上,实在太扎眼了,而是包在自己的围巾里,他想把这块红布也收进带回家的行李里,让爸妈也长长脸。


    跟他同宿舍的其他人,目光难免被鲜艳的红布吸引,梁川大大方方地搭着肩膀恭喜他,王家林也凑过来看他的表彰证书,陈硕和汪平这些跟他关系不好的知青,只能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眼神里的嫉妒都快化成火光,想把大红花整个都烧了。


    方焕原本没有显摆的打算,可是看见他俩扭曲的脸色,心里还是忍不住暗爽。


    却没想到这么小的举动,会给林秋招来麻烦。


    第二天林秋带了几个人上山给果树剪枝和清园,想着知青这几天就要动身回家了,她并没通知方焕,原本就是很日常的农活,大家都有经验了,也不需要她费劲讲解,都知道什么该剪什么该留下。忙活了一下午,眼看天要黑了就收工,因为同行就四五个人,也没必要寒冬腊月的不让大家回家,收工之后林秋就说自己把农具背回去,让大家各自回家。


    背篓里装着几把镰刀和大剪子,独自走在无比熟悉的土路上,天冷了也没觉得难熬,林秋把围巾拉紧一点,边角塞进棉衣里保暖,想着一会儿回家要吃什么,身后的岔路里却突然走出来个人,无声无息地靠近她身后。


    陈硕上来就直接伸手拉她的背篓:“林姑娘,要回队部吗?我帮你背吧。”


    林秋警惕地拽着背带转身,把他的手从背篓上甩开,还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毕竟眼前的人上门找事就是前两天的事,哪能相信他现在这幅虚伪假笑的样子。


    “你要干嘛?”


    陈硕还是满脸的殷勤,凑过去拎着嗓子说:“我就是想帮你背个背篓啊,多重啊,大家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同志,互帮互助嘛,你没必要这么防备着我吧。”


    “不用麻烦。”


    这边是小路,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像是等在这里堵自己,林秋不能不警惕,回头继续往大路走。


    “林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硕从后面拽住背篓,毕竟是个一米八的大男人,他手上使劲,林秋还真挣脱不开,又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和林姑娘聊聊天,我都下乡好几年了,咱俩认识的时间总比方焕要长吧,你要是想选知青当对象,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我?”


    林秋原本以为他是要寻仇找麻烦,结果开口就是自荐枕席似的言语,一时都听不明白了,更何况陈硕下乡的时候,林秋压根都还没穿过来。


    她一脸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方焕上赶着讨好你,还说什么要追求你,其实就是想换一个优秀知青的表彰,哪个下乡的人不想回城,你千万别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等他靠着你家的关系回去了,就再也不可能看你一眼了,从首都来的怎么可能看上乡下女人,你要是想找个有文化的当对象,我也可以啊,我也是高中毕业,我爸也是国营工厂端铁饭碗的,我的条件不比他差啊。”


    听完这些话,林秋只觉得他是疯了,甚至都没精力跟他计较,索性从两边背带里转了个身,两个胳膊从背篓里挣脱出来。


    “你愿意拎着就拎回队部去吧,这是集体财产,丢了要记处分的。”


    谁知道她这满不在乎的语气让陈硕更是气急败坏,一把扔下背篓,里面的镰刀和剪子掉进地里,他往前几步直接抓住林秋的手腕,把人拖着往路边的草屋里走。


    那是荒废了很久的旧屋子,茅草的房顶都被吹掉了,原来的人家搬走,就剩了三面泥巴糊起来的土墙,这是陈硕提前选好的地方,既是她下山的必经之地,又人迹罕至,还有茅屋勉强遮挡。


    林秋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越是挣扎反而越让陈硕失去理智,两眼发红什么都听不进去,把她整个人往土墙上扔。


    林秋的后背一阵剧痛,眼前都是一片黑蒙,疼得她差点没喘上来气。


    陈硕毕竟是个青壮年男性,还在地里务农好几年,各自也比林秋高了一个头,硬碰硬根本不占优势,林秋在疼痛中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不再做无用的挣扎,也不用言语再刺激他,既希望有人路过发现他俩,也认真环视着茅草屋里的环境,思考靠自己逃脱的办法。


    陈硕那边还在说着疯话——


    “我也可以入赘到林家,我跪下来伺候你都行,你让队长推荐我回城工作好不好,只要我回城,立刻接你去结婚,我们把户口落在城里,以前就再也不是乡下人了。”


    “方焕给了你多少好处,你们是不是睡过了?所以你给他分钱,给他分优秀。”


    “我不嫌弃你是破鞋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姓方的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他做不到的,我也可以。”


    陈硕家里有三个兄弟,他排行老二,母亲的工作岗位给了最小的弟弟,他和大哥下乡插队,兄弟俩都等着家里使使劲,能让他们早日回城。原本陈硕还是抱有期望的,从下乡那天就做着回城的美梦,所以从来没想过要处对象,队里有些女同志也跟他示好过,他享受着优待吃女孩子的软饭,却从来不给回应。


    因为他坚信自己是要回城的,不可能找个乡下媳妇。


    可是他前几天听说,大哥在那边生产队把一个女知青搞怀孕了,求着父母找关系让他回城,毕竟是家里的长子长孙,怎么能把户口落在乡下?


    父母和家里人都没在家书里提过这件事,只是劝他在乡下好好表现,却在背着他给大哥找工作岗位。


    再加上方焕带回知青的那份表彰,他彻底失控了。


    既然家人放弃他,他就自己找出路,整个生产队上下,最好的出路就是榜上林家,孙青青嫁过去之后,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同了。


    陈硕想着,最好能靠大队长的关系争取回城工作,林家那么宠这个幺女,想要什么得不到?


    就算真的回不去,他在林家不用劳动也可以坐享其成。


    女人想要的不就是那点事,白天捧着哄着,夜里抱着亲着,方焕能做的,他也能做。


    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会被父母放弃,下乡第一天他就去争取了,哪里还轮得到方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依依不舍


    回想起来, 那时候陈硕也不是没想过讨好林秋谋点好处,只不过那时候的原身实在是骄纵,讨好奉承都是家常便饭,仿佛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 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直到今天, 林秋还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的疯话越说越离谱, 激动地朝着屋里发泄情绪, 说要和林秋生米煮成熟饭, 过了今天就去林家提亲, 仿佛明天真的可以榜上林家, 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却没注意到林秋正在悄悄往墙角挪。


    这间荒废太久的茅屋,墙壁的整体框架是用土坯搭成的, 在风雨中掉下不少边角料, 下半部分的墙体则是坚硬的石块,塌在角落里被枯草掩盖。林秋被摔在墙上, 还跟着扑簌簌掉下来不少灰尘,她慢慢深呼吸平复后背的疼痛, 余光正好瞥见茅草下的石块, 露出尖锐的棱角。


    不能跟陈硕硬碰硬, 否则只会自己吃亏, 她瞅准了角落里的石块,右手搭上去调整角度,保证刚好就能握住,在心里筹划着必须一击即中。


    陈硕挑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方,肯定就是打定主意要占她便宜的,她不是被碰一下手就会失控的贞洁烈女, 一切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为重。所以陈硕凑过来扯她围巾的时候,她并没有挣扎,甚至还仰着头闭上眼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就等着他放松警惕。


    陈硕看她待着不反抗,还以为她是被吓傻了,脸上的笑容扭曲。


    说起来这季节也实在帮了林秋,寒冬腊月的,又是出来干活,她除了围巾还穿着厚棉衣,解衣服都要费不少功夫,陈硕双手搭在她的扣子上,压根没看见她手里握着什么。


    面前的人散发着令人恶心的臭味,看着他越靠越近,眼睛埋在自己左边肩膀,右边完全成了视觉盲区,林秋瞅准时机,右手小臂的肌肉绷紧,握住那块石头,直接往他后脑勺拍过去。


    下手果断又狠戾。


    陈硕压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瞳孔在生理反射中瞪大,下一秒就完全失去意识,身板直挺挺地往下倒。


    林秋赶紧闪开,让他的脑门直接往地上磕,千万别倒在自己身上,她嫌恶心。


    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之后,林秋还是没松开手里的石块,用左手推了推他的脑袋,确定已经完全没反应,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正想把人推到一边,去叫人来处理,可是毫无意识的人实在太沉,推着都费劲,比挑两桶水都重,才推开一臂的距离林秋就累了,手臂的肌肉放松下来,后知后觉感受到酸痛。


    林秋背靠着墙壁喘气,本来是想休息一会儿,再慢慢计划接下来怎么办,突然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她都没力气起来,扯着嗓子朝墙壁漏风的地方回应。


    在通讯不方便的年代就是这样,沟通全靠肉嗓子,平时站在家门口喊大哥回来吃饭,站在路边喊大家收工,都是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拢在脸侧就直接喊,田间空旷,不需要管什么形象仪态,就像现在这样。


    方焕循声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林秋头发凌乱地靠在墙上,围巾被扔到一边,棉衣的衣领敞着,不过里面的毛衣还是严严实实的。先确定林秋没事,才看到地上还躺了个人,虽然趴着看不见脸,但是这身衣服他还是能认得出来,毕竟早上还在一起收拾行李。


    他原本是想去林秋道个别,回家过年加上来回路上的时间,怎么也得大半个月,可是林家人说她出去干活了,还没回来。方焕看着天色渐暗,总觉得不放心,就沿着上山的路找过来,谁知道看见倒在路边的背篓,还有掉在地里的镰刀,原本还以为林秋是摔着了,才赶紧在路边喊人。


    跑进茅屋的时候,方焕手里还握着从路边捡的镰刀。


    看到眼前的场景,都不需要过多解释,他都能想到是陈硕犯浑招惹了林秋,直接冲着他后背用镰刀背劈了两下,发现他趴在地上毫无反应,转头才看见林秋手边的石块。


    上面还沾着鲜红的血迹。


    方焕以为是林秋的血,紧张抓起她的右手仔细检查,问她:“小秋,你没事吧?”


    她的手心里是石头上的灰尘,掌根有一小片擦伤,看着瘆人,但是都不算严重,林秋喘匀了气,朝他摇摇头,说:“没事,不是我的血。”


    方焕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并没有因为她这句话放下,反而越听她说没事,心里就越疼,甚至都顾不上男女有别,直接将她一把搂进怀里。


    这一刻,别说是以后回城工作,方焕是真的连家都不想回了,就想一直留在沙沟村,守在林秋身边,不要让她再出现任何意外。


    林秋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到,双手僵在半空中,但是也没推开他,反而把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安抚他。


    方焕问:“他欺负你了?”


    “没得逞,我把他打昏了,你帮我看看他还有气没,可别被我打死了。”


    “打死了算我的,都是他活该,”方焕不情不愿地伸手去探鼻息,颇为遗憾地回答:“还有气,我再补两下。”


    他说完之后就往陈硕背上又踹了两脚。


    林秋赶紧拉住他:“别弄出人命来,我们去找民兵队长,我要他劳改。”


    林秋现在很清醒,她压根不怕这件事情闹大,做错事的又不是她,就算砸了他脑门也是正当防卫。别说陈硕没得逞,就算是真有意外,她也不会因为舆论就随便决定自己的婚姻,名声什么的,哪有那么重要。


    她的眼神里早就没有慌张,语气也坚定,方焕当即就明白了她的打算,捡起地上的围巾递给她,说:“好,我陪你去。”


    林秋倒是没接,肾上腺素分泌让她现在根本没感觉到冷,摆摆手说:“扔他旁边吧,毕竟是重要证据,以后我也不要了,怪膈应人的。”


    要从保存现场痕迹的角度来说,其实应该让方焕去叫人,毕竟茅屋里的场面,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看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直接就能判个流氓罪把陈硕抓去劳改。但是这样太不保险了,他不放心把林秋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刚刚那一下给得轻了,陈硕再醒过来,他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林秋抬手搭在方焕的胳膊上,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又拍了拍身上的灰,活动四肢的时候扯到后背,没忍住嘶了一声。


    “怎么了?哪疼吗?”


    “刚刚后背撞墙上了,没事,幸好穿得多。”


    “要不要先回家上点药?”


    “不用吧,估计都没破皮,再耽误下去都该恢复了。”


    林秋看他比自己还紧张,有意说句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可是方焕一直抿着嘴,压根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后怕。


    伤在身上,方焕又不好意思说帮她检查,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扔下的镰刀上,又再次握紧了刀把。


    林秋头一次见到他这样发狠的眼神,生怕他一时冲动把自己也搭进去,受害者捡起石头给一下是正当防卫,可要是缺胳膊少腿了就说不清了,所以赶紧拦着他说:“不要把自己搭进去,咱们走正当途径,也能让他付出代价。”


    方焕想了想,蹲在她身前说:“我先背你回家,这个人渣让大哥来处理。”


    都不需要林秋亲自去找人,她毕竟是大队长的闺女,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一听说妹妹受了欺负,赶紧让她在家歇着,兄弟俩带着人怒气冲冲地往茅屋去,把依旧昏迷的陈硕像拖死猪一样拖去了审讯室。


    整个公社其实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审讯室,就是生产队以前废弃的仓库,房顶漏风漏雨,唯独门锁严严实实,撬都撬不开。平时队里有谁犯了错,都是直接压到仓库里锁着,半夜也关在里面,连口水都不给,比拘留所的环境还差。


    这个年代公检法系统本来就不规范,流氓罪这个大帽子扣下来,可以压死一大片人,很多流程都被简化,陈立新带着民兵就可以开始审讯,就算把他打得半死,陈硕也没地方喊冤。


    确认过陈硕只是皮外伤,后脑勺那儿有个大血肿,身上只有方焕的几个脚印,一时半会还死不了,陈立新便从门口的桶里舀了一瓢水,正对面门浇了上去,昏迷不醒的人打了个哆嗦,看清了眼前人脸上的愤怒,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又跌坐回去。


    桶里是房檐上滴下来的雨水,里面还积了枯黄落叶,挂在陈硕的鼻头上,发梢也还在滴水,他都没功夫擦擦,结结巴巴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林立新冷哼一声,拉过椅子坐下,压根不想和他浪费口舌,反而是门口的方焕回答他:“你自己下午干了什么?还要我们帮你回忆吗?”


    陈硕看着方焕,板着张脸站在门口,挡住了室外仅剩不多的光线,像是要来索他命的修罗,声音更抖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陈硕试图想起来傍晚的细节,可是脑袋实在疼得厉害,但面对方焕时,他的妒火和怨恨已经深入心底,根本不用多想,他污蔑方焕的那些话全都浮现出来,还有说给林秋听的那些……


    侮辱。


    侮辱了林秋,也侮辱了方焕。


    陈硕连滚带爬挪到林立新脚边,仿佛懊悔不已的样子,开始跟他忏悔:“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回城了,我就是太嫉妒方焕了,都怪他,都是他挑拨,还在知青点炫耀他的表彰,我才会冒犯林姑娘,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碰到她啊……”


    “不对,我是喜欢林秋的,我从刚下乡的第一天就喜欢上她了,我一直在追求她,她今天是自愿跟我好的,以后她的名声毁了,也不会有人要她,我会对她负责的……”


    他解释得着急,前言不搭后语,就是想把这件事情定性为男女自由恋爱,毕竟如果被定为流氓罪,严重了是要挨枪子的,到时候别说回城了,连这条命都保不住。


    谁知道林立新还没说话,方焕先过来就扇了他一巴掌:“大白天说什么梦话呢?轮得着你负什么责?”


    林立新压根没理他,抬头看向方焕,问他:“小秋那边怎么样,不是让你陪着吗?”


    家里人都在,也都知道林秋没吃亏,但是就怕小姑娘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情,受惊了缓不过来,除了两个嫂子,还让方焕也留下,陪她说说话转移注意力。


    哪怕林秋很冷静,并不需要安慰,而且孙青青在屋里帮她检查后背,方焕一个男同志又不能进去看,只能在院子里着急地转圈,还不如来这边收拾罪魁祸首。


    因为陈硕还跪在地上,方焕就想往严重了说,没事这俩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只是说:“小秋后背摔青了一大片,嫂子在帮她上药,我在那儿也帮不上忙,就过来看看。”


    有淤青是真的,没有一大片,也没有很疼,抹了活血化瘀的药酒,不方便再穿厚衣服,就让林秋趴在炕上休息了,她隔着窗户还在朝方焕笑,说谢谢他来帮忙,让他别担心。


    可是她越这么说,方焕心里越难受。


    如果自己过年没打算回家就好了,之前上山干活他都会陪着的,就不会让陈硕有可乘之机。


    要是今天去得晚了,要是他没找到林秋,要是林秋真的出什么事,方焕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林立新和林立东听他这么一说,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审讯都省掉了,一把将陈硕推到在地上,左手轻蔑地扇过他的脸颊,冷笑着说:“我们这几年就是对你太客气了。”


    因为生在大队长家,所以兄弟俩说话做事都要严于律己,不能给父亲丢人,也不能影响生产队的名声,对于这些只会叫苦不会干活的知青,他们都是尽量以理服人。哪怕陈硕上门闹过好几次事,最后也都是以解决问题为主要目标,从来没有因为私心对工分或者粮食分配做出过不公平的举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以来的忍让,才让陈硕误会,以为上门闹事就能得到好处,以为即便占了林秋的便宜,一句不是故意的也能私下和解,还能顺便上门吃软饭。


    实际上,自打林立新把他拖进这间仓库,就已经不在乎他的动机了。


    兄弟俩加上方焕三个人,一句辩解都不听,直接动手就往他身上招呼,除了不能闹出人命,他们仨压根没留一点手。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听见陈硕在哀嚎中辩解,说再也不会了,没有下一次了,自己愿意去道歉,求求林立新放过他。再后来变成威胁,陈硕喊着他家里也有关系,他堂叔在军区当兵,他是下乡来参与建设的知青,不论如何也不能这么挨打……


    可无论辩解还是威胁,都没起到半点作用,三个人手上的力气都没收着,屋里的其他几个民兵,更是当成什么都没看见,往仓库门口一站,看见有人路过就赶紧劝走。


    到后面陈硕已经喊不出声了,身上每一寸皮肉都有不同程度的伤,连吸气的动作稍微重一点,都扯得浑身疼。


    方焕挽着袖子活动手腕,看他退到墙角,背靠着墙壁止不住发抖,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说:“我早就该打你一顿了,不动手你还以为我真的好相处?”


    “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我堂叔是连长,我要你们都去坐牢……”


    “你轻薄女同志在先,小秋是受害者,方焕是证人,群众检举,民兵审讯,你又在审讯过程中挑衅生产队干部,甚至还试图动手,我们只是制服你,你放心,等公安同志来,我们会把这个过程如实地汇报上去。”


    他们把陈硕抓过来,从来不是为了审讯。


    林立新把如实两个字咬得很重,动手之后胸口堵着的怒气散得差不多了,这才愿意多跟他解释几句。


    也是让他明白,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钻制度的空子。


    林立东也说:“我们不需要你认错,也不需要你给小秋道歉,以后在牢里好好改造就行了。”


    “你们,你们……”


    陈硕指着他们仨,脸都气红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立新懒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转身走出仓库,嘱咐值班的民兵同志好好照顾他,只要留口气,其他的都可以随便照顾。


    最后还不忘叫上方焕,问他要不要回家一起吃晚饭。


    “我不去了,让小秋好好休息吧,后天我们就要回家了,到时候我再去找她道别。”


    队里的拖拉机会把要回家的知青送到公社去,顺便捎带上要去置办年货的村民,原本林秋也是要一起去的,可是才刚发生那样的事情,林家人都心有余悸,过年期间都不打算让她再出门了。


    到了要动身那天,方焕一大早过来,确认她没因为那件事情受影响,这才开口嘱咐她:“小秋,你过年前后都别去干活了,就好好在家休息,后背要是还疼,就请大嫂给你抹药,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千万别逞强,有什么活留着我回来干。”


    “你怎么突然这么啰嗦,昨天我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下乡一年半,俩人说是朝夕相处也不为过,还是头一回分开这么久,方焕连着几个晚上都睡不好,心里总跟喝了醋似的发酸。


    “我要走大半个月,你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已经给林秋送了一盒桃酥和两瓶罐头,等从首都回来,还打算带点西北买不到的东西,看着他黏糊糊的眼神,林秋莫名也有点舍不得,但还是笑着说:“别这么依依不舍的,怪肉麻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方焕可听不得这句话,赶紧说:“回来的,过完元宵我就回来了,票都买好了,肯定要回来的。”


    “别人回家都兴高采烈的,你也高兴一点啊,回去好好陪家里人,说说在乡下的事,说你拿了表彰,还有多吃点好吃的。”


    方焕点头说好,没什么话要说,却还是不愿意离开,眼睛一直黏在林秋身上。


    “你等会儿,”林秋拿他没办法了,只好转身回屋,拿了小半袋花生出来,递到他手上说:“我自己炒的花生,你拿着路上吃,也给舒雨她们分点。”


    “好。”


    林秋挥了挥手赶他,好像在哄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下个月就再见了,快走吧,一会儿赶不上拖拉机了。”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心里踏实


    关押陈硕的第二天, 陈建军就把情况说明送到公社去了,说要请公安同志来做判决,但是考虑到临近年关,申请把人先关押在生产队, 年后再做处理。


    罪行写得详实, 人证物证都有, 流氓罪就已经是板上钉钉, 无非就是看公安最后给他判几年, 公社也就同意了他们的申请。


    林家人倒不是还想打他, 而且也不能让知青死在队里, 就是想关着再折磨几天, 不想让他痛痛快快去坐牢。


    村里的赤脚医生给开了点汤药,每天跟野菜汤一起端进去, 保证陈硕死不掉, 又活不好,没几天整个人就消瘦下去, 身上和脸上的伤都没得到处理,就这么躺在暗无天日的仓库里, 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虚弱时就昏睡过去, 醒来时喝一口门边的药汤, 陈硕终于明白, 林家人是真的想弄死他。


    可是他舍不得死,想找林家人再求求情,求路过的民兵帮忙给林立信带句话,却压根没人搭理他,挣扎、咒骂、道歉,全都没有回应。


    林家人嫌脏, 连个眼神都懒得看他,反倒是村里今年初来乍到的新知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念着同为知青的这点情分,过年那天想给他送顿年夜饭,找民兵队长商量,还送了两斤猪肉,人家才答应放他进去送碗饭。


    之前还装得体面大度的陈硕,事事为知青们争取利益的陈硕,现在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仓库的脏污味道渗进他的皮肉里,身上灰尘粘着血迹,臭得新知青都没忍住捂紧鼻子。


    陈硕好久没见到活人了,饭都顾不上吃,只是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求你帮我给我家里写封信,他们这是非法拘禁,我和林秋姑娘就是正常男女交往,什么都没做,林家就是在这里一手遮天,以后咱们知青都没好日子过。”


    他根本不知道情况说明已经送到公安那里存档,再怎么狡辩都于事无补,还想着要把自己塑造得清白无辜,不过不这么说,知青也不可能帮他。


    果不其然,在这番一面之词的哄骗下,新知青当即就义愤填膺地表示,要去县里投诉,陈硕赶紧劝住他:“先给我家里写封信,先把我救出去,我们再一起斗林家,你去我的柜子里找一个饼干盒子,里面有我家的地址和钱,同志,请你务必要把我的消息送出去。”


    这一句同志,说得好像俩人之间有多深厚的交情,仿佛回到年轻人为了解放并肩战斗的年代,说得那知青热血澎湃,当即就回去洋洋洒洒开始写信。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容易受到蒙蔽,压根没去打听真相到底如何,反而他胡诌出故事,让陈家父母兜了个大圈子,人情也欠了,送礼的钱也花了不少,最后才知道真相,陈硕是真的犯了流氓罪,人证物证俱全,压根没有翻案的可能。


    过完年之后,陈硕被转移去县公安局看押,仓库大门重新打开那天,他还以为是家里疏通了关系,能还他自由,没想到门口等待他的是一副手铐,也没想到他的父母为了不受牵连,为了不影响大儿子回城工作,已经彻底跟他断绝关系。


    交接工作是民兵完成的,林家人包括林秋,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他们开开心心聚在一起过年走亲戚,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


    在短暂的阳光中,陈硕麻木地看着这件废旧仓库,看着这个村子,这几天的磋磨已经让他眼里没有愤怒和疯狂,只剩下麻木。明明当初也是高中毕业的知识青年,明明是带着抱负和期望下乡,明明还盼着等着回城继续享受大好人生,为什么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汪平是唯一来为他送行的人,但是从头到尾都没露面,躲在草垛后面看了全程,就怕这件事情牵扯到自己。


    过年前汪平就知道陈硕出事了,整个知青点他俩是走得最近的,也是命运最相似的,都心知肚明家里不可能为自己回城的事情出力,只能靠自己,所以才经常凑在一起,对别的知青评头论足。


    但是这种关系最为脆弱,陈硕被抓起来的那天晚上,彻夜未归,他胆战心惊地看着方焕回知青点时不悦的眼神,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行李和火车票徒步走去县城,多一天都不敢留。


    要不是城里查得太严,家里人不愿意被他牵连,他都想躲在城里再也不回来,可他胆子太小了,不敢中途逃跑,准时准点回到这个让他恐惧又憎恨的农村。


    从前有陈硕作伴,劳作的苦日子尚能熬过去,可现在看着他被公安带走,汪平只觉得唇亡齿寒,忍不住去想,自己的下场又会是什么样?


    有着这种困惑的人,不止他一个。


    春节回家探亲一趟,只会让人更舍不得城里生活的便捷,至少路上不会有牛屎臭味,至少手里拿着票能有地方花,而不是去趟供销社还要等队里的牛车。


    每年探亲假结束,回到农村的知青总是人心涣散,今年尤为严重。


    唯独方焕例外。


    他的行李都是请梁川带回知青点的,回村里第一件事就是往林家跑,把包袱往院里的桌子上一放,等着林秋拆开审阅。


    “你把行李带我家来干嘛?”


    “不是行李,是给你带的特产,都是好东西。”


    “都是给我带的?”


    “对,小秋你快拆开看看。”


    原本在院子里捡白菜的大哥大嫂看他急匆匆地跑进来,俩人相视一笑,端着大盆去厨房里忙活,把院子留给他俩。


    平时干农活的时候方焕就像是会出门打猎的猎犬,山上的野果蘑菇,跟林立东一起套到的野鸡野兔,路边开得鲜艳的花,都想着要带回来给林秋。条件受限的时候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回了趟首都,守着百货大楼,手里又有下乡之后攒下的钱,更是什么都想给她搬回来。


    哪怕在这个年代,即便是首都,买东西的选择也并不丰富,但首都还是代表了最高生活水平,糖果、日用品、文具、布料和成衣,样样都有,比西北农村还是富足很多。


    他们仨作伴去逛服装店,周舒雨试了一件浅灰色的新款毛衣,做了Polo领的设计,正中是两颗白色扣子,和自家织出来的圆领或者鸡心领毛衣都不一样。方焕看着她试衣服,在服装店的镜子前转圈,问梁川好不好看的时候,忍不住在想,要是有一天林秋也能跟他在首都生活,该有多好。


    他在胡同里长大,邻里的嘈杂和热闹,遇到什么喜庆事就围在一起吃涮羊肉,还有在天安门前一毛钱拍一张黑白照片,过去十几年里,他生命中没有林秋参与的点点滴滴,全都想分享给她。


    林秋把包袱拆开,里面大大小小又用牛皮纸包了好几个包装。


    “这个点心铺子是老字号了,清朝的时候就开着,我买了好几种,你都尝尝看,我觉得这个枣泥酥最好吃。”


    这是方焕从小吃到大的点心,做成梅花的形状,小时候就会沿着花瓣,一片一片地咬下来,他先拿了一块,递到林秋手里,再接着拆下一包。


    “这里面有奶糖、水果糖和酥糖,给哥嫂还有路娃都分点,还有一小盒巧克力,是进口货,特意带给你尝尝。”


    “还有新的钢笔,你经常写材料什么的,之前那支笔出水都不太顺了,以后换这支新的用。”


    “这个是现在大城市里流行的洗发精,比洗头膏还好用,还送一根黄色的头绳,也一起给你。”


    方焕如数家珍般将每个纸包拆开,全都放在她眼前,能带的行李有限,他尽量买的都是西北买不到的,保证林秋没见过。


    最后一个纸包他拆得小心翼翼,从里面拿出一条羊绒的围巾,这条围巾把他今年的压岁钱一起交代出去了,但是面对林秋,方焕从来不说价格。


    “这条围巾送给你,本来想给你买毛衣的,但是怕尺码不合适,最后还是选了围巾,特别暖和,可以戴好几年的。”


    更重要的是,年前陈硕弄脏了她的围巾,方焕想给她买一条更好的。


    礼物拆了一整桌,林秋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再到感动,最后已经不去看牛皮纸里到底拆出什么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方焕。


    她想问的问题有很多,问他为什么要这么乱花钱,问他爸妈难道不反对他往乡下带这么多好东西,还想问他带着这么多东西回来累不累。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林秋甚至觉得嗓子有点哑,有点想哭。


    她明白方焕的心意,明白他想把最好的都送给自己,所以哪怕她在二十一世纪见过也用过更好的东西,吃过各式各样的甜品,却都不如手里这块枣泥酥。


    重要的从来不是送了什么,而是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只遇到过方焕这一个人,会把满心满眼只装着自己,事事都以自己为先。


    可是何德何能,她怎么有资格收下这么贵重的心意呢?


    方焕看她不说话,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话太密了,还是又做得太心急了,可是回首都的机会难得,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要是再多存点钱,他还能买更多。


    他把围巾放回牛皮纸袋叠好,试探着问林秋:“怎么了,不喜欢这个颜色吗?我下次给你买个别的?”


    林秋叹了口气,又咬了半块枣泥酥,整理好情绪才开口:“不是,就是觉得稀罕,别的知青回家探亲都是带特产回去,回乡下带的行李也都是自己能吃能用的,怎么你带这么多东西,都是送人的?”


    “我回去的时候带特产了啊,婶子给了我好多,我爸妈也让我多带点回来,礼尚往来嘛。”


    方焕赶紧解释,好些农村才有的土特产,能带的他都带回家了,大部分还是林家送他的,不仅是自家晾的山货,林婶甚至还给他包了五斤腊肉,一分钱都没收。


    虽然林秋一直没有同意和他谈恋爱,可是下乡这一年多,林家每一个人对他都多有照顾,从来不是方焕单方面的付出。在这间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方焕找到了家的感觉,甚至对首都都有些陌生,此刻重新迈进来,心里才觉得踏实。


    林秋吃完了手里的枣泥酥,指尖沾了些碎屑,拿手帕擦了擦,还想再说点什么,却突然听见厨房里什么东西塌了的声音,转头就发现大哥大嫂正扒着门框往外看,看他俩都在干嘛,压根没洗什么白菜。


    刚刚就是看得太入神,不小心提到门边的木盆。


    偷看被当事人现场抓包,他俩倒是不尴尬,大大方方地招呼方焕:“晚上我们包饺子,白菜猪肉的,小方留下一起吃晚饭吧。”


    方焕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往林立新那边走:“好啊,那我来帮忙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