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误打误撞
现在根本没办法阻止原身, 林秋只能在震惊中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要思考解决方法。
等原身把这碗加了料的水端到梁川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喝完水,刚盖上自己的搪瓷缸, 板着张脸拒绝她:“林姑娘, 真的不用了。”
梁川实在不明白, 明明她平时看见自己都巴不得绕开走, 怎么隔一段时间又会转一次性。
原身倒是破釜沉舟, 都奔着生米煮成熟饭来了, 就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碗药喂进他嘴里, 什么态度不重要, 把饭煮了就行。
所以不管梁川怎么躲,她都追着往前, 几乎把人逼到墙角里, 躲都躲不开。
她甚至都不怕梁川直接掀翻这碗水。
白开水有的是,蜂蜜很多, 药也很多。
“梁大哥,我特意买的蜂蜜, 真的很甜, 你就尝尝吧。”
“林姑娘, 这样不合适, 你再这样我就要去找林叔反应问题了。”
原身有恃无恐,冷笑一声:“那你去啊,你看我爸会偏袒谁,到时候我就说是你对我耍流氓,要对我负责。”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而且女同志本来就是弱势群体, 这种事情要是闹大了,梁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林秋站在一旁,抱着无法阻止的心态,认真思考如果梁川真的被逼着喝了这碗水,自己要怎么办。
既不能让原身计划得逞,也不能让周舒雨或者其他女同志失了清白。
要不就直接一棍子打晕扔进山里,等他清醒了再说?
林秋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好像真的可行。
如果男主觉醒的自我意识不足以改变剧情,她就只能这么做了。
碗都快塞到他嘴边了,林秋看见他扭过脸,嘴里像是在骂脏话,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原身,恰好这个时候传来周舒雨的声音:“小秋?梁川?你俩在哪呢?”
原身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声音的方向,梁川趁她分心,直接推开她往门口走,嘴里还应着:“舒雨,我在屋里喝水。”
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手之前,原身摊牌似的说:“梁大哥,最后一次,你把这碗水喝了,我再也不缠着你。”
她这么坚持,更让人觉得这碗水有问题,所以梁川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开门直奔周舒雨身边去,不论是作为书中纸片人的设定,还是部分觉醒的自我意识,都只有待在爱人身边,才能让他觉得安心。
原身恼羞成怒地追出去,手里的碗倒是端得很稳,半滴都没洒出来。
梁川正在试那把锄头,原地挥了两下,结结实实的没有半点松动,他脸上总算有点笑模样:“正合适,舒雨,谢谢你。”
“这有啥可谢的,先这么凑合用着,你回头记得林大哥说一声。”
农具损耗是要跟队里报备的,平时知青们也学会了简单修理,但也要报备,一方面是维护集体财产,同时也是为了生产安全,像镰刀什么的,万一割草的时候掉下来剜着人就麻烦了。
“过两天社员大会我跟他说,那我先回地里了。”
周舒雨点了点头,临别前还抬手帮他捡去头发里的柳絮。
这幅亲密样子落在原身眼里,妒火都快把她烧着了,尤其是看向周舒雨的眼神,甚至还带着恨意,仿佛男主拒绝她,全是因为女主的存在。
原身走过去,直勾勾盯着周舒雨,轻蔑地开口问她:“你喝蜂蜜水吗?我刚刚冲的。”
没有亲昵叫舒雨,语气也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周舒雨都愣住了,没反应过她在跟自己说话。
林秋察觉到她对周舒雨敌对的眼神,心里跟着一紧,就怕她对周舒雨做出什么过分的事。男主吃了药还能一棍子打晕,要是周舒雨,林秋实在下不了这个手。
梁川赶紧挡在前面:“林姑娘,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不喝,我就给她啊,这可是好东西,我花了钱的,怎么?你现在又改主意了?”
?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周舒雨没理解她没来由的恶意,都快要松动了,只是被梁川拦在身后,想抬手去接那碗水都够不到,迷茫地问了一句:“你俩咋了?”
原身不说话,梁川是不知道怎么解释,而打破这个僵局的,是挑着两桶水回来的方焕。
他一进门看见?个人站在一起,还打招呼呢,等把水桶稳稳当当放在厨房门口,收着扁担走过来,还在问:“你们摘香椿了?我好像闻到味道了。”
周舒雨回答他:“对,小秋还教我烙饼,晚上做了大家吃。”
“那感情好啊,小秋你端着碗水站这儿干啥?给我喝的吗?”
原身压根连个眼神都不屑于分给他,更不打算回答,可是她低估方焕的主动程度,竟然直接伸手接过她手里那碗加了料的水。
方焕真的没多想,一碗水而已,林秋又不是小气鬼。
原身皱着眉正想呵斥他,可是开口只说了个“你”字,那碗水被方焕喝进去第一口的瞬间,林秋就拿回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看见方焕喉头的吞咽动作,林秋根本来不及多想,抬手用力打翻了那只碗。
啪嚓一声,碎瓷片掉了一地,脱手的瞬间还划破了方焕的嘴角。
握了握拳确定可以掌控自己的身体,林秋第一时间检查了方焕的反应,不知道是药效发作需要时间,还是喝得太少没什么效果,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没什么问题,甚至还被摔碗的声音吓了一跳,都没功夫去擦嘴角的血迹。
但是无法确定他还能清醒多久,根本来不及解释,林秋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走,边走边跟周舒雨说:“舒雨,麻烦你收拾一下,我跟他有话说。”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侧身从墙边抄起一把镰刀,可是看着拿被磨得反光的利刃,还是犹豫了半秒钟,换成了一根木棍。
“咋了,小秋,你要跟我说啥?”
“你别说话,先跟我走。”
要在药效发作之前,把他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首先要远离周舒雨这个原书里的受害者,然后要避开村子里的其他人,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今天的事,林秋已经在脑海里选好了地方,绕着小路去果园西边,那边没人没地,不会被人撞见,而且还挨着一条河。
狗血小说里不都这么演吗,不管什么药效,洗凉水就可以了。
本来是给梁川选的地方,林秋也想不明白,怎么阴差阳错的,就成了方焕?
可是她心里似乎也有几分庆幸,如果必须有一个人喝下那碗水,如果必须有人跟她一起承担原书剧情带来的后果,那个人是方焕,总能让她更轻松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缺了喜欢
方焕乖乖跟在她身后, 还在追着问:“小秋,那碗水是甜的,加糖了吗?”
“你哪来的糖啊?”
“为什么要把碗打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刚挑水回来,还有点热, 等会儿该回去吃饭了。”
“小秋……”
絮絮叨叨的, 他越说话, 林秋的脚步就越快, 趁着这会儿大家都没收工, 路上不可能遇到人, 一心想着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被念叨得烦了, 她下意识扭过头想说一声闭嘴。
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虽然他平时的话也不少, 可是这会儿多少显得有点亢奋了, 林秋回头察觉到这份反常,尤其是捕捉到他说热, 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就猜测可能是兽药的问题, 也不忍心骂他唠叨了。
方焕还在下意识地扭着手腕, 被自己握住的地方, 温度好像越来越高, 着急地想挣脱,或者是想靠得更近,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
林秋心里比他还慌,完全来不及解释,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借口,只能再加快脚步, 爬山都不带喘气的,从最近的小路穿到河边,没有路就自己用脚踩出来。
最后俩人并排站在河边,眼前是徐徐流淌的河水,伸出手都能摸到水汽,林秋斟酌着开口问他:“方焕,你相信我吗?”
眼前的人已经被药效激得双眼猩红,连回答问题都越发迟钝,所以她松开了方焕的手腕,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木棍,像是随时准备敲他一棍子。
可是刚刚上山的时候,林秋踩到一片草丛上滑了两步,差点跌倒,还是方焕从后面托住她,扶着她站稳之后,又快速松开手,哪怕他已经开始感觉到难受了,还是把林秋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如果没到万不得已的那一步,林秋还是想减少对他的伤害。
物理伤害。
方焕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袋,然后坚定地点头。
林秋也同样相信他,所以朝他苦笑,再后退两步,把木棍扔到一边,放缓语气跟他说:“这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是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半分害你的念头,也没想过害别人,所以我们就在这里解决,如果你觉得……嗯……”
有些话林秋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绞尽脑汁想着合适的用词,不能太直接,不能刺激他,最后还是委婉地接着说:“……你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你就在河里待一会儿,我在旁边守着你,好不好?”
其实方焕的头脑已经不剩什么独立思考的能力了,身体的异常感受试图支配他的大脑,可是当他看着林秋无奈又苦涩的眼神,四肢已经先一步服从了她的指令。
弯腰把鞋和外套一脱,他直接就往河里跳进去了,都不用想前因和后果。
三月底的气温啊,喝凉水牙龈都疼,更何况是整个人跳进去,河水淹到他的腰腹处,鸡皮疙瘩瞬间就爬满了全身,他抱着胳膊打了几个冷战,都没能适应水里的温度,只是勉强让身体冷静下来。
他在家听父亲讲过生理知识,在学校学过礼义廉耻,所以他很了解自己的身体在发生什么变化,也看见了林秋站在岸边,又害怕又担心。
可他已经拼不出完整的逻辑链条,只记得她那句相信她。
所以方焕什么都没问,只是喘着气,看着林秋的眼睛不说话。
可是一直盯着她,看她的眼睛和嘴唇,好像还是会有不恰当的反应,方焕深吸一口气,还是移开了眼神,刚好就瞥见她身边的那根木棍,又突然想起来她出门前随手抓的那把镰刀。
原来是为了防自己啊。
方焕没忍住笑了,只不过他现在这幅落汤鸡的样子,苦笑显得更可怜。
他想跟林秋说,其实不需要的。
可是嗓子里烧得难受,他只能沉默地转过身,抱着胳膊往下半蹲,让河水没到胸口的高度,时不时双手捧水,迎头浇下来,以保证自己的清醒。他怎么会趁这种机会占林秋的便宜呢,这种情况,连面对她都觉得是玷污。
方焕就这么半蹲着在水里待了十几分钟,林秋不发话,他就不动,甚至一直咬着牙,半点奇怪的声音都不敢冒出来,就怕吓着她。
而林秋站在旁边,捡起了他的外套,原本还想复盘或者是做计划,可是在这度日如年的时间里,她什么也没法想,只看见他被冻得都要发青的后颈,心疼和担忧占据了所有思绪。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简短又无力地问一句:“你还好吗?”
等了半晌,才听见方焕回答:“还行。”
林秋实在不知道这兽药到底有多大的作用,原书里好像是搞了好几个回合,可是原身怕弄出人命,只用指甲刮了一点点,方焕也只了喝一口而已。
又不是自己的身体,她没法估计多长时间算是结束,也不知道方焕在水里还能坚持多久,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配种的药这么好,怎么也不见畜牧业有多发达。
又过了一会儿,她光听见水流的声音了,河里的人动作幅度都小了很多,林秋犹豫着开口问:“河水是不是很冷,要是好点了,要不出来缓缓?”
方焕身混身的血都凉了,身体的全部机能调动起来也只能勉强保证体温,哪还有什么其他的反应,他倒不是怕冻着,就是怕自己坚持不住,万一倒在河里,等会儿还要给林秋添麻烦。
听见林秋这么说,他稍微站起身,湿透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往河边走了几步。裤子也都湿透了,他想了想,又跟林秋说:“小秋,你要是害怕,就站远一点,把我的衣服扔那儿就行。”
林秋不逞强、也不会拿自己冒险,她的目的一直都是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不会因为这点心软就凑上去贴身照顾,所以点了点头,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果园的边界,再往里就是深山,旁边还有不少杉树,林秋听见他撑着河岸爬上来,拧着衬衫和裤腿上的水,窸窸窣窣把外套穿上了。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就更冷了,林秋甚至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去捡点干柴吧,生火给你烤烤。”
别药效撑过去了,再给冻出个好歹来。
枯黄的杉树叶子是最好的燃料,树叶堆在中间,外圈架上风干发脆的细柴,林秋一划火柴就点燃了,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
他俩始终保持着几棵树的距离。
方焕往火堆靠近,林秋就往后退。
方焕走了两步,路过那根木棍的时候还顺手捡起来了,等他站定在火堆旁,才把木棍扔到林秋脚边:“小秋,你拿着吧,我要是不对劲想占你便宜,你就动手。”
他身体微微发抖,语气却很轻松,甚至还认真思考:“要打后脑勺,或者脖子旁边这里……”
想了想,怕林秋找不准位置,他又说:“算了,打哪里都行,看你顺手吧,或者你现在就把我捆树上,用我的衣服捆。”
林秋正在把剩下的干柴折断,听他这么一说,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我还没动手呢,怎么就傻了?”
方焕还是笑,凑近了火堆搓了搓手,扯着湿衣袖在火苗上烤,水分蒸发出来像一层雾气,在他眼前慢慢地往上飘。
眼睛看不清楚,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恍惚中眼前多了一双手,是林秋找了片大树叶,卷成桶状,装满了河水送到他面前。水是活的,从山上流下来,平时村里用水也是从上游挑,林秋还叮嘱他:“你多喝点水,加快新陈代谢,可以促进药物排出。”
什么新陈代谢,他听不懂,只是乖乖接过水喝了好几口,然后林秋又挪到三米开外,跟他说:“有些事情我没办法控制,也不知道怎么说,要是你觉得好奇,就当成是怪力乱神吧,但是以后肯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肯定不会了。”
那碗水被他夺走的瞬间,林秋忙着去拦他别喝,忙着带他离开知青宿舍,没空复盘剧情。现在心绪安定下来,再回头去想,这次她重新掌控身体的感觉和之前都不一样,就像是什么东西消散了似的,而周边的一切都变得更真实,就连烧火时被火苗舔了一下手指,林秋能感受到的疼痛都更真切了。
剧情从这个节点被彻底改变,周舒雨不会再婚前先孕,梁川也不会因为耍流氓被劳改,以后也许会一起回城上大学,或者是去工厂当工人,林家人也不会再被这件事情连累,他们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所以属于原身的故事彻底结束了,属于原身的那部分意识也彻底消散。
林秋不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这具身体,她彻彻底底地属于这里,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人生。
原本以为方焕只是书里的路人男配,没想到竟然成了最关键的一环。
或者说,剧情不是从谁的哪一个举动开始改变的,而是林秋来到这里,做的每一分努力都没有白费。
这些事情没法摊开跟方焕说,但是林秋可以郑重地向他保证,以后肯定不会了。
不过方焕倒也没有很好奇,或者说,没有余力好奇。
他的大脑在下河前就已经迟钝了,现在也没有清醒几分,只能机械地服从命令,以及靠着自制力,咬牙逼自己离林秋远一点。
至于她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药,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好像对一切了若指掌,甚至是为什么把自己带到这里来,这些都不重要。
他只是在这个傍晚,在跳动的火光里,听见自己对林秋的渴望。
哪有那么容易被欲望控制,难受了就靠在树干上,回想着这半年多和林秋相处的点点滴滴,有些是真实的记忆,有些像是梦里的场景,他用力握着手心里的干柴,被划出不少细碎的伤口,等着衣服上的水汽慢慢被蒸干。
他们在两棵树下沉默,却都满心关注着对方。
等到天色开始擦黑,林秋看他脸色平静,不像下水之前那么红了,头发好像也干得差不多,便尝试着往前挪了一棵树的距离,脚步声惊动了方焕。
他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你觉得现在怎么样?能回去了吗?”
天黑之后她要是还不回家,家里人就该着急了,要是被找上来撞见,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方焕抬头望了望天,长出一口气,说:“对,回吧,你该回家了。”
药效已经差不多过去了,就是身上有点冷,人也有点迷糊,他撑着树干站起来,眼睛跟前都一阵发黑,差点又跌回去,林秋赶紧跑回来扶住他。
“还有哪儿不舒服吗?要不我们去镇上看医生?就说你掉河里了。”
“没事,”方焕摆了摆手,扶着树干站稳,等眼前那阵黑蒙缓过去,才接着说:“起得急了,有点晕,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上山的时候林秋走在前面,下山的时候换成她走在后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方焕的脚步,生怕他哪一步踩空再摔下去。
其实也就是步子有点虚浮,正当年的大小伙子,这点水温还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只是没精神再送林秋回家了,就连方向都判断不清楚,沿着村里的小路像没头苍蝇,完全是林秋引导着方向,把他带到知青宿舍门口。
林秋站在门口嘱咐他:“我就不进去了,你回去多喝点水,然后睡一觉,别人要是问你,你就说不小心掉河里了,别的什么都别说,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她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方焕的眼睛,口吻温和,语气像是在哄一条湿漉漉的小狗,方焕被哄得顺毛,笑着点点头。
等第二天一早林秋如约过来看他的时候,知青们已经上工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周舒雨,正在洗一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陶罐,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几个纸包,像是装的草药。
林秋在院子里张望片刻,没见到方焕的身影,只看见他昨天穿的那身衣服,挂在院子飘荡,正想问他怎么样,就听见周舒雨说:“小秋,昨天方焕掉河里了,你知道咋回事吗?”
“啊?”林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绕开了她的问句:“他咋了?”
“我听梁川说,昨天他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湿的,说是不小心掉河里了,吃了点剩下的烙饼,又喝了点水,倒头就睡过去了,身上湿衣服都是梁川帮着换的,看着就不对劲。”
林秋有点心虚,接着问:“然后呢?”
“今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烧起来了,迷迷糊糊地在炕上说梦话,梁川把刘大夫从被窝里薅出来,给他把脉说是受凉了,给开了药呢,”周舒雨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那几包草药,“让给他熬药吃,要是烧退不下来再去卫生所。”
草药是刘叔平时自己山上采的,晒干了存在家里,平时伤风感冒都能用上,药罐子也是从他家里翻出来的,看着也是陈年旧物,周舒雨用洗碗布刷了两三遍,闻不到什么杂乱的草药味,也没冲出来灰尘,才舀了一瓢干净水进去,嘴上还念叨着:“刘叔还说呢,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能莫名其妙掉河里,幸好是这个月份,要是冬天掉进去,不得冻出个好歹来。”
“那他现在怎么样?”
“还烧着呢,早上都没吃东西,我先给他把药熬上。”
别人都去地里了,她留下来做午饭,顺便照顾方焕。
周舒雨端着陶罐进厨房烧水,林秋赶紧抓过桌上的草药跟进去。
那么凉的河水,再加上奇奇怪怪的药物刺激,好像发烧也是情理之中,好在下药的事情揭过去了,周舒雨也不是非要弄清楚他为啥会掉河里,就是随口跟林秋说说。
但林秋心里的愧疚又长起来,昨天她一晚上都没睡好,就怕方焕这边出什么事,看见周舒雨往灶里添柴,她也另找了个大碗,装了清水之后,把一包药拆了放进去泡着,轻轻搓洗干净草药上的灰尘,再加进陶罐里,跟水一起烧开。
“舒雨,我来吧,我今天闲着,也能照顾他。”
周舒雨握着陶罐的把手,听她主动这么说,又想到方焕那点小心思,非常爽快地撒开手交给她:“那我去地里上工吧,今天还缺人手呢,等会儿我再回来做午饭。”
厨房里东西本来也不多,平时都收拾得很整洁,要拿什么东西也一目了然,不用担心她找不到,把方焕交给她,周舒雨也很放心,出门之前突然想起来:“对了,小秋,昨天的蜂蜜我收在我柜子里了,你记得拿回家。”
“行,你去忙吧,这边交给我。”
煎药的时候,先等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熬,林秋给灶里添了柴,又抓了把小米泡着,她想着生病的人不适合吃饼吃面条,给他熬点好消化的米粥,在厨房里忙活了半晌,连碗筷都洗干净摆好了,实在没别的事情可做,才鼓起勇气站到男知青宿舍门口。
她有点不敢进去。
其实煎上药就该先来看看方焕的,可她就是不敢,怕看见他虚弱的样子,怕他质问自己昨天的事,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现在还是要面对。
可是当她敲几声门都没人应,心里又更担心,索性自己推门进去,看见躺在炕梢上烧得双眼紧闭的方焕,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窝在里面一动不动,自责几乎要把她淹没。
“方焕?”
林秋走到他身边,又叫了两声,炕上的人才有点反应,睁开眼睛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眼眶都烧红了,嘴角还耷拉着,看清楚是林秋之后还想喊一声,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林秋赶紧给他倒水,桌上的茶缸里还有温水,大概是梁川出门前留下的,扶着他稍微把脖子抬高一点,把枕头也抬起来垫着,免得喝水的时候呛倒。
趁着他喝水的功夫,林秋抬手摸了一把他的额头。
确实烫手。
这里没有体温计,但是她估计怎么也得三十九度多了,林秋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做错了,就应该直接把他打昏然后用牛车带去镇上卫生所,不该搞什么泡凉水这种邪招,让专业的医生看着,总比现在烧成这样好。
而且村里又没有消炎药和抗生素,靠吃中药,靠村里的赤脚医生,真能有用吗?别再烧出什么后遗症来。
等方焕放下杯子,眼里还是没几分清明,她认真地和他商量:“我送你去卫生所吧,我找我大哥赶车,知青生病队里本来就要管的,你别怕给他添麻烦。”
方焕的反应慢半拍,清了清嗓子回答她:“不用,刘叔看过了,说把热发出来就好了。”
他自己真觉得不严重,感冒发烧扛一扛就过去了,又不是什么瘟疫,可是看林秋还是一脸的不放心,他又说:“明天,要是明天还退不下来烧,我就去卫生所,好吗?”
他嗓子都是哑的,整个人跟煤球似的,甚至还在往外散发热气,拿杯子都没力气,林秋见惯了他平时活蹦乱跳的样子,从来没看他这么虚弱过,自己还是始作俑者,一时有点鼻酸,也不知道要怎么办,移开目光,抱怨了一句:“你这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要是烧傻了可怎么办?”
她的声音都快带出哭腔了,方焕浑身烧得没力气,动一下都疼,还是撑着一边胳膊凑到她旁边,去看她有没有掉眼泪。
“我是正儿八经高中毕业生,脑子很好使的,哪有那么容易烧傻?”
“你别起来,”林秋推开他,把他塞进被子里,缝隙全都掖紧了,不要让他着风。
“小秋,要是真烧傻了,你还管我吗?”
林秋不喜欢他这样,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不管。”
嘴上说着不管,其实忙前忙后都是在为他操心。
不过关心则乱,床上已经躺了一个脑子不清醒的病号,林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以前发烧,除了退烧药就是物理降温,她转身走向毛巾架,问他:“哪块毛巾是你的?”
知青的毛巾都挂成一排,有些都破洞了,林秋怕拿错。
方焕抬头看了一眼:“最左边那块。”
林秋把毛巾浸了冷水,拧到潮湿但不滴水的程度,叠起来放在他的额头上,动作轻柔又细心,生怕让他更不舒服。
“这样感觉好点吗?”
方焕被额头上的凉意激出一个冷战,但这样确实舒服多了,他微微点了点头,还得小心毛巾掉下去。
林秋又问他:“还有多余的毛巾吗,我再给你拧一块。”
“柜子里有,最底下那格。”
是家里给他寄的新毛巾,跟着厚衣服放在一起,林秋翻出来打湿,帮他认真擦过两只手,从掌心到指节,想快点把他灼热的体温带走。
擦过手之后重新浸湿,这次直接塞到他手里:“你用这个毛巾擦擦胳肢窝,还有大腿根,应该能快点退热,我去看着灶上的药,我回来之前你要都擦一遍,不许敷衍我。”
担心不意味着要贴身照顾,男女之防还在,昨天的事情好不容易过去了,林秋不想再节外生枝,而且他也没病到不能动的地步,所以把毛巾给他之后就转身出门了。
药汤倒出来还冒着热气,先放在一边晾着,重新找锅放小米煮粥,等着水慢慢沸腾,林秋等药汤冷却的间隙,都能闻到里面散发出来的苦味,也不知道刘大夫是放了多少清热祛火的草药。
林秋又想到昨天那罐蜂蜜。
虽然她都快留下心理阴影了,但还是想让方焕至少喝药的时候不那么苦,所以又从周舒雨的柜子里翻出来,跟药碗一起放在托盘上,又端进屋。
两块毛巾都被扔进盆里,方焕看她一进门,就抢答说自己已经擦过了,本来还想拧干了挂回去,但是又怕下床被林秋抓个正着,再害她担心。
林秋满意地点点头,托盘放到桌子上,把温热的药碗端到床边,跟他说:“自己坐起来,我喂你吃药。”
一碗褐色的药汤子,明明就是一小碗,可是看着跟深不见底似的,方焕皱紧眉头问她:“苦吗?”
林秋老实说:“苦。”
“小秋,你就不能说谎哄哄我吗?你现在应该说不……唔……”
话还没说完,林秋手里的勺子已经塞进他嘴里了。
“多大的人了,喝药还需要哄着?”
就这么一勺,苦得他舌头都吐出来了,连口水都不敢咽,分泌出来的唾液会带着苦味弥漫整个口腔,整个人都清醒了。
方焕不敢吐,又喊不出来,偏偏林秋眼疾手快,瞅准了他嘴还张着,又喂进去几勺。
方焕摆着手说:“不行不行,小秋,等我喝口水。”
中场休息让他喝了半杯水,林秋也犯难:“还有半碗,手有力气吗?要不自己端着喝了吧?”
这药一口一口的喂,只会更苦,还不如咬着牙一口闷了,好歹得个痛快。
方焕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药碗,眼睛一闭头一仰,咕咚咕咚就喝干净了,等他把碗放下来的时候,五官都拧在一起了,栩栩如生就写着欲哭无泪四个字,而林秋左手端着剩下的半杯温水,右手拿着根筷子。
先把温水递给他漱漱口,再把裹满了蜂蜜的筷子尖塞进方焕嘴里。
方焕条件反射吮了一口,嘴里就只剩下浓郁的甜味,五官放松回到原位,人好像活过来一点了。
林秋被他的表情逗笑,问他:“再吃一点吗?”
方焕点点头,自己拿着筷子在玻璃罐子里挑着粘稠的蜜糖吃。
林秋又问他:“我还熬了粥,现在想吃吗?”
“等会儿吧,吃不下了。”
“那你再睡会儿,粥就在炉子上温着,等你饿了再吃。”
方焕点点头,又缩回被窝里,在林秋的注视下慢慢闭上眼。
林秋给搪瓷缸里添了热水,又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像是比刚刚稍微降下来点,重新拧了毛巾敷上去,拉张椅子坐到他旁边,轻轻拍着被子,嘴里像是哼什么童谣。
方焕听不清歌词,迷迷糊糊地陷进梦里,好像回到小时候,每次生病他妈妈也会在床头守着他,会在他喝完药之后奖励一颗糖,梦里的画面一转,又成了林秋。
下乡之后林秋对他的照顾,有时候在开玩笑,有时候是发自真心的夸奖,很多场景走马观花似的闪过,最后变成两个人一起走过好多遍去县城的路。林秋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眼里有欣赏、有依赖,偶尔还会闪过几分读不懂的惆怅,唯独没有……
没有什么?
方焕着急地往前走,想拉住林秋,想在她的眼睛里确认,到底缺了什么。
可是林秋走得越来越快,他都追不上了,走得再快都不行,好几次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角,又被她甩开。
最后林秋停在一条河边,他松了一口气,走上去和她并排站着,低头时刚好看见河里俩人的倒影,也看见自己注视林秋的眼神。
方焕这才找到答案——
林秋看自己的时候,好像缺了一点喜欢,那种非你不可的、独一无二的喜欢,而这种情绪早就种在他的眼睛里。
可是不对啊,林秋是喜欢他的啊,否则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昨天晚上一直陪着他,今天还跑来照顾他,这还不算是喜欢吗?
方焕心里蔓延出难以控制的慌张,他转身去抓林秋的手腕,想问问清楚,可是怎么都开不了口。
林秋并不知道他梦里的场景,还以为只是发烧不舒服,看他表情痛苦,脸上是细密的汗水,拧着眉头微微张嘴,不知道在说什么,凑近了也听不清,只能把他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正想起身去换一块,却突然被意识不清的方焕握住了手腕。
“方焕?”
人没有醒,只是不肯松手,一直紧紧抓着,像在抓什么救命稻草。
林秋看他这幅痛苦的模样,心里的愧疚又翻起来,再叫了一声:“方焕,醒醒。”
梦里的林秋没有给他任何答案,只是沉默着对他笑,方焕猛地睁开眼,对上眼前满脸担心的林秋,一时都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只是看见她被自己捏红的手腕,赶紧就松开了,然后木然躺回床上,还在回想梦里的画面。
“做噩梦了吗?”
方焕迟钝地点点头,但是没说自己梦见了什么,他想,明明林秋就很担心自己,明明就和别人都不一样。
这就是喜欢,怎么会有错呢,梦肯定都是反的。
“我给你盛碗粥过来,多少吃点垫垫肚子再睡,等会儿舒雨该回来做午饭了,八成顾不上你,我也要回趟家,你还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带来。”
林秋不想用知青点的公粮给他做病号饭,且不说他跟那几个男知青本来就不合,林秋想多抓一把细粮都觉得过意不去,还不如用自己家的,几顿病号饭而已,他又吃不了多少。而且最近林家的伙食不错,给他养养身体,也能平复林秋心中的几分内疚。
“都行,我不挑。”
只要是林秋来看他,真的吃什么都行,真的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摸了个预收,下本想写现言《我的盲人房东》,感兴趣的话点点收藏吧,文案:
【盲人房东x社区理发师 | 温柔人夫x坚韧女主 | 先同居后爱】
社区理发店来了个新员工,审美在线,技术一流,不少顾客都点名要她做发型。
老板要求,洗头剪发的时候要多跟客人聊天、要办卡。
聊天的时候有客人问唐舒,在哪儿学的手艺。
她只能笑着岔开话题,没敢说是在牢里。
五号楼住了个盲人,每两周光顾一次理发店,只剪短,不做发型。
哪怕他看不见,唐舒也从来不糊弄。
有时候剪得太投入,唐舒还会高兴地让他看镜子:“您看看满不满意?”
话都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妥。
但是顾涵洲不介意,抬手摸摸发梢,笑着说:“很满意,我用手感受到了。”
后来顾涵洲成了唐舒的房东,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相敬如宾。
他逐渐不再光顾理发店,因为唐舒说:“我在家顺手就给你剪了,还能省点钱。”
是的,在家。
冰冷的房子成了两人的家。
第73章 孔雀开屏
下午林秋给他带的是豆腐丸子汤, 里面下了小半把面条,煮得很软,汤也不油腻,不至于影响消化, 同时又能保证口味和营养。
她过来的时候知青点还是没人, 方焕喝过中午的药汤之后一直在睡觉, 发了一身的汗, 睡得也不是很熟。林秋进门第一件事情就是摸他的额头试体温, 手心搭他的额头, 又用手背试试自己的。
比早上好多了, 虽然还是烫, 但体温已经降下来不少,整个人看上去也稍微有点精神了, 听见林秋的声音, 躺着回了回神,眼神清明之后就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怕林秋担心, 又提去卫生所的事,赶紧汇报:“我感觉好多了, 中午吃过药了, 梁川帮我热的, 发了一身汗, 没那么难受了,你要是有别的事可以去忙,不用操心我这边。”
像是装出来的大肚,明明眼睛都黏在林秋身上了,哪里舍得她走。
“我没别的事,你先把自己养好吧。”
林秋把饭盒和筷子递给他, 让他自己端着吃,因为大嫂要养胎,最近家里的伙食明显又好了一个档次,每天至少有一顿带肉的荤腥。豆腐是自家点的,就连肉丸子都是苏梅亲手打的,一个个又扎实又有嚼劲,筷子都夹不住。
听说方焕生病了,要给他带点病号饭,苏梅主动给舀的丸子,生怕不够他吃,林秋把饭盒都盖好了,她又掀开塞进去三个。
方焕听她描述得绘声绘色,先吃了两口面条,味蕾都被清汤的味道填满,乐呵呵地说:“那我是沾了你小侄的光了。”
“对啊,天天都有好吃的,孕妇吃啥你吃啥,管够。”
两层的饭盒,底下还有一盒,里面只装了豆腐丸子汤,没有面条,打算给他留着晚上吃,再拿个馒头配着当主食就行。
“那还是算了,我不能跟孕妇抢口粮。”
“那你就快点好起来吧。”
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哪怕早上还烧得不省人事,药汤和肉汤两头养着,两三天就恢复得跟没事人一样了,都能一个人提着刀上山砍柴。林秋怕他逞强,硬是拉着他去找刘大夫把过脉,确定真的恢复了,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才松口允许他参与集体劳动。
“你那天看我喝药的时候,还念叨刘叔是个赤脚医生,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好病,怎么今天就非要他看过才行?”
“赤脚医生也是医生啊,”尤其真能靠一副草药把方焕治好,林秋现在还挺信任他的,不过她细想方焕这句话,又问他:“不对,你那天烧得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了,怎么还能听见我念叨,你还听见啥了?”
不该听见的,不该记住的,不该问出口的,方焕都不会提。
“没了,就听见那一句了,刘叔医术挺好的。”
林秋没好气地问他:“我那么担心是为了谁?”
其实深究起来,也不全是因为他,主要还是林秋自己心里内疚,每次看他烧得难受,就会想到这个场面都是因自己而起。
但方焕不懂她的内疚,真以为她从头到尾这么体贴的照顾都是喜欢,咧着笑脸凑上去说:“为了我为了我,刘叔的医术再好也不如你好,多亏了你照顾得好,我才能好得这么快。”
“咦,肉麻死了,我那是为了山上的果园,这两天都开花了,正缺人手去疏花。”
他生病也就这几天的事,果树已经进入了盛花期,之前看着密密麻麻的小花苞,都成了一簇簇白里透粉的花瓣,春风一吹,漫山遍野都带着淡淡的香味。
就像古诗里说的春江水暖鸭先知,当气温上升时,植物也会立马跟着做出变化,比人还敏锐。
人只对感情最敏锐。
方焕痊愈之后,很明显变得更黏着林秋了,以前只是经常一起干活,现在几乎成了形影不离,言语之间都透露着种黏糊劲。
林秋问他是不是被水鬼附身了。
梁川说这是孔雀开屏。
方焕上山干活还背着个小背篓,装着水壶和草帽,围在林秋身边打转,问她晒不晒、渴不渴。林秋想在旁边土坎上坐一会儿,他都要去找几片大树叶给她垫着,又用手把旁边杂草押平,生怕扎着她。
周舒雨看他上蹿下跳、不知疲惫的样子,再低头看看自己屁股下的一片杂草——
乡下人谁还嫌地里脏啊?
她们这群城里来的知青都已经无障碍融入了,田间地头,路边草地,累的时候一屁股就直接坐下去,大不了就是站起来再拍拍裤子上的泥,怎么还要垫?
她酸溜溜地抱着林秋的胳膊,跟她说:“哎呀,可惜了我的麻布裤子,就这么直接坐在草地上,也没人关心它脏不脏。”
其实林秋也觉得方焕是在小题大做,可是他动作太快了,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拽着周舒雨的胳膊,让她往自己身边坐一点:“我关心,来,舒雨坐过来。”
她俩关系亲近,同一个炕上睡过,挨得紧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周舒雨边往旁边挪,眼睛还盯着方焕,继续说:“那我就跟着小秋沾光啦。”
摆明了就是臊他,方焕一脸无语:“你要不关心关心地上的草吧,都被你压断了。”
林秋帮着解围:“压断了好啊,都不用专门来割草了。”
田征拿着剪刀站在果树旁边,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全程笑着看他们打闹,年轻男女的这些把戏,都是他们以前搞剩下的,过了千年百年,哪怕改朝换代,还是这些套路。
就像山上的果树,永远立在那里,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收获。
他不干涉年轻人的感情问题,只是指着一簇簇的花蕾和花瓣,跟林秋和其他人讲解:“疏花要趁早,太晚了养分就白耗了,像这种一个花序上开了好几朵,最好就是只留中间,免得周边这些陪衬抢了营养。”
田征都不用剪刀,指甲一掐就把周边的几朵花都掐掉了,半分不犹豫。
一起上工的婶子问他:“这多可惜啊,留着都能挂果的,不多留着点花,怎么凑得够生产指标。”
这就是林秋要让田征亲自上山做示范的原因,虽然她是队里任命的小组长,可是在很多老乡眼里依旧是个小丫头片子,她的话远没有田征这个县城里来的专家更有说服力,尤其是当科学种植和村民的习惯有所矛盾的时候。
大婶这么一问,林秋也不急着开口,反而侧头看向田征,等着他回答,就这么把任务分担出去了。
毕竟专家嘛,就是该给村民们讲解啊。
虽然林秋眼里还掺杂着一两分幸灾乐祸,像是在问他刚刚为什么站在旁边一直笑。
田征摇了摇头,心里暗想,以后要离这些搞对象的年轻男女远一点,今天出门的时候只说要做示范,也没说还得负责讲解啊。
但是村民都开口问了,他也只能回答:“留着的确能多挂果,但是树的营养是有限的,如果挂果太多,分到的营养就少,反而个个都长得不好,不如就留最好的一个。但是只留一朵的话,之后可能有被大风大雨刮掉的风险,所以如果气候多雨,可以多留几朵,今年气候还行,就可以少留,等到挂果的时候再来检查一遍,并且要紧密关注天气。”
他甚至想说,就像孩子生得太多,如果家里没有好好教养的条件,还不如就只养一个。
可这样的观念在这个时代是不能被认可的,连计划生育都是八十年代的产物,这时候多生育就意味着增加劳动力,谁家生了孩子,还能收到公社奖励的一块肉。
多说多错,要是年轻的时候,田征可能直抒胸臆就说出来了,这些年吃了这么多亏,总算是长了点记性,知道开口之前要三思,不该说话的话要管住嘴。
但大婶还是不理解,继续问他:“长得不好也没事啊,反正到时候公社都会收,咱们要做的不就是凑够指标吗,如果只留一个,长得再好,也不可能有五个苹果的重量吧?”
这话把田征问得哑口无言,可这就是搞计划经济的弊端,没有人在乎好不好,大家一心只想着把量凑够,只要在计划内,品质差成什么样都能换钱,自然就没有人关心怎么提高生产的质量和效率。而且今年的产量一定要比去年高,至少数字上必须高,甚至为了这些数据,无所不用其极。
这些问题其实田征和林秋都心知肚明,但是他们不能直接说,一顶政治不正确的帽子扣下来,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看他不说话,林秋赶紧站起来给他解围:“因为好的果子贵啊,婶子,我去其他生产队考察过了,普通果子三毛一斤,优质果就能卖五六毛,甚至更贵,但要是品质太差,一两毛可能都卖不上。”
方焕也跟着帮抢:“对啊,有了指标,公社收肯定都要收,但万一全是歪瓜裂枣,还不如总量少一点但是价钱贵,而且要是品质太差,万一明年公社把计划减下去,吃亏的还是咱们啊。”
几个婶子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其实也没怎么算清楚这笔账,只不过是他俩说的这么言之凿凿,再加上能翻一倍的价钱,好像也很有道理,也就学着田征的示范,抬手去掐周边的花蕾。
田征就在周边转悠着,顺便监督。
“别掐得太深了,别把花梗弄断了。”
“这种长得就粗壮的果树,可以适当多留几朵,那几棵弱不禁风的,就少留两朵。”
“直立往上长的不要,周边开不全的小花朵不要,尽量剪花蕾和花芽……”
这几年村里就没好好管理过果园,说白了大家都没什么经验,刚开始的时候都要手把手地教,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大家都不懂也有好处,只要是专家讲的,她们就愿意听。
为了避免刚开始手生造成损失,都是得林秋或者田征监督着操作,评判合格了才能分散开各自劳动,连绵几个山头,完全靠人工疏花,得费不少力气。
该干正事的时候方焕倒是也不打扰她,把草帽给她系好之后,就自己在果树丛里,扒拉着树枝认真判断该被剪掉的花芽,身边的婶子要是有拿不准的,他也乐得给人解释。
梁川还在旁边说风凉话:“怎么现在不去开屏了?”
“小秋干正事呢,她可是要负责整片果园的,你懂什么?”
果园头一年的产量和品质,是林秋最好的答卷,废了这么多心血,她俩都希望每个环节都不要出错。
方焕白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他不懂事,又侧身检查了一下被他留下的花芽是否合格,接着说:“我就是要留在这里监督你,你可得好好干,不许给小秋拖后腿。”
听见他这句话,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林秋的小助理,梁川和周舒雨相视一笑,默契地和他拉开两棵树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家庭矛盾
春天的风逐渐把大地染成绿色, 点缀着白色粉色的花瓣,等到谷雨后,田里的麦子开始抽穗,跟着来往的风哗啦啦地响, 果树上的花瓣所剩无几, 飘落进杂草堆里, 等待腐化重新回到土壤的怀抱。
没了花瓣环绕, 小指甲盖那么大的果子, 绿油油地支棱在叶片间, 林秋隔几天上山转转, 每次都是不同的模样, 春天总是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所有生物都在努力汲取营养, 盼着茁壮成长。
大嫂肚子里的小生命也是这样, 四个月的大小,肚子微微显怀, 宽松的衣服能完全盖得住,不过朝夕相处的家里人还是能看出不一样。
自打确诊怀孕之后, 林家就不让她上工了, 就是在家里做做饭, 闲不住了去自留地里挖两锄头。农村妇女没那么娇气, 真让她啥也不干,反而容易待出别的毛病来,而且孕期多活动也有助于胎儿发育。
一家人有空坐下来闲聊的时候,林秋就会围着她的肚子转,带着对新生命的好奇:“肯定是个懂事的,一点都不折腾大嫂。”
头三个月按理是反应最大的, 她这又是头胎,但是除了在地里昏倒那一次,周萍连反胃都很少,什么都能吃,甚至食欲更好了,除了夜里睡得不太踏实,身体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不舒服。
周萍笑着抚摸肚子,也很期待这个孩子:“但愿吧,懂事稳重一点,像你大哥。”
苏梅在煤油灯前捻着针线,也想到自己年轻的那几年,随口说:“老大小时候可不稳重,我头一胎怀他,吐得都没法下地,连喝水都吐,生出来果然就是个皮的,在河里抓鱼把袖子扯掉了一只,还不敢告诉我,自己把另一只也剪了,跟我说那件衣服本来就没袖子。”
“那衣服是我亲手做的啊,有没有袖子我还不知道吗?就那么睁着眼睛说瞎话,想想都来气。”
姑嫂俩相视一笑,又一起转头去看林立新,自己都要当爹的人了,小时候的糗事还被母亲翻出来说,他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妈,你别说了,我都不记得了。”
苏梅上年纪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坐在炕头,话匣子一打开,也就开始怀念往事:“有啥不能说的,后来他带着老二在灶房煮面,差点把灶给我点了,我回家的时候院子里都在冒烟。”
林立新现在是家里的大哥,又是生产队的副队长,平时说话做事都是一副老派干练的气质,林秋都没想到,原来他小时候也曾经是个熊孩子。
她转头问:“大哥,那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林立新清了清嗓子,有点难堪地试图解释:“我一直都是……”
苏梅打断他,接着说:“什么一直都是,那是后来长大了,弟弟妹妹多了,自己就开始要脸了,小时候不也照样玩火尿炕。”
看着小妹笑得前仰后合,林立新实在坐不下去了:“妈,求你别揭我短了,我去烧洗脚水,你就给我留点脸吧。”
苏梅懒得搭理他,转头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闺女,又说:“要说最安稳的一胎,还是怀小秋的时候,那年闹饥荒啊,家里实在没什么吃的,树皮都得抢,就担心亏着你,反倒从头到尾都怀得很顺,也不闹腾,乖乖待到足月,生的时候都没怎么折腾我。”
说到这里,苏梅一脸慈爱地摸了摸闺女的后脑勺,她手上粗糙的老茧会扯到林秋的碎发,勾起来几根又帮她理顺了塞进辫子里。
她的手温暖有力,林秋撑着胳膊挪过去,靠在她的肩膀上轻轻蹭。
林秋穿书之前的生活里从来没有母亲的角色,她出生在农村里,父母是在外面打工的时候认识的,流水线上看对眼了就搭伙过日子,生了孩子就送回老家养着,日子过不下去就散伙。
没有婚姻,没有爱情,更没有家庭。
这些是林秋长大之后才想明白的,小时候村里人只是告诉她,她妈跑了,不要她了。
所以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靠在血脉相连的另一个女性身上,听她说起孕育自己时的琐事,好像跟着她的言语,就能找到自己的来处。
林秋发自真心叫妈,也把自己当成她的孩子。
苏梅看她凑过来,放下手里的鞋垫,把闺女的手握进掌心,捏着她的指节,一寸寸抚摸着她的皮肤,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看怎么摸都不够。
她感叹了一句:“所以啊,生个闺女多好,在肚子里的时候不折腾我,长大了也乖巧听话,这三个小子我操心了半辈子,现在老二还不成家……”
苏梅只是在阐述自己的体验,她是真喜欢这个闺女,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萍一听她说闺女怀着的时候就乖巧,心里莫名有些紧张,抚摸着肚子的手也顿住,一时不知道自己毫无孕吐反应,到底是好是坏。
她上个月回过一趟娘家,周家是典型的重男轻女老古板,从前在家当闺女的时候,周萍都没资格上桌吃饭。后来嫁到林家,换了笔不菲的彩礼,爹娘对她才稍微有几分好脸色,或者说,是对林立新这个好女婿才有好脸色。
所以之前她每次回娘家,都要被耳提面命地教训,审犯人似的问她怎么肚子还没动静,怎么这么不争气,要是一直怀不上,迟早会被婆家扫地出门。
传宗接代这件事,林家从头到尾没给她这个儿媳半点压力,周萍心里那些不安,全都来自她的亲生父母。
终于怀上之后,她娘才终于又露出笑脸,围着她的肚子转了几圈,试图看清楚里面到底是男娃还是女娃,哪怕那时候压根都还没显怀。
她娘一直在她耳边念叨,必须要生儿子,只有要生儿子才能在婆家站稳脚跟,只有生儿子才是女人在婆家的价值,只要她有了儿子依靠,以后林家就是她说了算。
尤其周家人不能理解,为什么林家会宠爱一个闺女,什么好东西都紧着给周萍的小姑子,林秋迟早都是要嫁出去给别家的。按理来说,林家的一切都该给长房,给自家女儿女婿才对。
只要周萍回娘家,她父母就没少挑拨。
村里家家户户都想生儿子,能给家里多干活,出事了能顶着,办丧事还需要男人把棺材抬上山,这是根植在庄稼人思想里的烙印。
林家虽然这么宠爱林秋,但前头不也照样生了三个儿子?
在外人看来,林家只不过是因为有了三个儿子,所以享受最后的儿女双全罢了,林立新是长子,她怀的又是头一胎,要是真的生女娃,谁知道会面临什么下场。
哪怕她怀孕到现在,林家一次都没讨论过这是男胎还是女胎,只盼着她每天能吃饱睡好,她自己也没想过在要林家当家作主,可周萍心里依旧惴惴不安。
周萍从小就没读过什么书,勉强认识几个字,能做简单的算数而已,她觉得父母说的这些话不对,可是又不知道要怎么辩驳。
可她不敢问公婆、不敢问林立新,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揣测,同样也盼着自己能生男孩。这会儿听婆婆这么一说,她脑子里已经发散出十万八千里,怀疑婆婆是不是已经看出来自己怀的是女娃?万一真是女娃,她以后该怎么在这个家里立足?
她的神色暗下去,都没听清林秋在旁边说什么,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独自琢磨到半夜,还是没敢开口问林立新,有没有想过这个孩子是男娃还是女娃。
其实周萍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想听见什么答案。
大概是孕期多思,再加上整个人闲下来没活干,待在家里就是容易胡思乱想,林秋察觉到她对什么都兴致缺缺,问过几次缘由,也都被她用怀孕不适应推脱过去。
直到五月初,生产队去公社里领肥料和农药,想去购置生活用品的社员也跟着一趟牛车出门,回来的时候满载而归。
别家买糖买盐,给孩子买桃酥糖果。
而林立新带回家的,是八尺白底碎花的棉布。
其实还有几瓶黄桃罐头和一整罐麦乳精,虽然是给家里买的,但多数也进了周萍嘴里。林秋本来就不太适应这些过甜的零食口味,可这个年代又没有更好的东西,以前她就谦让着分给家里人一起吃,后来大嫂怀孕,更是大部分都留给她解馋。
只不过周萍没看见网兜里的这些东西,那块布实在显眼,红色花瓣点缀在白布上,在她心里就成了不详的信号——
只有女娃才会用那种浅色的料子,婆婆是不是已经认定自己怀的就是女娃,所以才会让林立新买这个颜色的?为什么提前都没有跟自己商量一下?
林立新刚把东西放到桌子,她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在心里憋了好久的话:“我肚子里的要真是个女娃娃,那咋办?”
林立新被她问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突然跳到这个问题,也坦然回答她:“什么咋办?女娃不也是我林家的娃娃吗?不是照样该叫我爹吗?”
不行,周萍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她接着问:“你难道就希望是个闺女吗?你想过我吗?万一真的是个闺女,我以后该怎么办?”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啊,这有啥可想的。”
周萍看着那匹布,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掉出来了,林立新实在没办法,把罐头推到她面前:“你要不吃点甜的?”
“这些都是给小妹的,家里只有她最重要,我要是真的生个闺女,也能过上她那样的日子吗?”
这架吵得没头没尾的,林立新不懂她为什么生气,也不懂她为什么哭,尤其还把林秋牵扯进来,他有些没耐心地问:“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小妹对你不好吗?”
确实好得没话说,周萍没法否认,只能胡乱擦擦脸上的眼泪,又说:“那我问你,你买这匹布啥意思?是不是妈让你买的?”
“是啊,那是给小秋做裙子的,咋了?你也要啊?”
这下周萍更懵了,又重复了一遍:“给小秋的?”
“对啊,之前过年的时候老三留下的布票,当时就说好给小妹做条裙子。”
“那我呢?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我们有什么?”
“家里没短你什么啊,小鞋小帽子啥的,妈不是也在绣着吗?再说了,咱们这得年底才生,着啥急?”
原本以为是给未出生的孩子买的料子,没想到竟然连料子都没有,周萍怀孕到现在,家里也没开口说要给她做件新衣服,反而全都围着林秋转。
父母挑拨的那些话突然钻了出来,周萍一时有些口不择言,竟然笃定地说:“要是我怀的是个儿子,妈肯定就着急了,怎么还会给小妹买东西?”
“你这又说啥呢?妈绣的那些小帽子男娃女娃都能用,就是给咱们孩子准备的啊,你别瞎想了。”
“不是的……”
周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刚好听见门外有人在叫林立新,打断了他俩的争吵。
林立新应了一声,实在没功夫继续跟她扯皮,出门前只留了一句话:“我还得去趟队部搬肥料,你别瞎想了,在家好好歇着吧。”
他俩结婚以来就没怎么吵过架,林立新转身的背景为她心里的逻辑闭环补上了最后一个论据——
如果自己能生儿子,长孙肯定比林秋更受宠,现在林家就是嫌弃自己怀了个闺女,等这个孩子出生了,自己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虽然莫名其妙,可是每一个环节都十分严密,她陷在里面,越想就越钻牛角尖,怎么都跳不出来,自己坐在炕上哭了一会儿,竟然开始收拾行李。
出门的时候都没告诉家里人。
后来还是准备回家做饭的林秋,在路上遇到隔壁的婶子,说看见周萍红着眼睛往北边去了,说要回娘家住几天。
大婶还问林秋:“我看她像是刚哭过,咋了,你们家里吵架了?”
林秋压根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只能跟大婶解释:“可能娘家那边有啥事吧,我回去问问我哥,谢谢婶子。”
等婶子走了,方焕才问:“大嫂不是怀孕了吗?怎么还自己回娘家?”
林秋也是一头雾水,只能猜测:“不知道啊,这几天也没啥事,可能跟我哥吵架了?”
“大哥也不像是会吵架的人,你回去问问吧,要是需要帮忙就叫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要去道歉
晚上林立新回来的时候, 大概说了两人下午争吵的内容,虽然他还是不明白周萍到底在生什么气,但还是老老实实给小妹交代了一遍。
末了还感叹一句:“不至于吧,这么点事就要回娘家?就因为我没给她买料子?她要是想要可以直接说啊, 我又没克扣过她什么。”
和村里大部分夫妻一样, 他俩是父母找了媒人相看定下来的婚事, 不是自由恋爱, 结婚之前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 双方都觉得合适, 找算命先生定个日子把事一办, 就是两口子了。
其实两人都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性格, 所以一直结婚之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冲突,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 忙着吃饱穿暖, 没有功夫去想什么情感需求,但其实有些矛盾早就有苗头, 只不过平时都选择视而不见,这次刚好有了爆发的导火索而已。
不过婚姻和谐、感情共鸣, 这些追求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奢侈品, 就连同为女性的苏梅, 都觉得儿媳妇有点小题大做。她听林秋说大嫂回娘家了, 全程也没说一句话,该做饭做饭,还给林秋多添了一个鸡蛋,压根没觉得家里少了个人。
在她看来,儿媳妇闹这种小脾气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烧的, 别说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换在村里别人家,都不可能因为她怀孕就不下地干活,在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饭桌上好像只有林秋一个人着急,她问:“妈,你也不担心吗?大嫂还怀着孩子呢。”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怀你二哥那年,西北都还没解放,怀着他还能下地抢收小麦。”
苏梅愿意宠着林秋,是因为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但是她年轻的时候经历过战争和饥荒,活到这把年纪,已经很难再共情别人了。
今天因为一匹布的事就要闹着回娘家,以后养孩子还多得是问题,哪能回回都这么任性?
苏梅反过来还劝她:“你也别操心,让她冷静几天,想通了就自己回来了。”
林秋握着筷子的手顿住,她看了看苏梅,又看看大哥,很明显他俩都不打算去接人回来,像是就要冷处理这件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算准了大嫂在娘家也待不久,迟早是要回来的。
林秋在今天晚上好像才切身感受到了大嫂在这个家里的处境,有些事情明明一直都不对,只是受委屈的人都忍着,所以没人看到罢了。
这一顿饭吃得她如鲠在喉,可这个家里没有人能理解她的想法,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没法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林秋就去找了方焕,连方焕这个外人,第一句问的都是大嫂怎么了。
“跟我哥闹了点矛盾,然后就回娘家了,可是我哥觉得自己没错,不想去接大嫂,说要等她自己想明白了再回来。”
方焕有些震惊,林家的氛围在他眼里一直是温馨又和谐的,怎么突然还能闹矛盾,闹到回娘家的地步。
“啊……”他看着林秋的脸色,斟酌着要不要继续问原因,又想表达关心,又怕是人家自己的家事,不方便说。
不过林秋也正困扰着,刚好想找个人倾诉,所以接着跟他说:“其实也没多大的事,我妈让大哥去公社买了点布料,本来打算给我做裙子,大嫂误会是给孩子买的,然后又刚好是块花布,大嫂就担心家里嫌她生女儿。”
好像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其实林秋也不是很理解其中的逻辑,说完了之后又补充:“哎呀,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的问题,我觉得大哥做得不对,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而且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希望大嫂生儿子,不知道她怎么一下子就想到那里了。”
林秋只是站在女性的角度,共情孕育生命的不易,同时也明白在孕期因为激素的波动,女性可能会出现一些反常的想法和行为,所以她并不认为周萍有错,可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方焕听她说完,一开始也很困惑,可是认真想了想,好像摸到一点头绪。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肯定想把大嫂接回来,可是我上门去接有用吗?而且我妈和大哥那个态度,就算接回来也还是会吵架啊。”
方焕垂着眼睛,踢了踢脚边的杂草,其实作为局外人,他好像可以理解大嫂的困境,可是林秋也是其中的一环,他又怕多说会影响到林秋的心情。
他尊重大嫂,但是更希望林秋不受委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身边的树叶吹得哗哗响,最后反而是林秋先开口:“其实我知道重男轻女这种封建思想根植在很多人心里,但我以为在我们家,有我在先做例子,大嫂的心理压力会小一些,会对生男生女少一些执念,我们平时也尽量不提这件事,没想到她还是会钻牛角尖,早知道还不如说开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方焕下意识认可她,她在家里能享受到的优待,都会尽量带上大嫂,但是沉思片刻之后,又表达了不同的观念:“其实,林叔林婶宠你,只是因为你是小秋,如果大嫂给你生个小侄女,不一定能像你这么幸福,而且你大哥是长子,大嫂不可能真的不在意。”
林秋认真想了想,其实她在家里受宠,甚至只是来源于原书作者的一个设定,跟什么思想开明都没关系,她跟着叹气:“你说的也对,好麻烦啊……”
“其实最麻烦的在于你大哥是长子,他结了婚也没法分家,既是兄长、又是丈夫,以后还要成为父亲,要怎么在这些身份之间取得平衡,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农村地区很少有分家出来过的,一家人凑在一起才能保证足够的耕地和劳动力,尤其是长子,传统由他继承最多资源,也要负责赡养老人,如果林立新敢提分家,是会被戳着脊梁骨骂的。
别说农村了,方焕生在城里,他爸妈刚结婚的时候,他爸每个月都还要往父母家交一部分工资,后来有了他,小家庭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才变成逢年过节去老人家里问候。
方焕说得很委婉,但林秋还是瞬间捕捉到了他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大哥大嫂之间最大的矛盾,就在于没能排好大家和小家的关系,就连自己这个小妹,都被排在了他们的小家之前,所以大嫂才会那么生气。
而方焕没忍心直言戳破的真相是,因为林秋自己是享受到最大利益的人,所以才会当局者迷,一时看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不过他低估了林秋的魄力。
林秋搞明白矛盾源头在哪里,当即就想好了要怎么解决。
她拉着方焕说:“我想先去找大嫂道个歉,然后再回来教训我大哥。”
“现在去吗?”
“对,你得陪我去,我不认识路。”
关于大嫂的娘家,林秋只听说过地名,从来没去过,两个人同行好歹还能壮壮胆,更何况方焕如今还熟练掌握了赶牛车这项技术,只要不是需要犁地拉粮的时节,叫上他一起出门,都会比自己步行方便得多。
林秋没跟家里说,就凭着那么个地名,跟他一路边问边走,沿着山路转了好几个弯,找到村子还要找大嫂家,村里人都只知道小名,林秋说找周萍都没几个人认识。
村里同一个姓氏的人家又很多,她差点以为自己找错了,最后是连描述带比划,好不容易在一个大婶的指点下,才找到周家。
院子的门大敞着,林秋有些不确定地往门口走,还没敲门问清楚是不是大嫂家,就看见周萍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
虽然在林家她也做家务,可林秋和二哥的衣服都是自己洗,周萍最多就是洗她和大哥的,哪会像现在这样,身旁的木桶里放满了脏衣服,她一件一件搭在搓衣板上搓。
这才是她回来的第二天,明显洗的都是娘家人的衣裳。
林秋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往院子里冲,抢过她手里的衣服扔进桶里。
周萍手里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看清来人,还有跟在她后面的方焕,下意识往门口望去,确定林立新没有跟过来,这才开口问:“小秋,小方,你们怎么来了?”
她往围裙上擦擦手,拉着林秋往屋里走,想给她倒杯水。
心里的怨归怨,周萍还是很感谢这个小姑子,至少她一直都很照顾自己。
林秋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周萍回娘家是不是被欺负了,可是在周家她就是个外人,轮不到她说话。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大哥那么笃定,说不需要来接人,周萍自己就会回去。
因为在此时此地,女人是没有家的,只要周萍不傻,就知道自己在哪里才能过上好日子,就算一时赌气,迟早也会想明白的。
这就是这个时代农村女性的处境,林秋只觉得唇亡齿寒般的悲凉,她说不出话,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方焕,眼里甚至都带着泪。
方焕感受到她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主动跟大嫂说:“小秋不放心,就想着过来看看,大嫂身体怎么样?”
周萍苦笑,她昨天回娘家实在是冲动了,在这里她连一个房间都没有,晚上跟奶奶睡一个炕,白天还得给全家人洗衣服。尤其她娘听见她回娘家的原因,半点都没有安慰她,反而是变本加厉的数落,说她没本事,说这里不欢迎她。
她心里明白,自己迟早还是要回林家的,无非是早几天晚几天,只是在心里盼着,林立新能给她递个台阶。
所以她只能跟林秋说:“挺好的,我就是回来住几天,看看我爹娘,过几天就回去了,这有啥可不放心的。”
哪知道她越想要体面,就越惹得林秋难过。
缓了半晌,林秋才哽咽着开口:“大嫂,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她有担当
周萍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道歉, 她先是愣住了,压根没想明白这件事跟林秋有什么关系,还以为她是在为她大哥道歉。
可是转念一想,林立新怎么会道歉, 出嫁从夫, 那是她在婆家的倚仗, 怎么可能向她低头。
周萍没什么文化, 哪怕身处困境也无法自知, 就连眼前的委屈都不知道从何而来, 反而只会跟身边的人一起, 往自己身上捆绳索。
所以她疑惑地看着林秋, 双眼都在问为什么。
“大嫂,我就是觉得嫁过来委屈你了, 要不是我, 说不定你能过得更好一点。”
如果不是原书中受宠幺女这个设定,林家人不可能这么明显地偏向林秋, 在原书的描述里,林家几乎是倾尽所有地溺爱这个女儿, 不仅是日常的吃穿用度, 还有家里人的关爱, 哪怕原身犯下再大的错误也是一味包庇。
林秋穿进书里, 也曾经对这份偏袒感到无所适从,逐渐适应之后还以为是自己的幸运,却没想过这份优待背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问题。
周萍是个很能干的女性,要是嫁给普通人家,肯定也能把生活经营得井井有条。
但是在林家不可能,因为在这里, 所有人的需求都要排在原身后面。不论是林家人在姑嫂两人之间的偏心,还是同为女性难免的相互对比,都注定周萍过不上好日子。
林秋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努力改善和大嫂之间的关系,想要为她争取和自己同等的对待,表面上小有成效,实际上并没有家里的关系,依旧以她为中心,只不过她享受着这份宠爱,忽略哥嫂已经组建了新的小家庭。
她原本以为自己改变了书里原本的结局就是万事大吉,现在她才明白,故事远没有结束,书中的设定给她留下的坑,还得慢慢去填。
周萍不知道她已经想了这么多,她对家庭关系的认知依旧带着传统封建色彩,她不解地说:“小秋,这哪儿是你的错,你已经对我很好了,要是你没有这么照顾我,我还过不上这么轻松的日子。”
林秋却不绕弯子,直接把话说开:“可是大哥本应该把你和孩子摆在第一位,而不是事事都以我为先,他就不该给我买什么料子,我回去就裁了给你做新衣服。”
过年的时候周萍已经有新衣了,也是因为林秋的坚持,家里每个人都有新衣裳穿,她赶紧摆手拒绝:“小秋,我不是那个意思,给你做裙子我也高兴,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我昨天怎么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周萍长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小秋,我就是羡慕你啊,我娘说我肚子尖,怀的可能是女娃,生了也没用,这话我听着刺耳,我就在想啊,女娃有什么不好的,要是能活成你这样,不比男娃强多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侧头看着林秋,眼里只有最纯粹的羡慕。
林秋是她所能看见的,过得最幸福的女孩子了,不仅仅是享受到家里人的宠爱,她还能读书识字,能做生意带着队里搞生产,这比下地干活有用多了。
周萍不是逼着自己生儿子,也不害怕这一胎真的是女儿,只是担心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埋头在黄土地里辛苦一辈子,和婆家吵架了都找不到去处。
她眼里翻涌着的情绪复杂,和她对视的瞬间,林秋好像就明白了。
林秋不再垂着眼睛,扯出个笑容,跟她说:“女娃多好,咱们家最喜欢的就是女娃。”
这话听着也牵强,周萍只是苦笑。
林秋接着说:“大嫂,你有什么想法就跟我们说,千万别闷在心里,明天我就让大哥亲自来接你回家,还要跟你道歉,好不好?”
“不用那么麻烦,我过两天自己就回去了。”
“不行,大哥做得不好的地方就让他改,你千万不要因为我,就和大哥生出嫌隙,这样受影响的只有你的身体,不管是侄子还是侄女,以后都得叫我小姑啊。”
周萍点点头,终于接受了她提出的方案。
她俩在屋里商量得差不多,方焕坐在一边插不上话,沉默地听着林秋剖白。
他今天好像认识了一个更完整的林秋。
她头上有三个哥哥,以后都要结婚成家,迟早矛盾会爆发,她现在就认识到问题所在,能从源头解决,总好过以后一大家子都不得安宁。其实她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袖手旁观当一个既得利益者,继续享受这份偏爱。
但林秋不会,她选择自己先退一步,宁愿让渡自己的利益,来换一家人和谐相处。
她身上的担当和行动力,是让方焕都心生佩服的特质。
连村里只打过照面的小女孩,林秋都会操心她们上不起学,在这个严格计划经济处处受限的年代,努力去谋求一条光明正大的赚钱路,更何况是朝夕相处的一家人。
越靠近她,就越会被她吸引。
方焕想到以前胡同里不少人家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吵,从小吵到大,绕不开的就是这些问题,就连他自己家里,妈妈和奶奶的关系也不算亲密,很多人想了大半辈子都想不明白的事情,被她找出来最简单的解法。
一家人过日子,宁可吃一点看似在表面的亏,也不要锱铢必较地相互算计。
他侧身看着林秋,都挪不开眼睛,直到林秋打算起身和大嫂道别,他才像是被抓包似的移开视线。
林秋还以为他在发呆,笑着瞪了他一眼,俩人走到院子里,却刚好赶上下工回来的周家人。按照辈分,林秋也得叫一声周婶子,可是她还没开口叫人,周婶看见院子里没洗完的衣服,把锄头一放下就开始大声喊:“你个瓜女子干点活能把人急死,连这点衣服都没洗完,你饭做了吗?”
不想让小姑子太难看,周萍赶紧迎上去解释:“妈,林家小妹过来了,我就跟她说说话,面我已经发上了,等会儿就能上锅蒸馒头。”
周婶瞥了林秋一眼,没什么好脸色,只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怀着崽子就是不一样,刚回娘家一天就找上门来了,你最好真给林家生个儿子。”
听见她这番话,林秋算是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家人什么都没说过,大嫂还是背负着那么大的心理压力,还这么关心生男生女的问题,原来源头在这里呢。
难怪每次大嫂从娘家回去,心情都不好。
周萍夹在中间不好说话,只能尴尬地笑笑,林秋直接把她拦在身后,朝着周婶说:“我大嫂就是回家来散散心,不是来给你们使唤的,那又不是她的衣服,凭什么都扔给她洗?”
周婶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叉着腰反问她:“凭什么不能洗?我把她拉扯这么大,给我洗件衣服做顿饭怎么了?当姑娘的时候这些活就是她干,嫁了人怎么还精贵了?”
林秋不卑不亢地回答:“凭我家没短你们一分钱彩礼,逢年过节的礼数也没少过半点。”
两家结亲的时候林家就给了不少彩礼,周萍出嫁却没有多少嫁妆,林家也没抓着这点不放,而且因为不在同村,两家人不算经常来往,但是逢年过节都会往这边送点礼品,就算有时候周萍带点东西回来贴补,林家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真论道理,林家的礼数已经很周到了,周萍是林家的媳妇,就不用再被周家这么使唤。
这话戳到了周婶的短处,她心虚地转移话题:“哪家不是这么过日子?谁家女人不洗衣服?我们那个时候就是这样的,没让她端着盆去河边洗已经是照顾她了,当年我也挺着大肚子也照样挑水。”
林秋不听这种道德绑架,她轻笑一声,又说:“我家就不这样,你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过过好日子,所以你不敢想,但别拦着我大嫂过好日子。”
“你个黄毛丫头,在你家谁都惯着,跑到我这里来乱说什么话,你爹妈没教好,今天我来教教你。”
被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挑衅,嘴上还占不到半点便宜,周婶一时恼羞成怒,拿过墙根的笤帚竟然还想动手,把周萍都吓了一跳。
这可是她公婆的心肝,要是在这儿挨打了,以后自己还怎么回去?
周萍赶紧想拉住她妈,反而却被林秋牢牢护在身后,那根笤帚刚被周婶挥到头顶,都没沾到林秋半点,就已经被方焕拦下来了。
方焕握着笤帚把,手上往外使劲,直接把笤帚抢过来扔到一边:“婶子,小秋又没吃过你家一粒米,还轮不到你教育吧。”
方焕抱臂站在周婶面前,随时提防着她再动手,林秋站在他身后,拉着周萍的手说:“大嫂,不要等明天了,你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回家。”
闹成这个样子,等林秋一走,免不了又是一场打骂。
周萍再没文化,至少也能分得清谁对自己好,她朝林秋点点头,回身进屋拿上自己昨天带来的衣服,就跟她一起走了。
出门前周婶还在骂骂咧咧,有些脏话被方焕瞪了一眼又咽下去,周萍也没多说一句话,她早就该明白,自打嫁出去那天起,这个家就没有她的位置了。
“小秋,你没事吧,刚刚没吓到你吧?我妈就那个脾气,我跟我弟妹都不敢还嘴,差点还连累你。”
“我没事,不是还有方焕在嘛,周婶又没碰到我。”
林秋想着,反正自己以后也不会再来周家,难听的话都让她来说就好,她就怕大嫂夹在中间难做。
周萍坐在牛车上,不停地林秋道谢又道歉,也说了很多自己从小在家的生活,小时候遭遇的偏心,谈婚论嫁时被当作货物待价而沽的悲哀。
所以她才羡慕林秋。
林秋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不停地安慰她:“都过去了,周婶对你不好,以后就不回来了,要是我大哥以后也对你不好,咱们就自己过,女人又不是非得靠谁。”
方焕也附和她:“对啊,大嫂,你上工也照样能赚工分,在城里,女工人也照样赚工资养家糊口。”
周萍有些迷茫,她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这么新颖的观念,虽然现在土地都归国家管,但是在传统观念里,女人是分不到地的,没有耕地就不能自立门户。
等把她接回家,她还想直接进厨房做饭,林秋不肯,让她在自己屋里好好休息。
原本是要让大哥亲自去接人的,没想到最后成了这个局面,但林秋不希望这件事情被轻易揭过,非要让林立新意识到问题不可。
她给周萍拿了点吃的,叮嘱她:“我先做做大哥的工作,一定要他给你道歉了你再出来。”
周萍觉得自己都回来了,不用非得计较道不道歉的,还说:“不用了吧。”
但是林秋态度坚定:“一定用的,大嫂,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关系到咱们全家的幸福,你就听我的吧。”
听到小妹严肃地说要召开家庭会议,林立新和林立东都愣了一下,嬉皮笑脸地跟着进了堂屋,打算看看她又要搞什么新鲜名堂。
哪知道林秋开口第一句就是对林立新的批评:“大哥,我要先说说你的问题,你是一个很称职的兄长,但不是称职的丈夫和父亲。”
林立新一开始还没当回事,笑着说:“就因为我跟你大嫂吵架的事情?我回头去接她回来还不行吗,不用这么上纲上线吧?”
“不只是因为这个,你好好想想,大嫂嫁到咱们家,跟你组建一个新的小家庭,你就有了新的责任,你应该逐渐把重心放在你们的小家上,大嫂才是以后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我和爸妈都不是,你们就应该彼此照顾。”
“我知道啊,可是这和对你好也不冲突吧?”
林秋再强调了一遍:“对家里人好当然互相不冲突,但是你应该对她最好才对。”
哪知道听到这里,苏梅那边先抢过话头,打断她:“小秋,那不对,你才是咱们家最重要的,你这几个哥哥就该顾着你。”
这是从小就灌输给他们三兄弟的观念,林秋叹了口气,对哥哥可以讲道理,对爸妈只能以退为进:“我知道你们对我好,但是不要把我当成最优先级好不好?如果因为我,以后哥哥们的小家庭过得不幸福,我会自责的。”
只要她一皱眉,苏梅就会事事顺着她,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这一招屡试不爽,林立东看在眼里,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哪知道又把火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林秋转头跟他说:“二哥,你别以为没你的事,别抱个胳膊在这里看热闹。”
“啊?有我什么事?”
“我知道你和孙知青在谈恋爱,爸妈和大哥也知道,你也别瞒着了,要是以后你们能修成正果,我刚刚和大哥说的话也同样适用于你。”
周萍的娘家再不好,走投无路了还能有个去处,孙青青是下乡知青,家里父母双亡,受了委屈就真的说都没处说,林秋就要一口气把所有隐患都排除掉。
说到自己,林立东就扭捏起来了。
“我们,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
林秋懒得管他具体谈到什么份上,只是叮嘱他:“不管你到哪一步,你要记住,以后如果是嫂子和家里有冲突,在没有原则性错误的前提下,你都必须站在嫂子那边。”
林立东看了眼爸妈,二老都没有发出异议,他也就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他俩是自由恋爱,林立东是真心喜欢人家女同志,林秋其实不太担心,放缓了语气跟他说:“二哥,你要是真想娶人家就赶紧说好了,带回家来坐坐,要是没以后,也别相互耽误。”
再过几年就是知青返城的大潮了,人心易变,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子。
苏梅也跟着附和:“对对,你小妹说得对,赶紧带回家来看看。”
林立东没想到爸妈都知道,只是一直忍着没催,现在也只能说:“再等等,再等等……”
而林立新坐在椅子上,还在认真思考小妹说的这些话。
林秋相信,他会想明白的。
她看着两个哥哥,想到接大嫂回家的路上,方焕问她,回家打算怎么办。
林秋说,她要让哥哥们想明白,他们都会有自己的爱人和家庭,妹妹不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方焕有些担心,又问她:“可现在的局面是对你最好的,他们也事事宠着你,一定要把话说开吗?”
林秋丝毫没有犹豫:“当然,一定要。”
那个在原书里连炮灰都不如的林家三个哥哥,命运如同和原身绑定一般只围着她转,林秋不想要那样。
林秋能改变自己的结局,也能改变他们的。
她的三个哥哥都是很优秀的人,理应都要有自己的生活才对。
作者有话说:
小方:啊,又是为老婆着迷的一天
小梁:友情提醒,还不是你老婆
第77章 往前一步
自从上次在其他生产队看见种养结合这种模式之后, 林秋就一直惦记着引进回来,但是母鸡进入抱窝阶段之后就会暂停下蛋,实在是下的蛋都不够吃。
苏梅给她分了两只母鸡专门孵小鸡,浑身的鸡毛爆炸蓬松, 走到哪里都把泥扒成鸡窝的样子, 林秋等着盼着, 果树上已经明显挂了绿油油的果子, 才往山上赶了第一批鸡。
早上放出去, 每天黄昏之前赶回家, 刚开始的几天都是林秋和方焕上山去赶, 每只鸡挨着计数, 然后成群结队赶回家,沿途还能顺便修修树枝和劣果, 有些疏花的时候没照顾到枝条, 也能趁着果子还小赶紧打了。
林秋给每只鸡都按照特征编了号,一号的鸡冠子大, 二号的尾巴毛最鲜艳,这样找起来省事, 免得被鸡群围在一起, 数半天都数不明白。
方焕说她点数的时候特别像教室里的老师, 就差让鸡自己开口报数了。
“鸡要是能报数, 你晚上回去不做噩梦吗?”
“那你应该给它们都起个名字,然后你点名,点到谁谁就叫一声。”
林秋身上没什么童心,小时候也没人讲童话故事哄过她。她不喜欢养宠物,只要不起名字就还是家畜,起了名字好像就会和自己产生牵绊, 以后吃的时候就没法心安理得了。
所以林秋想着逗逗他,一本正经地提议:“那你起一个,等养大了吃肉的时候,你对着锅里的肉点名。”
方焕想了想那个场面,赶紧摇头:“算了算了,就按你的编号吧。”
“哈哈哈。”
林秋笑着往前走,还差两只,找齐了今天就能收工回家,可是他俩往前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远处两个人好像在吵架,听不清楚具体在吵什么内容,林秋眯着眼睛看,好像是村里养蜂的两家人。
说服他们把蜂桶搬进果园的时候,林秋挨家挨户去拜访过,对各家人都有点印象。那时候陈顺就有点不情不愿的,能点头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顾忌林家在队里的身份,而且听到别家都答应了,要是就他不同意,说不定会被扣上不配合集体生产的帽子。
幸好春天果树的花开得漫山遍野,蜜蜂只要飞出蜂桶就能采到蜜,果树的花蜜也更甜,陈顺这才消停了一段时间,每次上工遇到林秋也都带着笑模样,还会跟她客套,说今年采的蜜要分她一罐。
林秋知道那只是嘴上的客套话,也没往心里去,但是到了这个月,苹果花已经全部凋谢了,地上连新鲜的花瓣都找不到,只剩下满树青绿色的小果子,蜜蜂也懒洋洋地在蜂箱口转悠。
一看到这个场面,陈顺就沉不住气了。
可他心里有意见,却不直接来找林秋反应,反而是到处寻摸哪里还有盛开的花,还去看别人家蜂箱的位置,一早起来看阳光,下午过来看风速,非要比比谁家占了便宜。
今天刚好和刘青勇在山上碰见,俩人就这么站在蜂桶边吵起来了。
说是吵架,其实就是他单方面骂人。
“我说你当时怎么发扬风格愿意放西边呢,合着早就算好了这边有枣树啊,都在一个村里住着,怎么你的心肠就比我们多几个弯啊?”
当时往山上放蜂桶,林秋也不懂其中的讲究,不方便干预太多,是让他们各家选位置,陈顺上蹿下跳地要挑一个风水宝地,要向阳、要背风、还要干燥,最重要的是要果树密集,花朵最多。
他平时就斤斤计较,大家不愿意因为这个再和他起冲突,所以都让他先选。
谁知道现在花谢了,他又看上西边这块地,因为临近的位置种了一片枣树,到这个季节,枣花又要开了。
明明是他自己算计多,反而还倒打一耙,理直气壮地指责别人,说他当时就算计好了。
刘青勇是个老实人,平时就话少,每次见到林秋都是乐呵呵的,她说什么也都尽量配合,选位置都是最后才选,否则也不会被挤到西边来,现在迎头就是这么莫须有的责怪,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偏偏他对面的人还在滔滔不绝:“怎么,被我说中了吧?心虚了吧?要是识趣就尽早给我挪地方,这边一开始就是我看上的,我告诉你,果园可是队里的集体财产,你要是不配合,就是破坏生产。”
可惜刘青勇被逼到这个份上,也说不出什么脏话,磕磕巴巴才说了一句:“你你……姓陈的,你别太过分了!”
这句话毫无攻击力,林秋和方焕往他俩的位置走过来,把后面说的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概也就知道在吵什么了。
看见刘叔被逼成这样,他俩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如出一辙的不悦,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在更过分的话骂出口之前,林秋先开口叫了一声:“陈叔,在山上干啥呢?”
原本还打算调和两家的矛盾,可林秋没想到的是,陈顺不仅对其他养蜂的几家人不满,对自己也还存着不少抱怨,听见这声打招呼之后,赶紧凑上来说:“林家闺女啊,当时我答应你把蜂桶放上山,你也没告诉我要在山上养鸡啊,你看看这些鸡到处啄,吓得我家蜜蜂都不敢出来了。”
听见他的质问,林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陈叔,我养鸡之前是亲自通知过大家的,再说了,你看见哪只鸡吃到蜜蜂了?鸡还能飞得比蜂快?”
考虑到散养鸡的影响,林秋提前就跟他们说过,要把蜂桶的位置抬高至少三十公分,如果有困难队里会帮忙解决,确保大家都调整好满意的位置,她才把鸡赶上山。
这些鸡最多就是吃点草丛里和地里的虫子,怎么可能主动去招惹蜜蜂,就算想吃也吃不着啊。
可是就怕遇到不讲理的,陈顺还说:“那我不管,反正你这么养鸡,肯定就是对我们造成损失了,队里不该给点补偿吗?你养的这是队里的鸡,还是你林家的鸡啊?”
林秋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又接着说:“还有这个蜂桶的位置,凭什么他们家就能摆在枣树旁边,采完这边采那边,就凭什么占这么大便宜?”
方焕都听笑了,见风使舵也不是这么用的,难道这满山的花,哪里开得多哪里就是他家的位置吗?以前生怕蜂蜜被偷,放在自家后院里的时候,怎么不出来争?无非就是林秋在社员大会上宣布过,放在果园里的蜂桶归集体监督,要是被偷了就算偷盗集体财产,所以才这么大着胆子出来又争又抢。
光会捡软柿子捏,谁好说话就找谁的麻烦,怎么不见他去闹别家?
同村住了这么多年,刘青勇对陈顺的性格再清楚不过,他不愿意两个年轻人掺和进来,甚至还想息事宁人,先把他俩劝走。
“小秋啊,你俩先回家吃饭吧,我们两家的问题,我们自己内部解决。”
什么内部解决,无非就是老实人接着吃亏,方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刘叔,跟果园有关的事我们都要负责,你不用操心。”
刚下乡的时候,刘叔对他们知青耐心又慈祥,不仅教他们种地收麦子,出问题了还心甘情愿跟在后面擦屁股,方焕也还记着他的这份情。
林秋也朝他摇摇头,她心里很清楚,今天的事情要是不解决,以后还有的是矛盾,枣树开花不行,养鸡也不行,就算这些都忍下来了,下次说不定连下雨都要怪到别人身上。
所以她毫不让步地反问陈顺:“什么叫占便宜?当时所有的位置都是你们自己选的,就因为这边风口不够流通,没人愿意放这儿,现在又来说占便宜,陈叔,做人没有这个道理吧?”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做人还轮得到你来教我?你算老几啊?”
陈顺挽着袖子像是要动手,方焕怕他碰到林秋,赶紧站到两人中间,直接问:“陈叔,你直说吧,想要什么补偿,有得商量。”
他还以为这两个小年轻是被自己唬住了,得意忘形地开始提要求:“我要搬蜂桶,就放在西边,还有,以后管好你家的鸡,不许放到这边来,要是被我撞见蜂桶附近有鸡,我就直接抓回家了。”
这算盘打得太响,林秋都被他的厚脸皮震惊了。
在她做出回应之间,方焕就已经撸起袖子靠近了他家的蜂桶,直接用手里的镰刀去撬固定用的木板。蜂桶装在垫高的木架上,底下是用钉好的木板支撑,旁边又支了几根木棍,顶上盖着几块布,他这么一撬,轻则晃动吓到里面的蜂,要是整个蜂桶都摔散了,要什么补偿都没办法。
所以他的镰刀才撬了几下,吓得陈顺原地跳起来,冲过把他推开:“你要干嘛?”
方焕答得理所当然:“陈叔不是要搬蜂桶吗,我帮你啊。”
“有你这么搬的吗?蜂都被你吓跑了,让他家那个搬走,我自己会搬过去的。”
方焕冷笑着站在旁边,又说:“谁家要搬走?我是要帮你搬回家去,还放你家后院,反正你家后院里没有鸡,也不会有人跟你抢地盘。”
“你什么意思?”陈叔觉得他一个知青,说话没什么可信度,又转向林秋再问了一遍:“林家丫头,你什么意思?”
林秋完全认同方焕的做法,站到他旁边说:“陈叔,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们果园小,容不下你家这尊大佛,你还是赶紧搬回家吧,否则要是我们帮你搬,万一不小心弄坏了蜂桶,或者弄死了几只蜜蜂,你还得去和队里谈赔偿,也不知道我爸会觉得谁占理?”
很多时候林秋不愿意把林建军大队长的身份搬出来,但是应对这种无赖,不得不说,就是要大队长的名头才最唬人。
陈顺护着自家蜂桶,不许方焕靠近半步,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差点这口气咽不下去,可是看他手里还晃着镰刀,知道这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能恶狠狠地看着林秋说:“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别求我搬回来。”
林秋冷笑一声:“今天之前赶紧搬吧,不然等会儿我把鸡都赶过来了。”
刚点数的那群鸡还跟在他们不远处,正埋头啄草呢,这下慌的就是陈顺了,他赶紧说:“你你别乱来,我回去叫我儿子来搭把手,我搬……”
陈顺连滚带爬跑下山,脚上的不写都差点跑掉,林秋这才转过身,换上温和的表情,跟刘青勇道谢:“刘叔,谢谢你支持我们的工作,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事,您抹不开面子说难听话,就来找我们。”
方焕赶紧接话:“对,我说话难听,刘叔,你来找我。”
刘叔被他俩逗笑了,欣慰地点点头,又问:“你俩在找鸡吗?好像有两只往山背后去了,刚刚被姓陈的吓到了,你们去后面看看吧,不过后面草深,千万小心蛇啊。”
跟他道别之后,林秋和方焕接着往山背后走。
等走远之后,林秋才问他:“你刚刚傻啊,帽子都没戴直接去搬蜂桶,万一真惊着蜜蜂,飞出来咬你满头包怎么办?”
方焕看她这么担心自己,心里还很受用,跟她解释:“我心里有数,他那么小心眼,把蜂桶当眼珠子盯着,就不可能让我靠得太近,而且我也就在底下敲了两下,都没使劲呢。”
“万一呢?”
“那我也要去,总不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弄吧?而且我跟村里人又不沾亲带故,谁也管不着我,就算真的打起来,他也不能去找我家长告状。”
就像方焕刚刚说的,他说话难听,而且作为知青的身份,在村里不会受到亲戚关系的道德绑架,有些事情林秋想做又不方便,那他就出面。
林秋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也不再怪他莽撞,只是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搬他家蜂桶?”
“这你不用管,反正我就是知道。”
还不等林秋追问,他看见前面半人高的草丛不停晃动,往前跑了两步说:“小秋,你的十六号,我看见了,在那!”
背阴的地方杂草疯长,按理就该用镰刀打过草丛再往里走,林秋追不上他,只能在后面喊:“你小心点,再踩着蛇!”
“没事,就算有蛇也都被鸡吃了。”
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林秋索性不追了,站在外围等他把鸡赶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身手矫健地往草丛里跑,林秋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两个词——
合拍,舒服。
和方焕共事很合拍。
和方焕相处很舒服。
和家里人、和周舒雨,都不一样,是一种在他面前不用设防的轻松。
他俩好像无条件地信任对方,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的想法,和什么原书里的设定都没关系,只是因为一起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慢慢浇筑成了这份坚实的信任。
林秋看他折了一根细枝条,不停挥打着草丛,把两只鸡往自己这边赶。
有些一直被刻意忽视的亲密,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涌上来。
林秋在想,方焕对她来说,是朋友吗?
或者说,只是朋友吗?
这个问句出现的瞬间,林秋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她的面前出现一道看不见的门,似乎再往前一步就是答案,可她的手悬在门前,犹豫着不敢推开。
所有小鸡都集合成功,方焕看她还在愣神,又问她:“小秋,你想什么呢?”
林秋收回快要推开门的手,摇了摇头:“没什么,赶紧回家吧。”
后来几天林秋一直在思考,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她还没下决心要推开,先等来了端午节。
林家兄弟俩带着林秋坐在院子里整理割回来的艾草,捆成一小把倒挂在家里的每道门框上,能祛病驱邪。
林立东一直张望着门口,好不容易等到爸妈背着包粽子的糯米回来,他手里的艾草都没放下,猛地从马扎上站起来,差点把脚边的镰刀都踢翻。
林秋皱着眉问他:“你干嘛今天,一惊一乍的,魂丢了?”
林立东没回答,只是看着家里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突然开始通知大家:“妈,明天晚上你多炒两个菜吧,粽子也多包一点。”
“过节当然要多炒两个菜,还用你提醒?”
“不是提醒,我,我就是想带个朋友来家里坐坐。”
他的这份扭捏通常只和孙青青有关系,林秋和林立新同时捕捉到不对劲,扔下手里的艾草,脸上是玩味的笑容,异口同声地问他:“朋友?”
苏梅也走过来问:“什么朋友?”
林建军还训他:“别这么扭捏,交朋友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吗?从小我怎么教你们的?”
林立东扭开头,还是不敢和任何人对视,不过这次没再说是朋友,只是磕磕绊绊才说出来:“就是孙知青,我俩在谈朋友,想着过节,让她来家里坐坐?”
旁边的兄妹俩还是一脸看热闹的表情,苏梅也愣了片刻,想明白其中含义之后,又问他:“说好了?她同意了?”
“同意了,青青明天下午过来,她说还能帮忙一起包粽子。”
苏梅瞪了他一眼:“哪有她帮忙的道理,你也是,不知道早点说,现在去公社买肉都来不及,明天一早你起来杀鸡,自己的事情上点心啊。”
虽然是挨批,但是林立东心里并没有反感,家里人这个反应,至少代表了对孙青青的欢迎,他赶紧应下:“行,我明天一早就杀。”
他还担心这件事太仓促,会影响父母对孙青青的印象,又解释了两句:“我们这几天才说好的,过段时间不是该收麦子了嘛,怕之后队里太忙,才想着趁着端午过来了,都是我定的,跟她没关系。”
林秋小声跟大哥咬耳朵:“还没进门呢,就护上了。”
这个年代,处对象的男女上门做客,就算是奔着谈婚事去了,所以林家人才这么重视,能解决二儿子的人生大事,他还找了个知书达理的女知青,简直是烧高香都求不来的好事情,生怕委屈了女方。
其实林立东早就想带人回家了,只是没敢跟孙青青开口,毕竟那是城里来的知青。前些年下乡的知青们,大部分都日夜盼着回城,找关系或者是装病号,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段,就盼着一个回城名额。
整个公社,至今还没有一个女知青嫁到村里的先例。
倒是有不少知青为了改善自身处境,找个能干的乡下人当对象,占尽便宜之后再回城,跟乡下人一刀两断。
林立东知道孙青青不是那种人,但是他不能用感情去要求对方,断了回城的念头,一辈子都留在乡下生活。
这样不公平。
所以他不敢说,感情发展的进度都交给孙青青把握,甚至在相处过程中一味回避回城相关的话题,也不做什么未来规划。
直到前段时间大哥大嫂闹矛盾,他觉得小妹那番话很有道理,在孙青青面前提了一嘴,俩人才好好把这个问题聊透了。
孙青青说,她愿意留下来,跟他结婚。
苏梅问起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
她上门的时候还特意带了几个罐头过来,进门就跟在林立东身后,等林秋迎出来,她才走到林秋身边,说话温声细语,典型的南方姑娘,各方面也都很有礼数,苏梅越看越满意,拉着她进里屋说话。
鸡在灶上炖着,粽子也都包好了,让林立东去看着火就行。
林立东满眼的不放心,平时在村里听多了婆媳关系不和睦,又怕孙青青头回来会紧张,还特意嘱咐林秋进去陪着。
林秋问他:“在你心里,妈是那种恶婆婆吗?”
有大嫂的例子摆在前面,林立东摇了摇头,即便不如自己亲闺女,但是也从来没亏待过谁。
林秋知道他只是关心则乱,所以耐心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再说了还有我在,要是有什么不好回答的,我来应付,行了吧?”
其实没什么不好应付的,苏梅这个岁数,一打眼就知道这孩子大概是什么性格,最多就是问问老家在哪里,下乡插队习不习惯,平时爱吃什么馅的粽子。
孙青青问一句答一句,加上有林秋坐在旁边,也慢慢放松下来,主动说起了自己家里的情况。
“我爸妈都不在了,之前上高中的时候是住在舅舅家,也没法在那边工作,所以就下乡了,以后也不打算回去……”
提到舅舅的时候,孙青青脸色不太对,但是也没说亲戚家半句坏话,只是苦笑着说,自己在那边已经没有家了。
她当然知道如果在乡下结婚,户口就要迁到村里来,以后可能就没机会再回城里,要在农村生活一辈子。可即便没有和林立东处对象,她以后也不一定能回城,没法继承家里的工作,回去了也没有房子住,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那就政策指到哪里,她就去哪里。
幸好遇到林立东了。
为什么要为了将来虚无缥缈的回城机会,放弃自己眼前的幸福呢?
孙青青接着说:“他很踏实又能干,性格有趣,会关心我,会逗我笑,对我也很好,我愿意跟他在一起的,我也给我舅舅写信说过这件事了,他们说我已经长大了,所以不干涉我的决定。”
其实就是不想管了,这个外甥女嫁到哪里都无所谓,没打算出嫁妆,也不希望她回去投奔。
这也是在跟苏梅交代,自己没有娘家,没有嫁妆,如果要办婚事,她自己就能给自己做主,这些是结亲之前都必须说清楚的,哪怕婆家人介意,她也不能隐瞒。
孙青青说得委婉,可她嗓子里的哽咽骗不了人。
因为她和周舒雨关系很好,林秋也听说了一些她家里的事,知道她这番话已经是措辞美化过的,只能轻拍着她的手安慰她,同时抬眼看向苏梅,等她表态。
苏梅看着也心疼,从桌上拿了颗奶糖塞进她手里,郑重地承诺道:“闺女,别难过了,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傍晚时候,林家的饭桌上添了一双碗筷,林秋看着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场面,心里像是浸满了蜜,她剥开一个粽子,先吃中间的甜枣。
左边看看怀着孕的大嫂,右边看看还没过门的二嫂,林秋突然在想,也不知道方焕有没有吃粽子。
知青点肯定是要自己包的,只是不知道他们包了什么馅,方焕又能吃几个。
肯定能吃好几个。
她有点想笑,可是嘴角的弧度又突然僵住。
林秋好像知道那道门后面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愿者上钩
当她开始惦记方焕有没有吃上粽子, 甚至隐隐希望他也成为这张饭桌上的一员时,林秋就意识到,方焕对她来说已经不止是朋友了。
相识一年,从那个刚下乡时连锄头都挥不利索的知青, 变成现在连眼神都不需要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的伙伴, 从村子到县城往返的路程, 每一次社员大会后结伴走过的夜路, 还有山头挂上的每一颗苹果, 都见证了他们俩越来越亲近的关系。
方焕是她来到这里唯一的变数。
要远离梁川, 不要为难周舒雨, 要改变林家人的结局, 这都是她在梳理清楚原书剧情之后就做好的规划,唯独没计划过要怎么和方焕相处。
正是因为不在计划内, 这颗自由生长的种子才在她心里慢慢发芽。
其实很早就发芽了。
在刘姐家里借住的那个傍晚, 在生日时精心准备的礼物,在冬至时看见他手上带血的不忍心, 还有被他误打误撞喝下那碗加了药的水时,林秋心里下意识放松的那口气。
无一不是她动心的证据。
只不过林秋一直在逃避, 不去想, 好像就能当作这件事情不存在, 可是在阖家团圆的今天晚上, 她心里最后那点没被填满的空洞,却在提醒着她——
感情已经发生了,不是假装没看见,就可以不管不顾的。
可是当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一颗心逐渐沉底, 因为方焕和孙青青不一样。
就像孙青青自己说的那番话,她在城里已经没有家了,就算以后真的有渺茫的机会可以回城,也不会有更好的生活。
可是方焕是家里的独生子,他在首都有温馨的家庭、有爱他的父母,只要有回城的机会,或者是再等几年恢复高考,他都一定会回去的,不可能留在乡下一辈子。
原书里对方焕的结局交代不多,但是男主去劳改的那段时间,他抓住机会回了首都,在灯具厂里找到工作,凭着八面玲珑的性格和踏实好学的能力,在厂子里拜了个师,努力当上厂里的工程师,还和军工生产业紧密合作。
有钱,有地位,时不时会去接济女主,就连后来男女主去南方做生意,启动基金里大部分都是跟他借的。
下乡插队这段时间,只是他作为知识分子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必经之路,是他日后功成名就时回忆中一段短暂的艰苦时光。
回城之后的生活才是方焕真正的广阔天地,而不是年复一年收完麦子收棉花的沙沟村。
端午节那天夜里,林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看着窗外的弦月慢慢从东到西,她却越来越清醒。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该把方焕留在乡下,如果这份心动会成为他未来的负担,那就应该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叫停。
如果结局注定要分开,林秋连开始的可能性都不想要。
在方焕完全不知情的夜晚,林秋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远离他了。
端午节后天气连续放晴了好几天,田里的大部分麦穗完全变黄,捏在手里已经发硬但还不算干枯,就到了该收获的季节,粮食生产高于一切,所有人都要紧锣密鼓地投入到收麦子的工作里去。
农民很忙,林秋这个记分员自然也跟着忙起来,如今已经不再需要大哥二哥帮她托底,她自己整理了一套完善又公正的工分换算系统,每次公示的结果都能让家家户户信服。
虽然代价是只要有社员上工,无论什么天气,林秋也必须到岗,不是只在田埂边转一圈,而是亲身跟在后面检查巡视,大家信服她,不再因为她是大队长的闺女。
田里忙起来的时候,她的鞋底都能磨薄好几双,而忙碌也成了冷战最好的借口,林秋会刻意避开知青参与收割的麦田,哪怕绕路也会留到巡视的最后一块地,实在避不开遇上了,她也只会和周舒雨热情地打招呼。
朋友依旧是朋友,再加上即将成为她二嫂的孙青青,林秋跟两个女知青之间的距离没有变,会给她俩分享自己在家熬的绿豆汤,会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讨论二哥二嫂的婚事。
但是转头面对方焕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会瞬间收起来,就像是刚下乡那时候一样,平等地对所有男同志都没有好脸色,最多敷衍地回应两声,然后侧身走开。
公社领导下来队里开动员大会,方焕照常帮她带了小马扎占座位,他俩每次开社员大会都是坐在一起的,一起小声发牢骚,结束之后再一起走夜路回家。
但林秋也一反常态地拒绝,没有什么争吵和矛盾,只是平静地说自己要和孙青青坐一起,跟未来嫂子培养感情。这个借口很正当,方焕留不住她,只能看着她往前面走过去,自己站在原地出神。
梁川和周舒雨在角落里对视一眼,看出来他俩之间十分不对劲的氛围,搬着小马扎坐到他旁边,把方焕夹在中间,问他:“你最近得罪林姑娘了?”
“小秋对你好像没有什么好脸色,她最近都不来知青点找你了。”
“你俩咋了?吵架了?”
“是不是你又说错话了?”
他俩一人一句地审问,方焕都插不上话,好不容易有个空隙,才说:“没有啊,我最近啥也没干啊,睁眼睛就是下地割麦子,跟她都说不上话。”
身旁的两个人又异口同声地说:“不对劲。”
作为局外人,他俩看事情更清楚,到现在已经有了共识,方焕就是喜欢林秋,林秋也不排斥他,但是态度一直都不明朗。
只不过最近好像有点排斥了。
周舒雨又问:“你没觉得小秋最近都不太搭理你了吗?”
方焕隐约有感觉到,他和林秋相处的时间不如之前多了,但是最近收麦子很忙,林家又要筹备林立东的婚事,他俩不能像之前一样天天往果园跑也是情理之中。
他压根就没往林秋不想理他的方向想,所以他说:“孙知青要跟林二哥结婚了,她过去商量婚事,也很正常吧。”
梁川看他至今还是没开窍,实在没忍住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那不该是林二哥来商量吗,而且之前都说好了等秋天收完庄稼再办婚事,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方焕想了想,才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你觉得小秋是在故意躲我?”
“不然呢?”
“可是为什么?”
“现在就是我俩在问你啊,为什么,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俩怎么知道的?”
外人不知道,方焕自己也不知道,整场社员大会他都在走神,一直望着林秋的背景,等到大会结束,林秋连招呼都没跟他打,就跟着大哥二哥回家了。
他挖空心思想了好久,终于在临睡前找到了答案。
他和梁川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突然说起:“你看过诸葛亮七擒孟获吗,你学过欲擒故纵吗?”
“什么意思?”
他问梁川:“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主动,所以小秋生气了?”
梁川有点惊讶,愣了片刻才跟上他的脑回路。
虽然跟上了,但是不理解。
梁川并不觉得林秋的冷淡是什么欲擒故纵,她连个眼神都没给方焕,明明只有纵,压根没打算再擒。
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方焕又接着说:“我认真想过了,男女之间处对象,不能只等着女孩子主动,既然她喜欢我,我也该找个机会戳破这层窗户纸,对吧?”
“你要找机会跟林姑娘表白?”
“对啊,应该要我主动的。”
盆里的湿衣服都晾上了,梁川端着空盆摇摇头,虽然不知道他的思维是怎么发散到这里的,但是得出这个结论,好像也不错。
他俩顺其自然发展到现在,总不能一直不清不楚的,不管林秋怎么打算,方焕都需要一个答案。
可这哪是什么欲擒故纵啊,明明是愿者上钩。
作者有话说:
小秋:不知道啊,我也没钓啊,他自己咬上来的
第79章 准备表白
方焕心里筹划着要表白, 不过他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问遍梁川和周舒雨也没得到什么建设性意见,这年头的文学作品少有讲男女感情的,想找个参考都找不到。
最后三人一致得出的结论是要真诚。
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最重要的就是一颗真心, 把心里话摊开了说, 把决定权交到林秋手上。
不过方焕好像从来没想过被拒绝这种可能, 看他一直信心满满的样子, 两个发小都忍不住为他捏把汗, 好几次想委婉地提醒他, 可是说得太委婉他又听不明白, 说得太直接了……
总不能还没上场就灭自己威风。
看着写了好几遍草稿,犹豫措辞好多天的方焕, 他俩莫名有种当父母的心态, 俩人同时想通了,孩子想做什么就鼓励他去做, 实在跌了跟斗再说,况且按照前些日子林秋的态度, 说不定还真能成。
但他们都没想到抢收麦子的季节能这么忙, 去年他们几个下乡的时候, 麦子都晒得差不多了, 完全没经历过两眼一睁就开始下田,背回晒谷场之后还要拉着碾子脱粒,还有棉花地和玉米地里其他杂活,再加上入暑之后的烈日,每天下工回知青点的时候,几乎都是倒头就睡。
村小学里放了暑假, 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全都要参与劳动,就连社员大会都取消了,上次大动员之后,队里再没有任何集会,所有思想教育都为收粮食让路,哪还有心思再想什么风花雪月。
林秋对他的态度还是冷冷的,在地里没有多余的交流,也不再去知青点。
除了中间有几天因为气象局说要下雨,为了抢收麦子,大家埋头苦干了两天,割了平时三四天的麦子,等那场雨下来,各自待在家里喘息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
别说知青们,就连林立新他们在乡下土生土长的庄稼汉都有点受不了,托刘叔做了一批膏药,贴在关节处能缓解酸痛。
贴完大哥二哥,看着盒子里剩下的膏药,林秋还是没忍心,傍晚时趁着雨小一点,打着伞去了一趟知青点。不过方焕正好去自留地里追肥了,她在知青点只遇到了周舒雨。
周舒雨招呼她赶紧进屋躲雨,林秋摇摇头拒绝她,下意识往男知青宿舍的木门瞟了一眼。
周舒雨赶紧解释:“他们去地里追肥了,小秋你找方焕吗?可能要等他一会儿,先进屋吧。”
“不了,这是刘叔做的膏药,能治关节肌肉劳损的,你们留着贴,要是不够就再去找刘叔拿,成本都算在队里。”
“给方焕的吗?”
林秋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回答她:“不是,给所有知青,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有需要就用。”
周舒雨往门口的方向望过去,估计一时半会等不来方焕了,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她:“小秋,你跟方焕吵架了吗?”
“没有啊,我干嘛和他吵架?”
林秋不愿意说,她也不再追问,妥善收好了那盒膏药,回屋拿了把伞,把她送到大门口,临别前又嘱咐她:“小秋,虽然方焕是我发小,但你是我插队以来最好的朋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祝福你的。”
“我明白。”
就这么一直忙到八月中旬,山上第一批早熟的苹果已经开始红了,走进了能闻到明显的果香味,而且比去年的更大、更香。
田征作为驻村专家,吃了今年果园里成熟的第一个苹果,汁水溢到嘴边的时候,脸上的笑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往林秋手里递了一个:“你也尝尝,比去年的甜,你们没白干。”
林秋把苹果捏在手里,望着接连几个山头的果树说:“太好了,我估计收成会比之前给的计划还富裕点,而且优质果肯定更多。”
田征点点头:“最主要的是时机好,现在市场上几乎没有苹果,其他品种都还青着呢,你们队里这些估计八月底或者九月初就能进入集中成熟期,要抓住这个时间,赶紧去谈优质果出口的事情吧。”
种植的事情田征能提供帮助,但是生意他谈不来,更何况还是在计划经济下跟公家谈生意,林秋得带着公社的人和于明科长,再去找国营进出口贸易公司议价,好在队里什么手续都齐全,卖出去也不是难事。
不过她这次没带着方焕。
就连田征都看出来不对劲,下山的时候问她:“你那个小对象呢,之前你们俩不都是形影不离的吗?怎么今天没见他?”
“他要负责摘苹果,跟我二哥学编筐呢,更何况人家是知青,不是我的小对象。”
生产队的事务占据了林秋所有的时间,让她几乎没精力思考和方焕的关系,想不明白,所以就随着自己的本能远离他。只不过这个年代没有太多娱乐活动,每天晚上总有无所事事的时间,情绪会被失落占领,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悲观。
亲近的人都看得出他俩不对劲,周舒雨会问,她妈妈会问,连田征也在问,林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说自己可以预知未来,知道方焕总会返城,走得再近也不会有好结果。
不结果的花都要趁早打掉。
管理果园是这样,感情也是。
可她低估了方焕的勇敢。
公社给生产队配了一辆二手的铁牛牌拖拉机,运粮食和苹果都不再完全依赖队里的牛车,拖拉机走得更快、拉得更多。
今年第一批集中采摘的苹果被搬上货厢,几十个竹筐整整齐齐摆在一起,中间夹着旧棉絮以降低运输过程中的破损,竹筐里的苹果全部按照林秋新总结的分级标准,优质果摆在里面送去贸易公司出口,品质差一些的果子摆在最外面,运到二次加工厂做果酱和罐头。
林秋好像在看自己的孩子,穿着布鞋围着货厢上上下下,清点好每一筐的重量和自己的记录没有出入,看着它们伴随着拖拉机的尾气和轰鸣被运出村子,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心里清楚,今年的收成一定会很好。
等年底分了钱,她要去每一户人家做思想工作,让全村所有女孩子都能上学,不管多大年纪,都能去学校读书识字。
这是她这一年来一直想做的事情。
至于方焕想做的,就是想看着她的心愿达成,看着她开心。
第一批苹果被运走的那天晚上,刚好赶上来放电影的放映队,社员们都聚集到打谷场上,不做任何思想教育,大家各自带着瓜子花生,更像是一场小型的庆祝晚会。电影放完之后社员们都没散,自发地围在一起唱歌跳舞,用队里的大喇叭放着情绪激昂的时兴歌曲。
去年丰收之后的社员大会上也有这样的节目,大家围坐在一起,自发地表演才艺,村里人会唱秦腔,知青会拉手风琴和跳芭蕾舞,这些节目都完全不需要擅长,也不用评优打分,全靠群众满腔的热血。
林秋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从前只在关于陕北生活的回忆录里看到,说根据地里军民一心,每周都会举办类似的歌舞晚会或者运动会,连领导都会完全没有架子地加入到群众中。
原来书里描绘的场景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林秋小时候生活的农村已经没有集体生产的团结了,后来去城市里工作生活,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更是充满边界感,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相亲相爱的夜晚。
别人可以吃她带来的花生,还有邻居家放盐一起煮的土豆,她也从不知道哪个叔伯那里讨了两碗苞谷酒。
自家酿的酒,根本不知道度数,但是酒香味很浓郁,喝了一口回味全是粮食的香气,口感也不像白酒那么辣。林秋坐在小马扎上看大家跳舞,两碗酒喝下去都没挪窝,丝毫没觉得酒精上头,上脸了也没人看得见。
直到有几个小孩玩老鹰捉小鸡,跑着跑着尾巴上的小鸡撞到了她的马扎上,她笑着把小妹妹扶稳,另一只手拉着马扎打算挪个地儿,给她们腾个宽敞点的位置,结果刚站起来,眼前突然开始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林秋的身形晃了两下,最后稳稳地落在方焕的臂弯里。
方焕一直在旁边注视着她,本来电影结束就想坐到她旁边来,但刚开始的时候她被周舒雨拉着唱歌跳舞,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自己也插不进来。
方焕看着她高兴,突然转头问梁川:“你觉得今天晚上怎么样?”
梁川唱到一半的山丹丹开花咽了回去,跟着他的目光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林秋,然后回头笃定地回答他:“没有比今晚更合适的时机了。”
且不说苹果园是林秋的心血,她看见果园丰收就是最高兴的,再往后又是林立东的婚事,桩桩件件都排队等着她忙活,要是一直等下去,那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任何时候都没有现在合适。
方焕做足了心理准备,在脑海中反复复习着预想好的那些台词,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直到林秋晃晃悠悠地起身,他才下意识冲过来扶住她。
他从身后过来,左手绕过林秋的腰间,握住她的小臂,确定她站稳了才松手。
林秋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回头看见他站在自己旁边,下意识朝他笑:“方焕,你也要去跳舞吗?”
方焕摇摇头,这才闻到她呼吸间带着的酒气,问她:“小秋,你喝醉了?”
“没有啊。”
不算喝醉,顶多就是微醺,酒精充当她大脑里的兴奋剂,但林秋神智还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只是眼神有点迷离,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有点迟钝。
“可是你都站不稳了。”
“没有啊。”
林秋还是摇头,嘴里只重复这三个字,方焕有点被她的表情可爱到,又有些无奈,什么表白的计划都搁置了,如果林秋都不清醒,那就不算是好时机,只能问她:“你要回家休息吗?我先送你回去?”
“没有……”
林秋下意识还在说没有,说出口才把他的问话装进脑袋里,停顿片刻之后又继续摇头:“不要,今天大家都开心,我也要在这里玩。”
方焕拿她没办法,环视周围,有人在唱歌跳舞,也有人围着石桌划拳,最后他指着另一边的核桃树,提议道:“那咱们去核桃树那儿吧,那边空气流通,你能舒服点。”
“好啊。”
林秋走在前面,方焕拎着她的马扎和装花生的布袋子,静静地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逐渐靠近。
方焕拿不准她到底还有几分清醒,那句喜欢到了嘴边还是没敢说出口。
林秋靠着树干席地而坐,视线正好对上在人群中转圈跳舞的周舒雨,而梁川站在她旁边拉手风琴,两人眼中是最纯粹的爱情,不掺杂半分情欲的、对彼此最由衷的欣赏,活脱脱一幅郎才女貌的美丽画卷。
林秋沉默片刻之后突然开口:“我好喜欢舒雨啊,她身上的气质最特别,朴素、热情、意气风发、积极向上……”
她侧着头,眼里满是羡慕,几乎要把所有正面的形容词都放在周舒雨身上。
有时候林秋也在想,不愧是原书中塑造的女主,性格几乎没有缺点,她面对老乡不会有城里人的高高在上,面对知青也不会心生攀比,好像平等地爱每一个人。
大概这就是心怀共产主义梦想的人,在这个时代,终会成为国家的中流砥柱。
这都是林秋做不到的。
她穿越到这个年代,好像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慢,因为她来自科技发达的新世界,飞机高铁、移动支付,都是这个时代的人从未见过的。刚开始的时候,林秋偶尔还会有些幻想,自己是见过世面的未来人,似乎就要来改造她们的旧思想。甚至她洞悉这个年代的规则,知道未来的政策走向,不就应该抓住机会干一番大事业吗?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是在她还没喝酒之前,在大喇叭里响起东方红的时候,周舒雨载歌载舞地走到她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小秋,来和我们一起跳舞吧。”
林秋实在别扭,跟她在人群中转了几圈,又局促地回到自己的角落里坐下。
周舒雨并不强迫她加入,只是继续带着身边的人一起跳动,不论是已经有了好几个娃的婶子,还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加入或者不加入,都没关系,她用自己的热情去感染对方,但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林秋这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局限。
这个年代的人有更坚定的信仰、更积极的心态,飘扬的红旗指引着她们前进的方向,这一切,都比自己见过的那些所谓世面,高贵百倍。
她们没有见过未来先进便捷的世界,却是她们创造了那个世界。
这些话是她清醒时绝不会说出口的,可此时此刻身体里的酒精作祟,还有轻柔凉爽的晚风,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几句。
方焕没怎么听明白,只是下意识地说:“你也很好啊,我觉得你比她好。”
林秋从手边摸到一个掉下来的核桃,在手里扔了两圈,说:“不一样的,舒雨她心里爱所有人、爱这个世界。”
方焕从空中截住那颗核桃,是带着青绿色的果皮一起掉下来的,里面的汁水很脏手,沾上了不好洗。
他把核桃扔掉,接着说:“我觉得没什么不一样,你能看见村里没学上的妹妹,能为老乡的钱袋子不畏艰苦,把集体果园办起来,你已经为大家做了很多了。”
手里的小玩具没有了,林秋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知道他这些话都是发自真心,愣了半晌之后才说——
“可是我最爱我自己。”
林秋能共情别人的苦难,是因为她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高考之后家里不愿意供她上大学,她偷了证件逃出那个家庭,靠助学贷款和兼职度过了四年。
她现在的勇敢是想向曾经的自己伸出援手。
在其他地方,她很胆小。
所以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心动可能会成为方焕的拖累和负担,就会立刻调整自己的态度,相比于可能的冒险,她更想守护自己的安全状态。
因为她最爱的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什么打算
这样的言论在这个时代是不正确的, 周舒雨她们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要爱集体、爱群众,要大公无私、先人后己。即便每个人都有无法克服人性的时候,但是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悄悄想, 也不能这样直接说出来。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夜晚难得一遇, 恰到好处的酒精和月色, 身边静悄悄的只有方焕一个人, 林秋才能毫无顾忌, 让情绪肆意流淌。
她看了一会儿周舒雨, 又低头去揪树下的杂草, 方焕看着她反常的表现, 心里隐约有些不对劲,想不通, 也说不明白, 他只是前所未有地感受着林秋情绪里的低落,她心里的那些别扭和挣扎, 方焕好像全都感受到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明明林秋就坐在自己旁边,连她说话间叹气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方焕这一刻仿佛觉得, 两人之间隔了好远好远。
不是距离上的遥远, 可是时空上的遥远, 仿佛下一秒就要抓不住她。
他想安慰林秋,开口的时候都带着几分慌乱。
“可是你的确为大家做了很多,不光是村里人,光是今年卖出去的苹果,就能改变多少家人的生活了,还有你大嫂, 你哥哥们,如果不是你在中间当纽带,你家里人的关系也不会这么和谐。”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排序,有人把信仰放第一位,有人把生活放第一位,还有人会把具体的人放在第一位,但是只要遵纪守法,就都是对的,可能贡献多少有不同,但不能说你就是错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你觉得周舒雨很好,她也同样在欣赏和佩服你啊,她私下经常跟我们说的,佩服你能一个人有勇气和毅力把集体果园的手续办下来,还能自学种植技能……”
林秋在手里揪了一把野草,有些甚至连根带泥拔出来的,方焕说了很多,却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起身蹲到林秋面前,抓过她手里的野草,问她:“小秋,不要再玩草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不许玩核桃,不许玩野草,跟管孩子似的,林秋不跟他争执,松开手直接躺下去,树下一大片杂草就垫在她身下,倒不至于粘上泥。而且平时上工也都是这样席地而坐,没人会觉得不干净。
只是随着体位改变,脑袋里的晕乎劲又上来,天上的月亮都成了三个,林秋索性闭上眼睛,还是不说话。
方焕拿她没办法,又坐到她肩膀旁边去,抬手帮她赶走身边飞个不停的蚊子,最后只剩下发自内心的一句:“小秋,我不太明白你在难过什么,可是你真的很好。”
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这后半句方焕没说出口,只敢在心里悄悄补充。
就像他开导林秋的那番话,每个人心里的价值排序是不同的,周舒雨能把集体摆在第一位,他就能把林秋摆在第一位。
所以林秋最爱她自己,这算不得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广播切到下一首歌,林秋也稍微缓过来点,抬手遮着额头看天上的星星,她听见方焕说的话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会儿心里通透不少,她的手心紧贴着身下的泥土,鼻尖都能闻到花草的清香。
她来这里快一年半了,回想起来,最踏实的就是在果园里忙碌的日子,什么都没多想,付出心血去照料,就能看见开花结果。
爱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直在脚踏实地地生活,改变了自己和身边人的结局,逃脱了原书剧情的掌控,现在能自由自在躺在地上,就像小学课本里写的那样,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
她的指尖捻起一小把土,白天被泥土被晒得发干,入夜之后吸收了草丛里的水汽,就有点返潮,林秋的眼睛盯着一望无际的星空,又说:“我想,我也爱上这片土地了。”
方焕的注意力都在她手上,从衬衣前胸的口袋掏出手帕,握着她的手,每个手指逐一擦干净,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认真表达赞同:“好,行,爱。”
每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虽然依旧掩盖不住其中的敷衍。
林秋从月亮上挪开眼,看着他:“你觉得我是喝醉了吗?还是觉得我是小孩?”
“没有啊,你是小秋,我就是帮你擦擦手上的泥。”
“哈哈哈。”
林秋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抖着手从他的手帕里抽出来,还是笑得停不下来,像是被戳着什么穴道了。
方焕赶紧澄清:“我就是给你擦手啊,没碰你其他地方。”
林秋又笑了一会儿,眼神突然软下来,短暂地抛开那些对未来的顾虑,俩人的氛围好像回到冷战之前,拉家常似的说:“青青要过门了,媒婆已经选好日子,她没有娘家人了,到时候就从知青点接过来。”
方焕不同意这个说法,反驳她:“谁说没有娘家人,我们几个知青都是啊,舒雨这段时间一有空就给她做衣服,准备嫁妆呢,到时候我们送她出嫁。”
周舒雨还会絮絮叨叨地跟孙青青说,要是结婚之后有哪里不舒服了,就回知青点,永远给她留着一个铺位。
不论两个人感情有多好,突然住到一个屋里去,难免有磕磕碰碰的地方。
真的像是娘家人。
林秋也知道她俩关系很好,笑着说:“好啊,到时候你们都一起来,酒席要做鱼做肉呢,之前我爸妈可担心了,就怕我二哥打一辈子光棍,这下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肯定是要大办的。”
“之前二哥单身,就是为了等最般配的人,现在他俩人多好。”
方焕想到他们几个借住在林家的时候,林叔和婶子一提到林立东的婚事就叹气,放在村里也确实是晚婚男性了,谁知道转眼一年的功夫,竟然就找到缘分了。
方焕又想到,以前林婶每次催完林立东,就会催林秋。
他心里有些话呼之欲出,盯着林秋的眼睛,里面映着满天细碎的星光,犹豫再三,终于开始问出口:“小秋,你呢?”
林秋没明白,反问他:“我什么?”
“之前林叔林婶不是也挺操心你的,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虚岁都才二十,有什么可打算的。”
林秋只当他还是闲聊,压根没往其他方向想,她自己还没过二十岁生日,放在二十一世纪就是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小女生,怎么可能打算结婚的事情?
不过她看方焕的神色有些紧张,酒精带来的迟钝让她暂时还没把这份紧张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甚至还抱着相互开玩笑的态度,揶揄他:“怎么?你已经开始打算了?说给我听听。”
俩人压根没在一个频道上,方焕把手里的手帕叠了又叠,斟酌着用词开口:“我想着,也不知道以后政策会怎么变,不知道知青能不能都回城,但我说不定能继承我家里的工作,要是你愿意,咱们就回城里结婚,要是你不想去城里……”
他想说,要是林秋不想去城里,他也愿意留下来。
可是这句话还没说完,林秋就大惊失色地从地上坐起来,皱着眉问他:“等会儿,你说啥?咱们?”
“对啊,咱们的打算啊,不是你问我吗,有些话我想跟你说很久了,小秋,我……”
林秋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是林秋不想听。
她朝方焕摇摇头:“不要说,说出来的话是收不回去的,只是像现在这样,我们至少还是朋友,要是说了,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方焕不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只是看她神色凝重,所以着急地追问:“小秋,咱俩不是一直都相处得很好吗,你那么照顾我,从我下乡第一天就给夹菜,还会给我开小灶,咱俩一起种苹果,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林秋还是摇头。
不是在否定他的话,而是因为逃避和恐慌同时涌上心头,她没想过方焕会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也没想过要怎么应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接受,不能把方焕留在西北农村,不能耽误他一辈子。
她现在只想逃走,想要更多时间和余地慢慢去想,也许还能想出更体面的回答,可是此时此刻方焕就在她面前,把喜欢两个字都说出口了,把她架在这里,眼巴巴只等着她的回答。
林秋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处理方式了,她无意识握紧了拳头,一时也慌不择言,只顾把话往绝情了说:“那不是喜欢,只是我作为生产队大队长的家属,对下乡知青的照顾,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仅此而已。”
话刚说完,她就撑着树干站起来,不打算再和他单独相处。
可这句话不仅是拒绝,更是对方焕一年来所有美好幻想的否定。
他感受到的那些喜欢,两个人相处时的心动,林秋面对他时的放松和心软,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一时间梁川和周舒雨的欲言又止,还有他偶尔能感受到的疏远,全都涌入脑海,淹没了他原本准备好的措辞,方焕甚至有些恍惚,只能慌张地去拉她的手,下意识地重复着:“不是的,小秋,不是这样的。”
林秋却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直接甩开他的手说:“就是这样的,我要跟我大哥回家了,你别再跟来。”
“可是,为什么?”
林秋听出他语气里的哽咽,但还是没回头,只是说:“方焕,有些事情可能是你误会了,咱俩本来就没有感情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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