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要举报的人本来就被那些红小兵们打得不轻, 被谢磐石用一摞坚硬如石的麻饼砸在头上,连响都没响,脸就磕在地上晕了过去。
被关在厕所里的其他人只是看着,他们有些人一样晕了过去, 有些人被打得动不了, 有些人和谢磐石一样还能动, 只是饿得不想动,他们已经被饥饿折磨得难以支撑。
为了限制他们的体能,那些红小兵每天只给他们一碗糠米糊糊喝,给他们的身体维持一个饿不死、渴不死的状态。
谢磐石打开黑色袋子, 上面有几个他在陆红阳房间看到过的药包, 他不动声色地将药包塞到了袖子里。
厕所里昏暗,他手中又是黑色袋子, 旁人没力气,也没工夫注意他手中的动作。
他将里面装着麻饼的袋子拆开,麻饼上芝麻的香味让被关押在男厕所的几个人都睁开了眼睛, 目光难耐地向谢磐石看了过来。
谢磐石也顾不得数里面的麻饼有多少个,先自己咬了一口嚼了起来。
陆红阳之所以选择麻饼也是有原因的,各地的麻饼做法都不太一样, 他们当地的麻饼外面撒满了白芝麻,面饼结实耐饿, 里面放有花椒、食盐、白糖、瓜糖、桔丝饼、麻油、熟粉、核桃仁、花生仁、瓜子仁等五仁材料制作而成, 实心的饼子压的严严实实,如铁饼一般结实, 是一种高油高糖高热量,在过去作为本地军人奖励粮饷的一种食物。
陆红阳觉得,这种高油、高糖、高热量, 又耐饿的食物,可能会是谢磐石此时需要的。
她这一袋子麻饼大约有三十块,每十块一摞,捆在一起,形状大小有些像这个年代的五仁月饼,一个有盘子那么大,坚硬无比,陆红阳觉得,这样的麻饼藏在衣服里,不光能吃,还能当盾牌使用了。
谢磐石自己用力咬了两口,就又掰了两块分给其他人。
饼子实在得硬掰不动,他们又是多日只进食了一点糠米糊糊,手上无力,谢磐石干脆给了每人一块。
除了第一个说要举报立功的人,其他人都没有说要举报的意思,都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大家只想着吃。
没有水,他们就这么干啃,噎在嗓子那里,噎的眼睛白眼直翻,可饥饿还是让他们不住的吞咽着。
好在麻饼确实扛饿,他们不知道后续还要被关押多少天,吃了几口,恢复了些力气,就不再吃,而是将麻饼当做护心镜一样,藏在胸口的衣服里,现在是冬天,他们身上衣服并没有被扒光,还有棉衣在身,藏在衣服里并不会有人看到。
谢磐石也喂了谢镇山吃了些。
谢镇山并没有昏迷过去,还是醒着的,谢磐石喂他麻饼时,他还有意识,下意识的啃了两口,没有水。
谢磐石接着抱着谢镇山喂他吃麻饼的动作,藏了两块麻饼塞进谢镇山的胸口和肚子那里,谢镇山的裤子皮带被人抽走了,现在系在裤子上的腰带是稻草,有稻草挡着,麻饼便在腰处,掉不下去。
谢磐石也借着茅房内的昏暗,往自己的衣服里也塞了几块,前后都塞了,就连两边的裤腿都没放过,装不下完整的,就掰成两半。
他知道,煤矿山的红小兵们主要针对的对象,就是他们谢家,接下来他们的折磨不会少,这样的折磨恐怕还会持续好些天。
他还给谢母留了几块,暂时藏在棉衣中,想找机会给谢母送过去,谢母此时就在隔壁的女厕所内,之前陆红阳看到的倒在墙角看不清人样的女人,就是谢母,也只有谢母作为矿长家属,还能住在煤矿的矿区内,其余的女性家属都是分拣煤矸石的女工,基本都住在炭山附近,每天都是要回去的。
剩余的麻饼,他都给其他人分了。
不得不说,陆红阳给他们的食物选的好。
陆红阳从厕所出来后,就趁着红喂兵们都在大礼堂,外面没什么人了,就赶紧趁着天黑往煤矿外面跑。
她穿着黑灰色衣服,脸上捂着灰色围巾,红袖标一摘,走在黑色的煤矿矿区内,都没什么人能看到她,她很容易就从煤矿矿区出去了,之后就直接沿着黑色路面往炭山下面走,走到竹子河边时,天基本上已经黑透了,只能打手电筒走路。
她俩把手电筒,一把留在了陆家给了双胞胎晚上使用,一把之前借给过谢磐石,后来谢磐石给她送来,她就放自己仓库里,去哪儿都随身带着,现在走在竹子河边,打着手电筒往蒲河口赶,倒也能看得清路面。
就是害怕。
两边都是一人多高的枯萎野蒿,上面冰雪已经全部化开,河风吹着枯萎的野蒿哗哗作响,宛如鬼影幢幢。
她独自一人走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不论是突然出现一个人,将她拖入到野蒿丛中,还是前面突然出现一只野狼,于她而言都是十分危险的,而在她们这个地方,很多煤矿工人,就是会夜里很晚才回来,早上又天不亮就要去煤矿上工。
山上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叫声清晰仿佛就在你耳边,离你无比之近,若不是陆红阳刚刚下来的时候,还往仓库里收了一些大石头,她是真的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总是想回头,总是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她,她不知不觉便越走越快,恨不能立刻小跑起来。
从炭山走到蒲河口,会路过一个叫汪家村的地方,这里有一棵四五人合抱粗的千年古树,当地人喜欢在树下烧香,在树上祈福,树枝上系满了红丝带,大约是年三十祭祖才过去没多久,树枝上飘满了,各种颜色的纸幡,树下插着很多枝,烧完的香,周围全是坟头。
当地几乎一半的鬼故事都出自这里,陆红阳也是听着这千年古树附近的鬼故事长大的。
哪怕她是从几十年后过来的,路过这里,依然害怕的瑟瑟发抖。
这一路都没人,那种恐惧难以形容。
奔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蒲河口,陆红阳真的想哭。
蒲河口没有电,夜晚人都睡的早,此时的整个蒲河口监狱的寂静无声,黑夜中的监狱坐落在大河边上,宛如一栋黑沉沉的鬼屋,却带给陆红阳无比的安全感。
陆红阳走到蒲河口监狱门口,喊着门卫开门,二楼的门卫看到陆红阳这么晚还回蒲河口了,打开楼上的窗户,用大矿灯照射下来,照在陆红阳身上,确定她身边只有她一个人,大矿灯又往她身后和周围照了照,发现没有其他人了,问她:“小陆医生,你咋这么晚还一个人回来了?没在家多待一天?明早上回来也行啊?”
陆红阳手里也打着手电筒,声音清脆地说:“就一天假,明早上要上班呢,马上就要种枸杞子了,忙着呢!”
门卫室里两个人,一个在楼上打着灯,一个下来开门,开的是小门,只容一个人通过。
陆红阳一进来,年轻的门卫就立刻关上了门,用大矿灯给陆红阳照明。
陆红阳扬了扬手里的手电筒道:“谢谢,麻烦你们了,我有手电筒,你们去睡吧,我自己回去。”
年轻门卫道:“你要热水不?水房这时候肯定没水了,我这里还有一瓶热水,你带回去吧?”
陆红阳脚步一顿,低声问两位门卫大哥:“你们热水给了我,晚上不是没有热水喝了吗?”
楼下给陆红阳开门的门卫大哥不在意地说:“嗨!晚上水喝多了容易上厕所,我们不喝水也没啥,这时候除了你也没人会来蒲河口了,我们也睡了。”
他们一般执勤到晚上十点,差不多就睡下了。
陆红阳到蒲河口都八点半了,他都已经在门卫室的床上眯了一会儿了。
陆红阳对门卫室的两位门卫大哥道了谢,拿了热水进去上楼,到了楼上,才发现她的宿舍门口已经有一瓶热水在,她又拎着两位门卫大哥给的热水,轻手轻脚地送回来给两位门卫大哥,手里还拎着一袋麻饼,一摞捆装好的,有十块。
门卫大哥非常警觉,见她又下来,立刻大矿灯又亮了起来,照在她脚下,见她手上拎着热水,以为她是热水倒了出来,过来给他们还热水瓶的,说:“不用急着还我们,你房门口,明天早上有人去收。”
陆红阳连着麻饼和热水一起放在门卫室门口,笑着说:“谢谢两位阿哥,刚刚回宿舍发现宿舍门口已经放了一壶热水,我想着你们晚上执勤辛苦,少不了热水,就赶紧给你们送过来。”她又拎起手中装着麻饼的网兜,“这里面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麻饼,给两位阿哥饿的时候填填肚子,谢谢两位阿哥刚刚给我热水。”
十八岁的小姑娘,对他们客气的道谢,还送了珍贵好吃的麻饼,他们哪有不高兴的,客客气气的用大矿灯照在陆红阳脚下,送了陆红阳回去,直到她身影转过墙角消失不见,才关了大灯,打开她拿过来的牛皮纸,露出里面银盘大小的麻饼,顿时一股芝麻混着麻油的酥香传到他们鼻腔,两人都忍不住,一人分了四分之一块麻饼,慢慢啃着,尝着味道,这种高油高糖的食物,现代物资丰富的时代大家或许不喜欢,可在这里却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好东西。
剩下的九块半,他们一人分了四块半,准备拿回家给家里老人、老婆、孩子尝尝,留了半块放门卫室。
陆红阳回来,路过张申武校长夫妻俩的宿舍门口时,里面忽然传出了响声,接着是张申武校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红阳吗?”
陆红阳脚步一顿,声音不大的在张申武校长夫妻的窗户边回答他:“老师,是我,我刚回来,吵醒你们了吗?”
张申武校长说:“我还以为你晚上不回来了,给你拎了热水在你门口。”
“我看到了,谢谢老师,谢谢师娘。”
“你没事就好。”张申武校长房间内又没有声音了。
自从去年被批斗下放之后,张申武校长就不太爱管闲事,但陆红阳到底是他看重的弟子,到底没忍住。
陆红阳拎着热水回到房间,在书桌前的木凳上坐了好一会儿,脑海中全都是今天谢磐石被打的蜷缩在地上抱着头,然后睁开眼帘看向她的目光,心脏像是被揪住一般,针扎似的尖锐的难受,不论她怎么控制,都无法将脑中的画面散去,心脏上传来的异样感也让她无法忽视。
没有电,她也通过看书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睡也睡不着,只能背书,可还是不行,那些画面盘旋在她脑海中,让向来自认为自己冷心冷肺理智自私的她,痛苦不已,这种痛苦是如此清晰又真实的折磨着她。
她按部就班的给自己仔仔细细的洗手,洗脸,清洗自己的身体和脚,一直到木盆里的水都冷了,她都恍然未觉,两只脚机械麻木的相互搓洗着,直到双脚冻的冰冷生疼才反应过来,木然的起身倒了脚盆中的水,脱了衣服躺上床。
冰凉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她的房间,落在她的书桌上,房间里仿佛还残有谢磐石过来时的身影,他坐在书桌前的木凳上,笑着朝她招手,喊她:“红莲,过来。”
她站在门口,不过去,他起身过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一口一口给她喂着饭,似乎这是个很好玩的游戏。
陆红阳用被子蒙着头,又掀开被子,翻身,转身,起身。
她不知道谢磐石在这次的动荡中,会不会死。
但她知道,在这场浩劫中,死了很多人。
她记得前世学历史,她们历史老师拿过一个录像带给她们看,里面有前领导人的讲话,提及这场浩劫,上面提及到的数据令人触目惊心。
陆红阳忍不住在被窝里打了个哆嗦,眼泪不自觉的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她忍不住又起身坐了起来,披着衣服坐到了书桌前,想要起笔写一些什么,可她对这一段历史的了解非常少,对于吴城,乃至更小的地方公社的历史,更是一无所知。
外婆给她讲古,讲她小时候的事,也多是说她们年轻时上山砍柴遇到过老虎,她们不论男女通通要挑堤坝,一直挑到八几年,从大河以南一直挑到临时,从水埠公社到临时的那条百多里长的沿河省道,全是她们这一代人一担土一担石头的挑出来的。
有时候会说到江地主,因为本地人每年都要去茶山去摘茶叶,这座茶山过去是江地主家的,江地主家只剩下一个外嫁的女儿还活着,天天坐在大门口,见到人就骂挡果,骂了一辈子,直到死那天还说挡果不好,对不起她家。
没人提起谢家。
谢家在陆红阳前世的世界里,从没有出现过,从没有存在过。
理智上,她知道她应该正常的去吃饭、睡觉、学习,不应该让一切外界的事情和人影响自己进步、向上,可她的身体和大脑根本不受她的理智所控制。
不知不觉陆红阳就在窗前坐到了天亮,等窗外的河景一览无余的出现在陆红阳眼前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是一夜没睡,精神和身体很困,可又睡不着。
早上八点四十左右,小许书记和孟技术员终于来了,陆红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了小许书记。
她……她总要做点什么。
小许主任还没进办公室,就看到了等在她办公室门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陆红阳。
孟技术员这段时间都在为开春后药材种植的事情忙碌,见她有话和小许主任说,就自己主动出去了。
陆红阳现如今对小许主任有了更多的信任,她和小许主任说了她昨天混去了煤矿上,看到了煤矿革委会对谢家进行武斗的事,说到全部的人都要上前对谢家人进行拳打脚踢,不然就被打为‘隔明叛徒’,谢镇山被打的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神志不清的时候,小许主任不禁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了一句:“这些人真是越来越猖狂了!”
她对陆红阳道:“这事回头我会去公社找许主任商议,不会叫煤矿上继续这样乱下去的。”
小许主任这样对陆红阳说,并不是认识谢家,想救谢家,而是她明白,煤矿厂区和别的地方不同,煤矿上并不是纯粹的搞政治的地方,煤矿开采也不是那些红喂兵们拍拍屁股就能乱来的地方,不将煤矿上那些技术人员们保下来,煤矿上迟早要出大事!
第212章
任何一个时代, 总还有一些人是将社会责任还扛在身上的。
小许主任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也是这样行动的。
和陆红阳说过这话没多久,她就乘着小船去公社上了。
现在是竹子河的退水期,在竹子河里乘船并不容易,因为竹子河的水褪去, 竹子河边沿的河滩露出水面, 或者水太浅, 都是不能乘船的,而水深的地方,她们又无法直接过去,只能从干旱那三年里, 挖出来的河沟走到河中心, 到了水埠公社那边,也要通过干旱三年时期, 竹子河边挖的河沟上岸,这需要对大河十分熟悉,对竹子河不熟悉的人, 都找不到那条数年前挖的,现在已经被河水淹没的河沟在哪儿。
小许主任到水埠公社后,就找到了如今已经是水埠公社实际一把手, 成立了水埠公社革委会的革委会主任兼生产主任的许金虎。
许金虎听了小许主任的话后很为难,倒不是他不想插手煤矿上的事, 毕竟那么大的利益呢, 问题是,他真的无法插手啊!
炭山煤矿的行政级别比他这个革委会主任级别都高, 根本不归他管,他要真敢把手伸到煤矿上去,他一个小小的公社主任的位置, 还真保不了他。
小许主任作为大许主任的智囊,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在许金虎的办公室里,对许主任说:“我们又不是染指煤矿,只需要把那些人保下来就行了。”
许金虎有些不解:“你认识那些人?他们找上你了?”
小许主任笑了一下,低声说:“现在吴城的斗争基本已经出了结果了,县W书记、县长、孙副县长都从这次的争斗中败下阵来,现在吴城的领导班子里,只剩周副县长。”
周副县长,就是原来的水埠公社的公社书记,他和原水埠公社的生产主任孙主任,在□□中,由于大河以南的临河大队和蒲河口圈河滩为良田,开辟出一万多亩河滩为良田,水埠公社上又种出高产土豆,大大缓解了灾情,每年还有几百万斤的粮食支援省内的其他地方,在三年灾害过去没多久,周书记和孙主任就双双升到了吴城成了副县长。
周书记原来在公社里,管的便是行政、教育、治安和供销这一块,他升到吴城后,行政和供销有县委书记和县长在管,轮不到他,治安有县公安局和武装部在管,也没他什么事,他去了吴城后,说是升为了副县长,但他能管的,实际上就只有教育和党校这一块,也就是有名无实权,但反而是这一点,让他在去年吴城的权力斗争中,给摘了出来,两边的斗争都没有波及到他,他成了造F派和县W书记两边都拉拢的对象。
反而是孙书记,原本他的靠山就是县长一脉,他原本在公社里负责的就是经济和生产这一块,升到吴城后,便辅助原县长继续搞吴城的经济建设和生产,属于实权副县长,他刚上吴城没两年,又没站稳脚跟,反而在去年的那场动乱中,成为了第一个被冲击的对象。
而许主任的靠山,就是孙主任。
也就是说,孙主任倒台了,许主任的靠山也没了。
要不是许主任自己能力够强,做事又够强硬,别说当上公社实际上的一把手了,只怕他现在也倒了霉,可他不仅没有跟着倒霉,反而位置越坐越高,越做越稳。
但没有一个实际的靠山也是不行的,小许主任的意思,就是趁着现在县W书记他们全部被造F派他们武斗了下去,周副县长反而意外渔翁得利,成为了吴城原领导班子里,唯一还全须全尾的存在,而且他现在实力空虚,急需人手,让许主任早日报上周副县长的大腿。
一来,周副县长本身就是从水埠公社升上去的,和许主任之前也没有矛盾,自有一份香火情。
二来,周副县长能从此次的冲击中全身而退,不仅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反而还在两帮人鹬蚌相争当中,成为了渔翁,除了他本身是部队出身,有着部队背景为靠山外,他本身能力也很强,这个时候正是许主任过去投靠的最好时机。
而投靠周副县长,总不能凭一张嘴吧?至少得有个投名状。
许主任听明白了小许主任话里的意思,有些不解:“你是说煤矿上的谢家?他们算什么投名状?”
许主任到底是个只念过几年私塾的大老粗,刚把字认识清楚了,为人做事行动力强,一切都凭直觉和本能做事,但要说有多少政治智慧和前瞻性的目光,那是一点都没有的。
好在几年下来,他对小许主任的建议基本都能接纳,他不懂,就问小许主任。
小许主任笑着低声说:“暂时当然看不出什么作用,但我们即使没在煤矿上待过,也知道煤矿开采是需要技术的,谢家从几十年前就在煤矿上工作,谢镇山的儿子也是正经读了煤矿学院出来的,还有炭山的生产队长,也是从炭山小头役坐到大头役,又坐到生产队长的位置上了,现在这些关键位置上的人,全都被那些红小兵赶的赶,抓的抓,批斗的批斗,剩下的那些人,哪怕有李东云在,他背后搞事还行,真论能力的话,能比的过谢镇山?况且煤矿生产也不是靠他一个人就行的,这几年煤矿上的事情在吴城那些造F派们手中把持,等过个几年,煤矿山……我们现在把那些关键位置的技术工们都救下来,安排到农场上,只怕要不了三四年,就能见效了,到时候……”
小许主任和许主任两人在办公室里嘀嘀咕咕,许主任时不时地点头。
小许主任说:“那些人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冲击煤矿上是为了什么,说白了,现在的革委会和周副县长,他们谁掌握了炭山煤矿,谁就掌握了一大半的吴城财政,掌握了吴城财政,也就掌握了吴城的实权。”
小许主任的话其实说的很明白,以这些红小兵们这些外行人在煤矿上这么乱搞下去,煤矿上的生产肯定会受影响,生产受到影响,那些人只会更狠地压榨矿工,他们又不懂煤矿上的生产事宜,到时候煤矿上说不好还要出大事!
许主任听小许主任给他这么一分析他就明白了。
煤矿系统作为国民经济的重要支柱,它从组织、生产、人事、到社会生活等各个层面,都影响着一个地方的财政和政治的正常运行,它可以被夺权,但生产不能瘫痪。
而被这些红小兵们等一群外行人一阵胡搞,影响煤矿上的生产和正常运营几乎是绝对的,一旦煤矿上的生产受到影响,就会影响到吴城整个行政班子的运行,这是上面真正能够做主的那些人绝对不能容忍的。
许主任忍不住吸了吸牙,呲牙道:“你是说……谢家人还能起复?”
小许主任靠着椅背上,神色轻松地笑道:“谢家能不能起复我不知道,我知道这些人只要不死,后面肯定还会要找到这些人,用上这些人,这些人现在被红小兵们打倒,却被我们收留,在合适的时机再将他们交给周县长,你说到时候这些人是听周县长的,还是会听革委会的?”
“周县长掌握了这些人,就相当于掌握了一半的煤矿,掌握了一半的吴城财政。”
这就是许主任递交给周副县长,不,很快应该就要叫周县长了,是许主任交给周县长最好的投名状。
许主任忍不住又倒吸了一口气,看着小许主任的目光先是震惊,然后就是用手指点着小许主任,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佩服和骄傲。
因为小许主任是他的族侄女,小许主任未来晋升越快,爬的越高,于许家,于许家村,于他自己来说,都是大好事,他已经可以预见,小许主任将来绝不会止于一个小小的农场主任。
她能从眼前如此混乱之中,从冰山一角之中,就能看到几年之后,并且现在就开始布局,谁能想到?
但他们想做成这件事,也是不容易的,还是那句话,煤矿上的事情,不归许主任管,但周县长可以管。
许主任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吴城一趟!”
许主任也是个行动派,决定好的事情立刻就做。
但还是被小许主任拉住了,指了指隔壁的公社书记办公室,拉着许主任坐下道:“二叔,您现在可是革委会主任,按道理来说,是和吴城那边的革委会是一派的,这事不能您去。”
许主任和公社书记江天旺斗了半辈子,想到这个功劳还得分江天旺一杯羹,他就忍不住吸了吸牙花子,有些不乐意,可不乐意也不行,江天旺就是周县长的人,周县长当初升到吴城之后,明明他许金虎才是在蒲河口开辟出七八千亩良田,每年给上面上交上百万斤粮食救灾的人,结果江天旺那小子人在家中坐,官从天上来,他成了公社一把手的书记。
从哪里说理去?
这事想要办成,还真绕不开江、S、记去,许金虎去吴城找周县长,目标还是太大了,而且会引起革委会那帮造F派的警觉,现在吴城造F派势大,周县长虽有部队背景和武装部民兵力量保护,但在大势面前,现阶段还是要避其锋芒的,但若是江、S、记去,他本就是周县长的人,虽之前是水埠公社名义上的一把手,实际权力却在许主任手中,许主任现在还成了个革委会主任,江天旺连名义上的一把手都不是了,而且之前许主任之前是孙主任的事,吴城那边的人也都是知道的,孙主任和周书记两人在水埠公社时,就不对付,这一点在很多人眼中根本不是秘密。
江、S、记去吴城找周县长,那些人即使看到了,也不会太过警觉什么。
隔壁的江天旺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很想过去偷听隔壁叔侄女两人又在商量什么。
这两人虽然从来没有对他搞过什么政治阴谋上的事,做的事全都是堂皇大气堂堂正正,真真是为民生做贡献的大好事,问题就在于这对叔侄女俩做的那些事不带他啊!
带他的,全是他们自己办不了,或者没时间办,分身乏术且费力又费时间的事,比如给临河大队建水电站,买到水轮机和发电机的事,这确实是利国利民有利于大河以南的大好事,问题是他一趟一趟的跑省城,跑隔壁省,在如此敏感的时期买国外进口的发电机,差点没把他这一双老腿给跑断,才终于将进口的发电机买回来。
买了发电机,他们又要水利、电力相关的专家,他又要往吴城跑,找周县长,偏偏这些事都是他心甘情愿做的。
现在见这一对叔侄女在办公室里关着门,一商量就是大半天,江、S、记在自己办公室里那叫一个坐立不安、抓耳挠腮。
然后他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打开了。
敲门的是小许主任,没礼貌直接开门的是大许主任。
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江、S、记原本不算大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抬头警惕地看着两人。
许主任看着他那宛如受惊大呆鹅的模样,嘴巴一咧,就露出个灿烂的哥俩好的笑容,笑的江、S、记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身体在他的座椅上急速后仰,伸着手:“你别这样,你有什么话就在那说,你别笑得这么渗人!”
大许主任满脸不乐意地说:“我对你笑你还不乐意了,非得板着脸你才痛快是吧?”
半个小时后,江、S、记一脸古怪便秘表情地推着自行车从公社大院里走了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吴城跑。
*
陆红阳一直都在焦急地等待小许主任的消息,张申武教授见她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无心学习,也就没带她去蒲河口学习,而是让她跟着几个民兵进山收药材,也宣传和教授药材的采摘和炮制的事情去了。
本地也有一些冬季可以采摘的药材,去年蒲河口就已经教了依稀出来看病的山民们认识和炮制冬季采摘的药材的方法,一般情况下,她们会自己送到蒲河口来,但来的人还是太少了,靠这么点人采摘送来的药材也太少了,想要大面积的普及药材采摘和炮制的方法,改善大河以南山民们的生活环境,甚至未来还要带领他们种植药材,他们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任重而道远。
当初她过来时,给小许主任写的计划书上,就有一条是教授大河以南的人认识药材和采摘药材,及如何炮制药材,最后就是带领本地人种植药材。
至于教授种植药材的事,她自己都不太会,需要后续小许主任继续从省城或者别的地方调更多相关的人才下放来蒲河口,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倒是教授大山里的人认识和采摘药材的事,从去年她就一直在做,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在学校里宣传和教授,后面还需要进入到大山里面,去教山里面的人做这件事。
这事情去年就已经在做,只是那时候教学的主要方向是临河小学里的各个班学生,加上陆红阳自己也要跟张申武校长学习,再除去冬季不方便出门的雨雪天气,去年下半年几个月也只把在临河小学的药材教授的事情给做了,教大山里的山民们认识和炮制药材这件事还一直没做。
这件事还不能交给张校长和张玉笙医生她们做,因为山里方言张校长和张玉笙医生她们都听不懂,语言不通,只能陆红阳这个熟悉本地方言的本地人自己做。
目前而言,蒲河口卫生院唯一一个本地医生,就只有陆红阳。
马上就是初春,有很多初春或者冬季采摘的野生药材,例如白薇、白茅根、苍术、三棱白蔹、地榆、沙参等,还有一些是四到五月份采收的延胡索、地黄、连蕊茶、荆芥等药材,这些都是要提前教的,等到了采摘时间再教,别说那时候到了春耕时期,各地都忙了起来,没时间和工夫教授山民们认识药材和采摘、炮制药材,就是她有时间教,人家也没时间学了。
她一个姑娘,单独去深山里是不可能的,为了保证她的安全,蒲河口的民兵队长给她安排了四个带着长木仓的民兵跟着她,带着她之前刻印好的采药照片和刻印的药材采摘方式、药效、作用等纸张,先去了距离蒲河口不太远的浅山大队。
她自己不认识山里的大队位置,这些山边上招募的部分民兵是认识的,他们先带她去大队部找山里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和大队书记,说明了她的来意。
浅山大队的大队长听说她是来教授山民们认识药材、采摘药材,年后蒲河口就开始收春季生长的药材,立刻开始敲锣打鼓的通知各个村子的村民,来大队部听课。
趁着大队长和大队书记敲锣去喊人的功夫,陆红阳已经带着几个民兵,将她带过来的刻印好的药材图画和写着药材作用的纸张,贴在了大队部里面宣传栏旁边的土墙上。
大队部的土墙,是全村唯一一个,没有贴满牛屎饼的土墙。
她也想过贴到大队部里面去,只是大队部里面光线昏暗,她要教浅山大队的认识药材,就得借助外面的自然光线,教完了,再撕下来贴到大队部里面的墙上,大队部的外墙上方是茅草顶,茅草顶里积蓄了雪水,哪怕如今雪化了,天晴了,屋顶上的茅草依然时不时地往下面滴着水,茅草顶和瓦片顶不同,很容易流到墙上,让贴在上面的纸溶化,即使有茅草顶水流不到的位置,可因为屋檐只有十寸长左右,只要稍微有点雨,甚至都不需要大雨,一点带风的毛毛雨,这些贴在外墙上供人学习观看的刻印这药材图画和作用的纸,就被打湿融化毁坏了,根本起不到长期让村民们学习和观看的作用。
山里的村民们不能随时过来看看墙上的药材模样,等到开春药材可以采摘的时候,这些人怕又忘了这些药材长什么样了。
教授山民们认识药材和如何采摘、炮制药材的过程也十分艰难,因为山里村民同样需要修堤坝,山里的壮年男性基本上在晴天的时候,都下山去修堤坝了,剩余在家中的只有老人、孩子、女人和部分青壮年,山里的青壮年们觉得自己是在田地里干活的,他们是不愿意出来学什么药材采摘的,出来学习认识药材的,他们家中也没有多余的衣服让太多人出门,于是都脱了裤子,给家里的女人孩子穿上,让家里的女人、老人和女孩过来学什么采药,她们是家里的低层,不论是衣物还是食物,她们在家里都是最差和最少的,导致来到大队部的她们,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认识什么药材,而是寒冷和饥饿。
人在极度的寒冷和饥饿之下,是很难学进去什么东西的,她们满眼都是盯着陆红阳因为不缺食物而健康饱满的肤色和脸颊,盯着她身上温暖的棉衣和千层底棉鞋,盯着她年轻女人的身份。
若不是她身后还站着四个背着木仓的民兵,只怕陆红阳才来她们村子,就被山里娶不到媳妇的村民,给扛回家里生娃去了。
至于被扛回去的女人不愿意怎么办?
关起来打呗,打老实了,娃生出来就愿意了。
陆红阳被底下的妇人还有老人们的眼神看的头皮发麻,她身边站着的四个民兵,也是随时把木仓拿在手上,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下面的山民。
浅山大队的大队长和大队书记,生怕村里人围着陆红阳他们,到时候不让她走,那就麻烦了,走到大队部旁边的大石头上,高声喊着:“这位是下面蒲河口农场的小陆医生,蒲河口农场你们知道吧?好几百带木仓的民兵,去年山洼子里的牛老根犯了流氓罪,被抓到蒲河口农场挑石头你们晓得吧?干的要死,去年冬天人就没了!”大队书记生怕陆红阳在他们大队出事,恐吓之后又给个甜枣道:“你们都跟着小陆医生好好学,开春采了药材就去蒲河口卫生院找小陆医生兑换粮食和钱,有了钱家里娃儿就能娶城里来的知青当媳妇咧!”
原本还在大队部门口等着教下面山民认识药材的陆红阳,猛地扭头看向笑容满面正说话的大队书记。
第213章
从几年前开始, 就已经逐渐有知青下乡,只是最开始知青下乡支援的都是北大荒、大西北那边的苦寒之地,来他们南方上山下乡的知青很少。
但从前年开始,就陆续的有人来他们这大山里上山插队下乡了, 有不少大队已经被分配了两批知青了。
开春后没多久, 山里的这些大队就又收到了通知, 开春之后将又有一批知青上山插队,会被安排到他们大队里来。
来的全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小姑娘,大山里消息闭塞,没有电, 连广播都听不到, 他们也不懂什么国家政策,对他们来说, 把城里十七八岁没结婚的小姑娘往他们大山里送,不就是国家看到了他们山里没有女人,娶不到媳妇, 给他们送媳妇儿来了吗?
只是来的女知青到底还是太少,做不到给每个山里光棍都分一个,这就需要他们努力挣钱, 分给村里最优秀最能挣钱的那个。
本来在山里,越是勤劳能干能挣钱能养家的男人, 越能娶到媳妇儿。
这也是浅山大队的大队书记为什么说让她们认真学习认识药材, 采药挣钱,娶城里下乡来的知青的原因, 他甚至都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说出来了。
因为他打从心里就真是这么认为的,不然好好的, 国家为啥要把城里的女知青们往他们山里送?
这也是浅山大队书记说这话时,完全不避着陆红阳和四个民兵的原因。
一来大概是觉得是国家支持的。
二来大概是觉得陆红阳是本地人,肯定也会帮着他们本地人。
三来,就是欺负那些外来的知青们,听不懂他们方言,且她们下乡来了他们大队,粮食关系和户口都迁到他们大队里来了,跑又跑不掉,说话自然就肆无忌惮起来。
当然,更重要的是,知青们因为天气太冷,只有两三个人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大多数都在知青点的屋子里没出来。
过去两年她们在山里的经历,让她们极其厌恶山里的人,并不愿与她们过多接触。
而围在人群外围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几个知青,基本上都是本地省城那边下放过来的之前,她们刚来时虽听不懂山里的方言,可到底和外省对本地语言完全不通不同,经过一年多的学习,她们虽还是不会说本地方言,但说的慢一点,她们连猜带蒙,是能够猜出来一点的。
就算别的话她们听不懂,浅山大队书记口中的‘知青’二字发音她们还是能听懂的,尤其是浅山大队书记说完后,下面坐着的山民们,一下子全都转头朝她们看了过来,眼睛里都带着笑意,明明是笑着的,却让她们感到遍体生寒。
也让听到浅山大队书记说话的陆红阳遍体生寒。
她的目光也随着下面过来学习的山民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人群最外围的两三个年轻男女身上。
刚开始她都没注意到她们,以为她们也是过来学习采药的山民,现在仔细一看,她们肤色白净,虽用围巾将头和脸都包了大半起来,看不清具体长相,可她们身上穿的衣服明显比下面这些连保暖衣服都没两件,衣服上补丁摞补丁,两只手揣着袖子里,身体因为寒冷而缩着脖子团成一团,眼神麻木又宛如恶狼的山民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只是她们此时的脸色十分难看,不仅看向这些山民的目光很不友善,看向陆红阳的目光同样带着警惕。
陆红阳这才知道,这几个人竟然是下放来的知青。
她之前一直在省城读书,也听到班里同学说起过家里哥哥姐姐们要下乡当知青的事,但她当时的心思全部都在学习上,基本上不与人闲聊,当时只偶尔听到别人聊的几句,也没放在心上,此时见到,才知道她们在山里的处境如此不好。
其实想想完全能理解,毕竟她一个本地姑娘进山教本地人认识药材采摘药材,都要带四个民兵当保镖,可以想见,这些原本生活在城里的小姑娘们,突然插队到缺少姑娘的大山里,会是怎样一种境遇。
教授完下面的人认识药材,如何采摘后,她又表示可以免费给浅山大队的人义诊。
她表示:“只是我年轻学浅,现阶段学的都是妇人病,家里有妇人生病没好的,优先到我这里来看。”
原本听说她免费给人看诊,想赶紧把家里男人喊来的妇人、老人们,又止住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来给陆红阳看。
有个外表看上去六十左右的老妇人实在是难受的不行,第一个走过来让陆红阳帮她看。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望、闻、问’,最后才是切,当然,陆红阳一开始就把手搭在了老妇人的手腕上,问了才知道,这个外表六十岁的老妇人,实际上才四十岁,从十六岁开始,就不停的生孩子,十几年间,一共怀过十一个,生了死,死了生,生到女娃又扔,一直生到了四十岁,这些年几乎就没停止过怀孕、生产这个过程,怀了太多,生了太多,她子宫脱垂,已经严重到掉出体外,塞不回去了。
这种在医学上,叫盆腔器官脱垂,一般只有重度脱垂才会导致子宫完全掉出体外无法回纳的情况,导致这样的原因无非就是生育负担过重和产后缺乏休养导致。
这时代因为缺乏避孕措施,又讲究个多子多孙多福,所以这时候基本上就没有避孕的概念,从结婚开始,只要能怀,就一直生,生完又迫于生计,刚生产完就下地干活,盆底肌肉得不到修复,年轻时还好,等到生了好几胎之后,就会导致这种极度严重的脱垂处体外的情况,加上是私密地方的病,山里女人,连看医生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忍着溃疡和感染。
陆红阳给这位‘老妇人’检查了一下,已经非常严重了。
陆红阳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看到这样的情况,只觉得自己肚子都收缩着仿佛也跟着疼痛难受起来,只能对老妇人实话实话,这种情况只能手术,这种手术她还做不了,得蒲河口卫生院的张玉笙医生做。
老妇人神情麻木,似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得了绝症,不觉得自己还能活了,过来看看,也不过是试试看,有没有什么药能让她舒服一点而已。
后面过来看诊的妇人当中,十个中,有六七个都有妇人病,剩下的三四个,要么是腰疼,要么是风湿,要么就是常年被打造成的骨头错位、骨折等新伤垒旧伤。
她们问陆红阳最多的,就是山里有什么药材吃了能好,能缓解,实在疼的受不了,她们也不说治,只说给个膏药贴一下。
膏药,是她们理解中的,除了山里不要钱的药材,价格最低廉的能够缓解她们身体疼痛的东西。
陆红阳越诊治,脸色越难看,眉头深深的皱着,都没舒展过。
除了山里的妇人来看诊外,原本窝在家里火桶中、床上不出来的男人们,听说有医生过来免费看诊,也有三三俩俩从屋子里出来的,他们大多都是常年干重体力活,造成的腰椎疼痛、坐骨神经痛、膝关节疼痛等,都是山里山民们常见、普遍的病痛。
他们也没钱看病,即使有几个钱,也不舍得拿出来买药,一是对陆红阳年轻不信任;二是问她有没有山里就能免费采到的药材治疗。
还有看到陆红阳是个年轻小姑娘,对陆红阳调笑动手动脚的。
本就因为看诊过程中看到的事情,心情很不好,对待这样的人,她自然是毫不客气,直接就一针扎下去。
动手动脚的人和围观的人看到陆红阳手中突然出现的长银针,狠狠朝人手背上扎,吓了一跳。
陆红阳后面的民兵反应也很快,他们本就抓着木仓,见状直接把木仓口指在人脑袋上,用力狠狠戳打着对方的头,凶恶地用方言呵斥:“干什么?你干什么?医生免费给你看病你还不老实,是不是想吃木仓子?啊?”
随着最后一个‘啊?’字,一木仓托砸人脑袋上,另外三个人的木仓口都没移开过,眼睛还警惕的盯着周围,就怕山里人抱团,一起上。
他们全都是大河以南山下的本地人,对想调戏陆红阳的人一点都不客气。
他们四个大男人倒是不怕,就怕陆红阳一个小姑娘被人欺负了。
好在周围过来学习认识药材的全是妇女老人,这些妇女老人没一个上前帮被打的男人的,全都指着他说活该,打得好!
大队书记也被吓了一跳,走过来一巴掌就狠狠扇到了人后脑勺上,打的人垂着头身体一个踉跄,被打的跟鳖孙子一样,一句话不敢说,灰溜溜的走了。
后面就再没有人敢对陆红阳胡说调笑了。
原本站在人群外的三个知青,看到陆红阳沉着脸对那些人下针时毫不客气的态度,大约觉得她和这些村民们都不是一伙的,其中两个女知青对男知青说了一句什么,就急忙跑回去了,不多时,她们就扶着一个女知青过来,这个女知青前几天扭到了脚,脚踝红肿,但因为没地治疗,就一直这么忍着。
陆红阳问过她脚伤多久了,受伤时有没有听到‘咔嚓’声或者撕裂声,知道已经超过了四十八小时后,先看她的脚踝有没有严重畸形和骨折,又检查她的脚趾有没有发白、发紫或者麻木,最后给她喷了她从‘商城’里买的药,给她做了‘8’字包扎。
陆红阳一边给女知青看腿,一边问她是哪里过来下乡的,得知她居然是省城过来的,也用普通话说了自己也是在省城二院附属学院学的医。
两个女知青一听陆红阳居然是省城医学院毕业的,哪怕她是本地人,还是差点眼泪流了出来,一下子对陆红阳亲近很多,也没刚开始那么防备了,只是周围都是本地山民,很多话她们也不敢多说。
陆红阳就让她们平时要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去蒲河口农场卫生院找她。
这些插队来的知青们,这才知道,山下面人人避之不及的蒲河口农场,居然新开了一个卫生院。
这些知青们是最后来的了,给她们看完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四个民兵看天色不早,就催着陆红阳下山,现在天黑的早,怕太晚了,遇到豺狼等野兽。
别看这里是浅山,还没进深山,晚上也是有狼和野猪的。
一直到走出浅山大队的范围,和她一起进山保护她的一个民兵才对她说:“小陆医生,你还是和许主任说,这上山教人采药的事,还是交给别人来做,你太年轻了,他们都不把你当回事!”民兵大概也是看陆红阳年轻,说话直来直去,一点都不客气,直白地说:“有些人啊,你不能给他们好脸,你越好说话,他们就越得劲,欺负你年轻面皮嫩,你让他们下山到蒲河口来,他们敢呲个牙看看,把他们牙都打没了!”
他们都是本地人,能过来被选中当民兵的,基本上都是经过前后两位许主任精心挑选过的,不光是人品方面得到了两位许主任的认可,性子也较野,性子不野脾气太好的人,是镇不住本地一些野性难驯的人的。
陆红阳谢过了几位民兵大哥的维护,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了四块麻饼,一人分了一块,边走边吃。
五个人都没吃午饭,山里粮食上,农闲时期也就一天两餐,根本没有说请他们吃饭垫垫肚子的事,几个人早就饿的饥肠辘辘。
陆红阳心情沉重又难受,对四个民兵大哥道:“今天真是多谢四位阿哥了,要是没有你们,怕是要出事。”
一个民兵道:“去山里看诊这事,哪能你一个小姑娘干?张医生去还差不多。”
另一人道:“你也是胆子大,敢往山里跑,你是不晓得以前我们和山里人打的有多厉害,山里那些人没地,种不出多少粮食,一没吃的就下山抢,山边上哪个村子没被他们抢过?年年都打死人!”
另一民兵说:“唉,她公社上的人,哪里晓得我们河南的事?再说那都是十几年前了,那时候她都还没出生呢,也就是近十年,我们许主任在蒲河口开了这么多良田,有了农场,还有了高产土豆,山里粮食也多了,下山抢劫偷粮的事才少了,加上我们农场人手不够,年年招山里人出来帮着干活,给他们粮食吃,又有我们几百号民兵带木仓巡逻,他们才不敢下山抢劫了!不然……?哼!”
另一民兵补充道:“不光抢,他们还偷呢,以前双抢,晚上稻子堆在打谷场,晚上睡觉都在稻场上抱着草叉睡,还有人专门不睡觉就在稻场上守着,隔壁石涧大队就有一晚上守稻场的人睡着了,稻子全被偷光的!”
“也就是我们主任是许家村的,他们才不敢来打劫蒲河口,要是别的村里你试试看?”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聊,说以前山里山匪下山抢劫、偷稻子的事。
这些都是陆红阳不知道的。
陆红阳的时代,早就实现了路路通,水泥路通到了深山里,经常有扶贫干部进山扶贫,山里年轻人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了,山里孩子也都出来上学了,山里基本上只剩下一些中年人和留守老人,至于更多的,她其实也不知道的,她其实根本没去过深山里,多是听初中在深山里出来上学的同学说的,她和这些初中的同学也没有过多的交集,班里成绩好的同学和成绩差的同学之间也仿佛有壁,基本都不说话的,他们很多人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当然,也有不淳朴的事,只是这些外婆从不和她说,村里人聊闲话,也不会和她一个读书娃聊。
这次进山,她忽然意识到,改变一个地方,不光是要带领一个地方富裕起来,更重要的是,教育和思想要跟上,而这根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她忽然就想起前世网上,很多扶贫干部们,说他们在扶贫工作中发生的事。
她心里沉甸甸的。
从浅山大队回来,小许主任还没回来,小许主任离开水埠公社后,没有回蒲河口,毕竟这时候的船还是不方便得,她是骑自行车直接回了临河大队,她家便是在那儿。
回来后,这事她无法跟小许主任说,就去和张申武医生说了山里女人身上病症的事,还有知青脚扭的事。
她毕竟学医时间短,经验少,不论遇到什么病症,回来都要和张老师说。
说到她遇到的第一个子宫脱垂出体外的那个病患,张申武校长也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第二天小许主任来到蒲河口,陆红阳便将她昨天在浅山大队大队书记说的话和小许主任说了:“许主任,后面还想定期带人进山里去,以教人采药和给人看诊的名义,看能不能帮助山里的妇女和下乡到山里的知青,改善一下她们在山里的处境。”
她真的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在此之前,陆红阳学医,只是为了有个工作,脱离农村环境,到城里去。
这是前世她外婆从小对她说的话,也是她一直的目标。
可在这一刻,她心里像是隐隐长出了一个芽儿,她学医,好像不仅仅是如此。
这是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念头。
这事是一定要有人做的,如果不去做,永远无法改变山里女人的处境,而她是做这事的最好人选之一,因为她有自保的能力,而这事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进山里,都可能发生危险。
小许主任听了她的话之后,也是面色严肃的看着她:“改变山里情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从方方面面入手,教育、医疗、带领山里人种植药材,走出大山,这些事都要从我们这一代人就开始去做。”小许主任面容严肃的看着她说:“但进山给人看诊这事,不能由你去做,明白吗?”
小许主任不知道陆红阳有金手指,只觉得她才十八岁,但凭一腔热血,就想进深山里改善山里女人情况,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她所想的,是让上了年纪的张申武校长,张玉笙医生作为赤脚医生进山,毕竟张校长和张医生还需要在蒲河口待八九年的时间,带领一个地方的人脱贫致富这事,就像一个接力棒,等张医生她们培养了新的一批男医生出来了,再由新培养出来的医生们,接过这个接力棒。
但陆红阳能够想到这件事,想着去改变大山里女人生活的情况,帮助下乡来的女知青们在山里生活的状态,小许主任也是很惊喜的,因为改变一个地方的状况,永远不是只靠一个人就能做到的,是许许多多的人共同努力,甚至要整整一代人的努力。
说了山里的事情,小许主任也和陆红阳说了,江、S、记已经去吴城找了周县长的事。
现在吴城的政府领导班子只有周县长还全须全尾,吴城的行政权力哪怕已经被革委会夺了,革委会也不可能把整个吴城领导班子的领导们一网打尽,赶尽杀绝,而只要吴城那边有周县长在,谢家人这边,只要不是他们自己受不了自杀,或者直接在煤矿山就被迫害打死,能够保下谢家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但实际上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
谢家毕竟在炭山煤矿上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夺取了炭山煤矿权力的造反派们,怕谢家人不死,迟早会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所以不论是炭山上新成立的革委会,还是与革委会里应外合扳倒谢家的副矿长李东云,已经吴城和市里那边的人,都是奔着弄死谢家人去的,所以在煤矿上批斗谢家的时候,都是从身体和精神上对他们进行双重打击,就是想逼的谢家人受不了,自己自杀,即使不自杀,他们在批斗中,要是被人失手打死了也可以。
但若是后者,他们还有个顾虑,就是现在吴城虽是革委会的造反派们占据了优势,但吴城并不是革委会的一言堂。
吴城的原领导班子中,还有个周县长在,周县长他之前虽在吴城还没有实权,但他背靠部队,手里还有一批有着几百人,带着木仓的武装力量,这批武装力量当中,有一小半人,都是他从水埠公社的武装部民兵中带过去的,算是他的嫡系力量。
这也是同样从公社刚升到吴城没多久,孙副县长头一个被打下去,周县长还能好好的原因。
他手里有兵、有木仓。
所以现在吴城基本上分为了两股力量,一种是以吴城革委会为首的‘造F派’,一个便是以周县长为首的‘联合派’,联合派虽然处于弱势,却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而周县长的存在,也代表着吴城原领导班子力量并未完全瓦解。
所以煤矿上这边,他们只能逼谢家人自己自杀,却不能直接打杀了他们,但周县长手中的力量,在吴城自保还可以,让他分出手中力量去煤炭矿场上把谢家人救出来,也是千难万难。
现在就两种情况,要么就是谢家人受不住煤矿山红喂兵们的折磨,自己受不住死在煤矿上,要么就是一段时间后,下放到农场。
这年头的红味兵们也确实肆无忌惮,折磨了谢家半个月,饿了他们半个月,两三天才给他们一碗稀粥的情况下,这样都没弄死他们。
造F派们直接就不演了,直接给谢家人扣上了‘反G命’的帽子,要求吴城县政府那边木仓毙谢家人。
周县长当然不可能答应!
第214章
这时代的人做事, 混乱直接又野蛮。
你站错队了,给你扣个反、G、命的帽子,批斗你,弄死你。
你挡我路了, 给你扣个反、G、命的帽子, 批斗你, 弄死你。
越是小地方,就越直接,越野蛮,越赤果果。
就好比吴城的造反派对谢家。
这段时间他们对谢家的逼迫也是使出了各种手段的, 从身体, 到精神,全方位的折磨和侮辱他们, 让他们当着煤矿厂上所有人的面,自我批评,说自己是‘反、G、命’, 是‘反动派’外,在吃住上,让他们住在茅厕和牛棚, 吃猪食和红薯皮、玉米须。
有人可能就说,吃猪食和红薯皮、玉米须, 叫什么从精神上折磨人?
这就是文化人折磨读过书的文化人的手段了。
老舍在《骆驼祥子》中的末尾, 写到祥子看着一条瘦的出了棱的狗,在白薯挑子旁边等着吃点皮和须子。
懂得这一点, 看过《骆驼祥子》的人,在看到这些时,自然就会明白他们现在吃的和那条‘瘦的出了棱的狗’没区别。
他们在精神上, 让谢家人意识到,他们现在就是那条狗。
偏偏这样的折磨,只有谢家这样读过书的人会懂,和他们同样关押在茅房、牛棚内的人,不会懂,不会明白。
当然,或许也有人会懂,会明白。
而越是明白,越是清醒,越是痛苦。
他们会在这样的幻觉中,觉得自己变成了《骆驼祥子》中的一条狗,而一旦产生这样的幻觉,心灵上的一些东西就像是被打破了,有些人变得不堪这样的侮辱自杀,有些人则直接突破了底线,还有些人在受不了这样的痛苦和折磨,精神上陷入封闭状态,变得麻木,敏感,有些直接就变成精神病了。
这样的手段,他们在市里、在吴城使用过很多次了,对一些知识分子,尤其有效。
他们让谢镇山夫妻两人相互举报,继续从心理上攻击他们,使他们失去心灵上最后一块安全的净土,不论是谢镇山举报说出他岳家的什么反动言论、什么与境外勾结的信件,或者任何什么都可以,他就能暂时获得一碗正常的饭菜。
让谢母举报谢镇山,只要她能举报出谢镇山任何一点可以将他打入深渊的东西,哪怕是他们在床笫间说的一点私房话都可以,他们就给谢磐石一点正常的食物,让他饿不死。
不光是让谢家夫妻之间相互举报揭发,还让和他们同住一个茅厕的,原来是跟谢家一队的人,也都揭发和检举谢家人,谁揭发检举有功,就能得到一碗正常的吃食。
如果没有陆红阳给他们的一摞麻饼,没有陆红阳给谢磐石的那些药,或许在这样的折磨下,谢镇山夫妻俩,还有和他们同样关在茅厕内被批斗被殴打的那些人,真的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相互举报揭发,不论是为让自己好过一点,还是为别的原因。
可有了陆红阳给他们的麻饼,他们哪怕两三天才能喝到一碗馊了的猪食,一点红薯皮和须子,可因为有麻饼里面的食盐、白糖、麻油、五仁等这些高糖高热量的东西,让他们能够尝到一点咸、一点甜,让他们还能在这样麻木无望的状态中,还能感受到滋味,让他们在这个环境中还能看得到希望,给他们的身体提供能量,哪怕一天啃个几口,让他们饿不死,这些也足以让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中支撑下去。
他们每天住在茅厕这样脏臭的地方,身上也难免脏臭,这样的地方,却意外的给了谢家另一层保护,茅厕的脏臭,使得无人愿意触碰谢家人,无人搜身,臭味也掩盖了麻饼上散发的芝麻和麻油的香味,冬季厚实的衣服同样遮掩了他们身上藏着的东西。
这让他们身上藏着的麻饼得以被保存下来,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条件和希望。
而在精神上,陆红阳的出现和及时的帮助,像是在谢磐石的精神上筑上了一座坚实的城堡,任由煤矿上的造反派们如何折磨,始终摧毁不了他的精神世界。
哪怕他每天吃的是红薯皮和玉米须煮的猪食,宛如一条狗。
造反派们对谢家人的折磨还不止这些,他们见用这样的方式无法离间和打倒谢家,又将他们关了禁闭。
关禁闭的可怕人人都知道,早在法西斯集中营、民国时期的小日子和特W们就都使用过这样的手段,那是将人置于和外界严密隔绝的黑暗、静止、狭小的空间内,对你进行精神隔绝,让人陷入绝对的孤独与恐惧的状态,就如著名的奥地利作家说的那样,关禁闭,对人的心理打击是致命的!
关禁闭这事,在别的地方或许做不到完全的黑暗,完全的安静,完全的静止,但在煤矿厂上,是可以做到的。
他们始终种种手段,就为了逼得谢家人自杀,
可谢家的顽强和对求生的渴望,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们实在找不到别的方法来弄死谢家了,他们虽然手段粗暴又野蛮,但到底还是有所顾忌的,他们也不是没有政敌在等着抓他们把柄,于是为了正大光明的弄死谢家人,他们就给谢家人扣个□□的帽子,然后正大光明的木仓毙你。
本来吴城的县政府内的领导班子只剩下周县长一人,他们以为这事周县长肯定不会阻拦的,毕竟谢家过去是县长的人,这周副县长是县委书记一派的人,虽说现在县委书记和县长都倒下去了,连他们背后的关系都倒了,也没听说周县长和谢家有什么交集,谢家都倒了,按道理来说,木仓毙谢家的事,只是从县政府那边走个过场而已。
但他们没想到周县长会反对。
他们也没想到周县长敢反对。
周县长以谢家支持抗战有功为由,反对判处谢家死刑。
周县长的反对是出乎了他们意料的,周县长毕竟是吴城县委领导班子的真正领导,周县长反对,不同意木仓毙谢家人,谢家人可以被关押,可以被下放,可以被批斗,就是不能被木仓毙。
这期间,吴城的造反派和周县长之间的斗争和拉扯也一直没有停止过,相互都奈何不了对方。
对于造反派来说,他们只要弄不死周县长,无法像对待县委书记和县长那样,将他抓去批斗,关入大牢,就是拿周县长没办法,甚至将原来属于县委书记和县长那边的人给推到了周县长身边去,让周县长的势力也逐渐大了起来。
期间陆红阳又去过煤矿上两次,只是这两次都没有赶上煤矿上批斗游街,自然也没能进去煤矿里面,也没有见到谢家人和谢磐石,不知道谢家人如何了。
她也不敢在炭山多逗留,甚至都不敢私下打听,只在外围远远看了一眼,又悄悄回去了。
她也去丁家一次,用走亲戚的名义,悄悄去的丁家。
丁家舅舅和舅妈们看到她,简直吓得草木皆兵,先是把她拉进去,像是生怕她跑煤矿上,先问她去煤矿上了没有,知道她没往煤矿上跑才松了口气,又问她来做什么事。
陆红阳戴着草帽,脸又被春季围巾遮挡住了,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知道她是来问谢家情况的后,丁舅妈她们恨不能把陆红阳的嘴巴捂住,不让她说一句话,一个字,急的恨不能拍大腿,低声叫着:“我滴娘哎,你这时候咋还往炭山跑?人家避开都来不及,你咋还上赶着来?你知不知道你……”
她们想说,你知不知你和谢家的关系啊?你要被人知道你和谢家小子处过对象,那就死球了!连累她们知不知道?
她来丁家自然不是空着手来的,带了许多东西,可丁家舅妈她们什么都不要,恨不能全部给她扔出去,让她赶紧走,不要再来丁家,生怕被她连累,实在是这段时间煤矿上的造反派们针对谢家和谢家相关的人的手段,看的他们头皮发麻,让他们怕了。
她们全都是本分淳朴的人,什么时候见过那些红小兵们用的手段?很多根本就不是年轻的红小兵们能想出来的手段,都是更上面的人用的迫害人ZZ手段。
加上丁家人都知道陆红阳和谢磐石的关系,丁家人都快吓死了,窝在家里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一点儿都不给煤矿上的人找事,要多配合就有多配合。
丁家人之所以能够逃的一劫,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煤矿山的人都不知道陆红阳和谢磐石之间的关系。
一来是他们确定对象关系的时间短。
二来都是谢磐石去蒲河口找陆红阳,陆红阳从来都没去煤矿上找过谢磐石。
而煤矿上的人众所周知,丁外公早在九年前,他女婿出事,矿党委王书记给他女儿安排了工作之后,他就在明面上,就不是谢矿长的人了,这么多年在他和王书记之间的斗争中,他一直是中立的那个,加上丁外公年纪大,身体也不好,自从生产队长的位置上下来后,和造反派们沆瀣一气的副矿长李东云也就没有了针对丁家的理由。
甚至副矿长李东云都以为,私下丁外公肯定早就投靠了王书记,是矿党委王书记的人。
王书记虽然现在权被夺了,人也被关押了,可红小兵们再怎么闹,矿党委是始终要存在在煤矿上的,不是王书记,也会是别人,到时候李东云即使当了矿长,也要和王书记共事。
至少王书记在谢镇山当矿长期间手段脾气都算温和,他们也没想对王书记怎么样……
这也是没人针对丁家,丁家能够逃脱一劫的原因。
一旦让人知道陆红阳和谢磐石之间的关系,只怕丁家也要和那些之前是谢家一派的人一样,要跟着倒霉,还是全家倒霉。
所以丁舅舅和丁舅妈他们看到陆红阳,简直如同看到了瘟神!
陆红阳被丁外公一顿训斥,就差没拿大棒打她了,“叫你不要来,不要来!你还来做什么?还不快走!”
大约是知道她是担心谢磐石,丁外公哪怕是气急的赶她走,不让她过来,还是和她说了谢家的事,道:“谢家人还好好的,人没死。”
对陆红阳来说,人还活着,没死就行。
她也怕连累丁家,给丁外公看过身体,留下她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特效药,告诉丁外公怎么吃,放下东西后人就走了。
陆红阳也没再炭山多待,哪怕已经开春没那么冷了,她还是带了一块春天的灰色方头巾在头上,将头脸包裹得紧紧的,看着就像女人月子没做好,吹不得河风一样。
陆红阳自然不会因此怨怪丁舅舅和丁舅妈他们,如果是她,有人可能给她家带来灭顶之灾,她也会和丁舅舅丁舅妈他们一样的反应。
她一走,丁舅妈她们就跺脚抱怨上了:“我滴娘哎,她这是跟她阿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阿妈年轻时就这样,倔得跟头驴一样,不让她嫁到河南去,她偏要嫁!”
丁水英年轻时看中了陆大河,丁外公和丁外婆他们都强烈反对丁水英嫁到大河以南去,丁水英倔的跟驴一样,死活要嫁,要不是丁外公咬死了要嫁可以,陆家必须在水埠镇上建房,又给陆大河安排工作,这才没让丁水英到大河以南去,不然现在指不定成了大河以南的泥腿子呢!
有丁水英在前,丁家人都觉得陆红阳像丁水英,那可太正常了!
就是苦了他们!
想到陆红阳,丁家人脸都皱成了苦瓜脸,唯一一点安慰,大概就是陆红阳脑子比她阿妈清醒,知道来问她们,而不是自己往煤炭矿区跑。而且她还算会做人,带过来的都是正经的好东西,这也让他们对陆红阳没那么排斥了。
陆红阳非常的识趣,自那一次之后,就真的再没来过,反倒是他们自己又开始愧疚是不是对陆红阳话说的太重,太绝情了。
小情侣之间,她担心谢磐石多正常啊。
要不是这该死的世道,他们这个外甥女嫁到谢家,多好的亲事!
可世道这样,她们也没办法,反而劝丁水英赶紧给陆红阳相亲找新对象,赶紧和谢家小子断了。
那天陆卫国回来一趟,为的就是和姚赶英确定关系,他和姚赶英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基础好,姚赶英答应的痛快,姚叔姚婶解决了女儿的婚事问题,也高兴的很,姚叔直接把陆卫国当成自家半个儿,正好姚解放不在家,他这么多年关于修理机械上的心得,都交给陆卫国,让陆卫国平时有什么问题不懂的时候,就回来问他。
他和姚赶英的关系就这么确定下来了,至于结婚的事,还得等姚解放回来,姚解放先结了婚,作为妹妹的姚赶英才能结婚。
陆卫国和姚赶英两个人一个二十,一个十九,起码两三年都还能等得。
好在姚解放不像陆红月那样年轻不靠谱,他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寄一封信回来,让家人放心。
好在陆红月收到陆红阳发的电报和寄的钱后,也想到给家里写信了,刚开始她不敢写,害怕阿妈和阿姐生气发火,现在有了钱,每到一个地方,就给家里写一封信,信里写她又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了什么人,参加了什么样的活动,吃了些什么当地的小吃,说的全都是报喜不报忧的话。
小姑娘翻过年14岁,出去串联,满眼都是好吃的,好玩儿的,哪里又真的有什么革M理想?
陆家只在乎陆红月是不是平安,什么时候回来,偏偏他们还回不了信,因为她们上一刻还在这个地方串联,等陆家回信的时候,她们又可能去了下一个城市串联。
知道她人好好的,陆红阳和丁水英也就不为她的事操心了,丁水英现在操心的是陆红阳的事。
陆卫国的婚事解决了,下一步就是给陆红阳相亲,可这找对象,也不是瞎找的,不然也是害了陆红阳的一生,即使是相亲对象,也要好好挑过才行。
只是纺织厂里女员工多,男员工却极少,还大多在管理层,年龄不合适,年龄合适的,丁水英又觉得对方工作差了点,丁水英还没有那么多假期,急得她头发大把的掉。此时她又想起谢磐石了,谢磐石多好的对象啊,不论是身高长相,还是学历家世,那是和陆红阳哪哪儿都配。
唉!
这事急也没用。
丁水英把这事交给了陆卫国,让他在吴城帮他妹妹好好寻摸。
陆卫国自然是满口答应,十分上心,原本一个不太与人说话交流的社恐,为了妹妹的事,性格都活络起来了,和陆卫民两个,一个给自己找妹夫,一个给自己找姐夫,这个不满意,那个也不满意。
偶尔小许主任也会带过来一些谢家的信息,都是吴城那边的造反派和周县长之间博弈的消息,现在造反派势大,吴城那边的局势大多数都是周县长退让,唯独造反派们要以‘反、G、命’罪木仓毙谢家的事情,遭到了周县长的强烈反对。
就这样,时间眨眼间又过去两个月。
这两个月陆红阳他们也没闲着,随着外界的局势越发的混乱和紧张,蒲河口这边每天也多了两项课程。
一项是每天都必须集体学习和背诵《红太阳语录》,一项是每日批斗一些蒲河口罪犯,让他们每天做批评和自我批评,陈述自己的罪行,今后不再犯了等等。
蒲河口批斗的这些人,都是真正有罪的人,大多都是犯了流氓罪的人。
开春之后,陆红阳就不太进山教人认识药材和采摘炮制药材了,小许主任爱护她,把这事交给了蒲河口的民兵,让他们学会和认识了陆红阳刻印的草药和草药的作用,带着她刻印的纸张,去深山里的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教,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去贴,再一次让陆红阳去了临河小学,去教学校里的学生认识药材和采摘炮制药材的方法和这些药材的药效和作用。
陆红阳每天早出午归。
早上六点起床开始读书、背书,早读一个小时后去食堂快速地吃完饭,就走路去临河大队的临河小学,教到十一点,准时回蒲河口,下午又跟着张申武校长学习。
自从她去浅山大队义诊过一次后,不知道是不是通过浅山大队的人宣传,越来越多的山里人知道蒲河口开了个卫生院,陆陆续续就开始有大山里的人下山看诊了。
看的基本都是儿科居多。
初春,冰雪融化,人们陆陆续续从猫冬的状态中走出来,孩子们出门挖野菜,晚上总是容易受冻,过去孩子生病了,就用土办法,能治好就治好,治不好就是他们的命,现在开始有人把孩子往蒲河口的卫生院送。
陆红阳就跟在张申武校长身边学习,和在学校时一样,先是‘望、闻、问’,陆红阳在一旁记笔记,然后是张申武校长切脉,他切脉非常快,主要是让陆红阳切脉,陆红阳切脉非常慢。
大多数时候,都是张申武校长说,陆红阳记,春季儿科,除非是特殊病症,其他大多数都是相同的病症,同样的病症遇到的多了,张校长就让陆红阳来诊治,他在一旁看着,陆红阳来说,如果她有说的不到位的地方,张校长再在一旁补充,陆红阳学习。
有时候陆红阳从临河小学回来,她也会看看大河对岸的炭山。
哪怕是隔了一条茫茫大河,对岸的炭山她依然能看得很清楚,甚至连炭山上的房子,都能看得清晰。
但她看不见煤矿,也看不到煤矿上发生的事,更看不到煤矿上的人。
一直到她和孟技术员、张校长他们已经在堤坝背面种满了枸杞苗,河边的柳树早已经抽出了浓绿新枝条,早春的桃花竞相开放的鲜艳浓烈,谢家和谢家相关的那群人,才终于被下放到了蒲河口。
怎么形容她看到那群人时的感受呢?
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在煤矿上身体结实的汉子,现在一个个都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目光呆滞、浑身恶臭。
包括谢磐石。
他们被一群红小兵押着,像赶一批猪狗畜牲一样,将他们赶到了这里,到这里的第一时间,就语气特别跋扈嚣张的让蒲河口站岗的民兵把许主任叫来,要在蒲河口开批斗大会,要批斗这些劳改分子,要看着蒲河口的人批斗他们,要教蒲河口的人每天都如何批斗他们,还要查看蒲河口的批斗日常。
好在这两个多月,蒲河口每天也都在学习《红太阳语录》和批斗的,许主任第一时间就将蒲河口的犯人们都召集起来,开始了每天一次的惯例批斗,大约是觉得蒲河口的批斗做的像模像样,红小兵指导了一番,又在台上狠狠的将谢家人以及一群下放过来的人批斗了一番后,这才在许主任客客气气中,送走了他们。
陆红阳就坐在下面看着谢磐石。
谢磐石的目光麻木又呆滞。
他至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过陆红阳一眼,即使看到了她,也像完全没有看到一样。
他面无表情,始终垂着眼睑,回避着她惊喜又激动的目光。
陆红阳激动的不只是看到了恋人,而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遭受这么久的磨难后,终于确定了,他还活着。
这是多么让人惊喜又高兴的消息。
经历一场兵荒马乱的批斗后,许主任才终于又客客气气的将红小兵们送走,然后赶紧让人将这一批下放的人送去剃头发、胡子。
他们的头发、胡子、衣服里长满了虱子和跳蚤。
然后都统一送到澡堂去清洗。
澡堂内使用的都是竹子河里的活水,里面有可以消毒杀菌的硫磺皂。
谢磐石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洗过澡了,哪怕他们自己都已经习惯了身上的脏乱和恶臭,但他们也能从那些红小兵们看到他们的反应中,知道他们现在的形象是什么样的,哪怕是刚开始总是殴打他们的红小兵,到后面都不屑于打他们了,甚至都不想碰到他们,见到他们就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离的远远的。
谢磐石在澡堂内,脱下那一身臭不可闻的衣服时,就像脱掉了一身的枷锁,藏在衣服里面的麻饼早已经吃完,衣服下面结实的肌肉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根根分明的肋骨和新旧不一的伤疤。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洗了多久,又洗出来多少泥垢,第一遍硫磺皂打在身上,甚至都没有搓洗出来多少泡沫,只将身上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搓出许多的泥条,又用硫磺皂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
他听到父亲谢镇山喊他:“磐石,该出来了。”
谢镇山不敢在澡堂里面待的太久。
在煤矿里被批斗关押的两个月,除了儿子和妻子,他们相互之间已经不敢和任何人交流,他们不能张嘴,不能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在那两个多月里,和同样被关押在‘牛棚’内的人交流也是一种罪,也是要受到严厉惩罚的。
所有从蒲河口大澡堂出来的人,身上都统一穿着蒲河口农场发的狱服,一套纯麻的米白色孝布做的狱服,头上都光溜溜的,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卤蛋,站在阳光中。
他们甚至觉得,三月底的阳光,亮的有些刺眼。
被关了许久禁闭的谢磐石一时有些不适应,站在阳光下感受着阳光照射在他皮肤上的温度,眼睛一直眨呀眨,抬手挡在额头前,遮挡着阳光,好半晌,仿佛才又适应了站在阳光下。
之后他们就都被送到了医务室,要做全身的体检。
在医务室,他们也不说话,面对自己浑身的伤,张申武医生在触碰他们的身体,按压他们身上的伤时,不论疼痛与否,他们都没有任何反应,疼了也不会喊疼,更不会呻吟,一个个安安静静的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任由张医生和陆红阳他们摆弄。
陆红阳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戴着口罩,跟在张医生后面,一个一个的给他们检查,她拿着本子在一旁记录。
张医生像是很理解他们遭受的苦难和处境,问他们身体哪里疼痛,他们不回答,也不逼问,只平静的做着自己的事,良久之后,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来到谢磐石面前时,谢磐石同样脱下了衣服,任由张医生检查,张医生在他身上青紫的伤上轻轻摁压检查,问他这样疼不疼,这里疼不疼,他也不说话。
直到张医生走开,陆红阳放下手上记录的本子,伸手轻轻的碰到他身上青青紫紫的伤,声音轻柔的问他:“一定很疼吧?”
他身体的肌肉忽地本能的,发出了一阵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颤抖。
第215章
谢磐石在回避她的眼神。
他垂着眼睑不说话, 也不看她。
她轻轻摁了一下,他身体的肌肉又不受控制地一抖。
“这里疼吗?”她轻声问:“疼一定要和我说哦,要是上了脏腑,一定要及时治疗。”
她拿出碘酒, 给他身体已经发炎腐烂的伤口处进行消毒处理。
这两个月, 他们的生存环境极差, 有伤口发炎发烧的,有生病咳嗽的,还有像之前想要举报的人一样,受不了想要举报的, 还有想要自杀的。
但他们都一一撑了过来。
因为有药。
有她给的药。
在陆红阳细致耐心的给他处理身上的伤时, 他原本垂下的眼睑终于抬起了一点,静静的看向她。
她与他, 近在咫尺,又仿佛隔了云端。
他现在身陷囹圄,零落进污泥里, 谁与他沾上边,就可能为对方带来灭顶之祸,在这种时候, 他又怎么可能还靠近她?
哪怕他无比的渴望,渴望的几乎用尽全部的自制力, 才能忍住不去抱她, 不让这里面的其他人,知道她曾和他有过关系。
陆红阳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但大致能猜到一些。
她也没有做多余的事。
蒲河口农场虽因为有大河隔绝了两岸的消息,显得相对平静,可也只是相对而已。
随着竹子河的水涨起来, 大河上的船越来越多之后,那个所谓的与世隔绝,实际上已经消弭了。
只要有人的地方必然会有江湖,小区主任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却成为了瀑布口的一把手,私底下又岂能没有人盯着她的位置?
要知道这可是与公社同级别的一把手位置。
多少人忙忙碌碌了一辈子都做不到地方一把手,她如此年轻,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想把她拉下来。
她在这个时候,又岂能不谨慎,给小许主任带来麻烦?
她信任许主任,却也同样信不过其他人。
所以除了在医务室给谢磐石上药,她没有做其他任何多余的事情。
没有主动去找他,没有给他送任何吃食衣物,也没有和浦河口的民兵说多照应他一些之类。
给他们检查过身体之后,她们回到监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蒲河口背山面水,气温比外面要低一些,他们衣衫单薄,还是有些凉的,谢磐石他们过去的衣服都没有被扔掉,而是还给了他们。
蒲河口有土肥皂,每个人都会发一块土肥皂,他们要用这块土肥皂去洗自己的衣服,若没有衣服,他们冬天会很难熬,蒲河口并没有那么多的棉衣供他们过冬,他们需要自己把自己的衣服洗干净,晒干晾干。
本来他们洗完衣服,吃完晚饭,以为还会有一场针对他们的批斗大会的,毕竟他们之前在煤矿上就是如此,早也批斗,晚也批斗,没想到他们当天晚上度过了一个非常平静的干净的夜晚,他们睡在干净的,铺着厚实稻草的炕上睡了一个几个月以来第一个平静的觉。
本来这些人到蒲河口第二天,就要去干农活的,但因为这些人都不说话,不交流,张医生问他们话,他们也不说,没有医疗器材给他们做检查,张医生也无法确定这些人身上的伤,有没有伤到内里的脏腑,向蒲河口许主任建议,让他们在蒲河口多休息几日,把身上的伤先养养,确定他们内里的脏腑没事再干活不迟。
休息是肯定没得休息的,不能干重活,许主任就安排他们去田里除草。
说来他们也是运气好,来到蒲河口的时间,刚好赶上春耕结束,现在蒲河口近万亩农田的插秧已经全部完成,不然他们怎么也都要下地插秧的,而冬小麦还有起码一个月时间才能收,他们还能在蒲河口休息差不多将近一个月时间,不需要干辛苦的农活。
他们几乎一致的忘了,蒲河口还有比春耕更辛苦的活:挑堤坝。
去更远的地方去修建堤坝。
接下来的时间,就仿佛进入了一段平静的修养期。
至少对陆红阳来说,是很平静的,平静到谢磐石不再和她说一个字,不再和她说一句话,不搭理她,不看她,像是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不和她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只在她给他身体换药时,身体还会有本能的反应与悸动。
和他一样被下放到蒲河口的人,也一样不太说话,他们相互之间也不太交流。
也不是完全不交流,他们中有个名叫王国超的通风技术人员,原来就是煤矿上的通风专业老师,特别爱讲话,但被批斗那几个月,他是不能讲话的,他因为与周围人讲话,交流这事,被批斗了一次又一次,导致他从一个特别爱说话的人,变成了不敢说话的人,他控制不了自己话唠的本性,就不停的自言自语,就像一个神经病一样,又总是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哪怕他白天闭嘴了,晚上做梦都在说。
这件事便被狱卒报告给了许主任。
为了不让他再说出那些让人去批斗他的话,许主任让人给他发了纸和笔,不能说那就写,让他发泄掉心中的怨气。
王国超果然不讲话了,他爱上了写日记。
他将他每天被批斗的场景,他的委屈,他的痛苦,他的不理解,通通写在日记里,还鼓励同监狱的舍友们一起写。
只有写日记,日记里的文字,让他觉得他还是个人,是个有思想,精神还未被磨灭的人,也是唯一可以证明他还是个‘人’的存在。
如果不写点什么,不表达点什么,他怕自己会恍惚忘了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一条狗。
这些人中,他和谢家人一样,也是看过《骆驼祥子》的,是清楚的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们一点一点的折磨,变成了一条狗。
同监狱的人大多都是技术工,他们都对写日记不敢兴趣,他就撺掇谢磐石和他一起写。
他依然还是那么爱说话。
和他同监狱的狱友被他每天宛若低语般的念叨,念叨的不耐烦,他们才刚来蒲河口,不知道蒲河口的红小兵们是不是也像煤矿上的红小兵那么疯狂,他们害怕再次住冒犯,再次被当做一条狗,就说王国超:“你现在还在记日记?你记日记是想要干什么?让他们以为你想要给弯弯那边的老蒋送情报吗?”
弯弯和老蒋两个词一出,王国超就崩溃了,在监狱角落里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当天晚上他就把自己的裤子撕了,在监狱里到处找能够让他上吊的地方。
无奈监狱房间的墙壁太高,窗户也太高太小,他把裤子往窗户的小洞里扔了好几次,都扔不进去。
他在田里除草时也找不到一棵可以让他上吊的书,周围方圆数里,一马平川,全部是刚刚插了秧苗,一片鲜活嫩绿的稻田。
于是他将自己的裤子卡在监狱牢房的门缝里,把自己的头卡进去,想用这种方式吊死自己。
可他的裤子经过这几个月的殴打和磋磨,被磨出一个一个的破洞,裤子支撑不了它的重量,撕拉一声断了。
他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那裤子飘荡在门上,就像他的人生。
他不死心,到处找绳子。
他这次找的是‘生命的准绳’。
在监狱里用他们床铺下面垫着的稻草每日搓草绳,终于搓出来一根‘生命的准绳’,,好不容易将草绳夹在了监狱大门的门缝里,把头吊进去,草绳也断了。
是被谢磐石扯断的。
王国超‘生命的准绳’断了,他也崩溃了,第二天在除草道河道边的时候,闭着眼睛跳进了河道里。
他就像一块石头,跳下去了就直接沉入了河底,只冒了几颗泡泡。
结局自然是被人救了上来。
蒲河口的民兵别的不会,游泳是基本的技能,基本上人人都是游泳好手。
春日河水寒凉,救上来后,新伤叠着旧伤,加上受凉,又心存死志,当天晚上他便高烧到四十度,一直高烧不退,陷入深度晕厥状态,被抢救了好久才抢救回来。
醒来后,大约是察觉到了蒲河口对他们态度的不同,他终于不再执着于‘生命的准绳’。
他又开始写日记,他说他要把他经历的一切都记下来,留给后人看。
许主任也放任他写日记。
张医生说,他的精神世界毁了,他需要有一件事情来重筑他的精神世界。
这位名叫王国超的通风技术人员,在几个月的批斗中,精神世界早就崩溃了,只是在原来那种被压到极点的环境中,他抗下了压力,没有爆发,来到蒲河口这个终于可以让他感到放松一点的地方,那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他反而崩溃了。
写日记这件事,就像是他在尽力拯救自己的一根救命稻草。
还有人在田地里除草的时候,天天呆呆的望着大河对岸,天天渴望着家人过来看看他,或者给他们写上一封信。
他们想和他们的家人说,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从来没有。
这也是让他们感到痛苦的一个根源,在他们被打为‘反G命’那一刻,他们的孩子和家人,也都成为了‘反G命’的□□父母一样,成为被社会歧视和排斥的对象,葬送了一切前途,唯一让他们的家人和孩子逃脱‘反G命’帽子的方法,就是与他们断绝关系,切断血缘亲情。
利用人对最基本情感的依赖,直接将刀插入人最脆弱、最敏感、最神圣之处。
偏偏蒲河口这边什么都不能做。
那些红小兵们并没有因为他们被下放到蒲河口来,就放过他们。
先现如今河水涨上来了,有了河水,有了船,蒲河口与外界便不再隔绝。
红小兵们来蒲河口特别容易,尤其是炭山距离蒲河口并不算远,坐船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于是他们每隔两三天就要来一趟,过来的目的就是批斗他们,让蒲河口农场每天按照他们的要求去批斗他们,若蒲河口的人不按照他们说的照办,就给许主任扣帽子。
这一招他们屡试不爽。
但这一次他们却针对错了人。
许主任并没有搭理他们,红小兵们不敢在浦河口对许主任怎么样,转眼就把这件事告到了吴城革委会。
吴城革委会的人早就看中了蒲河口农场这个吴城粮仓一把手的位置,等着抓许主任的帽子,想把她拉下马来,再安排上自己的人,现在有了送上门的理由,又岂会放过?立刻安排了红小兵,一行上百人,浩浩荡荡的杀向水埠公社。
水埠公社革委会的许主任被突如其来的上百号红小兵们打得措手不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哈哈大笑着热情的接待了他们,问明了事情的缘由。
知道浦河口的人如此不识抬举,居然敢怠慢他们革委会的人,也是同仇敌忾,拍着桌子,愤怒不已:“真是反了天了!”
他当下就道:“这样,你们先在水埠公社休息一会儿,我给你们安排船,亲自送你们过去。”
“我就不信了,她一个小小的蒲河口,还能翻出天来了!”
自从水埠公社革委会成立以来,一直和煤矿厂区革委会井水不犯河水,水埠公社革委会从不干涉煤矿革委会的行动。
见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如此识趣,吴城来的这些红小兵们也没有怀疑,毕竟都是革委会的人,同属于一个派系,相互帮助协作是很正常的事。
大许主任很快就给他们安排好了船,准备亲自送他们去浦河口。
船刚驶离岸边不到百米,船身突然在原地打起了转转,划船的人身体在船上左摇右晃,站立不稳,他们急的哎哟哎哟两声,便连人带船,整个翻倒了过去。
这些红小兵们很多也是河边、江边长大,也会游泳。
大许主任站在船上,就跟打地鼠似的,挥起竹竿就骂骂咧咧的朝着水面上冒头的人打去!
第216章
大许主任是个向来不讲究的人, 他不讲究的地方在于,他的骂骂咧咧里,含‘大爷’量极重,各种‘弄死’他们大爷。
他倒也不将这些人弄死, 就是让他们在这个春天好好喝喝竹子河里的水, 洗洗他们的脑子。
“什么东西?跑我们水埠公社来撒野?老子没把你们腿打断真当老子好脾气是吧?”大许主任越说越气, 在一个年轻的红小兵头又从水里冒上来的时候,挥起竹竿就又一杆子打了下去,打的他身边的民兵队长连忙来阻止他。
“许主任!许主任!”民兵队长生怕许主任一竹竿把人敲晕了,人沉下去上不来了。
虽说他们都会游泳, 会及时下去救人, 可这么多红小兵呢,要是哪个沉下去了他们没及时看着, 让人出了事,那就好事变成了坏事,给吴城革委会那边递话柄呢。
大许主任到底没有要这些人命的意思, 但也没那么快救他们,就看着他们在水里扑腾。
这里的水极深,本来这一块算是浅滩, 之前还长芦苇和野生莲藕的,可这不是三年灾害时期数万人在河滩上挖莲藕, 把河滩挖的坑坑洼洼, 后来也没填过吗?这就导致这一块现在到处都是深坑。
有那水性好的人,见离岸边也不是特别远, 就奋力往岸边游。
大许主任性子也是个促狭的,看谁要上来了,就拿竹竿戳他, 还会在船上指挥其他民兵:“那个那个,那个快跑了,给我追上去给他一棍子!”
于是受到指挥的民兵就赶紧划船过去追着打。
大许主任看谁不行了,就拿竹竿去救,等人抓住了竹竿,他让人缓两口气,又拿着竹竿把人往水里摁,偏偏被摁进水里的人还不敢松开抱着竹竿的手。
大许主任就跟洗菜似的,把人摁进水里,又拉上来,摁进水里,又拉上来,在船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声肆意又狂放。
为首的红小兵头领听到大许主任放肆的笑声,从水里踩着水钻出来,游到大许主任打不到他的位置,气急败坏地站在水里指着大许主任:“许金虎!你什么意思?你是想和我们吴城革委会作对吗?”
大许主任原本笑得正开心呢,闻言一竹竿敲过去,明明敲不到,他气势却像是一棍子要把人打晕似的,吓得红小兵头领转身就往更远处游。
大许主任抓着竹竿吩咐手下的民兵,吼的嗓子特别粗:“给老子追!老子打不死他!”
于是红小兵头领在前面用狗刨式拼命的游,大许主任在后面用竹竿划船拼命的追,追的快差不多了,就在后面用竹竿戳他,把红小兵头领往水里戳,戳的红小兵头领想和大许主任说什么,刚开口:“许……”咕噜咕噜……
“你……”咕噜咕噜……
“许……”咕噜咕噜……
“有话……”咕噜咕噜……
大许主任听他想说的话,一边戳,一边骂:“有话你大爷!还敢跟老子横?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你什么东西?”
周围水埠公社的民兵们看着红小兵们下饺子似的,在竹子河里沉浮的画面,也是乐得哈哈大笑。
一个地方人的精气神,有时候和他们的地方领导气质息息相关,大许主任为人强势霸道,他手下带出来的民兵就强势霸道,有大许主任在前头撑着,他们怕个鸟?
当初他被调到水埠公社当生产主任,水埠公社的武装部民兵有一大半都被前任水埠公社书记周县长带走了,他自己从蒲河口那地方带了一百多民兵过来,才算是重新将武装部组织起来,后来又重新招募民兵。
也亏得这几年临河大队在他和江、S、记的发展下,又是搞养鱼场,又是搞养鸡场、养鸭场、养鹅场,这两年茶山上的茶叶又被他们重新打理出来,水埠公社财政富裕,他才能招募组织出来一支三百人的民兵队伍,不然哪能抵挡得住一批又一批过来想要来水埠公社搞事的红小兵?
说白了,还是水埠公社太有钱了,有钱到人人都觊觎,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水埠公社作为水路交通要道,过去本就商贸发达,后来计划经济了,作为吴城下面的一个区,公社成立后,下辖近二十个生产大队,是周围十里八乡最大也是最有名的大社,行政辖区范围内,有炭山煤矿这样一个超巨型矿场,还有水泥厂、砖瓦厂,紧挨着的还有竹子河这样一个可以靠水吃水的大河,每年光是渔获,都要给水埠公社财政赚不少钱,更别说在许金虎和江天旺的发展下,还多出来一个蒲河口农场这样一个产粮大户的粮仓。
谁看了不眼红?
要不是水埠公社有许金虎这个性格霸道强势的人坐镇,又在沪市的‘一月G命’开始之初,就及时地在第一时间抢先成立了水埠公社革委会,先把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位置给占了,手下还有两百多名带木仓的民兵维持水埠公社的治安和秩序,水埠公社还能不能维持现在的秩序还真不好说。
实际上从吴城夺权开始,就一波一波的红小兵们下来冲击水埠公社,先是冲击水埠公社,准备占了水埠公社革委会,后来发现许主任不是好惹的,这才放弃了水埠公社,改去冲击炭山煤矿,先成立了煤矿革委会,再与炭山煤矿里的人里应外合,这才把炭山煤矿给占了。
现在炭山煤矿占了后,他们现在又想把手伸到水埠公社了,去蒲河口农场闹事,不过是他们先一步的试探罢了。
谁不知道蒲河口农场是大许主任从无到有,一手开垦建设起来的?
去蒲河口农场闹事,就是在掘水埠公社许主任的根基,也是对大许主任的一次试探。
现在还想让许主任带着他们去冲击蒲河口农场?许金虎都不知道到底是他们脑子不好,还是当他许金虎脑子不好。
民兵队长看那些人被淹的不行了,这才对许金虎喊:“许主任,许主任!我看他们水喝的差不多了,要不要把他们捞上来了?”
春寒料峭,四月底的天气,虽已经没初春那么冷了,可竹子河的河水还是冰寒的,这些人身上基本上都穿了两三件衣服,有穿薄毛衣的,有穿春季薄外套的,哪怕他们会游泳,离岸上百米的距离,还有毛衣外套沾了水之后的重量,他们在水里挣扎了这么久,也快没了力气,有些人已经开始往水下面沉了。
民兵队长怕出事,提醒大许主任见好就收。
大许主任也没想搞出人命来,主要是想警告这些人,少把手往水埠公社伸,他们敢伸,他就敢剁!
他叫人把这些过来的红小兵们全都捞了上来,然后一个捆上一个,穿着湿漉漉的衣服,拉去水埠公社的街上游行去了,一边走还一边拿着铁皮喇叭喊着:“这就是来我们水埠公社捣乱的下场!下次再敢来我们水埠公社找事情,来一个我剁一个!”
此时的革委会也是有批斗任务的,不光有批斗任务,还有抓‘□□分子’的任务,有些地方抓不够数的,还会抓完全没问题的人充数。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红小兵,大许主任也不用大老远的派人去山里抓人出来充数了,这段时间为了抓‘流氓’,水埠公社的民兵鞋都走坏了好几双,到处查山里那些欺负女知青的,打婆娘的,祸害姑娘的人出来批斗。
这也是蒲河口的小许主任提出的。
原本小许主任并不清楚知青们下乡后的处境,结果陆红阳一次浅山大队之行,回来将上山下乡,插队到大山里的女知青们的境况,还有大山里那些女人的处境说了之后,小许主任就去找大许主任了。
一个地方的罪犯终归是有数的,大许主任不想抓水埠公社几个学校的老师校长们去批斗,不想抓水埠公社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去批斗,总要有人去批斗啊。
小许主任便向大许主任建议,去抓各地犯了‘流氓罪’祸害妇女的人出来批斗,然后送到蒲河口挑石头。
光是开春这几个月,水埠公社的民兵队就已经进山查访,抓了十几个犯了‘流氓罪’的人出来批斗的,其实抓人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对深山里想要祸害女知青的人进行震慑,后面还有一批批的知青们来他们这边的大山里插队,要是治安不好,来一批祸害一批,这些插队来的女知青们,除了被本地山民祸害生孩子,然后成为大山里的一员,毫无用处,本地原本就严重缺乏可以改变地方经济和文化的知识分子,这好不容易国家送了一批又一批的知识分子下来了,哪里能被那些流氓祸害了?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知识分子就该干知识分子的事!
于是在小许主任的建议下,许主任让手下的民兵们一次又一次的进山扫荡抓人,并进行震慑,效果颇佳,祸害妇女和知青们的犯罪率少了,流氓少了,他们抓‘□□分子’批斗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红小兵充数,水埠公社这边不愁凑不够人数了。
这样想着,许主任又期待起来,期待吴城那边继续派人下来,这样他们蒲河口挑堤坝的事,就有人做了。
蒲河口的犯人还是太少了啊!
是的,大许主任做事情就是这么鲁莽,就是这么彪!
他怕放这些红小兵回吴城后,他放虎归山,他们会召集更多的红小兵来他们水埠公社,到时候整个水埠公社都会乱起来,人数多了,也就没那么好抓了,就把这些红小兵一股脑儿的全都送到蒲河口挑堤坝去了。
小许主任听说大许主任一下子给她送来了一百多人,还吓了一跳,因为蒲河口这几年总共送来的犯人,也就几百人,其中有一半都是五九年到六一年这三年饥、荒时期,逃荒过来的难民,他们过来后,祸害庄稼,在庄稼还没成熟时期就偷吃庄稼、偷盗、组成土匪团体打劫、途中祸害流民队伍中的妇女等各种罪名,被抓到蒲河口农场服役至今,剩下的一半是这几年本地犯了事抓到劳改农场来服刑的犯人,剩下的人,则是由三百民兵和蒲河口的工作人员组成,还有当时被蒲河口农场收留,在本地开荒、挑堤坝获得食物而的留下来的灾民。
蒲河口农场最高时期,人数达到了六七千多人,这六七千多人里,有一大半都是当时逃荒过来的流民,这些人大多数都在六一年灾荒结束之后,陆陆续续返乡,只有少数留下来的,加上张申武校长这一批下放来的六个人,和谢家这一批过来的十一个人,还有这段时间陆陆续续送来的一些‘反G命’罪的犯人,现如今蒲河口农场的总人数也就两千多人。
大许主任一下子就给他们送来了一百多人,人数是真不少。
其中几个,还是之前就来过蒲河口的‘熟人’,这可把听到大许主任到来,赶紧过来接人的民兵队长给高兴坏了。
蒲河口作为一个才建立不到十年的农场,底蕴自然是比不得一些人数上万人的大农场深厚,加上地处偏僻,很多吴城和市里那边的犯人都分到市北大农场去了,能够分到蒲河口农场的犯人极少。
加上这几年还陆陆续续有一些因为打架斗殴等犯罪较轻的犯人出狱回家,蒲河口这边既有一万多亩良田的农活要干,还有一个要长期做的,从蒲河口修建到邻市这一条一百多么里的堤坝任务要做,人数根本不够!
每年双抢,都还要从大山里招募本地山民来干活,才能勉强把农活干完。
现在又多了一百多的壮劳力干活,民兵队长自然高兴。
小许主任问过才知道,这些人居然是因为不满她没照着他们的方式来批斗这些下放来的‘反G命’分子,而去吴城革委会打报告,特意带了这一百多号人,来冲击蒲河口农场,想来蒲河口农场夺权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叫来民兵一队的队长:“先全部都关牢里饿个两天,再送去挑堤坝!”
不先给个下马威,饿个两天,以这些人打了鸡血似的旺盛精力,小许主任怕他们闹事。
民兵一队的队长是小许主任的心腹,得到命令喜滋滋的把人关牢房里去了。
之前几个带头的红小兵来他们蒲河口作威作福,现在他们落到这些民兵的手里,他们自然也不会客气,对于嘴巴不干净骂骂咧咧反抗的,先打一顿!
大许主任的到来,迅速的引起了蒲河口农场的轰动,哪怕他已经不是蒲河口农场的生产主任了,他对蒲河口的影响依然是巨大且深远的,那些原本在堤坝上挑堤坝的犯人们,一听大许主任来了,身上的皮都紧了三分,原本还有些偷懒的人,立刻精神一阵,抓起粪箕挑着土健步如飞,拿着铁锹挖土的人,也不敢聊天了,全都埋头苦干。
小许主任只对那些犯了流氓罪的人严格,对一些犯罪较轻的人,还是比较好说话的,只要不闹事,每天挑堤坝的任务都能按时完成,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们聊聊天,偶尔干的累了休息一会儿,她也不会让人挥着皮鞭鞭打他们,还会给他们准备姜茶驱寒。
不像大许主任,脾气暴躁,看到谁偷懒不顺眼,挥起鞭子就打!
要是敢犯事到他手上,直接一巴掌就扇过来。
蒲河口只要稍微待的久一点的人,就没有不怕大许主任的。
得知大许主任抓了一百多个红小兵送来蒲河口挑堤坝后,蒲河口农场上干活的犯人们,一个个既对大许主任的彪悍感到害怕,又对那些之前来蒲河口作威作福的红小兵们幸灾乐祸,尤其是原本来到蒲河口要批斗他们,嚣张跋扈的红小兵们,此时变成了和他们一样,要挑堤坝的犯人。
他们原本还怕他们晚上回去后,大许主任会来开个批斗大会,收拾他们一顿,毕竟现在大许主任是专门干批斗这事的革委会主任。
没想到等他们干完活老老实实的排队回来时,大许主任早走了。
大许主任也怕水埠公社没他镇着,会出事,人一送到,就赶紧回去了。
这事本来也和陆红阳无关,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民兵一队的大队长,就敲响了她的房门。
昨天被送到农场的红小兵们,有一大半都出现了感冒、发烧、流鼻涕等症状。
第217章
民兵队长分不清他们是普通感冒, 还是流感,让陆红阳过去看一看。
这些人本就在河里淹了半天,又游街被批斗了半天,这大半天下来, 就在四月底的春天, 衣服也没换, 穿着吹着河风,到了晚上,里面一大半人都出现了感冒的症状。
他会紧张,是在前两年, 市北农场出现了一场重大的事故, 一场流感导致农场内死去了五十二人,这事不光是引起了上面的重视, 还作为事故案例,告诫了下面每个农场的人,像农场这样人流比较集中的地方, 一旦发生流感,在这个年代人普遍营养不良和有一些慢性病,还缺医少药的情况下, 平常还能再拖一拖的病,很可能就会在流感的情况下, 造成人员的死亡的事故发生。
这事他本来应该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去通知小许主任的, 只是这时候小许主任还在临河大队,没来上班, 就只好先通知医务室的小陆医生。
陆红阳听到民兵队长的话,立刻穿好衣服出来,到下面的医务室去拿医药箱。
此时天色尚早, 张申武校长夫妻还在睡,陆红阳到了下面,对民兵队长说:“许队长,你去食堂看看有没有热水,有热水的话,先去拎两瓶热水过来。”
陆红阳不知道这些人感冒是轻症还是重症,如果是轻症的话,暂且可以冲点板蓝根给他们预防一下,要是重症的话,就得分开隔离关押了。
陆红阳一边穿上自己的白色麻布罩褂,一边问民兵队长:“许队长,现在出现感冒症状的人多吗?是只有昨天送来的一百多人里出现了感冒症状,还是我们蒲河口农场的人里也出现了这样的症状?”
民兵队长说:“目前只发现了昨天送来的一百多人。”
陆红阳已经到了医务室,拎着医药箱和一包板蓝根走了出来,说:“那就将这些人都先隔离起来,不要让其他人接触,之前许主任不是说关两天吗?那就多关一些天,隔离起来。”
民兵队长自然应是:“这事等许主任来了,我就汇报给许主任。”
陆红阳走到男子监狱那边的牢房时,正好看到男子监狱这边的人正在监狱中间的大操场上出操,她一抬头,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谢磐石。
他个子高,这时代的人因为营养不良,男子身高普遍才一米六多,一米七都算是个子高的,像谢磐石这样身高超过了一米八的,站在人群中简直是鹤立鸡群,很难让人不一眼注意到。
可她只是看着谢磐石,并没有叫住他。
他大约也是察觉到陆红阳的眼神,在人群中条件反射地抬头朝她这边看过来,只是一眼,又飞快的垂下眼帘低下头。
陆红阳手动了动,脚步到底没有停留,在几个民兵的护送下,走入上了锁的男子监狱。
谢磐石这时才微微抬头,看着陆红阳的背影,直到她进入男子监狱,目光还在凝望着。
他身边的谢镇山看到儿子跟随着陆红阳的目光,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拉了谢磐石一下,让他专心出操,别再看,让人瞧出端倪来,连累陆家丫头。
谢镇山只轻微地一个动作,谢磐石便收回了目光,低着头,垂着眼,面无表情。
男子监狱这边牢房极多,每个监狱关了大约十到十二个人,睡的是大通铺,这么多人挤在一个不算宽敞的牢房内,是非常逼仄的。
在开门的时候,两个民兵就举起了手中的木仓,站在了门口,对准了牢房里的红小兵们,原本还因为打开了牢房大门而有些激动的想要冲出来的红小兵们,一看到两个端着木仓瞄准着他们虎视眈眈的民兵,顿时吓得不敢再往外冲,缓缓退后了好几步,露出后面的大通铺。
大通铺上躺着几个人,咳嗽的非常厉害,脸上身上都烧的通红。
他们身上的湿衣服都被脱了下来带走了,身上穿着监狱的狱服,炕上垫着稻草,连个芦苇席子都没有,也没有被子。
本来就在大河里泡了好一会儿,又穿着湿衣服去游街批斗吹风,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加上春天,蒲河口的地理位置导致了这里一到晚上,气温就会下降,晚上一群人冻得人贴人,肉贴肉,才没冻出好歹来,第二天早上起来,头痛头晕的,鼻塞咳嗽发烧的,全都出了问题。
没有检测报告,陆红阳只是这样检查,也检查不出来他们是普通感冒还是流感,只能先当做普通感冒治。
很快民兵队长就带着人拎了一桶热水过来,陆红阳将自己从医务室拿的一大包板蓝根倒在木桶里,让民兵队长拿进去给几个还能站着的人喝,又重新准备了退烧药,让那几个红小兵拿碗喂给躺着的人喝。
陆红阳出来的时候,男子监狱那边还在出操,她眼睛只在人群中稍一巡视,就能精准地搜寻到谢磐石,他此时正背对着她。
陆红阳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就离开了。
等她离开,他才缓缓的转过身来,怔愣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监狱的犯人们很快就被蒲河口的几队民兵们,一组一组的带出去挑堤坝挑石头去了。
他和煤矿厂上的人的劳动任务依然是除草。
快到九点的时候,小许主任来蒲河口,民兵队长赶紧过去向小许主任汇报了这事,小许主任果然很重视,她立刻招来陆红阳问了此事,然后眼珠一转,就没耽搁,才刚刚下船的她,又出了蒲河口,往水埠公社走去。
吴城革委会那边,昨天没等到红小兵们回吴城,今天上午等了一上午,还没等到他们回来,就知道出了事。
他们下来之前,他就和为首的红小兵头领说好,不论冲击蒲河口成没成,都要叫人回来汇报情况,要是没成,也是正常,蒲河口毕竟是许金虎的地盘,他们也没想过一次就能成功,这次叫他们带红小兵过去蒲河口,不过是试探而已,要是成了,下一步就直接拿下水埠公社,安排上他们自己的人过来当革委会主任。
但不论是哪种情况,都得派人回来汇报一下消息。
如果是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昨天没能及时回来,今天上午也该派人回来回消息了,上午还没回来,吴城革委会这边就知道事情不大对。
他特意叫了他手下一个叫王根生的下去打探情况。
王根生是五公山公社的人,早年读过几年书,后来娶了吴城一个小官的女儿,算是入赘在了城里,只是随着这两年红小兵的猖狂,王根生也顺势起来了,在吴城里打着‘G命无罪,造F有理’的旗号,在吴城聚集了一批红小兵,四处抄家打砸,抓人去批斗;吴城革委会成立之后,他又快速地投奔了现在的吴城革委会主任,成为他手下一个做事狠辣的一个小头目。
这次之所以派王根生下去打听情况,是因为吴城这边的语言和水埠公社那边方言不一样,吴城这边的人过去,只要一开口说话,就会暴露他们不是本地人的事实,会引起人警觉,而王根生是五公山公社的人,五公山公社过去作为水埠区下面的一个小乡镇,共用一种方言体系,他下去打探消息,不会引起水埠公社人的警觉。
很快王根生就把昨天许主任抓了一百多个浑身湿漉漉,被淹的跟水鬼一样的年轻人拉去游街批斗的事打听的一清二楚,回到吴城汇报给了吴城革委会主任。
吴城革委会主任听到许金虎居然敢如此大胆,敢批斗他的人,也是气得不轻,叫人下来让许金虎去吴城,他要责问许金虎。
谁知道许金虎根本鸟都不鸟他,他又不傻,出了自己的地盘,不是想给人怎么拿捏,就给人怎么拿捏吗?
许金虎不去吴城,吴城革委会主任又不可能放着那一百多号红小兵不管,又派人来责问许金虎为什么要抓他的人,把他的人都抓哪儿去了,要许金虎放人。
“我放他爷爷个鸟!”许金虎在自己办公室里,毫不避讳地破口大骂着:“让那些人滚回去,再过来我通通抓到蒲河口挑石头去!”
此时小许主任就在许主任的办公室,小许主任等许主任发完火,才笑眯眯地和许主任说:“今天早上新民跟我汇报,说昨天送来的那一百多人里,有一大半都出现了咳嗽、发烧等感冒症状,不排除是流感,你让那些人回去问问秦主任,是不是要把那些人带回去,要是带回去,让他亲自来蒲河口接人。”
许主任听了哈哈大笑,“还让他亲自过来接人?他前脚敢离开吴城,后脚老巢都能给周县长端喽~!”
下来责问的人也是怕许金虎,许金虎在办公室里骂人,半点没避着人,他自然也听到了许金虎说要把他也抓到蒲河口去挑石头的话。
他丝毫不怀疑许金虎真的敢这么做。
毕竟昨天下来的那一百多人,都被说抓就全抓走了,他哪里敢耽搁?陪着笑客客气气的离开水埠公社大院,半秒钟都不敢多停留,和几个一起来的红小兵骑着自行车,就跟身后有鬼在追一样,赶忙离开了水埠公社,往吴城骑。
一来一回,骑到吴城天都快黑了,也不敢耽搁,往革委会主任家里跑。
吴城革委会秦主任听到许金虎说,让他亲自去蒲河口接人,面色也阴沉得很,听到那些人中,有一大半都出现了流感的症状,也是没再说要去接人的话,而是对手下的人说:“那些人的家人要是来要人,就说他们感染了流感,被隔离起来集中治疗,暂时不能回去。”
他也只需要对手下有个交待就行了。
前来汇报的人,骑自行车骑得一身的汗,用手绢擦擦脑门上的汗,连连点头说:“是是,咱们吴城这么多人,要是流感传染到吴城,那一个城的人都有危险,为了大家伙儿的安危着想,就先让他们在蒲河口待一阵子吧,蒲河口毕竟有大河阻隔着,即使爆发了流感,也传染不到咱们这。”
实际上他们心里都清楚,流感不流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搪塞这些人的家人,毕竟是他手下,现在都被关押起来了,他这边要是不过去把人救回来,又不给个合适的理由说不过去。
许金虎给的流感的理由,就非常合适。
关键是,他不确定许金虎说的这个理由是真实的还是瞎编的,要说瞎编的,正常人编不出流感这样的理由,要是真实的,他不禁笑了一下,他现在倒是期望这儿蒲河口和水埠公社那边真爆发什么流感了。
这时代的流感,大多都是畜流感和禽流感。
由于此时的防疫手段还不完善,农场上大多都养殖了大量家禽和家畜,在没有足够完善的防疫手段的前提下,畜禽流感已经成为这时代的常见疫病,例如养猪场出现的猪流感,牛群中常见的牛流感,还有养鸡场和养鸭场、养鹅场常见的禽流感,但也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人传人的人流感的情况,比如这个时期正在全球大流行的‘香江流感’,此时的国内,也正是这种流感病毒活动的重要区域。
所以许金虎一说这些人可能感染了流感,吴城革委会主任别说本来就没打算去下面公社了,有了这个理由,就更不会下去了,他还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让这些红小兵的家人也不能过来闹事!
好在今天之后,这些人的感冒症状在陆红阳的治疗下,症状也逐渐消失。
小许主任知道只是普通感冒,而不是流行性感冒,也是松了口气。
很快这些感冒好的人,就绑着双脚,穿着蒲河口狱服,集中地拉到蒲河口养猪场,去打扫猪圈,清扫猪粪去了。
本来他们是要挑堤坝,挑石头的,但他们刚来就冻生了病了,身体刚好,还虚的很,加上怕他们吃饱了闹事,他们这群红小兵现在每天只有两顿,一顿一碗野菜粥,身体软的像面条,干不动挑堤坝的活,就只能先安排他们去养猪场干最脏的活。
这也是他们之前最喜欢给吴城的知识分子们干的活,他们不仅是让人去扫厕所,扫猪粪,他们还让那些被他们打倒批斗的人住厕所,住猪圈。
现在他们自己也体验了一次。
每天早上五点多钟起来出操,然后去养猪场清扫猪粪,堆粪肥,每天都要干到日落西山才回来,回到蒲河口,就全都被关押到牢房内,不准见人,也不能相互之间串门,一群人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发晕,别说满腔热血搞批斗了,每天早上被放出来,看到地上的草都恨不能啃两口。
刚被抓到蒲河口的时候,他们还每天叫嚣着赶快放了他们,不然吴城革委会那边不会放过他们,结果蒲河口农场的人丝毫不搭理他们。
他们每天挑堤坝的时候,眼睛都是看着大河对岸方向的,他们每天最期盼的,就是在大河上看到船的影子,每次看到有船,就在心中激动地祈祷,是秦主任他们来了,在秦主任他们来带他们回去了,等他们回去,他们一定要……他们心中想了无数条报复蒲河口的方法,但是他们期待的秦主任一直没来。
*
眨眼间就到了清明。
由于现在破四旧,禁止封建迷信,就连清明祭祖都被禁止了,但禁止的只有大河对岸,大河以南这边因为大河隔绝,实际上影响并不很大,虽不能正大光明的去山上烧纸祭祖,但私底下偷偷摸摸祭祖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他们也都睁一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
他们也有祖宗,也要祭祖呢!
不光祭祖,他们这些河边生活的人,还要祭祀河神和龙王爷,求河神和龙王爷保佑风调雨顺,别再大旱或者大涝。
所以祭祀之风,在大河以南是禁不掉的,只要没人举报,就不会有人管,如果有人举报,这个人就没法在大河以南生活了,他和他全家,都会成为整个大河以南的人的公敌!
过往清明节这天祭祖,陆红阳作为一个女孩子,是不用上山祭祖的,这次清明节前一天,陆家的陆卫华就特意过来通知了陆红阳,说她现在在大河以南的蒲河口,距离陆大河的坟不算远,陆爷爷陆奶奶让他过来喊陆红阳清明节回去给陆大河烧个纸钱,看看她阿爸。
陆红阳当时心里就咯噔一声,心里有了预感,过去九年,她都没有去给陆大河烧过纸,陆家人都没来喊过她去祭祖,给陆大河烧纸,现在突然叫陆卫华过来喊她,怕是陆家庄的人知晓了煤矿上的事,喊她回去问话的。
谢家的事也事关陆家,陆红阳也怕陆家人在外面瞎嚷嚷,让外面人知道了陆家和谢家还有牵扯,到时候连累了陆家,自然是满口答应。
陆卫华则是看着她欲言又止。
陆卫华现在已经二十多岁,儿子都有了,看着已经是个非常可靠的大人。
他们从大队主任那里只听到一些大致的情况,知道煤矿厂上的谢家倒台,现在在煤矿厂上做主的是什么革委会。
他不知道谢家已经下放到了蒲河口农场上,只担心的看着陆红阳,“你没事吧?”
陆红阳:“你看我像有事吗?”
陆卫华左看右看,堂妹面色红润,精神也好,看着一点都不像有事的人。
但他还是不放心,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事就和我们说,一家人有什么事有商有量,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陆红阳眨眨眼,点头。
他是记工员,白日里要记工分,离不开,是傍晚下了工来的,蒲河口的犯人们下工时间比他们正常劳作时间晚一些,他来蒲河口的时间,正好赶上蒲河口的犯人们下工回蒲河口农场监狱。
陆红阳是背对着蒲河口监狱的,而他是面对着,正好看到了人群中下工回来的谢磐石。
而他在看到谢磐石的时候,谢磐石正好也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其实不是正好,是谢磐石远远的就看到了陆红阳,陆红阳正对着他的时候,他总是会避开她的目光,可她背对着他时,他的目光又总是会忍不住追随着她。
陆卫华突然想到堂弟陆卫国回来和陆奶奶说,给陆红阳在吴城相看了一个对象,这次回来,准备带陆红阳去吴城相亲的事。
此时看到谢磐石,他莫名的感到心虚起来,条件反射的避开了谢磐石的目光。
谢磐石一愣,又看向正宇陆卫华说着什么的陆红阳。
他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脚步一顿,心中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痛楚席卷了他,让他一时愣在原地。
陆卫华看到,轻轻推了陆红阳一把,示意陆红阳回头看。
陆红阳回头,看到谢磐石已经垂着眼睛向农场内走去了。
陆卫华也没多说,只提醒她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说着又看了谢磐石方向一眼,没在蒲河口多留,划着船就走了。
从陆家庄到蒲河口,划船只要半个小时。
第二天一大早,陆卫华就来蒲河口接了陆红阳回陆家庄,一到陆家,陆红阳就发现陆卫国和陆卫民也回来了。
陆卫国和陆卫民都还没来得及走上前说话,陆奶奶他们就急切地围了过来,问陆红阳发生了什么事。
“我怎么听你主任大伯说,煤矿上出了事,磐……”她想说‘磐石家倒了’,可话到嘴边,‘磐石’两个字被她咽了下去,只拉着陆红阳的手,满是担忧和急切地问:“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他爹不是矿长吗?咋还会出事?”
陆卫华和陆大湖在一旁着急地提醒:“我滴个老娘哎,你说话声音能不能小点儿?是生怕外人不晓得红莲和……的事是吧?主任大伯的话你们是没听到是不是?以后这事都烂在肚子里,可千万别对外面说!”
本来这事陆家人并不知道,还是他们本家的大队主任去水埠公社开会的时候,知道了谢家倒台的事,这才吓了一跳,赶紧回来问陆家人什么情况。
结果陆家人一问三不知。
他们还是从大队主任那里得知了自己孙女对象家出事的事情。
陆家庄虽因大河阻隔,与世隔绝,这里的人生活的很平静,外面的纷纷扰扰基本上和大河以南的人的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但陆家的人不一样,陆家因为是渔民出身,一直以来都是与外界有联系的,尤其是涨水期,陆家平时抓了鱼虾,都是会去邻市卖的,所以市里的红小兵们游街也好,批斗也好,他们都是见过的,自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这也是他们知道这事后,赶紧把陆红阳喊过来问明情况的原因。
陆奶奶刚刚也是着急了,才声音稍微大了点。
陆家几个伯娘、婶子也都急切地围在陆红阳身边,想要知道情况,生怕她和谢家的事情连累到她们和她们的娘家。
陆二伯娘说:“要我说啊,不如让红莲嫁到我娘家去,我娘家还有好几个侄子没结婚,红莲嫁到大山里去,哪个能找到她?那些红小兵要是到山里,人都找不到!”
陆奶奶原本就压抑着情绪,见这个时候,这个二儿媳说话还不着调,满嘴胡说八道,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一把扇在了陆二伯娘的胳膊上。
陆奶奶从年轻时就手重,力气比一般男人力气都大,不然也无法一个人扛动一艘五米的小船,现在虽然老了,可力气一点都不小,哪怕是隔着春天的薄外套,还是把陆二伯娘打的胳膊生疼,往后面退了一大步,委屈地说:“我又没说错?娘你打我干啥?我都多大年纪了你还打我?”
她声音在陆奶奶瞪视她,宛如要吃了她的目光中,渐渐消了音,不敢再说话了。
她性子就这样,欺软怕硬,你对她客气,她反而蹬鼻子上脸,你对她严厉,她反而乖乖听话。
陆奶奶因为心情不好,看着陆红阳:“你来说。”
看着陆家人担心急切的脸,反倒是陆红阳脸色平静的很,说:“就是你们知道的这样。”
看到她平静的面色,气的陆奶奶捶她:“你这丫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来家里通知我们一声,还是我们听了你主任大伯的事,才晓得,你这是要担心死我们哪!”
陆奶奶狠狠在陆红阳胳膊上捶了两下,气才消了些,问陆红阳:“那现在呢,现在你和那……石头的怎么样了?我听大队主任说他被下放到劳改农场了是不是?你们没见面吧?你们是不是还好着?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犯傻,不能再和他扯上关系了你晓得不?”
看孙女不说话,老太太那叫一个着急说:“你们小年轻不懂事,现在觉得有情饮水饱,等过几年有的你后悔!”
“那劳改农场是什么地方?挑几年石头,再好的身体也挑毁了,王家村的一个人,听说是犯了什么流氓罪,偷寡妇门,被抓到农场劳改,才一年,回来都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说着,又伤心的抱着陆红阳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滴儿,你说你咋就命这么苦啊!”说完又恨恨地哭着骂了起来:“都怪你那没用的死鬼爹,他在下面咋就不晓得保佑你?这种事情怎么就叫你摊上了?偏偏叫我孙女受这些苦?”
她哭着拍着大腿。
老太太一年比一年老,头发一年比一年白,从陆红阳的角度低头看着抱着她的老太太,头发几乎全白了。
她是真心实意的为陆红阳感到难过。
婚姻大事,于这时代的女人来说,无异于第二次投胎,偏偏在这样重要的婚姻大事上出了事。
她拉着陆红阳,眼睛里都是殷切和对小辈的关心,哭的老泪纵横:“我晓得他也是个好孩子,我晓得你们一起长大感情好,可感情当不了饭吃,你现在年轻无所谓,可谁知道他在农场待多久?要是待一年两年你还能等他,要是劳改个十年八年,你咋办?你说到时候你咋办?!”
她语气忽地强硬起来:“昨天卫国他们回来,说给你在吴城相了个小伙子,也是机械厂的,人不错,明天你就跟你哥哥去吴城相亲去!”
陆红阳被老太太抱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不去。”
第218章
陆家人似乎对陆红阳的话丝毫不感到意外, 两个小年轻,正是感情最好最浓的时候,谢磐石出了事,让她立刻就跟他分开, 她哪里就那么容易走出来哦?
陆二伯娘在一旁嘀咕说:“要我说, 让她嫁到山里去不是蛮好?”
陆奶奶气的指着她:“你再不着调就给我滚回山里去!”她瞪着陆大江, “管不好你媳妇儿,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陆二伯娘被吓得头一缩,讪讪的嘀咕道:“我又没说错。”
她娘家几个侄子全都还打着光棍呢,本来她是看中她家二姑娘陆红花, 陆红花和陆红阳同年生的, 比陆红阳大几个月,但陆红菱不嫁人, 陆红花就不能嫁,只能等着,她即使有这个想法, 暂且也只能在心里憋着。
现在看到陆红阳和谢家的事情不成了,陆二伯娘比谁都高兴,心里又盘算让陆红阳嫁给她娘家侄子的事。
陆大江对自己媳妇儿真是服了, 她也不看看她娘家那些侄子都是什么东西,他们陆家唯一的大学生, 嫁到山里去?亏她想得出来。
癞蛤蟆想吃天鹅屁, 也不是这种吃法。
陆奶奶狠狠瞪了眼那个不着调的二儿媳一眼后,拉着陆红阳, 强硬地说:“你不去也得去!下午就去!”忽地又怀柔起来,“好孩子,我晓得你心里不好受, 可你也为你阿妈想想,她就剩你们了,要是你出啥事,你就是在要她的命啊!”
“我听你红菱阿姐回来讲,你阿妈为了你们姐妹的事,晚上睡都睡不好,头发不知道愁白了几根!白天做事都没精神,她整天对着机器上班,睡不好是要出事的!”
“红月年纪小,不懂事,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一向懂事,你乖,你听话,你跟你大哥去吴城瞧瞧,不管成不成,你去瞧瞧~”
可从小到大一向懂事、乖巧、听话的人,这一次忽然不懂事、不乖巧、不听话了,反而倔得像头驴!
*
去吴城相亲没成还好,大不了就是以后一直被催婚,要是成了,很可能就要在一两年内结婚,结婚后面对网络上大家讨论的要和人家一大家子住、复杂的婆媳问题、复杂的亲戚关系、然后催生,可能生的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五六个,然后就是带娃,带好几个娃。
陆红阳只要想到相亲成功后,她将来可能要面临的一切,就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而不相亲,她需要面对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催婚。
她人整天待在蒲河口农场内,又不出去,十天才放一次假,催婚就催婚呗,还有个现成的失恋放不下前任这么好的理由,陆红阳觉得自己就是天选之女,老天送上门给她不结婚的理由,她要是不接,简直对不起老天,对不起谢磐石!
这样一想,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陆奶奶见她跟她阿妈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气得倒仰。
但老太太到底是有办法的,她见劝不动陆红阳,十分能理解,让她跟着陆家人先去山上祭祀先人去,自己留下了陆卫国,让陆卫国去蒲河口找谢磐石,让他对谢磐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谢磐石去劝陆红阳。
老太太说:“他比红莲大,红莲不懂事,他肯定懂得其中的厉害关系的,让他去劝劝红莲,让红莲死心。”
不得不说,老太太这个对谢磐石来说,简直是杀人诛心的主意,对陆红阳来说,或许真的会有效,而谢磐石,如果真的喜欢陆红阳,为陆红阳好,说不定真的会如陆奶奶所说,会答应这件事。
这么做确实对不起谢磐石,可老太太心是偏的,只会偏向自家孙女,要是谢家好好的,她自然把他当做孙女婿一样疼爱,自然是为他们高兴的,可他家出事了呀!他出事了,她孙女还是要活的啊!总不能为了他,她孙女不嫁人了吧?
她现在年纪小,不嫁人不觉得有什么,等过了十年八年,她还能嫁啥好人去?好好的大学生,只能给人当后妈了!
要是一辈子不嫁人,当老姑姐,老姑姐是那么好当的?到时候侄子侄女们假如不孝顺,晚年日子不知道有多难过!
自古以来,有几个老姑姐晚年日子好过的?
老太太是越想越伤心,越想心越狠。
见陆卫国听着她的话,不说话的模样,狠狠一拍桌子:“跟你讲话你听到没有?你给我想想你阿妹!”
谢磐石既然是跟陆红阳一起长大的,那谢磐石和陆卫国的关系,老太太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肯定是谢家小子先跟陆卫国认识,再跟红莲认识的。
陆卫国确实不忍心。
当初他家出事,阿爸不在了,他和卫民在公社上被人欺负,磐石大哥没少帮他们,也是因为有磐石大哥在,整日带着他跟在他们身后一起玩,公社上的其他人才没欺负他们,没欺负他家。
现在谢家一出事,他不仅没有给予他任何帮助,反而……反而……
陆卫国怎么说的出口?
气得陆奶奶捶他:“你不忍心也要说!你就算不想想你自己,你想想你阿妈!你阿妈一个人带大你们六个容不容易?现在你二妹出去大半年了还没回来,人都不晓得在哪儿,要是你大妹也出事了,你阿妈还活不活?”
一句话,说的陆卫国再没了言语。
陆卫国不说话,跟着陆卫国一起回来的陆卫民却是有话说的,他催着陆卫国说:“大哥,你不好意思去说,我去说!阿奶说的对,难不成你让阿姐一直等磐……大哥啊?他要好好的,能当我姐夫我也高兴,可现在他家出事了,又不是我们让他家出事的?阿姐不比他重要多了?”
对陆卫民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阿姐陆红阳,其他所有人都要往后排一排。
陆大河去世的时候,他已经七岁了,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不懂事,很多事情已经懂了,说懂事了,还只是个虚岁七岁的孩子。
可他比谁都明白,阿爸去世后,是谁带着他们熬过来的,甚至都不能说熬,因为有只比他大两岁的阿姐在,他们兄弟姐妹实际上过的比很多同龄的小伙伴都好。
对陆卫民来说,陆红阳比丁水英这个亲妈,更像是照顾他们长大,成为他们主心骨的那个人。
他确实很想让谢磐石当他姐夫,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陆红阳。
祭祖之后,陆卫国他们本来要回公社的,陆卫民却要陪着陆红阳去蒲河口,他性格活泼些,推着自行车,要送陆红阳去蒲河口,道:“阿姐,我和大哥都还没去过蒲河口呢,这次正好跟你过去看看,走走,不然下次来了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他已经十六岁,个子开始猛蹿,原来比陆红阳矮的个头,像是一夕之间长成的雨后春笋一般,突然就比陆红阳高了半个头。
他推着自行车走在陆红阳身边,献宝似的得意的炫耀着他手里的自行车说:“这是我和大哥在吴城用回收站的旧自行车给你组装的自行车,样子有些不好看,骑还是能骑的,结实的很,你骑骑看,等你骑会了,回家就不用走路了,可以骑车回去!”
他长腿一跨,坐在自行车前座上,让陆红阳坐后面:“阿姐,快上来,我带你!”
陆红阳其实兴致不高,但她见陆卫民双眼明亮,期待的看着她的样子,她也不扫兴,笑着坐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
陆卫民嘴里发出一声‘呜~~~’的配音,长腿一蹬,人就骑了出去,留下陆卫国一个人在后面骑。
这次他们兄弟俩一人骑了一辆自行车回来,其中一辆就是给陆红阳的。
从蒲河口走路到陆家庄要一个小时,骑自行车却跟划船一样,只要半个小时就能到。
到了蒲河口,哪怕他已经站在山上远远的瞧见这个和大河以南的土坯房、茅草屋格格不入的建筑物,近看依然让他震撼到。
农场关押的都是犯人,陆卫民也不敢乱走,乱逛,把陆红阳送到后,就站在卫生院门口,抬头看着这个巨大的坞堡型的监狱,惊叹地问陆红阳:“阿姐,这里面能关好多人吧?你在里面安不安全?有没有人欺负你?”
陆红阳没有解释,直接带着他们进卫生院,到了卫生院靠近监狱里面的那一头隔离的围墙说:“犯人活动区和卫生院这边是完全隔离的,犯人生病,想到我们这里来看病,都至少有两位持木仓的民兵带着,手脚都是绑着的带过来,他们自己是过不来的。”
又带他们去了自己的宿舍看了看。
陆卫民打量完了陆红阳房间,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惊叹道:“我还以为蒲河口很破呢,没想到阿姐你住的比我们在吴城都好!”
在吴城农用机械厂,他和陆卫国他们是四个人一个宿舍,他阿姐宿舍居然是单人的!
陆卫民坐在书桌前,也不敢翻动陆红阳书桌上的书,而是穿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大河,没在窗户外看到蒲河口的犯人,不由低声问陆红阳:“阿姐,磐石大哥在这吗?怎么没瞧见他?”
陆红阳不疑有他,笑了笑,同样低声说:“你磐石大哥他们在田里除草呢。”她看了眼时间,“一会儿大概就要回来吃午饭了。”
陆红阳是早上被接去陆家的,经过陆奶奶一番哭诉,又上山祭祖了那么长时间,现在已经十一点多,陆卫国和陆卫民是不能在蒲河口的食堂吃饭的,但她可以从食堂打饭回宿舍,带着他们一起吃。
这一点上,她这个医生在蒲河口的自由度还是很高的,管的严的都是对里面的犯人。
但是他们工作人员,也是不能随意的带人进蒲河口的。
陆红阳之所以能带陆卫国、陆卫民过来,是因为卫生院要接待外面的病人,要收药材,它在最初建造的时候,在设计上就是独立出来的。
陆红阳也没带着兄弟俩在蒲河口乱逛,乱跑,只让他们在她宿舍待着。
陆卫民站在窗户那里看看外面的大河,又走到前面走廊上,看看下面超大的操场,看到四周都种了很多瓜果蔬菜,还觉得挺稀奇,没想到监狱里面还能种菜,忽然又想到这里是农场,农场里面种菜可不很正常吗?
陆卫国则是一直沉默着,在想一会儿见到谢磐石,他要怎么和他说。
他没想过让陆卫民去说,说到底,他才是和谢磐石一起长大的那个人,陆卫民比他都要小了四岁,和谢磐石之间的年龄差更多,他和谢磐石一起玩的时候,陆卫民还是个在玩泥巴的小屁孩,又怎么会和谢磐石他们玩到一起去?
很快,在堤坝上挑了一上午堤坝的犯人们就陆陆续续回来吃午饭。
人太多了,食堂往河边送饭不现实,他们都是定时定点的回来吃的。
吃过午饭之后,陆卫国和陆卫民终于见到了谢磐石。
是在医务室里见到的。
他们这群人当初被打的狠了,尤其是谢家人,身上肋骨都断了好几根,肋骨都算是小事,就怕他们脏腑有损伤,许主任也怕他们出什么事,让他们定期过来检查。
谢磐石看到陆卫国的时候还意外了一下。
他看到陆卫国,倒没有看到陆红阳那么抗拒,张申武校长他们知道陆卫国和谢磐石认识,特意给他们留了空间,让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陆卫国那边再开不了口,还是和谢磐石说了,他这次回来,就是带陆红阳去吴城相看的事情。
“红莲性子倔,不肯去,我阿妈为了我两个妹妹的事,头发都白了。”陆卫国说着他看到的事实。
作为家里的大哥,在父亲去世后,就自觉想要撑起家的人,看到阿妈难过,看到家里妹妹们出事,陆卫国是又无力,又自责。
无力自己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被动地接受二妹出去串联人不见,被动地接受谢家出事,大妹的结婚对象出事,自己却无力改变这一切。
陆卫国到底狠了狠心,说:“红莲不肯去,磐石大哥,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谢磐石沉默了良久,才点头,说了声:“我知道了。”
昔日的发小,如今面对面站着,仿佛也没了话说。
现在正是农用机械厂最忙的时候,陆卫国和陆卫民下午还要回吴城,他们想下午就带着陆红阳一起走,所以和谢磐石说完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和陆红阳说过话的谢磐石,在来到蒲河口农场后,第一次主动找上了陆红阳。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说:“卫国说,他给你在吴城找了个不错的对象,你咋不去?”
他站在医务室里面的诊室内,侧着身子站在门口,对着陆红阳,依然微微低着头,一直低垂着的眼睑,像电影中的场景一样,看着又可怜又落寞。
或许真的像那些红小兵们折磨他时所期望的那样,像一条狗,一条丧家之犬。
他久久没有听到她说话,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她,只看到她,汹涌的情绪便像是再也克制不住,双眸贪恋的凝在她身上,脸上,眼睛上,却又克制着,眼底像是潜藏着平静江水下汹涌的暗礁,又想是什么都没有,眼神平静,仿若死寂。
陆红阳在打开医药箱,从下面拿出听诊器,斜睨着他:“终于愿意和我说话啦?”
她笑着过来拉他的手,就像过去他每一次来蒲河口时那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他却在她来触碰他手指时,仿佛被烫到一样,手指轻微的一缩,心脏像是陡然被一只钢铁巨手狠狠攥紧,鲜血淋漓。
陆红阳被他拒绝也不在意,慢条斯理的给自己戴上听诊器,语气慢悠悠的:“我不是说过吗?我喜欢个子高的,长得俊的,身材好的。”她伸出食指,戳戳他的小腹,“有八块腹肌的。”
“我又不喜欢他!”
她强硬的拉过他的手,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她进一步,他退一步。
她进一步,他再退。
她凑到他身前,直让他退无可退,身体靠在医务室的门上,她才笑着用壁咚的姿势,拿着听诊器听头的手,从他衣服的下摆钻进去,冰凉的听头胸件轻柔摁在他的胸膛上,手指在他衣服里面缓缓移动着,贴着他心脏的部位。
她仰起笑脸,下巴靠在他胸前撒娇地蹭了蹭,拿着听头的手不安分地在他衣服内缓缓移动着:“磐石大哥,你知道的。”
她轻咬了下他的下巴,笑看着他,眸光盈盈,声音棉软:“我只喜欢你。”
第219章
听诊器下, 谢磐石的心跳如擂鼓,陆红阳从未在哪个人身上听到过如此轰隆隆的声响,响到她看着他仿佛平静克制的面容,都有些想笑, 响到她有些不适应耳里的振动, 摘下了耳朵上的听诊器。
可她的手还放在了他春季单薄的狱服里。
蒲河口农场的狱服都是统一的款式, 宽大,宽松,她的手可以轻而易举的穿过他衣服的下摆,任由她在他的身上肆意的滑动, 撩拨。
经历几个月折磨的谢磐石身上都瘦脱了相, 手摸进去,过去手感很好的腹肌没有了, 只有根根分明的骨头。
有那么一瞬间,陆红阳心里一痛,眼里满满都是心疼。
这样的眼神, 让他情不自禁的伸手去蒙住她的眼睛,他根本招架不住,他怕他看了, 就溺毙在其中,再也无法做到劝她去什么该死的吴城见什么该死的野男人相亲!
陆红阳摇了摇头, 似想从他蒙着她眼睛的手心里脱离出来, 长长的眼睫蹭着他的掌心,像是羽毛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挠在了他一览无余的心脏之上。
她不知何时放下了听诊器的听头胸件, 不安分的手在他的身体上乱摸,从他的背,摸他到他的前胸, 又摸到他的下腹,直摸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瞳孔都睁大了,满是无措和惊愕。
她却只是用手指,贴着他的下腹,从最中间的位置,指尖一点一点地向上滑动,目露不满和委屈:“我最爱的腹肌都快没有了呢~!”
陆红阳只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奇怪的,不是正常声带那里发出来的一声难耐又失控的‘哦~~’的一声,然后一把抓住了她在他身上作乱的手,眼底潜藏的波涛再也控制不住,眼睛睁大地低头看她。
陆红阳笑嘻嘻地仰头垫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不容易呀,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他却只是抓住她在小腹上作乱的手,声音嘶哑:“手拿开。”
陆红阳眼里都是狡黠的笑:“不拿!”
他声音进一步低沉下去,“拿开。”
“就不拿就不拿!”
她不仅不拿开,还凑上前去亲了他一口,又亲了他一口,他仰头想要避开她的亲吻,可动作又迟缓得很,避让的不彻底,整个过程就是他逃,她追,他被她压在门上插翅难飞。
她有些不满他居然还想逃,身体更贴近了他,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只感觉身下仿佛有个蠢蠢欲动的烙铁一般,她的手已然从他的下腹,一路往上点火,到他曲线好看的后腰上,声音蛊惑:“磐石大哥,看着我。”
这一刻的她,就像是竹子河里的水妖,带着蛊惑人心的诱惑,在他忍不住低头看她的一瞬,被她攫住了双唇,轻轻撕咬碾磨。
从刚开始他仰着头,想要避开她的亲吻,到不知不觉,他低着头迎合她的亲吻。
她亲了他好一会儿,才下巴靠在他锁骨那里,嘴唇亲亲蹭蹭他的下巴,满眼都是清浅的笑意:“磐石大哥,你真好亲。”
谢磐石眼底的暗礁越发的汹涌,就像是随时能将人卷进去吞噬了一般,他低着头紧紧地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喉间滚动,然后再也控制不住,直接反客为主,将她摁在门上,抬起她的下巴,低头攫住她的唇,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一般,汹涌澎湃,如同疾风骤雨!
他修长的大腿不知何时抵在她两腿之间,想离她近一些,更近一些,两个年轻的身体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紧紧贴在一起,烙得她生疼,也硌的她生疼。
好半晌后,他才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声音低哑中带着想要说服自己的颤抖,“是你招惹我的,红莲,是你来招惹我的。”
他明明不该,他现在这样的身份,他不该招惹她的,他应该将她狠狠推开,让她去吴城相亲去的,让她……
这样的想法仿佛有双大手,将他整个人都撕裂般,皮肉分离,鲜血淋漓,痛得他不敢想,不能想,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她就还是他的,她不会走,不会跟别人相亲,不会成为别人的新娘。
明明这是他的小姑娘。
他的胳膊不自觉地微微松开她。
他的理智又回到他的眼睛里。
他的小姑娘被他亲得唇瓣红艳艳的,眸似春水,却眼含笑意,她笑盈盈地看着他,声音不自觉地也低了一些,就像是河里致命的水妖在向他招手,说:“对呀,是我在招惹你,你是我对象,我凭什么不能招惹你?”
她一口亲在他的唇角,语气里都是得意洋洋:“我不光要招惹你,我还要亲你呢!”
她将他快要松开她的两只胳膊拉着,强硬地放到了自己的腰上,似乎很不满他居然会松开他,抬眼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似含秋水。
惹得陆红阳又低低的笑了起来,双手从他的背上下移,又摸到了他的腰股处,笑意莹莹斜睨着他,声音又轻又柔:“磐石大哥,你说你来医务室检查,怎么还带着手电筒呢?都硌到我了~~”
谢磐石的冷漠再也装不下去,语气里满满都是无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语气像在问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孩子。
陆红阳叹口气,“唉,我好不容易和我对象团聚,他却突然装起了深沉,不理我了。”她手指在他身后的腰股间画着圈圈,“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他?”
她好像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表情纯真又无辜,偏偏眼睛像电视剧里那些做坏事的妖精,明晃晃的,像带了魅惑人心的钩子。
陆红阳的语气又委屈,又哀怨,“我才十八岁啊,刚体会到恋爱的甜蜜,忽然之间,每天都来看我的对象不见了,我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就像童话里终于打败了恶龙的勇敢公主,终于营救了我的落难王子,王子却要装作不认识我。”
“哎呀呀,可真是伤我的心呢~。”她说着伤心的话,可眼里却没有一分的伤心,反而全是淘气的笑意。
她原本放在他腰上的手却突然停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下,“叫你装作不理我!”
明明是惩罚性的拧,可真当她的手接触到他皮肤那一刻,所有的不满都全化作了心疼。
手底下原本丰润结实的皮肤下面,只剩下骨头和皮。
“好瘦……”她略带哽咽的喃喃着,伸手掀开他的衣摆。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他身上的伤好了很多,原本青青紫紫的伤,现如今呈现伤愈过程中的暗青色,或者暗红色,还有些是深紫色,在他身上,五彩斑斓的,原本化脓的伤口如今也在愈合。
她背靠着急诊室的大门,静静的被他抱着,手也从他的衣摆里拿出来,轻轻抱在他的背上,手在他骨瘦嶙峋的背上,上下轻轻安抚着,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声音轻轻软软地:“那你可不能不理我了哦~”
这一刻的她,柔软的不可思议,他便也从原本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一样抱着她,逐渐的安静放松下来,还是贴的那样紧,却也轻轻的抱着她,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压抑的痛苦:“红莲,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你又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她从他怀里出来,双手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不许他回避她,“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站在我身后,坚定不移地选择我,听我的!不逃避,不需要你为我好,好好爱我,懂吗?”
她‘吧唧’一口,亲在他唇上,又问了他一遍:“懂吗?”
“我比你们更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比你们更清楚自己的选择!”她又凑上去亲了他一口:“就算是等你十年、八年,我愿意!最坏的后果,无非就是十年后我二十八了嘛,如果那时候你变了心,我不好嫁人了嘛。”
“拜托~,才二十八哎,正是人生最美最盛放最灿烂的年龄好吗?”
“嫁人难道是什么很好的事情吗?嫁到一个陌生的家庭去,为一个陌生的可能长得还不俊的男人生儿育女,操持他一大家子,很大可能还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每天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消耗我的情绪……”她捧着他的脸,眼底满是认真:“你不会以为嫁人是对我的奖赏吧?”
她松开他,转身屁股轻靠在桌沿上,摊开双手,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清醒与理智的光芒:“磐石大哥,我这么努力的学习,考上医学院,至今还在和张校长学习中医,隔三差五的去深山里给人普及药材和医学常识,冒着危险去深山里给人做义诊,和小许主任她们一起为大河以南的百姓挑选种植最合适最经济的药材,带领大河以南的人改善他们的生活,不是为了哪天成为谁的妻子,谁的媳妇,谁的妈妈,你明白吗?”
她想起她前世看过的一个视频片段,里面的女主说的一句话。
她语气认真又郑重:“我的事业,才是我讣告的开头。”
第220章
谢磐石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从十四五岁就认识她,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她非常的优秀,在她父亲去世后,主动站出来承担起了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让一个家不至于垮掉, 一直在积极乐观的生活;她读书成绩很好, 这是每个水埠公社的人都知道的事,在有人说女孩子读书成绩不如男孩,想要把更多的读书机会给家中男孩子时,总有人拿她去反驳那些说她们读书不如家中兄弟们的人, 说:“谁说女孩子读书不好的?人家陆红阳还年年跳级考第一呢!”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她成为了水埠公社乃至周边公社女孩子们想要读书时,打破周围人言语桎梏的一个标杆。
这样的话谢磐石经常听到, 在周围邻居们的口中,在炭山煤矿工人的闲谈中。
在那样艰难困苦的时期,她也依然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把别人喂鸡的小龙虾、螺蛳、河蚌做成让他们难以忘怀的美味,以至于他们这群正在长身体,仿佛永远也吃不饱的一群少年, 每年的暑假,陆家就成为了他们这群人的秘密基地, 他们不论是得到些山里跑的, 水里游的,最终都会送到陆家, 那是他们青春少年时期最珍贵也是最难忘、最快乐的回忆。
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喜欢上她,或许是一个人太好,好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璀璨夺目, 自然而然的就会吸引追光的人去追逐去接近吧。
他也一样。
他只是有幸离她很近,很早地就认识了她,也很早的就看到了这一点。
可刚开始,他更像是对一个邻家的小妹妹,她是发小的妹妹,他总要多顾着些。
后来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便越来越移不开,成为他青春少年梦里的辗转反侧和寤寐思服。
他一直在等她长大,像是守护一朵独属于他的花。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像是忽然看清了她的灵魂,她不是独属于他的花,他的小姑娘不属于任何人,她是她自己,她也只属于她自己。
她也不是花,而是一颗璀璨明亮的星辰,她一直在用自己身上的星光在努力地照亮别人,也在照耀着他。
她比他了解的要勇敢、坚强,也聪明理智的多!
反倒是他……
谢磐石心中再一次黯然起来。
她说不在乎等他十年、八年,可他如今深陷泥泞,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前路,她说她不在乎,他就可以无视那些现实的问题,理所当然的无视她的等待,她的付出吗?
谢磐石再一次的沉默下来。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是他在追逐她。
只是那时候的他,自信,昂扬,相信自己能给她幸福,可现在跌入深渊的他,又拿什么去追逐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追逐她?又拿什么给她幸福?
陆红阳见他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仿佛又陷进自己的思绪里,想要躲回自己晦暗的角落。
陆红阳就气不打一处来,走过来强硬地拉过他,双手抬着他的下巴让他看她,语气认真又不容置疑的警告:“磐石大哥,不要替我做决定,懂吗?”
她前世确实年龄不大,才十九岁。
今生的年龄也不大,才十八岁。
但她觉得,她们这一代人,最幸运的一点,就是生活在信息时代,通过网络,知道了很多她们这个年龄原本不会知道的信息,更早的就懂得了这世界的真相,明白自己未来的路要怎么走,清楚自己前进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她们把自我放在所有一切事物的前面。
我先是我,然后才是社会上的其他角色。
*
陆卫国和陆卫民一直等在陆红阳的宿舍,等待着谢磐石劝完陆红阳,让陆红阳跟着他们去吴城相亲。
结果两人也不知道在里面聊什么,他们等了半天,也不见谢磐石出来。
医务室就在陆红阳宿舍楼下的一楼。
陆卫民坐不住,就起身走到走廊上,伸着头向下看,什么也看不到。
陆卫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他们不会是说着说着睡着了吧?”
陆卫国轻斥他一句:“你胡说什么?”
陆卫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主要是他和陆卫国、谢磐石都是男的,平时这样说话习惯了,这样说没什么,可他阿姐是姑娘,要是和谢磐石说着说着睡着了,那成什么了?
他都等糊涂了。
他又有些担心地问陆卫国:“你说阿姐不会哭了,磐石大哥在安慰她吧?”
他从小到大好像都没见过阿姐哭,可这次不一样,磐石大哥要劝阿姐去吴城相亲,阿姐肯定要伤心的吧?
想到他阿妈,自他阿爸去世后,连笑容都很少了,快十年了都还没走出来,很多寡妇一个人要拉扯六个孩子,早就改嫁了。
想到他阿妈,陆卫民心里又暴躁上了。
陆大河出意外的时候,他都七岁了,小时候的很多记忆都有,阿爸在时,和阿妈的相处,他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阿爸在世时的阿妈,和阿爸去世后的阿妈,就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忍不住回头问陆卫国:“阿哥,要是阿姐不同意去吴城相亲咋办?”
陆卫国也沉默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从来都不是个性格强硬的人,甚至超级好说话,在陆家,不论哪个弟弟妹妹叫他做什么事,他都很少拒绝,性格就像个沉默的老黄牛,任劳任怨。
向来是家里的弟弟妹妹指使他做这个,做那个,他极少要求弟弟妹妹们做什么。
实在是弟弟妹妹们被大妹教得太好了。
他不会做的,大妹通通都提前做好了,包括对弟弟妹妹们的教育,她既有春风般的温暖柔和,也有发脾气铁腕强硬的手段。
兄弟俩都完全没想过,他们的阿姐/阿妹这么久还没有从医务室里出来,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就是谢磐石和陆红阳,都把他俩给忘了!
*
楼下。
陆红阳严肃地警告完他,又唇角轻扬地笑了一下,又朝他勾了勾手指,让他过来。
谢磐石觉得自己就像在坐过山车。
虽然他也没有坐过过山车。
他就像一颗被他拿捏在手中可以随意捏圆搓扁的黄泥团,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牵扯他的情绪,让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越陷越深。
见他不过来,她就自己走过来,脑中莫名就闪过华妃勾着大胖橘腰带的片段,她便也笑看着他,手指在他狱服上贴着他的身体轻轻往下滑,他的心都仿佛随着她的动作被她捏在手中,又痒,又疼,一半身在冰川,一半似在火山。
她的手轻轻划过他的腹部,在他身体僵硬如同石雕,连呼吸都要停滞的时候,手指捻起他的衣摆,背过身拉着他往病床边走。
她转身,将他拉的离自己更近些,在他唇上似奖励地亲了一下,“来,躺下,把上衣撩上去,我检查一下。”
她拍了拍面前铺着白色粗麻布的竹床,面容严肃又正经,偏偏眼睛里都是细碎温柔又隐隐有些调皮的笑。
她脑中闪过一系列的关键词:监狱,诊室,医生,犯人,狱服。
对不起,她真的是一个很正经的医生。
可此时此景,对着谢磐石,她脑中真的不可避免的想到她偷偷看过的一些小黄鸭。
她又对他招了招手,声音轻柔:“来呀,快过来。”她拍着诊室的诊床,“快躺下。”
谢磐石静静的看着她,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的在认真工作,还是工作之余顺带调戏他。
她太从容了。
陆红阳见他一直不动作,头向病床的方向歪了一下,笑着示意他赶紧躺上去。
谢磐石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最终还是躺了上去,听话的缓缓将自己的衣摆捋上去,很正常的给医生检查身体的动作,不知不觉间,竟让他浑身都渐渐染上了一层粉色,并且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她就这么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托着腮,似乎很享受他此时的窘迫。
“检查身体,你害羞什么?”她好笑地问。
她甚至都没有碰他的身体,只是用目光一寸一寸的在他身上搜寻,摇了摇头:“太瘦了。”她用着陈述的语气:“以后下工后都来我这里,我可不想等到未来局势好了,你身体毁了。”
她语气认真又笃定,好像她真的知道未来哪一天局势会好。
他一直在看着她。
她重新将听诊器回到了她的耳朵上,听头在他胸膛上仔细的听着,听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将他捋上去的衣摆拿下来,而是手指在他身上青紫的伤处不轻不重的摁着:“这里痛吗?”
“不痛。”他说。
她又在青紫的伤处旁边换了个位置,“这里呢?痛吗?”
“腹部呢,腹部痛不痛?”陆红阳一块一块,几乎将他前身仔仔细细检查了个遍,查看他腰部和肚肌眼周围有没有出现瘀斑。
手法轻柔,像是沉浸到了工作状态中,此时他只是她的病患,她只是医生。
她算是个实习医生,医术并不精湛,甚至称得上是个菜鸟,很多她无法确认的伤病,她需要很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细致地检查,才能精准的确认他脏腑内的伤好了没有,肋骨上的伤好了没有。
她一边仔细的检查,一边说:“这样就对了嘛,有伤就要治,哪里痛就要对医生说,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你痛不痛,怎么知道你脏腑有没有受伤,我跟你说,脏腑要是有伤,是很严重的,你不要自己觉得不严重就不重视,一旦内部出血或者损伤,是有可能迅速危及生命的!”她的手轻轻摁在他腹部的位置:“就好比这腹腔内损伤,早期可能只是轻微疼痛,甚至你感觉不到疼痛,但没有症状不代表没有危险,你懂吗?”
她神色十分严肃,严厉的告诫他:“治病的事,我们不要你觉得,我们要我们觉得!”
她的手又落到他的脾脏外:“就比如这脾脏,从外表看,你的皮表伤势好像在愈合,但脾脏它有可能在受伤后立刻破裂,也有可能在你受伤后数天后破裂,甚至数周后破裂,这也是为什么你们已经来浦口好些天了,我们依然要你们每天来医务室做检查的原因。”
检查完,她将他捋上去的衣摆拿下来,“所以你不要以为之前没事就觉得没事了,也不要觉得来了蒲河口几天了,之前检查了没事,就放松警惕,真要没事,我们还让你过来检查做什么?”
谢磐石顺着她的动作坐起来,又被陆红阳按住肩膀,阻止他起来,又坐在一旁,给他测量了一下血压。
其实像他这种状况,她和张医生都是建议先卧床休息几天的,可他们现在身份‘特殊’,没有时间给他们休息,能够让他们这批人去做除草这样最轻省的活计,已经是小许主任格外照顾他们了。
谢磐石想要起身,陆红阳将他摁在床上,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你先在我这里躺着睡一会儿,不要去干活了,天天除草,田地里也没多少草要除了,你们的情况我都和小许主任说了,挑堤坝那样的重活是一点都不能做,就是用力咳嗽、解便、仰卧起坐都要小心,能不做的最好不做,要是出现腹痛加剧、腹部疼痛、疼痛转移到肩膀,恶心、呕吐、吐血、血便、头晕、心悸等症状,一定要及时来医务室诊治,千万不能觉得自己无事,就硬撑着,知道吗?”
她说着说着,就好像又从医生的角色脱离出来,微蹙着眉,露出些小女儿的姿态,以退为进委屈巴巴道:“你要是身体不好了,我可怎么办?”
谢磐石一时竟分不出,她是真的将自己放进了她未来的规划中,还只是随口说说。
可他无法不为她的话动容。
看着她认真帮他检查身体的模样,觉得自己现在就有些头晕、心悸,心跳失控,晕头转向,只想伏身在她的掌中,甘愿成为她的狗,任她驱使。
谢磐石觉得他有病,还病的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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