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每年的冬季雪后, 都是炭山难得的一阵‘干净’日子。


    这时候因为雪没化完,来炭山拉煤的运煤车少,路上总是弥漫着烟尘的煤尘,也因为冰雪的覆盖, 暂时的静默在冬日的冰霜中, 哪怕是晴日, 它们也会暂时的蛰伏着。


    这就让谢磐石和陆红阳这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冬日萧瑟的景象,吹的都是清凉的风,晒的都是冬日的暖阳, 丝毫没有感受到平日里路上乌烟瘴气的灰色尘霾。


    只是到了炭山的地界, 路到底还是不好走了起来,一路都开始上坡。


    陆红阳想下来自己走, 谢磐石还不让,到底是年轻人,力气足, 载着陆红阳在后面,遇到特别大的上坡时,站起来往上骑, 或是让陆红阳坐在自行车后座,他自己下来推着走, 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猪八戒娶亲背着媳妇时的喜悦, 推着车的胳膊上都是力气,有时候推着推着还向上跑, 吓得陆红阳赶紧抓紧坐垫,叫他慢点。


    他干脆道:“要不你来我背上,我背你走。”


    陆红阳就坐在自行车上轻轻挥着脚踢他。


    她怕他累到, 利索的跳下车:“这上坡路本就难走,你还推着我,更难了,我和你一起走上去。”


    谢磐石却丝毫不觉得累,说:“不用不用,你坐稳了,这段路颠簸,你仔细脚疼。”


    下面的路都是用水泥和大石子修过的,虽然被大运煤车压出一些坑坑洼洼,但他们骑的是自行车,只要避开坑洼,就一路平坦,可进入到炭山地界后,就不是水泥路了,而是大石子路,虽然铺了石子,但并没有盖上水泥,石子与石子之间是松散的,骑车还好,走路在上面,脚下就有硌到。


    陆红阳穿着皮鞋,走这样的路就更不好走了,她想换成自己的布鞋,谢磐石还不乐意,他就愿意看着她穿着他买的皮鞋,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那会让他浑身都盈满喜悦。


    陆红阳走了没了一会儿,上去了,谢磐石就让她坐在自行车上,他继续往上骑。


    后面路虽然依然是一直往上的,却平缓了很多。


    一路到炭山顶,谢磐石问她要不要去煤矿上看看,陆红阳连忙拒绝:“煤矿上有啥好看的?都是黑色的煤,不看了不看了,我回蒲河口了。”


    她是真觉得煤矿上没啥好看的,与其去煤矿上,她还不如看看冬日竹子河的残雪和残荷呢。


    谢磐石颇为不舍地送她去蒲河口。


    之后又是一段大大的下坡路,陆红阳又自觉地从他自行车后座跳下来,这次是不换鞋真不行了,因为是长长的不规则陡坡,穿皮鞋,脚在鞋子里会直往前勒,勒的脚趾生疼,走这样的路,最合适的就是千层底布鞋或者运动鞋。


    陆红阳要换鞋,谢磐石就让她在自行车上坐着,他帮她换。


    这一块儿人都比较少,炭山毕竟曾经是座山,现在虽然到处都是路,到处都住着人,可依然丛林掩映。


    两人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下面就是一片茫茫大河,周围全都是两三米高的被雪压弯的冬日枯枝和细竹丝丛。


    陆红阳就被他抱着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让她单手扶着自行车坐垫,他蹲下、身,帮她脱鞋换鞋。


    他做的很认真,她脚不小,估摸着得有三十七码,他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蹲着,她的两只脚便被他放在他的大腿上,怕她脚冷,还用自己上身棉衣的衣摆盖住,将她整只脚都放到自己大腿贴肚子那块,专心地帮她穿鞋。


    陆红阳只庆幸自己脚不愁,袜子上没有补丁和破洞。


    他给她穿鞋的时候,她被他揣在棉衣下,贴着他肚子上的脚指头忍不住勾起,动了动,觉得自己的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却不知道她的脚趾在他的腹肌上只是轻微的动了动,于他来说,不亚于一场山呼海啸般的地震,让他浑身一僵,给她穿鞋的动作都停顿了几秒,抓着她脚腕的手都更紧了几分。


    陆红阳却丝毫没察觉,只觉得他穿个鞋子,动作怎么这么慢,还没穿好?


    她另一只揣在他大腿与腹肌之间的脚又提醒似的踢了踢他。


    她觉得是踢,可动作并不大,说是踢,实际上更像是蹭。


    她脚趾头在他衣服里作踢的姿势:“你快点啊,还没好吗?”


    自行车只有一根支架支撑着,没人扶着自行车,她这样坐在自行车上可并不稳当,她很怕自行车一个不稳,她身体后仰,跟随着自行车一起倒入身后的雪丛中。


    哪怕知道冬日枯草丛中没有蛇,可枝丫里面没化完的雪落到身上,也依然不好受的。


    谢磐石隔着他的棉衣下摆,一把抓住她在他衣服里面,贴着他的身体,还在乱动的脚,声音低哑又艰难的说了声:“别动!”


    陆红阳被他这喑哑的仿佛在忍着什么一样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心地问:“你没事吧?”她脚又踢了踢,却被他隔着棉衣摁的更紧了,她催促道:“你快点啊,一会儿天该黑了。”


    平时他们一个小时就能骑到炭山,可路上两人慢慢悠悠的骑,骑到炭山都快两小时了,他们还要去蒲河口呢,到蒲河口不得四点了?他再骑回来……冬日天黑的早,他骑回炭山得六点了。


    堤坝可不像平常的大马路,路窄不说,两边还都是大河,要是看不见路,骑到河里可不是玩的,即使人会游泳,自行车也不会游泳,即使你费力将自行车搬上来了,湿哒哒的再骑到炭山换衣服,人都要冻病了。


    谢磐石总算体会了什么叫‘痛苦并快乐着’,他抓住了她在他衣摆里面还乱动的脚,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仰着脸笑着抬头看她。


    陆红阳莫名的被他看到脸红了起来,脚在他手中挣了挣,没挣脱,又催促他:“快点穿鞋啦~”


    他细细的帮她换好了布鞋。


    起身的他,连着耳朵带脖子都红透了,浑身都在冒着粉红的泡泡,也不知道在美啥。


    整个下炭山的过程中,他推着自行车,她走在他身边,他都没说话,一路上耳朵和脖子都是红的,就连眼睛都仿佛清澈了几分,没了以往的锐利,而是如山下河面上层层的涟漪,清澈又柔和,透着阵阵的波光。


    陆红阳就走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说:“可惜现在不是夏天,不然这大河两岸全是一望无际的荷叶荷花,多漂亮啊。”她语气里略带些遗憾地说:“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我们这里开发好的话,竹子河的景色一点都不比西湖的差,就是太野生了,没有经过任何开发,别的不说,就是这些堤坝,要是全都是水泥的,堤坝两边再种些桃花和柳树,把这些长长的堤坝做成专门给人散步或者骑行的骑道……”


    她说着自己心中理想的竹子河开发出来的河景应该是什么样的。


    河边种满柳树和桃树,一来是可以为竹子河增添美景,二来是有了柳树和竹子河的阻挡,即使有人不小心骑车滚下去,也不会直接就连人带车滚到河里,而是会倒在堤坝的斜坡上,安全性也好些。


    在她的时代,随着人们逐渐向城市转移,去城里买房的人越来越多,村里的一些小学荒废了,村里的孩子上学,都要骑车走好久,像她小时候,在竹子河的枯水期,就是自己骑车上学的,经常有骑车技术不好,或者骑车路上发呆的小孩,骑车冲到竹子河的。


    枯水期的竹子河倒不会淹死人,可孩子们掉下河,身上湿透的爬上岸,再在小伙伴们的帮助下,费九牛二虎之力把自行车也从河里拽上来,再浑身湿透的继续骑到学校去,这个过程也是相当狼狈的。


    要是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有换干爽衣裳的地方还好,要是家里人想省钱,学校附近没有租房子的,又没有好友接济干净衣裳,就完全靠自己的体温将衣服烤干,为此感冒发烧的都有。


    谢磐石一只手握着自行车把手,伸出一只手来牵着她的手,静静听着她讲述竹子河要如何改造开发,低声说:“那我们这一代人继续努力。”


    陆红阳一听,也转头看着他笑了,点头说:“你说的对,我们的上一代人辛苦建好了堤坝,改造堤坝,开发竹子河,该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了。”


    只是这段路还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走,六七十年代是不可能了,一直到八十年代,修建堤坝的脚步都还没停下,直到九十年代,改革春风吹满地,国家终于迎来了飞速的发展。


    陆红阳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自己今年十八岁,七七年二十八岁,八七年三十八岁,如果自己前期努力一点,积累足够多的资金,回来建设家乡,自己还正处于当打之年呢。


    她丝毫不怀疑自己未来会过得很好。


    她根本没有过得不好的条件和理由。


    艰难的推着自行车下了堤坝,又艰难的摆渡过河,再艰难的推自行车上堤坝,谢磐石在前面当推的主力,她就在后面帮着辅助,两个人齐心合力地做一件事,这个艰难的过程都变得简单容易了很多。


    之后便是骑车送她去蒲河口了。


    这条堤坝很长,但对谢磐石来说,却短得仿佛一瞬间就到了蒲河口。


    他站在蒲河口监狱的卫生院大门外,颇为不舍地看着她。


    陆红阳看他这痴痴缠缠,仿佛一刻都舍不得分开的模样,失笑,主动地上前轻轻抱了抱他:“好了好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


    ‘朝朝暮暮’四个字还没出口,那个轻轻的虚浮的,一触即散的拥抱,就成了结实的抱抱,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怀中,鼻腔中都是他身上淡淡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就这么安静的被他抱着。


    他也没有抱很久,很快就松开她,见她红着脸还呆愣的样子,又忍不住笑着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把,下巴轻轻往蒲河口的方向一点:“快进去吧。”


    “嗯。”陆红阳红着脸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挥着手:“那你也快回去吧,路上骑慢点。”


    谢磐石却还是站着不动,要看着陆红阳进去,陆红阳就真的转身进医务室了,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身,喊了声:“磐石大哥!”她急忙小跑着回来,从背包里掏出了手电筒:“磐石大哥,给!”


    她的手电筒可不是‘拼夕夕商城’里买的,毕竟属于小家电品类呢,她的小家电品类还没开通,她的手电筒都是她从省城的供销社,水埠公社供销社买的,这东西经用,不亮了换电池和灯泡就可以,她还会自己维修。


    这是她仅剩的一个手电筒了。


    她说:“磐石大哥,这是我唯一的手电筒了,你过些天可要给我送回来啊,不然我晚上没灯会害怕。”


    谢磐石把手电筒还给她:“不用,天还亮着呢。”


    陆红阳就笑,把手电筒又塞回给他:“给你过来看我的理由你还不要,看来你是不想来看我了!”


    谢磐石这才笑着收下手电筒,手电筒被他珍惜地揣在了怀里,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又仿佛里面电池的电透过手电筒,充到了他的身上,骑了一路竟是半点不觉得累,一直到了煤矿上,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散。


    这段时间不忙,谢父下班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儿子脸上的笑容,这可不一般。


    自从那些红小兵闹起来,将他阿妈和阿妹抓走,后来又来矿上闹过几次,他脸上就一直没笑过,尤其是今年一月初,沪市《文汇报》《解F日报》的造F派相继“夺权”,宣布“接管”报社,部分人以“中央文G小组调查员”身份前往沪市,要“工总司”等造F派组织夺取中共沪市市委的领导权的消息不时的通过报纸传到这边后,谢家在矿场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起来,各种牛鬼蛇神都想来煤矿上分一杯羹,可很多人只看到了谢矿长作为煤矿矿长所拥有的权力,丝毫没有看到,煤矿开发更多的是技术活,他们来到谢镇山的位置上,到底能不能做好煤矿上的工作,会不会做煤矿开发的工作!


    谢父将手中的报纸递给谢磐石:“看看吧。”


    报纸的内容是两天前的,上面写着二月二十三日,沪市人民公社临时委员会正式改名为上海市革命委员会。


    六七年的新年是二月九号,元宵节刚过,现在是二月二十五日。


    身在这个时代洪流中的谢父和谢磐石虽还不明白沪市的‘一月夺权’意味着什么,但已经预感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


    谢磐石看完了报纸,父子俩都是一致的认为煤矿上要加强戒备,尤其是增加安保和防护人员。


    谢父是个比较传统的技术人员,从他给谢磐石取得名字就能看得出来,过去他在煤矿上,一心就是抓安全,抓生产,抓技术,本来较为纯粹的一个地方,现在又加入了斗争。


    父子俩商量完,谢父才问他:“关系确定下来了?”


    说到这事时,谢父眉间深深的褶皱都舒展开了,严肃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些笑容来。


    显然这半年来他日子也不好过,本身煤矿上的事情就多,还有人抓着他的妻儿闹事,他情绪可想而知。


    谢父原本是不知道儿子心思的,他和妻子一样,都以为儿子会在吴城找一个,今后留在吴城的矿务局,谁成想在吴城煤炭学院待了几年,也没带回来一个人,反倒对陆家的小姑娘上心的很,上学送,期末去接,刚开始他们还真以为他是因为陆卫国的关系才老是往省城跑去接他妹妹,可他作为谢磐石的父亲,哪里会不了解他?


    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对谁如此上心过?即使是好友的妹妹,也没有一趟趟的跑省城去接送的道理。


    这里哪里是接送好友的妹妹?分明是这小子自己别有心思。


    只是他之前一直藏的好,没表现出来罢了。


    谢父说:“关系确定下来了,有些礼就不能少了,明天叫你阿妈把该准备的礼节都准备好,不能失了礼数。”


    本地人都是非常讲究礼数的,男女双方确认关系后,男方的一年三节,都要给女方家里送节礼,这是不能少的,哪怕东西寒碜点都不要紧,礼数不能失,失了礼数,便是看不起女方,看不起那个女孩子了。


    像谢镇山这样的人,也是最在乎礼数的。


    谢母回来后,听说儿子对象终于确定下来了,也是高兴的不行,双手合十地阿弥陀佛道:“你再不找对象,我都怀疑你有毛病了,我就没见过哪个大小伙子每天不想着找对象,天天往煤矿上跑的!”


    谢母是真的怀疑过自己儿子是不是有毛病,想她年轻的时候,谢父对她那叫一个殷勤,哪里像他儿子似的,身边一个姑娘都没有,整天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他几百块钱呢!


    知道是陆家的小姑娘,谢母也高兴的很。


    如今风雨飘摇,煤矿山也跟着动荡,谢父急需下面人支持,陆红阳的外公是煤矿上的生产队长,手下管着几百号人,矿委书记和矿长下面就是他了,本来他也算是谢父的人,可陆大河去世后,王书记给了他女儿很大的帮助,还给他女儿解决了工作的问题,自那之后,丁外公在煤矿上的态度便中立了起来,并不参与他与王书记之间的事情。


    如果有了丁外公的支持,光是他手下管着的几百个矿工,都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当然,更重要的是,陆家那小姑娘谢母也是认识的,在他们公社上可有名的很,从小学习就出色,一路跳级到大学,是整个水埠公社唯一一个读了大学的姑娘。


    如果她儿子一定要在公社上找对象,陆红阳是她最希望的那个了,可不是如了她的愿吗?


    谢母一高兴,就是给陆家准备各种好东西。


    那是真的准备各种好东西,不只是节礼那样简单。


    去年那群人突然冲到她家,带走了她和谢静岩,关了半个月,这事着实是吓到她,加上她躲回娘家那段时间,娘家也有几分风雨欲来之势,让她认识到现在局势不太好,她给陆家的节礼的时候,就格外的重了几分,除了该有的五斤肉、一只鸡、两条鱼外,另外布匹、被子被褥、衣服……她生怕谢家出事,她来不及准备太多,或是到时候生乱,她该给儿子准备的东西还没准备好,将这些当做节礼,一起给陆家送了过去。


    这次不是谢磐石送,而是她和谢磐石一起送。


    丁水英被陆卫党和陆红星叫了回来,哪怕明知道谢母家世好,谢父作为煤矿上的矿长,家境富裕,看到谢家送来的这么多好东西,丁水英也是傻了眼,除了该收的东西,她让谢母通通拿回去。


    谢母也是拉着丁水英的手说:“水英妹子,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我,看着好像不容易接触,实际上再好相处不过的一个人。”


    这一点谢母还真没说错。


    她继续说:“你晓得我家的情况,年前那些人就来我家抢过一回,那些哪是什么红小兵?活就是强盗,谁不晓得是哪个在背后撺掇?单单是那些人自己,怎么会跑我家来把我和静岩抓走?还不是逼我们家老谢把矿长位置让出来!”


    她担忧又诚恳地说:“现在我们一家子都在矿上,但现在局势谁都不晓得怎么样,磐石和红阳关系定下来,我们两家都是亲家了,多的就当是我将后面的节礼一起送了,与其这些东西到时候都被人搬空了,还不如都给你送来,你自己怎么用都随你,我现在只求你别嫌弃我家现在事情多。”


    谢母并不是对局势一无所知的人,相反,她受过很好的教育,从小的家庭教育让她耳濡目染,也看出来现在的局势有些不对,这样做也是早做防范。


    她自然是不知道未来十年有多么混乱的,只是觉得,即使出事,他们要的也就是她丈夫谢镇山屁股下的位置,最多就是不当这个矿长,把位置让出来,回市里生活而已。


    给陆家送来的,还都是明面上的能拿得出手的节礼,最多就是比市面上的节礼丰厚一些,相当于把三年的节礼一次性都送了。


    关键是她让谢磐石送给陆红阳的东西。


    第202章


    谢母就谢磐石这么一个亲生的儿子, 在她看来,东西给陆红阳,就是给她儿子,给她未来的孙子孙女, 所以她把自己这些年收藏的东西给陆红阳, 那可没有半点舍不得, 本来以后也是要给她的,迟点早点的问题。


    丁水英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人,如果谢母表现的很清高,很高傲, 那丁水英的态度只会比她更冷淡, 更高傲,可谢母这样出身的人, 拉着丁水英推心置腹的软软的说着话,丁水英哪里还有不应的?更何况她本身就很满意谢磐石,生怕这个女婿被别人家抢走了, 当下就把谢母送的东西收了起来。


    其实谢母送到陆家的东西,都是能过明路的东西,最多就是比正常节礼丰厚一些, 可这也要看谢家的底蕴。


    谢家早在战乱时期,家境就不一般, 不然谢镇山也娶不到谢母一个官家姑娘, 家底是十分丰厚的。


    在谢母看来,她送到陆家的东西都算的上寒酸了。


    可这个是要看时代的, 在这个时期,这些东西自然算丰厚的。


    之后谢母又和丁水英说起谢磐石和陆红阳的婚事。


    谢磐石比陆红阳大五岁,翻过年都二十三了, 在这时代可是大龄男青年了,谢母自然是着急的,想着先把两人的婚事定下来。


    可丁水英也很为难,因为本地的风俗,是老大先结婚,老二才能结婚,现在陆卫国还没找到对象,要是陆红阳就先订婚,乃至先结婚了,外面不知道的人,就会以为陆卫国有什么毛病,怎么妹妹都订婚了,老大还毫无音信,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说的难言之隐,才好好的男的,没人要。


    丁水英也不把谢母当外人,说:“要是订婚我肯定是没意见的,只是我家老大还没找到对象,得先我家老大订下来才行。”


    谢母在水埠公社生活十来年了,自然是了解本地风俗的,拍着丁水英的手背说:“这事我懂,你放心啊,肯定等卫国先订了婚,再给磐石和红莲订婚。”她问丁水英:“卫国现在是机械厂的正式工了吧?按道理他也好找,怎么还没找?要不要我给他介绍?”


    说完谢母又后悔了。


    要是在她和谢静岩被抓到吴城之前,她给陆卫国介绍自然是没事,可现在局势不好,吴城又乱的厉害,她都不敢离开煤矿上,又从哪里给陆卫国介绍合适的人去?


    炭山倒是有不少未婚的小姑娘,可她都觉得配陆卫国差了一点。


    丁水英也着急说:“他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跟木头似的,一天到晚就在机械厂修农机,又不出门,从哪里认识小姑娘去?实在不行我就在公社里给他介绍。”


    丁水英想到了斜对门的姚赶英。


    她心里存了这个想法,却不能对谢母说,而是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准备回头和姚婶儿说说,探探姚叔和姚婶儿的口风。


    *


    陆红阳上午九点多还没等到谢磐石过来,就以为他今天不来了。


    没想到谢磐石和谢母从公社陆家回来后,谢磐石就带着谢母交给他的东西,外加他自己准备的一些东西,背着个大竹筐,自行车上也挂着两个大网兜,一路骑着自行车就往蒲河口来了。


    到蒲河口的时候,都中午了。


    陆红阳被人从蒲河口监狱里面叫出来,看到他手里拿的东西吓了一跳:“这这……这都是啥?你不是刚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吗?咋又拿来这么多?”


    她还以为竹筐里放的都是吃的呢。


    谢磐石怕她拿不动,下巴指了下蒲河口的位置:“我能进去吗?我给你拿进去。”


    陆红阳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进去,闻言道:“那我要去问一下许主任。”


    说着,她就连忙往里面跑,去问了许主任。


    许主任闻言从办公室的窗户向下看了一眼,点头说:“可以进来,不过只能在医务室,不要往别的地方乱走。”


    医务室和监狱别的地方都不同,它是有单独的大门和诊室,在通往医务室的通道大门不开放的情况下,医务室是独立在监狱体系之外的。


    陆红阳得到许主任的许可,高兴地喊了句:“谢谢主任!”


    说着就直往下跑。


    许主任看到小姑娘如此有活力的模样,不由也跟着笑了,对一旁的孟技术员,也就是她的丈夫笑道:“还是个小姑娘呢。”


    陆红阳前世活了十九岁,今生又过了九年,按道理已经活了二十多年,可她前世十几年全部都在学校读书,没有进入过社会,也没有经历过太多事情,今生同样一直在学校读书,心理年龄一直就是十八九岁的模样。


    她跑下去后,又似乎觉得自己跑得太快太急切了,在距离他五六米的时候,又突然停了下来,矜持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他,唇角含着笑,脚步却是缓缓地朝他走过去,傲娇地说:“许主任同意你进来,不过只能在医务室的区域走动,别的地方可不能去。”


    这附近也没别人,谢磐石将自行车停在医务室外面靠着墙,背上背着竹筐,手里提着个竹篮子,笑着跟着陆红阳进了蒲河口卫生院。


    卫生院里并不是只有陆红阳,还有张申武校长夫妻俩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女人并不是张申武校长的侄女张玉笙医生,而是十一月份下放来的一位姓陈的教授的家属,因她身体无法承受冬日高强度的挑堤坝的活,做事又细致,被许主任安排到卫生院来打下手,承担打扫和护士的工作,至于张玉笙医生,由于她擅长的是妇科和产科,被许主任安排去了临河大队的卫生院,去给本地接生婆们做接生相关的培训和宣传了。


    两人关系虽然基本上确定了,但陆红阳前世今生第一次谈恋爱,其实还有些被动和腼腆的,走在谢磐石身边,保持着一拳的距离,也没挽着他胳膊,也没牵着他的手,而是用两根手指扯了扯他胳膊上的袖子,对张申武校长夫妻俩介绍他道:“老师,师娘,这是谢磐石。”


    她也没说这是我对象,就又对谢磐石介绍说:“这是我老师和师娘,快喊人。”


    谢磐石就跟在陆红阳身边,很自然地喊道:“老师,师娘。”


    张申武校长原来的眼镜被打碎了,如今一只眼睛上有镜片,一只眼睛上没有镜片,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眯着眼睛打量谢磐石,点点头说:“哎,好。”又对陆红阳说:“快带他上去吧,别在上面多待,早点下来。”


    陆红阳扬唇一笑,就又拉着谢磐石胳膊的袖子,蹦蹦跳跳地上楼了,满是活力。


    张申武校长夫妻俩抬头看着她脚步轻快的上楼的样子,仿佛也看到自己和妻子年轻时候的模样,和妻子对视一眼,浅浅地笑了。


    陆红阳一边上楼,一边给谢磐石介绍自己现在工作的地方:“下面是诊室、药房、病房,上面是我和老师他们住的宿舍区。”


    陆红阳没有过多的给谢磐石介绍张申武校长他们的宿舍房间,直接带着他来到最里面她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是单人房宿舍,约有二十五个平方大小,虽简陋了些,却还称得上宽敞。


    陆红阳以为他给自己带的东西都是吃的,就随意地让他放到柜子角落的墙边放下。


    谢磐石便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她的宿舍,比煤矿上的一些工人宿舍还要宽敞些,煤矿上也是有宿舍的,有些工人上夜班,晚上没办法回去,晚上就在煤矿上的宿舍里将就一夜,那是真的将就一夜。


    煤矿山虽然富裕,但受限于这个时代物资匮乏,煤矿上的宿舍基本都是四人间到六人间,但人多了,空间也就小了,而且煤矿上的宿舍纯粹就是煤炭工人们休息的地方,而不是他们生活的地方,煤矿工人白天下了一天的井,累得半死上来后,就不想做别的了,炭山下面就是竹子河,水倒是不缺,但回来也基本都是随便洗洗手、脸、脖子,就躺上下铺的床上睡下了,床下垫的就是稻草,被子都是他们自己带的,不管是盖的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还是下面垫的米白色粗麻布,基本上都看不出来原来颜色,只比黑的没有别的颜色的煤稍微白那么一丢丢,能看得出来底色是白麻布。


    陆红阳这里虽也是‘家徒四壁’的装修风格,四面白墙和水泥地板,但这么大一间宿舍只住了她一个人,房间里只靠墙摆放了一床、一衣橱、一书架、一书桌和一把椅子,剩余的空间非常大,两边都有窗户通风,陆红阳的被套床单虽都是灰色,却是干净又柔软,这样灰扑扑的颜色,竟意外地和谐又统一。


    陆红阳指着靠窗户放着的书桌旁的椅子说:“坐。”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给谢磐石坐了后,她就没地方坐了,只能坐在床上。


    谢磐石注意到,她坐自己的床前,先是给自己打了一盆水,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手,严格按照七步洗手法,将自己的手清洗了两遍,又将洗手的盆用肥皂清洗了两遍,再换下自己的外裤。


    是的,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当着他的面,把自己棉裤外面的外罩裤脱了下来,用两根手指捻着,十分嫌弃地样子,扔到了角落的空盆里,重新给自己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外罩裤穿上,然后掀了自己床的铺盖,拿了一块干净的白色麻布出来,铺在自己床褥子下面的稻草上,坐在了自己床上,且只是屁股只坐了边沿一点点,像是生怕自己身上有什么病菌沾到了她床上似的。


    陆红阳当然没有洁癖,她只是觉得医务室里每天接待的都是农场和大河以南的各种病人,哪怕她已经在医务室里每天消毒了,可她依然觉得医务室里到处都是病菌,她哪怕什么事都不做,只是穿着衣服从医务室走过一趟,都觉得身上都沾满了病菌,回到宿舍都是一定要换衣服的,不然她就会觉得空气里,床上,衣服上,到处都是病菌,不将衣服、被子全部拆洗、暴晒,不将房间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底消毒一遍,她就会觉得浑身难受。


    这大概是每个医学生的通病。


    这一幕给谢磐石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哪怕一直到几十年后,他都依然记得他第一次来她宿舍时,她下意识的做出这一系列的反应,以至于他之后的很多年他都记得,她肯定是有洁癖的,并一直维持着她对卫生的要求,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换衣服。


    谢磐石见她这样,就起身将竹筐里面的木匣子拿了出来给她。


    陆红阳看到这木匣子还挺奇怪,问她:“啥呀?”


    谢磐石怕她这样坐在床的边沿处难受,顺手拉她起来,拉着她走到窗户旁书桌前,坐下。


    他自己坐在了椅子上,然后拉着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陆红阳顿时就尴尬了起来,象征性的挣扎了一下,就不挣扎了。


    她觉得坐在他腿上,也比坐她床上强,就干脆坐他腿上了,正好这里光线好,她就把木匣子放书桌上。


    木匣子长约二十五到三十公分,高十五到十八公分左右,黑色纯木材质,拿在手里还不轻,不像是放食物的。


    陆红阳放手里摇了摇,里面像是有金属物品。


    木匣子的盖子是推拉式的,上面还有一把精致的小铜锁,陆红阳又疑惑地问了句:“这里面装的啥呀?给我这个做什么?”


    谢磐石是背靠着墙壁,侧对着书桌坐着的,陆红阳坐在他左侧的大腿上,整个人坐在他两条大长腿的中间,他两只手便环着她的身体,把钥匙给她:“你打开看看。”


    钥匙的样式也颇为古朴,锁和钥匙都有些像以前在古装电视剧里看到的样式,她上下翻看了下钥匙,然后歪着头,看着锁孔,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扭,在里面捣腾了几下,铜锁便开了。


    锁打开后,她便惊住了,里面居然是一匣子首饰!


    “哇~!”她惊叹了一声,用手像抓精品店里十几块钱一堆的那种假的珠宝首饰一样,抓了一大串起来,发现下面还有一层,然后像见世面一样,打开了第二层,第二层就是镯子,金的、玉的、翡翠的,足足有十几只,竖着摆放,用一层层的绒布隔着,金灿灿的,简直晃花了她的眼。


    如此可爱的颜色,着实让人很难不喜爱啊!


    她拿起来在手腕上试戴着,玉镯的圈口大小正合适,她摘下来又放回去,谢磐石便又打开下一层。


    她以为只有两层了,没想到下面还有一层,最下面一层,也是首饰,她也不知道价格,反正看着就一个字:贵!


    全都是她买不起的样子。


    她拿出来一支一支的欣赏着,然后放回去,扭头看他:“你干啥?让我给你保管吗?”


    她坐在他腿上,这个姿势便高出了他一个头,和他说话时便是俯视着他。


    他笑着看她把玩手里首饰的模样,道:“都是你的。”


    陆红阳皱眉,不确定地问:“你确定这些东西不是给我保管?而是都给我的?我一个人的?以后不要回去,由我支配的?”


    谢磐石失笑:“是,都是你的,你一个人的,不会要回去,随你支配。”


    陆红阳乐了,又把玩起这些各色首饰,她前世就是个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但她大致能判断出来。


    她拿了一对翡翠耳环,两只手拿着放自己两边的耳朵上,歪头看他:“好看吗?”


    他双手放在她腰上,环抱着她,认真点头:“好看!”


    陆红阳笑嘻嘻的晃动了一下头,其实她连耳洞都没有,纯粹觉得好玩,比划了一下,便又放了回去,然后推给他:“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陆红阳丝毫不怀疑,自己未来也会拥有这些漂亮的首饰,所以对这些没有丝毫的贪念。


    她只是条件反射的觉得警惕。


    零零后最大的福利,大概就是还没结婚,就通过互联网看清了婚姻的本质。


    就像网上有句话说的,男人追求女人,从来不是为了让女人幸福,而是让他们自己幸福。


    她虽然不排斥谈恋爱,也可以全情投入地享受恋爱,却不表示她就是恋爱脑,她就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


    她也不认为谢磐石送她这些东西真是为了送她,很可能是让她保管,让她来分摊风险,毕竟这个年代,这些都是不能拿出来见人的东西。


    她当然也想到,人家也可以把这些东西随意的往哪个地方一藏,或是一埋,根本不需要她‘保管’。


    可是防诈骗嘛,刻在骨子里的。


    谢磐石并没有勉强她,而是将木匣子往书桌里面推了推,让她身体正对着她,克制着自己想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仰着脸看着她:“里面有一些是我阿奶的,一些是我阿妈的,你不用觉得有压力,这里只是一小部分,以后都是你的。”


    炭山上的巨型煤矿,原本是谢家私人的,通过谢父的名字也能看得出来,谢镇山,镇的便是炭山,真的是煤山矿洞不塌,安全生产,建G后,谢家将炭山上交,谢镇山依然是炭山煤矿上的矿长,只是矿山不再是谢家的而已。


    陆红阳眼睛一转,狡黠地问:“那以后我们不在一起,也是我的?”


    谢磐石是再也忍不住,将她整个人都拉近了,身体贴近了他,明明是他坐在下位,仰着脸看她,偏偏他却像是坐在上位的那个,整个人都极具侵略性,握着她的手在下巴上蹭了蹭,“是你的,都是你的。”然后抬眼看她,“不和我在一起,那想和谁在一起?”


    陆红阳才不怕他呢,还伸出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挠了挠,看他舒服的眯起眼,笑着说:“那可说不好!我喜欢俊的,喜欢高的,喜欢身材好的。”她故作傲娇的抬着下巴,垂眸看他,做轻佻状:“你……勉强算过关吧。”


    谢磐石又笑出了声,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将她抱了个结结实实,把陆红阳吓了一跳,耳边却全是他胸腔振动时低沉的笑声。


    陆红阳先是被他抱着,感受到大腿上有个什么东西硌到了她,伸手到下面将挡在她腿上的东西用力拨开了去,还抓在手里捏了捏:“你是不是把手电筒揣口袋里了?”


    等她意识到自己手捏了个啥后,已经来不及了。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整个人涨红得跟虾米似的,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满脑子都是:妈呀,我在干啥?手不能要了!


    谢磐石抱着她,整张脸都轻埋她怀里,闷笑不已。


    陆红阳前世今生两辈子都没这个尴尬过,要是她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个啥,她还不会尴尬,偏偏她在捏完了之后,人还反应了过来,恨不能把手给甩掉,偏偏他还抱着她,笑的整个身体都震颤不已,那表情,陆红阳生气,还给他暗爽到了是吧?


    陆红阳生气地把她那只捏到了不该捏到的东西的手,嫌弃地在他脸上蹭了又蹭,看扯着他笑的像狐狸一样眯起的眼睛,陆红阳两只手捏上了他的两边脸颊向两边扯,恼羞成怒:“别笑啦!笑什么笑?”她气的装傻,“谁叫你把手电筒揣口袋里的!!!”


    语气又羞又恼。


    他今天本来是过来给她送还她的手电筒的,刚刚只看到他带过来的竹筐和木匣子,没看到她的手电筒,她以为在他裤子口袋里呢,他抱进她时,硌到了她的大腿,她便条件反射以为是手电筒在他裤子口袋里。


    他还笑她,气死她啦!!!!


    陆红阳的手在他脸上一阵乱揉,他却抱着她,脸埋她怀里,抱着抱着,他就不对劲了,胳膊越收越紧。


    陆红阳没吃过猪肉,好吧,她也没见过猪跑。


    前世除了和室友们在宿舍里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又激动莫名的看过电影版的《金P梅》,真的连小H片都还没来得及看,人就来这里了。


    可她也后知后觉感到不太对,使劲把他推开,从他腿上跳下来,快速地跑到大门口,站在阳台上吹冷风。


    她脸烫得吓人,慌乱地用手在脸颊那里扇着风,似乎用这样的方式缓解尴尬,却不知她这样欲盖弥彰的动作,更是让气氛暧昧了几分。


    她气得原地跺了跺脚,小声地说:“你快出来啊!我们下去了。”


    幸亏医务室的二楼只住了她和张申武校长夫妻俩,张申武校长夫妻俩白天都在一楼的医务室,二楼只有她一个人。


    谢磐石也意识到不能再在她房间里待下去了,原本起身想出来的,又背过身去,面对着窗户,看着下面茫茫的大河的波涛,平复着心情。


    偏偏陆红阳不知他的尴尬,还催他快出来。


    等他尴尬的走出来时,走路姿势还有些不对,陆红阳明知不应该往那里看,可偏偏眼神飘忽的忍不住,一眼就被她看到了。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可谁能忍住不好奇呢?


    她慌忙的背过身去,红着脸看下面犯人们种的大菜园子。


    他却偏偏不放过她,走到她身边,整个人都轻轻地笼罩住了她,她周身全是他温热的气息。


    陆红阳连忙往旁边移了一步,伸手抵着他胸膛,身体靠在栏杆上后仰:“你离我远一点啊。”


    又怕下面有人看到,眼睛慌乱地朝下面看。


    幸好此时蒲河口的犯人全都在堤坝上修堤坝,蒲河口监狱里除了许主任夫妻俩和少数的后勤人员,在各自的办公室和后勤的食堂里忙碌外,蒲河口的操场上和监狱里是一个人都没有。


    她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


    谢磐石却是抓住了他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握着手心里,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她手指背痒痒的,像是有根羽毛在上面撩了一下,一下子痒到了她的心里,那一下一下,像是亲在了她的心尖上,那种感觉居然还不坏,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眼里原本清澈的光不知何时,像竹子河的水面一样,波光潋滟,又羞羞答答,她使劲地想抽回手,他却越抓越紧,他手又大,将她整只手都包裹在滚烫的掌心里,掌心烫得仿佛能将她整个人都烧起来。


    他亲就亲吧,眼睛还直直的看着她,眼里像是有火光在跳动,那火苗像是要将她浑身都点燃,烧的她面红耳赤,脸颊发烫。


    第203章


    陆红阳实在受不了这种暧昧到让人心脏狂跳的氛围了, 绞尽脑汁的转移话题,还真让她想到了:“你还没吃午饭吧?走,我带你去吃午饭!”


    她拉着他的手下楼。


    她在前面走,谢磐石就在后面笑着看着她拉着他的手。


    走到楼下陆红阳又想起来, 许主任说他只能待在医务室区域, 不能去蒲河口监狱的其它区域的, 于是她拉着他下楼,又拉着他上楼,刚从宿舍出来,又把他拉回宿舍里, 红着脸说:“你在这坐着等我, 我下去打饭,马上就回来!”


    说着拿着自己的饭缸和铝制饭盒, 逃似的下楼了。


    下楼后,她走在操场,向上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他站在走廊上,胳膊肘撑着栏杆,也在笑着看她。


    陆红阳朝他皱了皱鼻子, 小跑着往食堂跑。


    铝制饭盒就是之前给陆卫国他们打青椒炒猪肝的那个,饭缸是她在医学院时学校发的, 上面还有省二医院附属学院的红色字样, 饭缸被她维护的很好,一点磕碰都没有。


    蒲河口食堂的工作人员饭菜也很好, 中午每人一条红烧鲫鱼,菜是油渣白菜炖红薯粉。


    鲫鱼自是不必说,蒲河口靠水吃水, 不远处那条两百多米宽的河道,被蒲河口用竹子整个都拦了起来,竹子上面用麻绳穿插着编织成粗网,虽阻挡不了小鱼穿插其中,来来回回,却能阻挡大鱼从河道逃到竹子河里去。


    去年年底,竹子河河水褪去,这条宽两百多米的河道也见了底,许主任安排蒲河口的犯人们大冬天下去抓鱼,上万斤的鱼捞上来,蒲河口农场的食堂最不缺的就是鱼。


    红薯粉则是蒲河口农场的另一大特色了。


    蒲河口除了七八千亩的水田之外,山下还开发了一千多亩的山地,这些山地不适合种水稻,在孟技术员的建议下,这些山地便套种了红薯和大豆,红薯高产,大豆的根瘤菌固氮提升土壤肥力。


    水埠公社粮站那边过来收粮时,只收了水稻,红薯便全留了下来,这时代的鲜红薯按照产地不同、品种不同,鲜薯的产量在一千斤到四千斤不等,一千多亩山地,产出的红薯有一百多万斤,这么多红薯吃肯定是吃不完的,为了方便储存,大部分都被洗成了红薯粉,一千斤红薯大约能出四百斤粉,浦河口农场洗出了几十万斤粉,于是红薯粉就成了蒲河口农场的日常主菜之一,经常用来炖白菜和菱角菜。


    陆红阳用铝制饭盒装了一条红烧鲫鱼,这个是限量的,每人每天只有一条,但红薯粉这玩意儿切断了,加水煮熟后膨胀了,可以出一大锅,食堂打饭的大姐知道她对象来看她,给她打了满满一大饭缸的白菜红薯粉,又装了满满两大碗米饭,还朝她挤眉弄眼:“小陆医生,够不够吃啊?不够我再给你打一碗。”


    陆红阳脸皮薄,被她们打趣的连忙说:“够了够了,谢谢阿姐!”


    这些大姐有些是嫁给蒲河口农场民兵的本地人,有些是五九年、六零年那几年逃荒来,就留在本地的,对她都十分热情,见她手上拿不下,还给了她一个托盘。


    陆红阳以为谢磐石会安安分分的等在她宿舍里,等她打好饭上去,谁知道她才刚穿过医务室的隔离门,就看到谢磐石靠在墙边等她,见她端了饭菜回来,伸手将她手里的托盘接了过去。


    等陆红阳跟着他一起上楼,看到她之前换下的外罩裤已经被洗了,正晾在走廊上滴水时,不由惊讶地看着他:“你洗的?”


    谢磐石笑着点了下头。


    陆红阳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好习惯,继续保持。”说着,看看周围没人,招招手让他头低下来,一副要和他说悄悄话的样子。


    等他真的把头低下来,她凑上去,飞快的在他唇边啄了一口。


    若不是他手上还端着托盘,他只想摁着她的头,狠狠亲!


    陆红阳亲完就赶紧溜回房间了,他也随后进来,还顺脚把门关上了。


    陆红阳看他大白天的关门就急了,又过来把门打开。


    谢磐石也不阻拦她,而是整个目光都在身上,不像是要吃饭,倒像是想吃她。


    陆红阳被他这略带侵略的眼神看的不自在,又往门口后退了两步,他这才将目光放她桌子上。


    他端着托盘放在书桌上,书桌上还有陆红阳翻开看了小半的书,全是要背的。


    他一只手扶着托盘,一只手将她摊在书桌上的书和笔都收放到书架上,清空了书桌,再将托盘往书桌靠墙的位置推了推,却没马上打开铝制饭盒吃饭,而是拍了拍腿,朝她招手,哄小孩儿似的,让她坐自己腿上。


    陆红阳想到之前尴尬的局面,红着脸嗔他:“我才不要坐!”


    却被他起身过来拉着手一步一步轻轻拉了过来,还是坐到了他的腿上。


    和之前一样的姿势,却比之前克制多了。


    陆红阳以为就要这么吃饭了呢,就被他伸手按在了后脑勺上,终于做了他刚才想做却没做成的事。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喝了一盏清澈的山泉水,陆红阳被亲得迷迷糊糊的,亲完还舔了舔唇,感觉挺不错。


    却不知道她这无意识的动作,对他的刺激有多大。


    于是等两人吃饭的时候,饭菜都快凉了。


    *


    经过第一次尝试,陆红阳觉得自己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这一点真的很重要。


    因为初体验比较不错,对于后面的,她不仅不排斥,还挺期待的,跃跃欲试。


    但她也知道,这种太亲密的事情不能在房间里做,容易擦枪走火。


    于是两人甜甜蜜蜜的吃完午饭后,陆红阳就带他出来,在蒲河口的堤坝上闲逛。


    蒲河口真没啥好逛的,尤其现在还是冬天,整个蒲河口的田地都是一片荒芜,稻田里一点绿色都没有,都是河泥,堤坝两边全都是一两米高的枯野蒿。


    河边的风也冷呼呼的,可恋爱中的男女,就是这么手拉手吹冷风,吹来的冷风都是甜的。


    两人不知不觉就往陆家庄的方向走去,快到陆家庄的时候,陆红阳停住了脚步,站在堤坝上,指着陆家庄说:“看到没?那就是我阿爷阿奶的家啦!”


    “那栋?”


    “就是那个,砖瓦房那个,看到没?”


    陆家房子的墙面上全部都抹黄泥,乍一看和周围的土坯房差不多,但还是很明显不同的,就是上面的黑瓦,因为周边大多都是茅草屋顶。


    陆红阳只是随口一说,谢磐石却拉着她的手说:“明天我们一起去拜访阿爷阿奶。”


    陆红阳没作声。


    她有些纠结,还有些抗拒:“会不会太快了?”


    她只是想谈个恋爱,怎么才刚开始,还没谈两天,就要见家长了?


    她要是知道谢母已经带着节礼上门了,只怕会想要逃跑。


    陆红阳对于结婚始终是抗拒的。


    她此时已经开始退缩了。


    谢磐石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她的冷淡,却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他忽冷忽热忽近忽远,只是拉着手问她:“怎么了?”


    陆红阳倒也坦诚,转过身面对着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说出来她就跟个渣女似的。


    谢磐石以为她是反悔了,不想和他好了,他好不容易等到她开窍,又怎么会让她退缩,他就像一个耐心很好的猎人一样,不疾不徐的引导她:“没事,你直说。”


    他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陆红阳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转过身,眼睛看着堤坝的前方,另一只手不自觉的去摘冬季枯黄的蒿草:“我不太想结婚。”


    她被谢磐石牵着的那一只手,轻微的挣扎了一下,想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握的更紧。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摇摇头:“也不想生孩子。”


    她知道她的这种想法在这个时代是不合时宜的,却也是她真实的想法。


    她才十八岁,她的思想还停留在几十年后,她十九岁的时候,她一想到自己才这么点大,就要结婚,就要生孩子,就恐惧,就退缩,连男人都不想要了,恋爱也不想谈了,只想着撤。


    她脑中想着,身体就会特别诚实地开始想把自己的手给抽回来。


    人生的容错率很高很高,只要你不乱生孩子。


    至少在她现在这个年龄,她是一点都不想结婚生孩子的,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怎么谈个恋爱就要结婚,就要生孩子,真是操蛋的年代。


    她又想念她自己的时代了。


    她看着茫茫的大河,突然陷入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当中,在前世的时代,外婆走了,留下她一人,可在这个时代,她同样有种难以言说的孤独感,只是这种孤独感在之前的几年,在现实的求生面前,在几个弟弟妹妹,在日复一日的学业中,被压了下去,直到这一刻压抑的情绪才像是突然苏醒过来,提醒着她,她的思想与这个时代的不融。


    她管他融不融呢。


    她挣脱开他的手,径直往前面走,又被他三两步追上,握住她的手,她用力甩了两下没甩开,心里就有些不耐烦了。


    谢磐石实在是不太明白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明明前一刻她还离他很近,这一刻又仿佛离他很远,远的他有些慌张和不安,他只能牵着她,紧紧抓着她不松手,陪着她往前走。


    他以为她是因为学了医,见到过别人生孩子的痛,心里害怕。


    这其实不难理解,很多男人仿佛不知道生育对女孩子的损伤,可又怎么会真的不知道?自古女子生产,便如走了一趟鬼门关。


    他即使没见过,听也听说过。


    想到她也要经历这些,别说她害怕了,他心脏都猛地一抽,跟着害怕起来,他忽然就理解了她说不想生孩子的抗拒和恐惧,也是心中一颤,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说:“你不想生就不生。”


    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呢。


    他爸妈只有他一个孩子,也是想要孩子要了多年也没要上,后来收养了他妹妹谢静岩。


    他也没觉得收养个孩子有什么不好。


    陆红阳被他抱着,头靠在他的胸口,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上一秒还在EMO呢,下一秒她眼睛就亮了:“真的?”


    他揉揉她的头,点头,表情认真:“真的。”


    陆红阳心情又好了。


    她其实也没想过完全的不生,或许到了三十岁,三十五岁,四十岁,她想明白了,她又有了想要孩子的想法,那也是可以要的,但那得是她自己想要,是她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因为别人想要,或者迫于社会的舆论和外界的压力。


    一切只因为她想。


    她下巴靠在他的胸膛上,抬着脸,双眼发亮得寸进尺地说:“我也不想结婚。”


    他看着她,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在她唇上流连许久之后他才松开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用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在她耳边低声地说:“主席说,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额头,低头看她,难耐的又亲了亲她,声音暗哑:“你是说,你只想对我耍流氓?”


    第204章


    陆红阳被他亲的腿发软, 头发晕,眸光潋滟,语带撒娇,双手不自觉地回抱住他, 可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对啊, 我只想对你耍流氓。”她抬眼看他, “不行吗?”


    “只是对我吗?”他失笑,又亲了她一口:“行,怎么不行?”


    他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上半身不自觉地后仰, 便又有了被手电筒硌到的感觉, 这让她有些不信邪,双手从他的腰上向下探索, 双手伸到他两边的裤子口袋里,在他裤子口袋里掏,确定她给他的手电筒真的不在他裤子口袋里, 才把手伸出来。


    他有些不解地问她:“在找什么?”


    陆红阳红着脸说:“手电筒啊,你今天不是来给我送手电筒的吗?手电筒呢?我还以为在你口袋里呢。”


    谢磐石不知道她此前的尴尬,笑着说:“手电筒放竹筐里了, 你回去找一找。”


    陆红阳把脸闷在他怀里尴尬地偷笑,‘哦’了一声。


    之后两人又手牵手沿着堤坝走路, 就和几十年后情侣压马路似的, 牵着的手一甩一甩。


    亲的时候还没感觉,此时陆红阳摸着嘴唇, 感觉有些发麻,又没有镜子,她怀疑自己嘴巴是不是肿了。


    她有些羞恼地嗔了他一眼, “你看我嘴巴是不是肿了?”


    他抬起她的脸,一脸认真的表情:“我看看。”


    陆红阳抬脸给他看,嘴唇红艳艳的。


    他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这一亲就又止不住。


    也幸亏周围全是一两米深的野蒿,遮挡住了周围的视线,不然哪怕是在无人的堤坝上,怕也是要被人看到的。


    陆红阳气得打他:“你是属狗的吗?”亲亲亲,亲个不停了还!


    周围没人,谢磐石此时一点都没有过去在陆家玩时的沉稳,反而用拇指抚了抚她的唇,笑着对她‘汪’了一声。


    把陆红阳给笑得,在堤坝上追着锤打他,就像小时候玩你追我我追你的游戏,堤坝上只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笑闹够了,两人又手牵着手溜达。


    不知不觉就到了半下午,陆红阳看天色不早,谢磐石也得回去了,不然一会儿天黑了骑车容易掉河里去。


    两人往堤坝上走的时候还不觉得累,此时走回去,回望离他们已经好远的蒲河口,陆红阳不禁说了声:“我们都走这么远了吗?”


    “累了?”谢磐石扎马步蹲到她面前:“上来。”


    陆红阳毫不客气,轻轻一跳,就跳着趴到他背上,手握拳头朝前一挥:“驾~!”


    他就配合的背着她向前跑,跑了一会儿,跑累了,就又背着她慢慢向前走,此时金红色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竹子河河面上浮光跃金,水天一色。


    “你看竹子河,真美啊。”陆红阳趴在他背上,双脚一晃一晃的。


    她怕他累了,想下来自己走,他还不愿意,一边背着她,一边和她商量,“那明天上午我来接你一起去看看阿爷阿奶好吗?”


    陆红阳只是走,不做声。


    谢磐石见她还在抗拒,也不着急,慢慢地说:“你看,你大哥已经二十岁了,最多两年,他也要找对象,之后就轮到你,就算你不想结婚,别人也会催你,你把我带回去,也有个现成的挡箭牌不是?”


    陆红阳只是晃了晃腿,没说话。


    谢磐石双手在下面向上托了托她:“我们就定个名分,让人知道你有对象了,也就不急着催你找对象了,自然就催你大哥去了。”


    陆红阳还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抗拒婚姻本身,尤其是这么早就结婚这件事本身。


    被谢磐石这么一说,她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不服气,两只手拉着他的耳朵,凑到他耳边问:“你想要什么名份?”想到他在她耳边‘汪’的那一声,她不由一口咬在他耳垂上,用牙齿磨了磨:“小狗要不要?”


    身下的谢磐石被她咬的发出难耐的‘嘶’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疼的,反倒像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停了下来,声音低沉嘶哑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似的说了声:“你别动。”


    陆红阳又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这才松开了他,轻轻的哼了一声。


    她以为把他咬疼了呢!


    谢磐石却像是浑身都过了电似的,被她咬的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脊背一片酥麻。


    一直背着她走到距离蒲河口监狱的不远处,他才放她下来,眼底像是潜藏着燃烧的火焰,看着她认真地说:“去拜访你的父母亲人,在礼数上来说,也是对你和你家人的尊重,有些礼数是不能少的,你说呢?”


    陆红阳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的踩在黄土地上,脚上穿着的是大伯娘她们帮她做的黑色布鞋。


    谢磐石给她买的皮鞋被她仔细的擦干净放在房间了。


    她不出声,他就知道她还是在抗拒的,只是不知道她抗拒的是他,还是结婚这件事本身。


    谢磐石知道不能把她逼太急了,只能用水磨功夫,慢慢的磨,让她慢慢适应他的存在。


    两人慢慢溜达回蒲河口,天又快黑了。


    明明他是来给她送手电筒的,结果手电筒又被他带了回去。


    他拿着她的手电筒,拉着她的手,一直不舍得放开,还是陆红阳催他:“再不走天真的要黑了。”


    他这才又亲了下她的唇角:“那我明天来看你。”他把手电筒还给她:“这个你晚上留着用,我骑快点。”


    陆红阳笑着将手电筒又揣到他口袋里,推着他:“快走快走快走,怎么这么磨蹭!”


    她仰着脸笑。


    十八岁的姑娘,正生得如春花般绚烂的年纪,那一笑宛如朝霞铺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晚霞是她,秋水也是她,那样的灿然夺目。


    他单手推着自行车,忍不住伸手,手指背轻轻在她脸颊上抚了抚:“快回去吧,晚上冷,我明天给你送手电筒。”他收回手,又忍不住去拉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收我看着你回去。”


    傍晚的河边寒风吹拂,似乎比炭山那边要低好几个度,两人即使是穿着棉衣,河风都往两人衣领里面灌,偏偏他的手心很热,拉着她的手一直不舍得松手。


    还是陆红阳手指在他手心里挠了挠,然后轻轻挣脱开,朝他挥了挥手:“快走吧!天快黑了,你自己骑车当心。”


    她转身进了医务室,站在医务室门口的阶梯上看他远去,他骑到堤坝上,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朝她挥了挥手,大声喊:“我明天再来看你!”


    陆红阳就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医务室,他这才骑着自行车走了。


    再不走,天真的要黑了。


    陆红阳正站在医务室的台阶上,看着谢磐石骑车离去的背影呢,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对象啊?看着还不错。”


    陆红阳吓了一跳,忍不住回头喊道:“张老师!”


    张申武校长和沈老师忍不住对视一眼,都笑了。


    看着他们小年轻谈对象,仿佛去年那些阴霾都散去了,时光又回到过去他们初相识的日子。


    陆红阳回到宿舍,先去看谢磐石给她带的那一匣子首饰,她忍不住又打开都看了看,拿在手上把玩。


    此时傍晚,夕阳的光从窗户照射进来,衬得木匣子里的首饰越发光华璀璨。


    她试戴了两个镯子,摇着手臂,两个镯子在手腕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然后又摘了下来,放回到木匣子里,一起收到了她的仓库中。


    之前已经满了的仓库,如今又清空了出来,除了一些贵重物品,剩余的东西都放在了外面。


    蒲河口是没有电,傍晚时分,蒲河口在堤坝上挑堤坝的犯人就陆陆续续披着晚霞回到蒲河口,他们先洗手排队去食堂吃饭,再回宿舍洗漱。


    哪怕再累,蒲河口的规定,或者说,许主任的规定,这些人也必须将身体洗干净了才能上炕睡觉,不然一个人染上虱子,一整个监狱牢房里的犯人们都会染上虱子,并且会很快传染给整个监狱的犯人。


    只是这些劳累了一天,洗漱也只是糊弄一下,把手和脚洗了,直接就上炕睡了。


    陆红阳同样睡的很早,睡前脑中想的全都是白日里两人相处的景象,不自觉地,一会儿笑,一会儿恼。


    谢磐石一连来了好几天,才终于说的陆红阳松了口,愿意带他去见她阿爷阿奶,但前提是这事得先和丁水英说。


    陆红阳在蒲河口是十天一次假,假期的时候谢磐石来接陆红阳回水埠公社,把这事和丁水英说了。


    丁水英自是同意她带着谢磐石见陆爷爷陆奶奶的,甚至严肃的告诫她:“你哥哥还没找对象,你和小谢可以先把事情定下来,但要等你大哥找了对象之后才能结婚,你们现在千万不能急,知道不?”


    结果陆红阳根本没听懂她的暗示,以为丁水英说的是让她别急着结婚,用力点头说:“阿妈,我晓得了,我就带他去过个明路,省得阿爷阿奶还为我的婚事操心着急。”


    从陆红阳十六七岁开始,就已经有人盯上了她,时不时的去陆家给陆红阳说亲,想要给自家的子侄娶她。


    那时候她还在读书,陆家都以她还要读书给拒绝了,现在她都毕业工作了,过年已经十八,来陆家找陆爷爷陆奶奶,陆家大伯娘二伯娘,找丁水英给她说亲的人就更多了。


    过年陆卫国和陆卫民回陆家庄祭祖,周围全是围绕着他们两兄弟,要给他们三兄妹说媒的人。


    在大河以南的人眼里,陆家三兄妹,哪一个都是香饽饽,自家女儿、侄女嫁给了陆卫国兄弟俩,以后生的孩子就是城镇户口。


    陆红阳就更不必说了,大学生,还是有正式工作的医生,以后工资还会更高,家里有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用往卫生院跑,娶了她一个,造福全家连带着亲戚朋友一大堆,谁不想娶她?


    可自家三儿子好不容易娶了丁水英,成了城镇户口,连带着几个子女都成了城镇户口,成了城里的工人,陆爷爷陆奶奶哪里肯把他们往大河以南拽?全都给陆奶奶怼回去了,可她能怼回外人,却堵不住几个儿媳妇的心思,几个儿媳妇娘家也都有侄子侄女,也都想把自己娘家侄子侄女许给陆卫国、陆卫民。


    本来她们还没对陆红阳起心思,毕竟想也知道,老三家的姑娘不可能再嫁回大河以南的,可就是这么巧,陆红阳来蒲河口工作了,可不就让她们起了心思嘛?


    这些事陆家人谁都没和陆红阳说,甚至都不敢和丁水英说,但陆卫国和陆卫民回去的时候,都是围着陆卫国和陆卫民说的,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陆红阳说了人家没有,如果没有的话,她们有合适的,说给陆红阳,让他们回来问陆红阳愿不愿意。


    陆卫国和陆卫民逃似的回到水埠公社,丝毫口风都没和陆红阳透露,就赶忙跑回吴城农用机械厂去了。


    丁水英对陆红阳说:“你要带磐石见你阿爷阿奶,那就不能只见你阿爷阿奶哎,还有你大爷爷二爷爷家也要走礼。”


    陆爷爷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姐姐就是陆家的大姑奶奶,嫁在五公山公社的那个,下面还有两个妹妹,都送人了,一个送到范家村,一个送到陆爷爷母亲的娘家,也就是陆爷爷的舅家当了养女,后来招了女婿上门,也就是陆小姑奶奶。


    三个姑奶奶家不用送礼,到时候结婚通知一声就行了,大爷爷家和二爷爷家是要走礼的。


    丁水英怕陆红阳不懂,一一和她细说:“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只要把话和磐石一说,他家会准备的。”她又叮嘱她说:“你大爷爷、二爷爷家礼不用多丰厚,意思到了,礼节到了就行了,你和磐石说,你们别傻乎乎的送一堆东西过去,把家里好东西都送给别人了,倒是你阿爷阿奶那里,礼数不能少了。”


    她怕谢母是市里人,不懂本地的礼数,把这些事和陆红阳说的特别清楚,该送什么样的礼,送多少,都说明了。


    这些事,前世外婆也没有教过她,毕竟在外婆眼里,还在学校读书的她,还是个小孩子。


    她们都以为以后还有很多的时间慢慢学呢!


    陆红阳点头,回头又把这些事和谢磐石说了。


    这些事谢磐石可比陆红阳懂多了,毕竟都是要男方准备的,除非特别看不起女方,或者特别抠门的人家,不然一定会把这些礼数的事情弄清楚,不然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尤其是谢家这样的人家,不缺那些东西,就更重视礼数了。


    谢磐石回去和父母将事情一说,谢父谢母就准备起来,哪怕丁水英说了,大爷爷和二爷爷家东西不用准备多,稍微意思一下就行了,谢母还是准备了一斤桃酥和一斤红糖,这两样东西看着不多,可一斤桃酥有二十二块,用牛皮纸包了两包,一斤红糖也不少,都是很实惠的东西,红糖和桃酥的外包装上贴了红纸,又象征着红红火火,一看就是喜事。


    之所以是两样,是因为要双数,如果顺便三样或者四样、五样,就都不对了,六样又太丰厚了。


    准备好了大爷爷和二爷爷家的礼,之后就是给陆爷爷和陆奶奶的礼,给陆爷爷和陆奶奶的,就不能像给大爷爷和二爷爷家那样随意了,得准备六样,要是长辈抽烟喝酒,还得准备烟酒,可陆爷爷陆奶奶都不是抽烟喝酒的人,谢家的布料衣裳都被人破了家后,一撸而空,不然给两个老人送布料衣裳也是非常体面的礼了,谢母便准备了一刀猪肉、两瓶橘子罐头、一包桃酥和一包麻饼,一包红糖、两筒挂面。


    因为是给老人的礼,准备的东西基本都考虑了老人的口味,尤其是挂面,既不费牙,又容易消化。


    等准备好了这些,全都用网兜装好了,里面贴了红纸,谢磐石放在自行车上,一车带到了蒲河口,接陆红阳去陆家庄。


    去陆家庄的路有两条,一条是走下面的水路,直达陆家,一条是走山下的山路,要从村头一直下来到村尾陆家。


    谢磐石骑着自行车,便是带着陆红阳从村头到村尾,这就难免穿过整个村子,正月又是农闲时节,这时候雨雪已经不多了,偏偏天又还冷着,家家户户的人都从冬季在家里猫冬,走出来晒太阳,一下子就看到了坐在自行车后座的陆红阳,和骑着自行车在前面,高高大大俊朗帅气的谢磐石。


    陆红阳在陆家庄还是很有名气的,或者说,整个公社陆家的人,在陆家庄都很有名,毕竟是从村里走上公社,成了城镇户口,一家子都吃上了供应粮的人,现在儿女们大了,也有了正式工,在村里就更有名了。


    哪怕陆红阳不常回来,村里人还是一下子都认出了陆红阳,纷纷起身走到防水高台上去看着他们,一边吐着嘴里的南瓜子瓜子壳,一边指着他们:“那是不是大河家的红莲啊?”


    “她前面那人是谁?”


    “还能是谁?肯定是带对象回来了!”


    “骑自行车回来的呢!”


    自行车在这时候,就和后世的小汽车似的,在陆红阳的时代,小汽车普及了,这时代的自行车可还没普及。


    陆红阳给谢磐石指着路,骑着自行车一路往陆家骑去,一直到陆家后来建的砖瓦房,才停了下来。


    陆红阳从谢磐石的自行车后座下来,在院子外面就开始朝里喊:“阿爷!阿奶!我来看你们了!”


    这大半年来,陆红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看望陆爷爷陆奶奶,还带着陆爷爷、陆奶奶去蒲河口找张申武校长给他们看病,调理身子,陆奶奶的风湿病虽没完全好,可也比之前一到冬天就躺床上下不了床好多了。


    听到陆红阳的喊声,原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唠嗑的陆家女人们,全都起身走过来打开院子大门,让他们进来。


    然后就看到了陆红阳和她身边推着自行车进来的谢磐石,她们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聚集在谢磐石的身上,上下打量他,自然也看到了他挂在自行车龙头上的几个装着礼物的网兜,几个小孩则全都围着谢磐石的自行车去了。


    他们大队与公社隔着大河,大队里只有船,没有自行车,小孩子们都好奇的走上前,也不敢伸手摸,生怕给摸坏了。


    陆红阳领着谢磐石进了陆家,将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解下上面的网兜,提着往陆爷爷陆奶奶的房间走,将东西都放在陆奶奶床头的柜子上。


    陆奶奶冬天已经可以出来晒太阳了,跟着走进来嘴里客气着:“你来就来,咋还带这么多东西?”


    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看着谢磐石,嘴上还招呼着:“卫孝,卫孝,快给你红莲阿姐倒杯水!”


    陆卫忠他们都去挑堤坝了,陆大海在家,闻言说:“倒什么水?快沏茶!”


    这话自然不是对陆奶奶说的,而是对陆卫孝说的。


    一家子人全都在看谢磐石。


    陆卫孝赶忙从牛皮纸包中拿了茶叶出来,洗了装罐头的玻璃杯,给谢磐石和陆红阳倒茶。


    平常陆红阳过来,是没有茶的,只会倒水,因为陆红阳是自家人。


    谢磐石也客气地说着不用忙,他自己来。


    大家哪里会让他动手?让谢磐石坐,然后一家人全都围着坐到四方桌上,开始问谢磐石。


    什么他是哪里人,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他现在在做什么?


    知道他竟然是炭山矿长的儿子后,陆家人就更严肃尊重了些,看谢磐石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尤其是谢磐石长得还格外的精神,面容俊朗,身姿挺拔,还是个大学生,一看就和他们乡下泥腿子不一样,就连原本想把陆红阳说给自己娘家侄子的陆、S婶,看着谢磐石都说不出话来了。


    老三家的闺女找了个这么好的对象,陆家人就想赶快叫他们婚事定下来,然后就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谢磐石笑着看了陆红阳一眼,说:“我都行,阿奶,我听红莲的。”


    他这一声‘阿奶’叫的极其的顺口,听得陆奶奶笑的合不拢嘴。


    陆红阳生怕他们说着说着,就把婚事定了下来,连忙说:“阿爷阿奶,我们不急,我还小呢,等红菱阿姐和大哥他们先结了婚,再轮到我不迟,哪有哥哥姐姐还没结婚,我先结的,我今天过来就是带他来给你们看看,省的你们还操心我的事!”


    本来以为按照本地风俗,家里长辈们肯定会顺着她话说,这样她就可以清净个三四年,毕竟红菱阿姐要明年正月才能结婚,轮到她大哥陆卫国,怕是要到后年,大后年了。


    谁知道陆家人的风俗习惯,弹性非常大,陆奶奶瞪了她一眼,拍着桌子道:“等什么你大姐二姐,不用等,你们要想结婚,就先结,不用等他们!”


    第205章


    陆奶奶的话把陆红阳给吓得, 连忙说:“不用不用,不急不急,我真不急!”额头上的汗都吓了出来。


    陆奶奶却以为是谢家人不急着娶自己孙女,话是对着陆红阳说的, 声儿却是给谢磐石听的。


    她道:“什么不急?有了对象, 就赶紧把事情定下来, 你红菱阿姐去年就定了亲,明年开春就结了,你等她做什么?人家是怕老小结了婚,老大找不到对象, 才不许下面小的先结, 你红菱阿姐都订婚了,又有工作, 还用得着你等她?多少人等着想娶她呢!”


    陆奶奶这话还真没错。


    陆家人长得都很好看,其中又以陆红菱和陆红阳为最。


    陆红菱以前经常在田地里干活,人晒得黢黑, 在农村,穿着破烂,又不打扮, 十分的美貌也就剩下三分,还纯靠年轻撑着。


    这几年陆红莲进了纺织厂, 一天到晚都在纺织厂里干活, 纺织厂里棉花、化纤等粉尘、纤维颗粒物重,她进出门都要戴口罩, 长期晒不到太阳,原本黢黑的皮肤,经过这两三年的养护, 整个人都白了好几度,虽不是雪白的长相,皮肤也是蜜麦色,有了纺织厂发的布料,她也穿的干净整洁了,原本被肤色和常年田地里繁重的劳作覆盖的好相貌,一下子就真实又完整的展现在众人面前。


    瓜子脸、大眼睛、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唇、高挑纤瘦却结实的身材,走在路上,十个人里有七八个人都要回头看她,还真不缺人追。


    陆红阳以她为借口,当不婚或者延迟结婚的挡箭牌,还真找错人了。


    陆红阳见以陆红菱为挡箭牌无用,就连忙把陆卫国拉出来:“阿奶,我大哥还没找对象呢,我要是比我大哥先结婚,外面人不知道,还以为我大哥有什么毛病,好好的人,年龄也不大,还找不到对象,让妹妹先结了婚,到时候外人不光会说我大哥,还要说我这个当妹妹的不懂事,恨嫁呢!”


    说到陆卫国,陆奶奶这才不说话了,但还是不甘心,说:“那你和小谢……”


    谢磐石见陆奶奶忘了自己名字,连忙在一旁说:“……谢磐石。”


    “你和磐石,先把婚事定下来,等你大哥找到对象后再结婚也行。”然后陆奶奶就说起了陆卫国:“你大哥也是没用,二十岁的人了,到今天连个对象都没找到,还让你这个当妹妹的等他,他就不会自己主动一点?还是有正式工的人呢!”


    陆奶奶自己年轻时就性子活泼,自然不喜欢像陆卫国这样性子闷的人,她就喜欢活泼爱笑性格强势的孩子,例如她小女儿陆小芳,懂得为自己争取的陆红菱,有出息的陆红阳,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拎不清又性格软弱的人。


    此时听到陆卫国有正式工作,翻过年都二十岁了,都还没找到对象,心里不由责怪陆卫国无用,挡了陆红阳的好姻缘,假如到时候这好亲事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看她不捶死他!


    很农村没工作的小伙子十六七岁就处上对象了,他一个有着城镇户口和正式工作的大小伙子,二十岁了还打光棍,这不是没用是什么?


    陆奶奶觉得要是她,早八百年都处好对象了!


    之后陆奶奶就拉着谢磐石开始说,问他家家里还有哪些人,知道他家里还有个妹妹后,让他带他妹妹多找陆红阳玩,也让陆红阳去找他妹妹玩。


    陆奶奶的意思,是让陆红阳提前交好未来小姑子,实际上也是提前讨好婆家的一种方式。


    可陆红阳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头皮发麻,脸上笑容越来越僵。


    她原本就恐惧结婚,不想结婚,陆奶奶还这样说,说的她心底越发排斥下来。


    谢磐石和陆奶奶她们说话的同时,一直就没停止过关注陆红阳,他的大部分心神永远都在陆红阳身上,看到她轻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透出来的些许排斥,他就知道坏了,不知道他们哪句话说到她不爱听的上了,立刻说:“红莲工作忙,她是学医的,到现在还每天书不离手呢,哪里有空出来玩?都是我去找红莲,我去找她的时候,看她书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这么厚的书,全部都要背下来,每天都背!”


    谢磐石做了个七八寸厚的书的手势。


    他继续说:“今后红莲想在哪里工作都随她,她想在蒲河口工作,我就每天骑自行车来找她,现在堤坝修起来了,从炭山骑车到蒲河口也不远,她以后要是调到公社工作,我们就在公社上,要是以后她调到吴城的医院工作,我就跟她去吴城,她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


    这话他还真不是虚的,六六年这一届的毕业生全部没有分配工作,但他们都不认为他们永远不会被分配工作,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现在已经是六七年,想必离他们分配工作的时间也不长了,他也打算好,如果陆红阳今后在蒲河口工作,他就争取分到炭山,在煤矿基层做几年,等过几年陆红阳调到吴城了,他就也跟着往吴城调动。


    他是有底气做这样的工作调动的。


    陆奶奶不懂这些,只一个劲的说:“好好好。”她虽不懂他们工作上的事,但作为一个活了几十年的老太太,她却非常懂得作为女方的家长,在这个时候要说什么话。


    比如夸陆红阳。


    接下来就是陆奶奶开始夸陆红阳的时间,先是夸她聪明,从小读书成绩就好,年年跳级。


    谢磐石就笑着看陆红阳,然后朝陆奶奶点头赞同地说:“是的,我和红莲从小就认识,我们两家离的很近,红莲的聪明我们公社上人人都知道,公社上的人都知道有个年年跳级的小姑娘,都认识她,都夸她聪明!”


    他侧面展现自己的另一优势,和陆红阳家离的近。


    做父母的,都不愿意让自己姑娘远嫁,两家离的近,娘家不仅方便照顾,今后女儿在婆家稍微有点动静,他们都知道,方便随时给姑娘撑腰。


    果然,陆奶奶一听谢磐石家就在公社上,还距离她三儿子家不到半里路,那不就跟她们在一个村子一样啦?笑得更开心了。


    陆奶奶继续夸陆红阳,夸她气运好,在娘家旺娘家,在婆家旺婆家,天生旺夫命:“三年、灾、害那会儿,别人家都没种出来高产土豆,她在家收土豆,她从小在公社长大,没干过活,和她大哥收了土豆,也不知道用竹筐装起来,在地窖里垫两个凳子什么的,就这么把土豆倒在了地窖里,她家就在水边上,地窖里湿的都能养鱼,土豆哪里能这么倒进去?不得发芽啊?果不其然,里面土豆全部发了芽,她舍不得扔,又不能吃,就叫我和我老头子带回来当土豆种,哪晓得种出来,亩产一千多斤,惊动了公社书记!”


    “当时你们公社上的书记还姓周,现在都调到吴城当县长去了,你知道吧?”老太太想从这方面说陆红阳的好气运,旺娘家,“那时候她阿妈还是个纺织厂的临时工呢,因这高产土豆的事,她阿妈也成了正式工。”


    老太太感慨地说:“这高产土豆种子,肯定不止我们一家种出来了,可只有我家的土豆,因她的缘故,没吃到肚子里,反而全部发了芽种到了地里,你说这不是运气是什么?”


    陆奶奶对陆红阳身具大气运这一点是深信不疑,并且坚信她是个在娘家旺娘家,在婆家旺婆家,是个旺夫旺自己的天生旺命,谁娶了她以后就享福了!


    而且她这番话还表达了另一层意思,就是我这孙女从小命好,在娘家时就没干过体力活,收个土豆都收不好,将来嫁到你家,你家也别让她干活,她干不好活,她天生享福的命!


    谢磐石赞同地点头:“是是是,多亏了红莲阿妹种出来高产土豆,那时候别的地方都开始往外地逃饥荒了,我们这边因为有红莲阿妹种出来的高产土豆,养活了许多人,都是大功德,红莲有大功德,种出高产土豆的阿爷阿奶也有大功德,阿爷阿奶身体这么好,这么健朗,也是有老天保佑的。”


    人年纪大了,就迷信,陆爷爷和陆奶奶就是如此。


    陆爷爷、陆奶奶,包括陆家人听到谢磐石说他们都有大功德,有老天保佑后,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脸上的褶皱宛如绽开的大波斯菊,简直笑得见牙不见眼。


    连向来不太爱说话的陆爷爷都难得地加入到谈话中来,中气十足地说:“那可不是嘛,那时候我和你阿奶还被省城的专家专门开大汽车过来,接到省城帮着种这高产土豆,我们住在那什么种田大学……”


    陆奶奶打了陆爷爷大腿一下,“什么种田大学?是农业大学!记事都记不清!”


    “对对对,农业大学。”陆爷爷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地说:“那农业大学不就是种田大学吗?专门研究怎么种地的大学!”


    农村人大多喜欢吹牛,陆爷爷也不例外,这一段省城之行,他在村子里一批老伙计中,也不知道吹牛吹了多少次了,现在说起来依旧兴致勃勃:“我和你阿奶,还有你大伯,都被接到省城去了,住了小半年,就住在那什么种田大学里。”


    陆奶奶没好气:“是农业大学!”


    “哎呀,都一样!”陆爷爷笑呵呵地说。


    他们不知不觉,在话里就已经把谢磐石当成了自家小辈,称呼都是‘你阿爷’‘你大伯’。


    谢磐石乐呵呵的听着,时不时的符合几句,把陆爷爷陆奶奶他们高兴的,差点没从他们五六岁时开始说古了。


    周围一群人全都含笑听着他们说古,时不时的插两句嘴,补充说明几句。


    他们也都被谢磐石附和的话,说的一个个跃跃欲试,谈兴大发。


    到底是陆奶奶还记得她原来想表达什么,在陆爷爷再一次吹牛完之后,陆奶奶继续夸陆红阳:“我这孙女啊,不光聪明,命里带旺,她还孝顺!”


    之后她就开始佐证陆红阳的孝顺事迹,什么帮家里卖莲子、芡实米,读书多,教家里人吃竹虫。


    因为谢磐石这个孙女婿在,这次她们说话,都统一用了‘竹虫’这个文雅一点的称呼,没再用土话‘笋蛆笋蛆’的叫了。


    又说她是如何的友爱兄弟姐妹,如何能干会持家:“那年她阿爸出事,她阿妈早产躺床上不能动,家里家外都是她带着她哥哥和卫民操持,我那个大孙子我是知道的,性格木讷的很,既不像他阿爸,也不像他阿妈。”


    实际上在陆奶奶心里,陆卫国性格像极了丁水英,丁水英就是没事板着个脸不说话,她看着都害怕,陆卫国虽然不板着个脸,可那木讷的性子……陆奶奶鄙视的瞧了一眼陆爷爷,总算想起来像谁了,这不是跟他阿爷一模一样?


    这样想,她还错怪三儿媳了,她就说三儿媳年轻时性子也没这么闷。


    “要没有红莲,她们这一家子现在怎么样都不晓得呢!”陆奶奶真心实意的感慨地说。


    她虽不懂什么产后抑郁,却也知道三儿媳和她三儿子感情好,不然也不会被陆大河的死刺激到早产,那时候如果没有陆红阳照顾,还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所以要她说啊,还是生女儿好,女儿会心疼娘,要是没有红莲,光靠卫国和卫民,能照顾的好他们阿妈?两个小的活不活的下来都不知道!


    还刚好赶上了三年旱灾,只怕一大家子都难活的成。


    想到此,陆奶奶越发觉得陆红阳福气好,命里带旺,真真是在娘家旺娘家,旺夫旺家旺自己。


    谢磐石闻言,就也说起他和陆卫国、陆卫民他们是好兄弟,他从小就认识,从十四五岁时就经常去陆家玩,那时候陆红阳就会吩咐他们去抓小龙虾回来煮着吃:“我们那时候还在长身体,嘴巴跟个无底洞似的,天天都饿得挠心,多亏了红莲阿妹那时候做吃的带我们一起吃,肚子才没那么饿。”


    陆家人原本以为他说他们从小就认识是客气话,现在听他这么一说,还真是从小就认识,从小一起长大的啊,都纷纷睁大眼睛听谢磐石说陆红阳做菜是如何如何的好吃,如何如何的贤惠,如何如何的聪明机灵。


    听得陆奶奶她们是连连点头,简直把全天下所有的好话、优点都往陆红阳身上盖,仿佛她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夸的陆红阳都要不好意思起来。


    偏偏陆奶奶和谢磐石两人,一个敢夸,一个敢应,两个人都是发自内心,打从心底真的这么认为,夸的那叫一个真情实感,意犹未尽。


    从运气夸到性格,从性格夸到品德,再夸到她的外在。


    陆奶奶是一点都不谦虚的说:“别看卫国他们不太爱说话,但我孙辈这些个,没一个长的丑的!个顶个的长的俊。”


    她指着她面前围着的一排成年的、未成年的孙子孙女们,然后说陆红阳:“但这么一群孙子孙女当中,就属我们红莲长得最好,生得最俊,她会长,尽挑她阿爸阿妈优点长了,她阿爸就长的好,不然她阿妈炭山大头役的姑娘,哪里能看得上她阿爸一个农村小子?她长得比她阿爸还好要好看!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来一个!”


    意思是,别看你家世好,长得也不错,可我孙女一点都不差,长得好工作好性格好,哪哪儿都好,配你配的起,以后别想欺负我孙女!


    老太太看自家的孙子孙女们,那自然是一个比一个好看!


    谢磐石就看向陆红阳,眸光里全是清亮的笑意,点头说:“是是是,阿奶你说的对,不光是红莲生的好,卫国和卫民他们都生的好,不然我怎么急着来拜访你们呢,就想快点把婚事定下来,阿奶你是不晓得,为了让红莲答应早点给我一个名分,我嘴皮都磨破了。”


    他这副把自己放在低姿态,来抬高陆红阳的话,把陆家人都说的哈哈大笑,高兴不已。


    因为在陆家人心中,谢磐石的炭山矿长的儿子,是他们陆家人高攀的,但谢磐石说的仿佛他在高攀陆红阳,为了让陆红阳答应这个婚事,是他在求着陆红阳的,作为女方的家人,听他这么抬高陆红阳的话,他们又怎么会不高兴?


    说的陆家人恨不能立刻拍板,把他们婚事都定下来,原地结婚!


    第206章


    陆红阳见他们再说下去, 只怕要直接把婚事定下来,婚期都能定下来了,赶紧打断他们,把话题转到陆爷爷和陆奶奶的身体上, 又问起陆家其他人。


    她话题转变的算不上自然, 自然是立刻被人老成精的陆奶奶察觉了。


    陆奶奶虽不知道自家孙女为什么在她和谢磐石谈婚事的时候, 来打断她,但还是顺着陆红阳的话头说起了她和陆爷爷身体上的事,以及陆家的其他小辈上。


    她让陆卫忠的媳妇儿将陆卫忠的女儿和儿子抱了过来,嘴里说着让两个孩子来见见姑姑和未来姑父, 实际上心里则是嘀咕起来。


    她觉得是陆家高攀了谢家, 又看谢磐石怎么看怎么满意,自然是怕夜长梦多, 想赶紧把婚事定下来,她自觉这是为陆红阳好。


    但陆红阳却在她说的谢磐石‘热血上头’的时候打断她,她就以为陆红阳和谢磐石的婚事, 实际上谢家人不看好,不同意,是小两事私下谈的对象, 一时间心里也不由忐忑起来,生怕谢磐石的父母不喜欢陆红阳, 不同意这门婚事。


    但她的这些想法全都藏在了心里, 准备什么时候私下找个时间去问问陆红阳什么情况。


    也因为陆红阳的打断,陆奶奶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谢磐石和陆红阳故作懊恼地说:“瞧我,一说话就说糊涂了,你们还没去你大爷爷和二爷爷家吧?”


    她进屋去, 将谢磐石带过来的另外两兜东西拿出来,交给两人,问陆红阳:“你还没去过你大爷爷二爷爷家,不晓得他们家在哪儿吧?”她叫陆卫孝:“卫孝,你带你磐石阿哥和红莲阿姐去你大爷爷二爷爷家!”


    其他人虽不解刚刚还聊的热火朝天,怎么突然就停下来说要去大爷爷二爷爷家了,但也知道这是礼仪,而且本地人送礼,是一定要上午送的,上午送的叫喜礼,下午送的是丧礼,所以谢磐石和陆红阳必须要赶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将给大爷爷和二爷爷家的节礼送过去。


    陆家大约真的是有点长寿基因在的,在这个普遍寿命四十来岁的年代,大爷爷年龄都快七十了,虽然已经老态龙钟,躺在床上有些起不来了,可到底还活着。


    二爷爷只比陆爷爷大两岁,看着身体也佝偻了,耳朵聋了,眼神也不太好,看着陆红阳半天都没认出来是哪个,反应也很迟钝,但陆卫孝他还是认识的,听陆卫孝大声的说这是他三叔家的红莲和红莲的对象,二爷爷虽然听不清什么,可还是看着陆红阳和谢磐石一个劲的点头,然后送两人出门,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直到陆卫孝带着陆红阳和谢磐石又回到陆家的砖瓦新房。


    新孙女婿第一次上门,谢磐石肯定是要留在陆家吃午饭的,本来陆家人想给陆红阳做面子,中午饭想在砖瓦房里吃,可新房子当初在建的时候,主要就是给孙辈们建房结婚用,新房子面积虽然不小,房间也多,可都是房间,没有供集体吃饭的堂屋,于是中午还是都聚集在了老房子里,只因老房子有供一家人吃饭的堂屋。


    为了招待谢磐石这个新孙女婿,陆奶奶特意拿出了年底陆卫国他们送来的两斤菜籽油和一斤咸肉,烧了一大盆咸肉白菜炖粉条,还有一条七八斤重的大胖头鱼。


    胖头鱼的鱼头原本是极好的做剁椒鱼头的食材,可陆家人不懂地怎么做剁椒鱼头,农村烧菜没有那么多花头,一条老大的胖头鱼,被切成大大的鱼块,先用菜籽油煎,再放入水和腌酸菜一起煮,煮出来满满一大盆,还有炒蔬菜、炒莲藕、一盘河三鲜烧冬笋,一盘泥鳅,东凑西凑,凑足了能拿得出手的六个菜。


    这简直比陆家年夜饭还丰盛,虽然因调料不足,鱼虾、泥鳅都有些腥,也由此可见,陆家人对谢磐石的重视,就连大爷爷二爷爷家的堂伯堂叔他们都来了,大队主任也来了,饭桌上无比的和谐!


    大队主任还矜持一点,还维持着自己大队主任的派头,虽也捧着谢磐石说话,但做得还没那么露骨,多是夸陆红阳,问谢磐石自己工作,捧谢磐石父亲的。


    外面虽然已经风云变幻,山雨欲来,但建设大队这边有大河阻隔着,是一点没有受到影响,自然也不知道谢家已经被红小兵们冲击过两次了,一次抓走了他阿妈和阿妹,一次直接冲击到煤矿上去了。


    但此时不论是陆家人,还是谢磐石自己,他们都是对谢家都还很乐观的,他们都明白,红小兵们的冲击,说到底都是权利的斗争,只要他外家不倒,只要他们背后的人不倒,谢家就倒不了。


    况且煤矿上本就是谢家的地盘,谢家已经在煤矿上经营多年,煤矿山工人众多,谢磐石也不觉得那些红小兵们能来煤矿山翻出天来。


    谢磐石这一趟陆家庄之行,获得了陆家所有人极大的好感,就连原本想将陆红阳说给自己娘家的陆大伯娘、陆二伯娘和陆、S、婶她们,在知道谢磐石的父亲是炭山矿长之后,都歇了心思,满心为侄女欣喜。


    其实她们也知道,自己娘家侄子配不上陆红阳,可这不是陆红阳工作到了蒲河口吗?万一呢?现在这个万一也没了。


    吃完午饭,谢磐石和陆红阳就回去了,陆爷爷和陆奶奶都不舍地想留他们多坐一会儿,可谢磐石还要送陆红阳回蒲河口,他自己也要回炭山,现在天黑得早,要是走太晚了,他自己回炭山天就黑了,骑车不安全,哪怕陆爷爷陆奶奶很不舍,还是送他们到村中间的路上,目送他们离开。


    前一秒还颤颤巍巍的扶着贴满牛屎饼土墙壁,依依不舍满脸慈爱送别他们的陆奶奶,在他们骑车走后的下一秒,脸上笑容就收了起来,皱着眉,满脸严肃的回了陆家,打算找个时间去问问陆红阳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谢父谢母那边不同意这门婚事。


    陆家人还在说陆红阳和谢磐石的事呢,陆二伯娘的声音老远就传到了陆奶奶的耳朵里:“我早就晓得红莲有福气,哪晓得这丫头福气这么好,找了炭山矿长的儿子!还是个大学生!”


    陆大伯娘也笑呵呵地说:“红莲是大学生,她肯定也找大学生。”


    陆家人纷纷附和,“找个泥腿子和红莲也不配啊,你瞧瞧她今天脚上穿的皮鞋,雪亮的,还有那自行车!”


    陆红阳今天特意穿了谢磐石给她买的皮鞋,这其实也是为她,也是为谢磐石做脸的一种方式。


    她们正聊的欢呢,结果她们一回头,就看到陆奶奶严肃的表情,逐渐的,说笑的声音也小了起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


    见过陆家人,将谢磐石彻底过了明路后,谢磐石和陆红阳之间的来往就越发光明正大起来,正值正月,河水还未上涨,运煤车也少,煤矿上没那么忙的时候,谢磐石基本上每天都会骑车来蒲河口找陆红阳。


    大家也都默认了两人是对象的关系,未来是要结婚的,只是现在因着陆红阳上面还有哥哥姐姐没找对象,没结婚,他们才暂时没结婚而已,迟早是要结的,自然不会对他们如此频繁的往来和亲近的关系说什么。


    陆红阳每天依旧很忙碌,谢磐石没来找她的时间里,她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和张申武校长学习中医了,张申武校长虽是中医大拿,但在省二医院的那些年,西医他也有涉猎,陆红阳前面才跟着学了两年,实际上基础并不扎实,她深知她能够跟随张校长学习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九到十年的时间,这个时间对于其它专业的学生来说,或许很长,可对于医学生来说,也不过是起步而已。


    陆红阳依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读,就是背,蒲河口没有电,晚上无法看书,她必须抓紧每一个白天的时间,先将张校长给她的几本书全部都背下来,白天还有大半的时间要跟着张校长学习和进行临床实践,实际上能够留给谢磐石,陪伴他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陪伴她。


    算起来,她的时间还真的很紧,已经是尽量抽出时间来和谢磐石谈恋爱了,因为马上就是春天,陆红阳和张校长他们开春之后,就要开始对大河以南的人进行药材种植的实验,首先选择的,便是本地最常见的‘枸杞子’种植。


    小许主任和陆红阳她们想带着大河以南的老百姓种植药材,也不是一拍脑袋,随便什么药材都能种植的,而是和小许主任的丈夫,也就是专门研究农作物种植的技术专家孟技术员,以及张校长,充分考察了大河以南的气候、土壤、湿度、光照等各种条件,还要考虑种植药材的经济价值,优中选优,选择最适合本地环境种植的药材。


    选择‘枸杞子’也是经过陆红阳和张校长他们实地考察,并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首先便是本地野生枸杞子的大面积生长。


    陆红阳她们来到大河以南之后发现,本地山脚下的溪沟边、堤坝上、水沟旁,长了大量的野生的枸杞子,且枸杞子生长的极为的茂盛,枸杞子结的果实不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很高。


    陆红阳每年都会收到陆家送来的大量枸杞子,从中赚取差价。


    其次,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枸杞子的种植管理简单易行,经济实惠,且推广前景巨大。


    他们自然也有其它药材的备选方案,比如同样很适合在本地生长的沙参。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在陆红阳和张校长他们来到大河以南的第一年,还是选择了种植‘枸杞子’。


    为了不占用本地百姓本就不多的粮食用地,他们根据枸杞子喜欢充足水肥,喜欢湿润环境,有耐寒耐贫瘠的特性,将枸杞子先在河边的堤坝背面种植实验。


    一来,枸杞子是喜欢光照的强阳性植物,堤坝上除了野蒿外,没有任何树木遮挡,光照充足。


    二来,枸杞子喜欢土层深厚的沙壤或轻沙壤地块,又喜肥,而沿着竹子河而修建的堤坝除了下方是用石头和水泥建成的外,上面的土壤几乎全部都是本地人用河滩上积攒了几十上百年的河泥沙壤堆起来的,土地十分肥沃,非常适合枸杞子生长。


    三来,枸杞子根系发达,能有效固土防蚀,耐干旱,耐盐碱,对环境的适应性也很强。②


    而且本地野生枸杞子,便是大量的生长在堤坝两侧的斜坡上。


    确定了开春之后要在大河以南的堤坝背面种植的药材后,张校长、孟技术员和陆红阳他们就没闲着,首先便是要解决枸杞子的品种和繁殖问题。


    他们本来想去外地看看,寻找更优、产量更高的枸杞子品种种植,但由于现在是特殊时期,张校长和孟技术员因为其特殊的身份原因,都不宜离开大河以南,而陆红阳身上虽不存在此时背景问题和政治问题,但现在省城混乱,农业大学那边的情况不一定比别的学校更好,即使她此时去了省城,也不一定能得到更好的枸杞子植株品种,最后都一致决定,用果实繁殖和扦插的方式,实验种植本地产的野生枸杞子。


    陆红阳忙,谢磐石也忙,他也从正月中旬每天都来蒲河口找陆红阳,到正月末,逐渐地减少了过来的频率。


    因为外面的形式已经越发的严峻了起来,已经影响到了炭山煤矿。


    实际上,随着沪市的‘一月夺权’事件以后,《人报》和《旗帜》杂志社都纷纷报导,并连续发表文章、社论,宣传和介绍沪市‘一月夺权’的‘经验’,号召‘展开全国全面的夺权斗争’①。


    这一场夺权风暴,也从沪市,快速地席卷了全国,也迅速地拉开了全国范围‘打倒一切’和‘全面夺权’的序幕。


    全国各地的政权为他们的组织取了很多名字,最终由大领导发言,认为沪市公社命名的‘沪市革命委员会’这个名字取得最好,于是全国各地的夺权组织,纷纷将夺取政权后的名字改为了‘革命委员会’,全国各地的‘革命委员会’也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成立。


    消息第一时间通过报纸和广播传到了吴城和水埠公社这边,蒲河口的小许主任得知了此事后,第一时间就去公社找公社大许主任,建议大许主任在权力争夺,还没有余力来水埠公社,以及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率先在水埠公社成立水埠公社革委会,先将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位置占了,防止水埠公社这边出乱子。


    小许主任是水埠公社大许主任的族侄女,也是他的军师,他能够从一个小小的大河以南大队部主任,升到水埠公社二把手生产主任,全部靠着小许主任在他后面给他出谋划策,自然是听从小许主任的建议,趁着现在农闲,他也不忙,时常往吴城跑,建立属于自己的武装部,申请成立水埠公社革委会,大许主任同时兼任了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位置,同时将自己的大女婿也调任到隔壁的五公山公社,连着将隔壁五公山革委会主任的位置也给占了。


    陆红阳得知这个消息后,也在第一时间去炭山煤矿上通知了谢磐石,建议谢磐石他们也效仿水埠公社大许主任的做法,率先在煤矿上成立煤矿革委会。


    可陆红阳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或者说,将ZZ斗争想的简单了。


    革委会并不是你想成立就能成立的,还是那句话,所有斗争实际上都是权力的斗争,是利益的斗争。


    在如滚滚洪流般的历史大势面前,个人的力量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但好在她的提醒也不是一点帮助都没有,谢家人还是在风雨到来之前,先把谢静岩给安排走了。


    谢静岩本来就是谢家收养的养女,从五十年代中期起,就有知青下乡,这两年被安排到水埠公社下面的农村和五公山公社大山里面下乡的知青越发的多了起来,眼看着谢家已经无法再庇护谢静岩,谢父在第一时间,就先将谢静岩安排回到她自己的亲生父亲所在的村子下乡。


    谢静岩的亲生父亲虽在九年前的那场矿难中没了,但她的亲生母亲,她亲生的爷爷奶奶还在她下乡的村子里,谢静岩虽是一个小姑娘独自下乡到这个村子,但有她亲生母亲和亲生的爷爷奶奶照拂,肯定比和他们在一起的境遇好很多。


    至于谢磐石,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的独子谢磐石,谢磐石也不会在这时候放弃他父母,独自离开。


    除了斗争,他们别无选择。


    就在水埠公社革委会成立没多久,吴城那边的权势斗争也落下了帷幕,新成立的吴城革委会夺取了县委县政府的权力,县W书J、县Z、F县Z等县W领导班子,县ZF各级领导机构全都停止办公,吴城的D政大权迅速地落入到新成立的无ZF主义的革委会等造F派人的手中,红小兵们抓了吴城全县各单位、各部门上百名领导干部游街批斗,整个吴城大乱。


    吴城的领导班子权力被夺,各级领导班子停止办公,各级领导全部被打倒,直接就影响到了炭山的煤矿上,造F派们在夺得了吴城的领导权后,直接就派人来到了炭山煤矿上,成立了炭山煤矿革委会,从内部联合煤矿上的人,夺取了炭山煤矿上以谢镇山为首的煤矿领导班子的权利,并且将以谢镇山为首的煤炭矿场领导班子全部打倒关押了起来。


    一时间,风云突变。


    第207章


    谢母在煤矿山成立革委会, 并被夺权的第一时间,就让谢磐石去找陆红阳,让他去大河以南躲一躲,只要他不被那些红小兵们抓住, 只要过了这段时期, 她儿子应该能逃过这次权力争夺失败后的迫害。


    她还想让谢磐石赶紧和陆红阳结婚。


    谢家被打为‘黑、W、类’, 除了谢镇山本身是谢山矿长,属于要被打倒的‘当、权、派’外,谢家还有历史遗留问题。


    谢家虽在二十多年前,一直倾家荡产的支持抗战, 并在建G初期就将本家的巨型煤矿上交, 但谢家在本地实际上属于资产阶级,包括谢母的娘家, 在市里同样属于‘当Q派’。


    但陆家却不同,陆家属于这时代最为干净的八辈贫农,是一点政治问题都没有的, 谢磐石如果现在和陆红阳结婚,哪怕是入赘到陆家,和她, 和谢镇山登报断绝关系,就能躲过这一劫。


    可谢磐石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与他们断绝关系, 更不愿意在这种可能带给陆红阳危险的时候, 去跟她说要结婚。


    他知道她有多么害怕和抗拒结婚,即使是平常时候, 她都不愿结婚,更别说在这种可能会带给她,带给陆家风险的时候, 他去和她求婚。


    他不愿赌,不论赌输赌赢,于他而言都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而这次煤矿上的夺权行动,不光是影响到了谢家,丁家丁外公作为矿D委书记和矿长下面的生产队长,同样受到了影响,煤矿上新成立的革委会主任,以丁外公年龄太大为由,同样夺了丁外公的生产队长一职,强制地安排了丁外公退休,将生产队长一职上安排了他们自己的人。


    丁外公年龄本就大了,常年在煤矿上工作,肺部情况很不好,这次煤矿上风云突变,权力更迭,丁外公便也趁机退了下来,只是担心陆红阳会因为谢家的倒台而受到影响。


    谢磐石与陆红阳处对象的事,煤矿山的其他人不知道,作为陆红阳亲外公的丁外公是十分清楚的。


    只是他们都属于煤矿山的管理技术人员,一辈子都在煤矿上工作,对外面政治并不敏感,之前红小兵们来煤矿山捣乱并未成功,很多人便以为事情便过去了,谢矿长只要不出矿山,谢家就不会有事。


    谁都没有想到,想要谢家倒台的,不光有吴城的人,还有煤矿上的人。


    任何权力的倒台,只从外部是很难打倒的,都是有内部人员里应外合。


    丁水英在纺织厂里,听到纺织厂的其他员工聊到炭山煤矿上的谢家倒台,也是愣住了。


    陆大河去世,陆家暂且无人在煤矿上工作,煤矿上的消息丁水英自然暂且没有其他人消息灵通,毕竟炭山煤矿作为一个巨型矿场,水埠公社上有很多纺织厂女工的丈夫、家属,都在煤矿上工作,她们自然也第一时间通过她们的丈夫或者其他的家人获知了这一消息。


    这对丁水英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自陆大河去世,陆红阳就成了支撑她精神的新的支柱,陆红阳在她心里的位置,远比她想的要重要的多,连陆卫国都比不上。


    结果自己女儿才刚和谢家的谢磐石处上了对象,谢家就出事了,这对丁水英来说,无疑是天塌了。


    偏偏她两个儿子都在吴城上班,大女儿在蒲河口没回来,小女儿出去串联,除了那个要钱的电报,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家里只有两个才九岁的双胞胎,抵不了任何事情,她想找人商量都无法商量,甚至想让哪个儿女帮她去一趟蒲河口找陆红阳回来问问情况,都问不了,她只能请假回一趟娘家,去娘家打听谢家现在的情况。


    结果回到娘家才知道,丁外公的职务也被夺了,现在丁外公被强制退休在家养身体。


    丁外公常年在煤矿上工作,哪怕做的是生产管理这一块,煤矿上常年弥漫的灰尘也依然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丁外公虽是从小头役做起,做到大头役,到后来的生产队长,属于煤矿上的管理层,但他从年轻时开始,就经常下井检查,虽不像一线工人那样,在采煤过程中因长期接触烟煤和无烟煤粉尘而导致的尘肺病等,但丁外公的肺也不太好,并且还伴随着各种咽炎、胃炎、肺炎、关节炎等慢性病,同时还有腰椎、心血管疾病等各种病,可即使这样,丁外公其实也是不愿意休息的,此刻却是不得不在家休息。


    得知女儿是回来打探谢家在煤矿上消息的,丁外公严厉地将丁水英骂了一顿:“这个时候旁人躲都来不及,你还上赶着来打听消息,外面乱成什么样了你不知道?你赶紧回去!也找人去告知红莲一声,叫她尽早和谢家小子断了关系,收了念想,谢家这次躲不过去,也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丁外公此时却庆幸九年前大女婿出事的时候,他及时从谢家船上下来,这次虽被夺了职务,却没受太大影响,可他还是怕外孙女和谢磐石处对象这事,影响到女儿一家和丁家。


    好在谢磐石和陆红阳处对象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一直以来都是谢磐石骑自行车往蒲河口跑,陆红阳一次都没主动去过矿上,这边知道的人自然不多。


    谢家那边,在出事之后,也半点没透露谢磐石还和陆红阳处过对象这事。


    丁水英从丁外公这里得知谢家这次彻底倒了,不可能再有恢复的机会后,失魂落魄地回了公社。


    她也不敢对任何人说。


    当初女儿和谢磐石处对象的时候,她有多高兴,此时谢家出事,她就有多惶恐。


    怕谢家连累是一回事,她怕女儿年轻,在这段感情里出不来。


    毕竟当初她和陆大河就是少年夫妻,陆大河去世,也带走了她半条命,她怕她女儿也和她当初一样。


    能够支撑她的儿女们都不在身边,丁水英把一切担忧都藏在自己肚子里,谁都不能说,就连原本想给陆卫国说媒姚赶英的事,都暂时先放下了。


    谢家出事的消息,陆红阳还是从小许主任口中得知的,毕竟她在蒲河口消息不通,这段时间小许主任和大许主任谋划在水埠公社和五公山公社成立革委会和招募更多民兵的事,小许主任几乎每天都往水埠公社跑,消息也比陆红阳灵通的多。


    陆红阳听到谢家出事的消息后,有意外,也有石头落地的感觉。


    早在去年她听到谢家出事,谢母和谢静岩被红小兵们抓到吴城劳改大队时,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预感,只是谢母和谢静岩被救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矿场那边,谢父没了被威胁的软肋,陆红阳就以为谢家没事了,毕竟在六六年混乱最开始的时候躲过去了,后面有了准备,矿场又是谢父经营多年的地盘。


    可没想到谢家还是出了事。


    此前陆红阳只知道大概的这十年混乱的事,但具体的历史,甚至具体到个人,是一点不清楚的,她知道有革委会,但革委会是什么时候成立的,本地的革委会主任是谁,矿上的事,谢家的事,这些任何事于她而言,通通都是陌生的。


    她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小许主任:“谢家出事,他们之后会不会也被下放啊,如果谢家人被下放,有没有可能下放到我们农场来?”


    小许主任知道谢磐石是她的对象,见她怔忪了一会儿后,神色还算平静,点头说:“这次谢家之所以能被扳倒,除了谢镇山是炭山矿长,还是因为谢家的历史遗留问题,这是谁都帮不了他们的,但要想把他们下放到咱们农场来,这一点我还是能做到的。”


    说起来,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是大许主任,按道理来说,只要没有大许主任的允许,炭山煤矿是不会被来自吴城革委会的红小兵们冲击的。


    但炭山煤矿的情况又和其它单位不同。


    炭山煤矿作为本地唯一一座超巨型煤矿,它的行政级别实际上是高于公社,形成了‘政企合一’的特殊行政属性。


    炭山煤矿虽坐落于水埠公社辖区范围内,但它实际上的行政级别,是低于或者说等于县的,它并不隶属于公社管辖,而是隶属于吴城矿务局,作为地方国营煤矿,它的财政收入是不经过公社财政的,直接归属于吴城县一级财政部门。


    这也是吴城那边的权势斗争有了结果之后,第一时间就来夺取炭山煤矿的权力的原因,夺取了炭山煤矿的行政权,就相当于直接掌控了吴城的财政部门钱袋子。


    这也是从去年开始,炭山煤矿就一直被人盯着不放,一次又一次冲击炭山煤矿想要夺取矿山权力的主要原因。


    不论是从其行政级别还是财政属性上来说,谢家都是属于被吴城,甚至市里造F夺权派第一个被打倒夺取的对象,水埠公社这边,大许主任根本无力管,也管不着,毕竟牵扯的利益太大了,一个弄不好,可能就是将整个水埠公社也拖进泥沼里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水埠公社和五公山公社这两个地方的平稳。


    只要他不去染指炭山煤矿上的权力,只是想把谢家人安排下放到蒲河口农场,上面是不会管他的。


    陆红阳听完小许主任的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她虽不懂背后各种权力的斗争,但她知道,只要命保住了,苟过这混乱的十年,一切事情都会过去的。


    而且有她在蒲河口农场稍稍照顾一下谢父谢母和谢磐石他们,这十年虽辛苦,但日子也不会太过难过。


    有了小许主任的话后,陆红阳还是第一时间赶去了炭山。


    煤矿山的混乱并没有消退,现在整个煤矿山的生产都停下了,煤矿山整天都在批斗,都在闹,批斗谢磐石一家,批斗矿务局的领导,同时还在打压炭山煤矿的矿D委,毕竟谢矿长虽是炭山煤矿实际上的一把手,但矿D委的王书记,才是炭山煤矿名义上的一把手。


    矿D委王书记当初空降炭山煤矿,和谢矿长之间的权力斗争,还是很温和的,他们斗争归斗争,但都有个共同的默契,就是不能影响煤矿上的正常运作和生产,生产永远是煤矿的第一要务。


    但革委会一成立,红小兵们一来,他们是不管不顾的,整个炭山煤矿都陷入了停滞和瘫痪状态,在乎煤矿生产运营、有责任心的人,永远都干不过这些不管不顾什么都不在乎的小年轻,很快,继谢镇山一家被关押批斗之后,矿D委的王书记也被关在家里,不得出门,他虽没有像谢家一样被批斗,但也失去了一切权力,整个炭山煤矿全权由新成立的矿山革委会接手。


    煤矿上乱成一锅粥,陆红阳一个外人自然是进不去的,她也没有贸然往矿场上跑,而是去了丁家找丁外婆打听。


    来到丁家,她才知道丁外公也被夺了职位,赋闲在家,不光是丁外公,由于煤矿山所有的生产和运营都暂时停止了,原本在煤矿山工作的丁大舅、丁二舅、丁家的舅妈她们也全都暂时闲在家中,心中惶惶。


    丁外公见大女儿才来问过谢家的情况,外孙女就也来了,眉头不由皱得更深,对她说:“你阿妈昨几个才刚来问过他家的事,我叫她今后不要来打听了,你最好也忘了和小谢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也谁都不要说,别去找他,你回你的蒲河口不要再过来了。”丁外公因为说话太快太急,用力地咳嗽了起来,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喘了喘气,继续说:“你与其担心谢家,还不如担心担心你阿妈,你阿妈一听到谢家出了事,就赶紧过来打听,她是为了谁?你最好找个时间回水埠公社一趟,安一安你阿妈的心,你阿妹不懂事跑出去串联到现在还没回来,还不知道她在外面情况怎么样,你要是再有什么事,就是在要你阿妈的命!”


    实在是谢家在矿场上被批斗的事情让丁外公也怕了,丁外公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战乱时期走过来的,可事情混乱的还是超乎他的想象,局势没有明朗前,陆红阳现在去打听谢家的事情,去和谢家沾上关系,那就是纯粹送人头。


    以陆家一家子的女人、孩子,哪里遭得住那些人的冲击?


    丁外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外孙女和她阿妈一样,恋爱脑,不听劝,为了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私下去煤矿上打听,到时候带累了一家人。


    第208章


    听了丁外公的话, 从丁家出来的陆红阳,站在炭山满是黑色灰尘的石子马路上,有些彷徨和不知道何去何从。


    陆红阳确实想私下见一见谢磐石,不论是从朋友角度, 还是从对象的角度, 她都无法做到无视谢家的遭遇和谢磐石现在的情况, 可有时候现实是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吴城革委会和煤矿上的一些人带人打倒了谢家之后,为了防止谢家卷土重来,出现变故, 将煤矿上所有和谢家相关的人都关押了起来, 连矿场入口都给封了起来,就是不让外面人进去。


    不光是谢家, 矿D委书记王书记也被关押着出不来,那些矿工们也全部都赶回家,连煤矿上最重要的生产都停止了, 为的就是彻底打垮谢家人,让谢家和谢家相关的人再无翻身的可能,现在连曾经在煤矿上上工的矿工们都无法进入煤矿, 更何况陆红阳一个外人?


    别说丁外公,谢磐石这些天被人批斗时, 他的目光也是看向矿场外面的, 他和丁外公一样,生怕在矿场内看到陆红阳的身影, 看到她出现。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此时狼狈的模样,更不想让她也跟着出事。


    陆红阳到底不像丁水英那样恋爱脑,她站在炭山前往水埠公社和前往煤矿上的岔路口, 看看通往炭山脚下的小路,又看看通往煤矿上的大路,脚步一转,还是往水埠公社去了。


    她要回家看看丁水英。


    从炭山走到水埠公社的这条路好漫长啊!


    过去一段时间有谢磐石骑车带她,哪怕路又长又颠簸,可两个人一起,路上说说笑笑,唱唱歌,看看风景,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也丝毫不觉得累,没有了谢磐石骑自行车带她,没有船,靠着双腿走回去,哪怕走的是小路,陆红阳还是鼻头一酸,莫名的想要流泪。


    明明和谢磐石确定关系的时间不长,可她心理上还是对他产生了依赖。


    就像这竹子河里的河蚌,紧闭着坚硬的壳,告诉自己爱情其实就是一场低成本骗取女人免费劳动力的骗局,婚姻更是远古时候人们合力抵御自然环境的一种生存模式而已。


    道理她都懂,可就像这竹子河的河蚌一样,一旦打开那层紧闭的坚硬的外壳,里面是一览无余的柔软贝肉。


    不论男人女人,都会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


    她其实知道,她尤其如此。


    她停下脚步,回头去看那座巨型矿山。


    她也不知道谢家、谢磐石现在如何了。


    她回到家,家里只有双胞胎二人。


    双胞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本能地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看到陆红阳回来,陆红星立刻跑过来一把抱住陆红阳的腰哭了出来。


    陆红阳吓了一跳,忙帮陆红星擦着脸上的泪,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怎么回事?是有人欺负你了吗?和阿姐说。”


    陆红星只是把脸埋在她肚子上,紧紧的抱着她,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了些惶恐,摇头说:“没有人欺负我,阿姐。”她抬起脸,泪眼朦胧的看着陆红阳,害怕地说:“我昨天看到阿妈哭了,阿姐,发生什么事了?阿妈为什么哭?我害怕~”


    几个哥哥姐姐不在家,丁水英从他们很小开始,就对他们很冷漠,大概也是工作忙的缘故,有陆红阳和陆卫国他们照顾双胞胎,她就像是逃避那场失去她丈夫的事故,从来不管他们,也很少过问双胞胎的事,好像这样就能不去想那场在双胞胎出生当天,发生的事故。


    在陆家,双胞胎的生日,也是陆大河的忌日。


    尤其是对陆红星,大约是丁水英在陆红星刚出生时将她扔到过尿桶里,丁水英对她有些内疚,丁水英表达内疚的方式,就是越发的疏远她,平时对她基本不闻不问。


    不光是她,对陆卫党也一样,好似她只有陆卫国、陆红阳、陆卫民、陆红月四个儿女,双胞胎不是她生的一样。


    平时双胞胎都是跟着哥哥姐姐,现在哥哥姐姐们全都不在家,只留她们两个,两人察觉到家里气氛变化,从丁水英那里是得不到任何慰藉的,很是惶恐不安。


    陆红阳已经很久没抱她了,陆红星长大了,陆红阳也抱不动她了,只坐到了堂屋的长凳上,陆红星站在她两腿之间,轻轻把身高已经一米四的陆红星抱在怀里,拭去她脸上的泪花,上下摩挲着她的背安抚她:“没事没事,不怕不怕,红星乖,阿姐回来了,没事的啊~”


    她抬眼看到站在她面前,同样一脸忐忑,却在陆红阳安慰陆红星时,乖乖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陆卫党,伸手招了招,让他过来。


    已经九岁的陆卫党看到阿姐的招手,整个人一头扎进了陆红阳怀里,脸紧紧埋在陆红阳怀里不出来。


    看得出来,他也害怕极了,却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此刻却再也忍不住,窝在陆红阳怀里哭了出来。


    他哭也不像陆红星那样哇哇大哭,他的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的往外落。


    陆红阳同样拍着他的背,安抚着龙凤胎:“没事了没事了,最近外面比较乱,你们在家好好待着,别往外面跑知道不?”


    陆红阳的安抚很有效,双胞胎对陆红阳,比对丁水英的依赖要大的多,若不是陆红阳实际上比他们也就大了九岁,真的就和他们的母亲一样,见到陆红阳,他们的心绪就平稳下来了,等陆卫党抬头,小家伙的眼睫上也挂着湿漉漉的水珠,鼻头红红的,显然刚刚也哭了。


    陆红阳帮陆卫党也擦了眼泪,给两人嘴里一人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甜蜜又奶香味十足的奶糖瞬间盈满他们的口腔,陆红星缺了牙的嘴巴差点流出甜丝丝的口水来,忙紧闭嘴巴,笑着冒出一个鼻涕泡来。


    陆卫党也不好意思,他一笑眼睛就弯成了月牙状,看着陆红阳笑。


    陆红阳看陆红星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摸摸两人的头:“乖,去玩吧,我去给你们做好吃的,一会儿阿妈和红菱阿姐回来了就叫我一声。”


    她回来的还算早,现在还不到11点,再有一会儿就吃午饭了。


    平时双胞胎早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今天两个小家伙却都没走,两人都乖乖的端着小板凳坐在陆红阳身边:“阿姐,我们和你一起做。”


    陆红阳淘了米放大锅里,“那行,你去帮忙烧火,卫党去帮我把蔬菜,再拔些大蒜,我去打水。”


    她给几人分了工。


    有了事情做,又有阿姐陪伴的双胞胎顿时就不惶恐不害怕了。


    陆卫党拿着竹篮子去院子里拔蔬菜,时不时的抬头看向在院子里的井边打水的陆红阳,见她在,他就是安心的。


    好像从小到大,家里就没什么事能打倒阿姐,家里的事一直有她在上面扛着。


    陆红阳也没什么心思做什么好吃的,蔬菜洗干净后,将蔬菜柄切下来,片成菜梗片,菜叶子用猪油渣简单的炒了炒,将咸肉切成硬币厚度的薄片,用青大蒜叶和青菜梗片一起炒,便是两个菜。


    等饭菜都做好,丁水英和陆红菱也回来了。


    丁水英心里有事,便有些心不在焉,看到陆红阳在家,红肿的眼皮抬起,略带诧异地问:“红莲?你不在蒲河口上班,咋这时候回来了?”


    她生怕听到陆红阳说,她是想回来找谢磐石。


    好在陆红阳一如既往的靠谱,并没有说出什么不理智的,让丁水英担心的话,而是说:“我今天去炭山阿公家了,阿公说你昨天去炭山找了他,怕你担心我,叫我回来看看你。”


    丁水英心里一跳,脸上的担心和憔悴肉眼可见,眼睛也因昨天哭过有些肿,闻言嘴硬道:“担心我什么?我这边什么都好,什么都不用你担心,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她从小要强惯了,只有在陆大河面前时,才会露出几分女儿家的柔软,在儿女们面前,哪怕她内心脆弱又惶恐,却还是一副梗着脖子,仿佛没什么能够打倒她的模样。


    只有她哭红的眼睛和茫然无措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害怕和恐惧。


    她好不容易等到几个孩子都大了,大儿子找到了农用机械厂的工作,大女儿也找到了很好的对象,只差一步就要订婚订下来了,日子过的欣欣向荣,蒸蒸日上,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怎么突然又出了事情。


    好像生活总是会这样,总是会在她觉得一切都很好,平静又幸福的时候,给她无法承受的重重一击。


    丈夫的死是如此,谢家的出事也是如此。


    她自己是从十七八岁的年纪过来的,更知道这个年纪的恋爱有多么热烈。


    她只觉得自己命很苦,自己年纪轻轻丈夫就没了,一个人拉扯六个孩子,守寡多年的苦她已经尝过,怎么她的女儿才刚处上对象,对象家就也出了事,同样的苦,为什么还让她的女儿也尝一遍?


    怎么她们娘俩儿的命是一样的?


    丁水英想着,就忍不住又沉浸到丈夫离世的悲伤中,眼泪流了下来。


    她哭的时候也没声音,就自己默默流泪,一边干活一边哭。


    陆红菱看着三婶这样,也是无措,安慰着丁水英:“三婶,你看红莲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吗?你有什么事跟红莲好好商量。”


    她赶紧给陆红阳使眼色,让陆红阳安慰一下丁水英。


    陆红阳知道,丁水英大概是心里有病的,她其实一直没有从陆大河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有时候陆红阳很矛盾,她既希望丁水英重新找一个对象,能尽快从过去那段感情中走出来,不要自苦,又怕新的重组家庭又有新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因为以丁水英的恋爱脑,她要是真的有了新的对象,并且情感转移到新的对象身上,她真的不敢保证,她会不会因为要讨好新的对象,而委屈她和陆红月她们。


    她和陆卫国几个已经长大有工作的还好,双胞胎还小呢。


    可看着她们一日一日的长大,丁水英也一日一日的步入中年,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平时除了工作,就连和她说说话的人,也只有姚婶儿一个,陆红阳有时候又觉得,丁水英会不会太孤单了些。


    她去厨房端了炒的一大盘蔬菜和腊肉出来,放在桌上,叫双胞胎盛了雪白的大米饭放桌上,招呼一家人吃午饭。


    平时陆红菱都在食堂吃,可只要陆红阳在家的时候,都会招呼陆红菱一起吃。


    这时候哪有彻底吃饱的?陆红菱即使在食堂吃的再饱,看到陆红阳炒的菜,也还能再吃三大碗!


    温暖可口的饭菜吃到胃里,胃里带来的充实感,是能够缓解人的情绪的。


    陆红阳没有安慰丁水英,也没去问丁水英为什么,只是语气平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和丁水英闲话家常地问:“阿妈,这几天月月有发电报或者写信回来吗?”


    丁水英原本沉默的吃着饭,被陆红阳问及陆红月,情绪立即被调动起来,生气地说:“她在外面玩的也不知道有多开心,给家里发电报写信?有个鬼的信!”


    陆红阳就语气平静的对双胞胎说:“这几天你们没事就去邮局问问,有没有你们二姐的信。”


    双胞胎被吩咐了事情做,两个人点头如捣蒜,大口的吃着桌上的菜,扒着米饭。


    不论是油渣炒青菜,还是蒜叶炒腊肉,简单的两个菜都被陆红阳烧得极为的可口。


    陆红菱眼睛看看陆红阳,又看看丁水英,吃过饭主动收拾桌子和碗筷,去厨房洗碗,将堂屋留给陆红阳和丁水英两个人。


    丁水英担心陆红阳,怕她和她一样,情路坎坷不顺,受到打击。


    谁知道陆红阳脸上没有半分伤心的表情,一双大眼睛只静静的看着丁水英,好似不太明白,一点小事,丁水英为什么会哭,双眼皮都肿成了单眼皮。


    她是真的不明白。


    遇到问题,她只想解决问题。


    比如谢家出事,她想到的就是第一时间去找小许主任,看能不能把谢家人下放到蒲河口,先把他们的命保住。


    大约是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所以她并不害怕,她知道只要熬过这十年,未来会好的。


    谢家还有很多金银首饰在她这里,光是靠着这些金银古董首饰,谢家未来想翻身也不难。


    谢磐石虚岁才二十三,十年只有也才三十三,正值壮年,一切都来得及。


    她叹了口气,像个姐姐一样,轻轻的在丁水英背上安抚的拍了拍。


    丁水英反倒被她这安抚的动作被拍的有些不自在,但到底情绪缓和了,喊她进房间。


    她其实担心的是陆红阳受不住这个打击,当她看到陆红阳情绪十分稳定的时候,她的情绪也稳定下来。


    哪怕不愿意,丁水英还是狠下心和陆红阳说,让她不要去找谢磐石,她和谢磐石就这么算了的话,她低声说:“趁着你们还没定亲,没多少人知道你们处对象的事,回头我叫你阿哥重新给你介绍一个。”顿了顿,丁水英说:“到时候别在公社上找了,尽量往吴城那边找,哪怕吴城周边公社都成,以后你工作调动去吴城工作也方便些。”


    说到这里,她又哭了,擤了把鼻涕,止住哽咽。


    谢磐石几次来陆家都没避着人,还是被人看到了,她怕到时候有人说陆红阳的闲话,影响陆红阳名声,也让她以后的婆家人或者她以后的丈夫知道,介意这件事,对陆红阳以后的婚姻生活不好。


    陆红阳蹙了蹙眉。


    她本就排斥结婚,她和谢磐石还什么事都没有呢,未来婆家和未来丈夫八字都还没影,她就要开始在意她那还没影子的未来婆家和丈夫是不是介意她和谢磐石的事了?


    她管他们在不在意?


    她本就不想结婚,闻言心里越发不舒服和排斥起来,直接道:“阿妈,我还小,结婚的事还早呢。”


    丁水英却生怕她心里还想着谢磐石,放不下谢磐石,急切地说:“你都十八岁了,还小?我像你这么大时,你大哥都出生了!”


    “你现在十八,你觉得你还小,不着急,转眼就二十了!哪里早?日子过的也不知道有多快!”


    本地很多姑娘,十六七岁就订婚结婚了!十八岁,孩子都满地跑了!


    她严肃地说:“一会儿我去邮局发电报叫你大哥回来,叫人赶紧给你大哥相亲,等你大哥婚事一定下,你也赶紧给我相亲,赶紧把婚事定下!”


    不怪丁水英反应这么大,从去年六月份混乱开始,那些被打为‘牛鬼蛇神’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哪家不是家破人亡?


    广播上天天报全国红小兵们的抄家战果,七月份打倒了多少人,八月份打倒了多少,十月份又打倒了多少人,现在一共打倒了多少人。


    广播上播报的大多数以京城为中心的一些大城市的数据,只一个京城,一个月就抄家了十几万户!


    这是怎样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个单位是‘户’,十几万户,不是十几万人!


    然后便是离他们这里更近些的沪市,仅仅十天,沪市便被抄家了八万多户。


    津门的红小兵们也在广播和报纸上宣扬他们的战果,一个月抄家一点二万户,被赶回原籍的就有几十万人,打倒的‘阶级敌人’高达数万人。


    上面负责抄家的领导还根据这些红小兵们抄家的战果,在全国的几大主要城市,举办‘红小兵战果展览会’,来展示红小兵们在抄家过程中所收缴的钱财和古董、金银、珠宝首饰,其中光是收缴的存款和公债券,就达到了四百多亿!黄金一百一十八万两,古董等珠宝首饰一千多万件。


    这个数据,简直触目惊心。


    这是底层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从那些人家中抄出来了,比过去大清的战争赔款都多!


    因为数额太过庞大,广播上天天把这些战果和全国的人民汇报。


    如此庞大的数字,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扔到了本就沸腾的水中,激起了多少全国底层老百姓对这些‘黑W类’和‘封资修’们的敌视,刺激的红小兵们更加疯狂打击和批斗那些被抄家的‘黑W类’们,所有被打为了‘黑五类’的人,不仅仅是‘黑五类’,还是全国人民的公敌,要被打倒踩到泥底的存在。


    如此多的财富,不打倒他们,底层百姓如何当家做主?


    而从JG初期到现在,也过去了十几年,有哪个被打倒的地主、资产阶级不是家破人亡,哪有活着的存在?当初他们这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江地主家,全家已经死的一个不剩,就连外嫁的女儿都受到牵累,人都找不到了!


    在这种疯狂的社会风气和大背景下,谢家一家人被打为了‘黑W类’,如何不让丁水英感到害怕,又如何不让她想要赶紧与谢家划清界限?


    而与谢家划清界限的最好方式,就是让陆红阳赶紧相亲,重新找一个对象,最好能尽快把婚事定下来,今年订婚,明年就结婚!


    现在她只庆幸,因为大儿子还没找对象这事,陆红阳和谢磐石处对象的事,只在他们两家家长这里过了明路,并没有直接订婚。


    想到假如和谢磐石订婚,被谢家牵累,丁水英简直要晕过去,立刻让陆红阳赶紧离开水埠公社,躲回到大河对岸的蒲河口去,别出来。


    丁水英就像一只受惊的老母鸡,她顾不得什么谢家,什么谢磐石,他们在她眼里通通都是外人,她只想张开她原本就不算坚实的翅膀,把她自己的几个孩子牢牢护在翅膀下,不受伤害。


    第209章


    丁水英是个行动派, 过年的时候她才问过陆卫国,确定他还没对象,如果有她也就不用着急了。


    她说去发电报给陆卫国,吃过午饭就一刻钟都不休息, 立刻跑去邮局给陆卫国发电报了, 为了省钱, 电报上只有四个字:速归,相亲。


    叫陆卫国回来相亲还是小事,她主要是叫陆卫国回来,问问他他们机械厂有没有合适的单身男青年, 给陆红阳介绍。


    发完电报, 丁水英站在邮局门口发了一分钟的呆,转脚又去了国营饭店去找了姚婶儿。


    她认识的小姑娘不多, 认识的最熟的,还是姚婶儿和姚赶英。


    姚婶儿见丁水英这时候来国营饭店,还以为她是找老郑师傅, 或者小郑师傅的,没想到丁水英却把姚婶儿叫了出来。


    姚婶儿还以为丁水英想做什么呢,没想到丁水英和她说, 她给陆卫国发电报,叫陆卫国回来相亲, 想来问问她姚赶英找了对象没?她想让陆卫国回来和姚赶英相亲处对象, 不知道姚婶儿同不同意。


    姚赶英已经十九岁了,她这个年龄的姑娘, 确实要找对象了,可姚家姚解放大学还没毕业,去年跑出去串联去了, 和陆红月一样,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姚解放没有处对象,他们也不敢给姚赶英找对象,不然姚解放真要打光棍了。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姚叔和姚婶儿说过,想让姚解放娶陆红阳。


    姚解放如果娶了陆红阳,那姚赶英就不能和陆卫国处对象了,不然就是换亲。


    换亲在当地说起来还是很不好听的,一般只有穷的叮当响,娶不起老婆,或者是娶不到老婆的山里人,才会想着和人换亲。


    换亲的人家,一般也处在除了老光棍之外的人的鄙视链最底端。


    他们本来打算等姚解放一回来,就来陆家提亲,和丁水英说这事的,谁知道姚解放还没回来,陆红阳就先和谢磐石处上对象了,谢家的动作还特别快,谢母直接就提着东西上门了。


    谢母提着东西上门那天,姚父在煤矿上上班,姚婶儿在国营饭店上班,他们都不知道这事,还是听姚赶英说,他们才知道,陆红阳和谢家的谢磐石处上对象了。


    当时姚叔就扼腕,恨不能立刻把姚解放喊回来好好打一顿!


    他看好的儿媳妇,老早就和他说了想让他娶陆红阳,让他上点心,结果他不仅不上心,还跑出去串联了!


    姚叔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有想让大儿子娶陆红阳的想法,就一直没考虑过陆卫国和姚赶英之间的事,没想到丁水英会来和她说赶英的事儿,一时也是愣住了。


    丁水英见姚婶儿一时语塞,还以为姚家已经私下给姚赶英说了人家。


    这也很正常,这年头女方说亲,都是要藏着掖着的,怕万一不成,影响女方名声,大多数都到双方父母都见了礼,确定下来了,才会广而告之亲朋邻居,不然万一事情出现什么变故,对男方影响不了什么,却很影响女方这边。


    丁水英忙道:“瞧我,这段时间忙糊涂了,也没问赶英的事,主要是卫国都二十岁了,还没找对象,他和赶英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赶英也和红阳关系好,我也喜欢她,两家离的也近,以后娘家就在对门,我想着她要是能和卫国……”丁水英说:“要是赶英已经有了对象,这话就当我没说。”


    想给陆卫国说姚赶英这事,还真不是丁水英一时兴起,而是她真的挺喜欢姚赶英,她和姚婶儿关系也好,两家离的又近,以后姚赶英回娘家,端着碗都能回,两家也就成一家了,多好的事!


    姚婶儿尴尬地笑道:“哪里是我家赶英找了对象?”她低声对丁水英说:“是我家福康,看中了红莲,原本想给我家老大说红莲的,哪晓得他去年跑出去串联,到现在还没回来……唉!”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儿媳妇和嫁闺女还是不一样的,姚婶儿听丁水英说起女儿嫁给陆卫国的那些好处,她也很是心动,但她在家里不怎么做主,这事她不敢自己做决定,要等姚叔回来问丈夫姚福康才可以,道:“等她爸回来我要问问她爸。”


    不再想大儿子和陆红阳的婚事后,想到自己小女儿和陆卫国结婚的话,两家知根知底,陆卫国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品没的说,做事也踏实,现在也在吴城有了工作,还是和她丈夫一样的机械修理工,要是以后陆卫国成了她女婿,还能让陆卫国跟着丈夫学修理机械的本事。


    最关键的就是离得近啊!


    丁水英看着不近人情,不太爱说话,但和丁水英交好的姚婶儿却是再了解丁水英不过的,她就是性子看着冷,实际上再热心不过的人,年轻时也是爱说爱笑,自陆大河去世后,她就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笑。


    毕竟陆大河去世时,她才二十九岁,又生的好看,一个寡妇,稍微对人家有个笑脸,别人都要传出闲话来,就是这些年丁水英连和周围男的说话都很少了,基本上不是在纺织厂待着,就是和她说说话。


    就是她不和那些男的说话,想和她好的人都不少,那几年还有追丁水英,追到陆家大门口的。


    丁水英听到姚婶儿的话也是一愣,她没想到姚叔和姚婶儿还起了想让姚解放娶自己女儿的心思。


    丁水英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因为姚解放个子太矮了,比陆红阳还要矮上一丢丢,加上陆红阳前些年在省城读书,她内心其实还想希望陆红阳找个子高一点的女婿。


    她按捺下心中思绪,说:“那你问问姚哥,要是赶英同意,我就让卫国回来,把他们亲事定下来。”


    丁水英也没在国营饭店多留,就回了纺织厂,心里想着,如果姚家不愿意,她还要让纺织厂的人帮她重新找合适的相亲对象。


    纺织厂别的没有,就是女工多。


    煤矿上现在停工,姚叔也被赶了回来,最近不用上班。


    晚上姚婶儿回来,就把丁水英和她说的事情和姚叔说了。


    姚叔闻言也是愣了一下,他也是因为想让儿子娶陆红阳的缘故,没有考虑过姚赶英和陆卫国。


    主要是姚赶英从小就喜欢跟陆红阳玩,除了上学时间,其余时间一天到晚都在陆家待着,跟在陆红阳屁股后面,他们都没有往她和陆卫国身上想过。


    现在被姚婶儿这么一提,姚叔便也思考起来。


    这娶媳妇和嫁女儿还是不同的,娶媳妇是往自家娶,考虑的就没有那么多,嫁女儿就要想女儿未来婆婆好不好相处,女婿的人品能力等问题,想着想着,姚叔觉得,陆卫国还真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


    和丁水英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他也是知道丁水英的,不是个刻薄人,和自家婆娘关系也好,姚赶英还和陆红阳是好友,嫁过去后也没有姑嫂、婆媳问题,陆卫国人品也好,还有工作,关键是离家也近,真有什么事,回娘家就是两步路的事,陆卫国要真敢欺负姚赶英,他挥拳头就能打过去,陆卫国还敢还手?


    越想越觉得可行。


    问题就是陆卫国性子太闷,而他女儿性格活泼,就怕他女儿姚赶英不愿意。


    此时他也不禁从老丈人的角度,挑起陆卫国的毛病来,说:“卫国那性子,三棍子都打不出来一个闷屁来,赶英要是和他一起过日子,怕是要闷死。”他忍不住叹气道:“要是卫国那小子性子能活络些就好了。”


    姚婶儿却不同意道:“要我说,卫国性子好得很,闷咋了?能踏实过日子就行,卫国也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肚子里没花花肠子,做事踏实,过日子就要找卫国这样性子的人,要是两个都是活络性子,以后有的架吵。”


    她和姚叔两人,便是一个内向,一个活络的,家里姚叔话特别多,姚婶儿就是沉默听着的那个人,两人极少吵架,即使吵,也是姚叔找姚婶儿的麻烦,他找她吵,但姚婶儿从来不说话,姚叔一个人吵了半天发现没意思,最后总是吵不起来。


    这样的相处模式,也成就了姚家家庭和谐的氛围。


    姚叔想想也是,要是他也找个和他一样性格的老婆,两个人都爱吵架,那家里真的要吵翻了天。


    姚赶英初中毕业,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之前本来想给她找点关系,送到公社小学里当老师,谁知道还没当上老师,学校就乱了,老师们被那些不懂事的红小兵们打的半死,衣服都扒了拉去批斗,老师们课都不敢去上了,他们现在也不敢让姚赶英去当老师,就在火柴厂,每天接一些糊糊火柴盒的活。


    姚叔和姚婶儿都拿工资,姚叔工资高,也不在乎她的那点工资,他们只她一个女儿,又娇憨可人,也愿意这么养着她。


    只是姚叔比姚婶儿想的更深些,说:“之前谢家不是提了东西过去吗?水英这么急着给卫国说对象,怕也是谢家出了事,她想快点儿给卫国说好对象,好给红莲重新找。”


    姚婶儿还是很喜欢陆红阳的,一听陆红阳和谢家的事怕是要黄,又起了心思,说:“那把红莲说给解放不知道行不行?”


    姚叔白了姚婶儿一眼,“你还是歇了这心思吧,要是没水英说卫国和赶英的事也就罢了,现在她问了卫国和赶英的事,你再让解放娶红莲,这换亲的事要是说出去,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两家都娶不到媳妇,姑娘嫁不出去呢,搞出换亲的事来。”


    更重要的是,两家离的近,怕有些心思龌龊的人会以为两家小辈老早就男女关系不清,那到时候,无事都能被传出来有事,他们有嘴都说不清。


    姚婶儿闻言还是有些遗憾。


    姚叔却信誓旦旦地说:“红莲和谢家小子的事还没完呢,他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怕谢家小子老早就起了心思,谢家小子精,哪像解放,心比钢筋还粗。”顿了顿,他又说:“就水英那性子,大河去了都多少年了,她都还不找,还没走出来,红莲那性子说不好就像了她阿妈,谢家小子要是真有什么事,她啊,怕是要和水英一样……”


    姚叔后面的话没有说,但意思很明白,只怕陆红阳也是和丁水英一样的恋爱脑,谢磐石出事,她怕是也很久都走不出来。


    姚婶儿闻言也沉默着叹了口气:“你说这日子过的好好的,外面那些人闹什么呢?”


    姚叔道:“闹什么?还不是钱闹的,你晓得就我们炭山这一个煤矿每年给县财政一年多少财政收入吗?”说着,他又白了姚婶儿一眼,手背推了推姚婶儿说:“你去问一问你女儿,她愿不愿意吧,水英那边怕是急着给卫国找对象,赶英要是不愿意,赶紧别耽误人家。”


    谁知道姚婶儿一问,姚赶英就红着脸同意了。


    姚赶英只比陆卫国小一岁,两人算是同龄人,又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姚解放和煤矿子弟们混在一起,天天见不到人影,姚赶英就天天和陆家人一起玩,她自己家都不愿意待,每天吃过早饭,就往斜对门的陆家去,一天到晚待在陆家和陆红阳玩,说是和陆红阳玩,可陆红阳年年跳级,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那她和谁玩?都跟在陆卫国身后。


    陆卫国和陆卫民、姚援朝三人去抓鱼,她就跟在他们身后拎鱼篓,他们去抓小龙虾,她在后面跟着,就连他们去摘莲蓬,她都站在岸上等着他们。


    在陆家待的多,和陆卫国离的近了,陆卫国虽性子闷,但他长得像丁水英,不光个子高大,长的也很好,除了瘦了点,性子腼腆了些,真的没别的毛病。


    正好姚赶英自己是个喜欢说话,叽叽喳喳略有些外向的性子,和陆卫国在一起时间长了,自然就起了心思。


    只是她性子害羞,不好意思说罢了。


    尤其是和陆红阳关系好,和陆卫国结婚,以后家就在对门,红阳和水英婶子也好,和卫民、红月、红星、卫党他们也熟悉,她只要想到嫁给陆卫国,嫁在陆家,她就不害怕,还很期待,自然是姚婶儿过来一问,她就同意了。


    姚婶儿也是没想到女儿居然一点抗拒都没有,一问就同意,回房也是思绪复杂,和姚叔说了她同意的事。


    姚叔啧了啧嘴说:“这丫头怕是早就起了心思,闷在心里没说呢!”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胳膊放在外面,同样是心绪翻飞,一会儿想着大儿子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娶媳妇儿,一会儿想着女儿姚赶英的婚事,姚赶英十九岁了,眼下看着还不大,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是得赶紧定亲了,不然好的都被别人抢先挑走了;一会儿又想到谢矿长家被打成‘反、G、敏’、‘走Z派’、‘黑W类’‘牛鬼蛇神’,就连参加过抗R战争、解F战争、抗M援C战争的战斗英雄,矿D委的王书记都被关押了起来,煤矿生产停滞,他们这些矿上的技术工和矿工们未来也不知道会怎样。


    想到外面的斗争延伸到矿区,就连煤矿现在也被红小兵和武D派作为了据点,姚叔就心中气闷。


    吴城那边。


    电报是直接发到农用机械厂的,电报到的时候,陆卫国正带着陆卫民又去下面的生产大队里检查农用机械去了。


    马上就要开始春播了,每年的春耕之前和秋收之后,都是农用机械厂最忙的时候,去年用过的机械要检查、保养、维修,陆卫民一个新学徒,目前还不能做到独立完成农用机械的修理工作,都是跟着陆卫国后面学,也跟农用机械厂的大师傅们学。


    有些生产大队怕到时候要修理的人太多,就提前叫农用机械厂的人过去帮他们检查和保养机械,该上油的地方上油,该涂油的地方涂油,要保证它们在春播和春耕的时候都能用。


    陆卫国这段时间不是在教陆卫民修理农用机械,就是带着陆卫民下去各个大队去修理和检查农用机械,等他和陆卫民回到农用机械厂,都傍晚了。


    农用机械厂办公室的看到陆卫国,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大声地喊:“陆卫国,你阿妈发了电报过来,叫你回去相亲呢!”


    农用机械厂大多数都是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儿,还有一些二十几岁刚结婚的小伙子,听到这话,都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很多人结婚也没多少年,自家孩子也就十岁出头,年龄和陆卫国不合适,所以也就没有要给陆卫国介绍对象的。


    陆卫国被闹了个大红脸,腼腆地笑了笑。


    陆卫民听说家里发电报来了,忙伸着头上前去看,看到抄电报的纸上只有四个字,还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没了?”


    哪里有时间回去相亲?


    可陆卫国又是个非常孝顺和听话的人,收到丁水英的电报后,他还是在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自行车赶回水埠公社了。


    是的,骑自行车。


    经过兄弟俩几个月的努力,在回收站各种淘坏掉废掉的自行车,加上农用机械厂各种工具、零件齐全,终于让兄弟俩花了最少的钱,组装出来一个勉强能骑的自行车,自行车质量还相当不错,就是缝缝补补,看着有些不太好看,车轮胎也是补出来的,没有新的轮胎结实,但有了这个组装后的自行车,兄弟俩再下到底下地生产大队,就简单得多,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回吴城了。


    他早上起来得早,五点多钟就从吴城出发,骑得又快,到家都还不到早上八点。


    *


    陆红阳只有一天假,昨天下午就已经回蒲河口了,依然是走的小路,经过炭山,走到炭山脚下的时候,听到上面热闹哄哄的,炭山的红小兵和武斗派们,正拉着谢家一家子人,和煤矿里面和谢家关系亲近的一批人,正拖在地上游街。


    她到的时候,游街正走到尾声,那些人拖着谢家人和一些人回矿区,站在之前陆红阳去的矿区煤矸石山上,拿着大喇叭读谢家的‘十大罪状’,第一条罪状,就是谢家是整个水埠公社,乃至整个吴城,最大的走、Z、派,是煤矿厂区的‘赫鲁晓夫’,作为煤矿上的第一把手,走ZB主义道路的罪行路,说下面那些和谢家走的近的,都是谢镇山的‘黑干将’。


    由于用的是大喇叭喊的,陆红阳从山下走到山上,站在煤矿外面,都能听到里面的人在大喊谢家‘罪状’的声音,喊话的人,把煤矿上所有的政策,都和ZB主义挂钩,把过去煤矿上所有的规章制度,安全生产制度,所有和谢家相关的一切,都打为了X正主义。


    陆红阳在外面听的囧囧有神。


    若这一切不是在她眼前发生,而是在前世网络上看的视频,她甚至能笑出来,因为后面越说越玄乎,开始直接引用《太阳语录》中的圣人发言,就跟前世写论文一样,作为他们率先立论的根据:“凡是F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所以,我们要打倒F动派,打倒ZB主义,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


    然后下面的人全都在喊:“打倒F动派!打倒ZB主义!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


    那群情激奋的声音,听得陆红阳在煤矿外面,都恨不能也举起手,跟着喊:“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


    陆红阳从自己的仓库里重新拿了一套灰黑色的,在矿场去看来快要和矿场合为一体的衣服穿上,给胳膊上戴上‘红袖章’,用围巾捂着半张脸,悄悄往煤矿区溜。


    大约是刚拉着谢家和谢家的‘黑干将’们游行过,加上矿区原本的很多员工都被赶回去,现在留在矿区的,有很多市里、县里下来的红小兵以及煤矿初高中的红小兵,及部分和吴城革委会那边里应外合的矿区工人,煤矿的门卫并没有人,倒是让陆红阳溜了进去,一进去就看到了谢家以及那些被打为‘黑干将’的人身上几乎都看不到他们的人样,大约是在煤灰里滚过,这些本就常年与黑炭打交道,黑的不成人样的人,越发黑的如煤鬼一般,也亏的现在是下午,要是天再黑一点,就看分不清哪里是黑夜,哪里是人了。


    谢磐石也在其中,陆红阳就没见过他那么脏过,全身都是黑的,头上被戴了个高高的白帽子,从后面看不到字,胸前挂了个牌子,周围全都是写着他们‘十大罪状’的大字报,可她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没有上前,而是悄悄的站在人群后面。


    会场群情激奋!蓬发高涨!肆意燃烧!


    陆红阳就跟在人群后面,也举着手,高声喊着:“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打倒谢家!打倒谢镇山!”


    若是平时,陆红阳一个白白净净身上也干干净净的年轻姑娘,混在煤矿上的人群中,那是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肯定不是他们煤矿上的人。


    可现在站在煤矸石山下批斗的红小兵中,有一大半都不是煤矿上的人,一大半都是和她一样皮肤白白净净,身上干干净净的红小兵,有男有女,他们人太多了,人群成分也复杂,有学生、有社会人士、还有矿工,他们相互之间也并不相互认识,只认红袖标,一看到陆红阳胳膊上的红袖标:好,自己人!


    陆红阳混在其中,居然没有一个人怀疑,她不是他们中间的人,居然就这么让她混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原本脖子上挂着牌子,低着头的谢磐石,此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被他身后的红小兵猛地一角,踹到了膝盖弯上,让他身体猛地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煤矸石山下,全是煤矸石,陆红阳哪怕躲在人群的最外面,看到谢磐石膝盖磕到地面上的一刹那,都仿佛跟着疼的心脏一颤,就连原本激情澎湃的喊话声,都跟着颤了一颤。


    单膝跪在地上的谢磐石,又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放开嗓子吼的激情四溢的人群,没有看到陆红阳。


    这不是陆红阳第一次参加批斗大会,在省城医学院的时候,她也跟着靳凤岐她们一起对抗‘Z反派’们,参加过这样的大会,当时批斗的还是她们宿舍的李丽萍,说她是资本主义大小姐。


    但当时的批斗大会和现在的批斗大会还是很不同的,学校的批斗大会,那完完全全就是‘文斗’大会,现在的批斗大会,则是‘武斗’大会,从踹倒谢磐石的红小兵开始,周围的红小兵们对这些被批斗的谢家人和‘黑干将’们拳打脚踢。


    每个人都要上去打,谁不打谁就是‘G命叛徒’。


    于是陆红阳也走上了前去,走到了谢磐石的面前。


    谢磐石被红小兵们拳打脚踢的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头上戴的高帽子都掉了下来,脖子上挂的牌子倒在他的面前。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狼狈的谢磐石,她还记得他十四五岁时的样子,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煤矿子弟,整日打了鸡血一样,要做‘S会主义接班人’,带着煤矿子弟们干活冲在最前线,带头去钢铁厂,要烧出钢铁,在干旱年间带头挑水浇地,由于发丝太粗太硬,头发总是像燃烧的火焰一样,高高的长在头顶上,向上冲着。


    此时他却浑身脏污不堪,像是最骄傲的青松,零落到了污泥里。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将手从头上拿开,抬起头掀开眼帘看向她。


    第210章


    陆红阳心脏猛地一股锐痛, 低头看着谢磐石。


    他已经被打的没了人样,倒在地上人有些恍惚,眼睛半阖着。


    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陆红阳身上,让她的背上披上了一层璀璨的金光。


    他恍若看到了神。


    眼前的一切像是真实, 又像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缓缓地伸出手, 想去够陆红阳。


    陆红阳身后的人却突然推了陆红阳一把, 催促她:“你快点。”


    说着就已经上前在谢磐石肚子上踢了一脚,踢了他整个身体都蜷缩佝偻了起来,却还是在努力的伸着手,想要去摸一摸她的脚, 想知道她是否是真实的, 还是眼前的她只是他的幻觉。


    陆红阳被人推着也匆匆忙忙上前,一脚踢在谢磐石脖子上挂的牌子上, 将那块木质的牌子踢到谢磐石面前,发出‘DUANG’一声响,也为他挡住了一些后面的伤害。


    一直到陆红阳的身影离开, 谢磐石的眼睛还在看着她,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也在回头看他,看到他的目光, 她无声的对他说了三个字:“蒲、河、口!”


    谢磐石抱着头,任由周围的拳脚如同雨点般在他身上落下, 他唇角浅浅的扬起一个弧度, 像是在笑,又猛地疼的蜷缩起了身子, 咳嗽起来。


    陆红阳根本不敢看他,身体向人群后面退着,眼泪簌簌的往下落, 根本忍不住,她还不敢让人看到,用帽檐下压挡住脸。


    他想伸手去摸摸她,告诉她:“别哭。”


    却疼得连起身都做不到,伸出的手被人群在地上踩来踩去,要不是现在还是初春,天气依然像冬天一样寒冷,他身上衣服并没有被扒掉,胳膊和手这样被人踩在地上,皮肉里怕是嵌满了细碎的煤矸石。


    陆红阳不敢哭,不敢流泪,她怕她任何不合时宜的行为,都会给自己和家人带来灭顶之灾。


    她胡乱地用袖子擦掉眼泪,本想趁着混乱的时候离开煤矿,却见那些原本呼吁对谢家人和谢家‘黑干将’们拳打脚踢的人又站到了煤矸石山上,正好面对着陆红阳要走的方向,让她根本无法再偷溜出去。


    原来,煤矿上的‘武斗’之后,还有‘文斗’,他们先从身体上摧残他们,再从心理上摧残他们。


    他们先让谢家的‘黑干将’们对谢家人进行唾弃和侮辱,剥夺他们作为人的资格,强迫谢家人说自己是‘牛鬼神蛇’,是‘ZB家’,是‘当Q派’,是‘封Z修’。


    这时候谢镇山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因为他家从几十年前就一直在支持抗战,倾家荡产的支持,他一直是把自己当做最资深最虔诚的‘革M者’,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FG命’了?


    他不理解,他想不通。


    他一辈子都在煤矿上工作,兢兢业业干G命,搞生产,怎么自己一家就成了不能生存于这个世界上的大坏蛋?


    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精神世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谢镇山嘴里一直喃喃自语着什么,头上的血流到他眼睛里,嘴里,有些神志不清。


    周围的有人见他快要被打死了,于是这场来自红小兵们的‘狂欢’终于停止了,一群人又拉着他们进了矿场里面,陆红阳又被裹挟着,进入到了炭山煤矿的大礼堂里,大礼堂的矿工和夺取了煤矿政权建立了煤矿革W会的造F派领导人则站在台上,用大喇叭‘喂喂’了两声,准备讲话。


    第一个讲话的人居然是煤矿上的副矿长,名叫李东云,在台上,他先是说了煤矿上的领导班子确实存在问题,并热烈欢迎并支持市里和吴城来的红小兵们,已经煤矿革委会的造F派们的革M行动,然后说之前以谢家为代表的煤矿领导班子们,对矿工们的一些不公正的做法和待遇。


    陆红阳在下面听着,居然觉得这副矿长说的还挺有道理。


    接着是矿工代表和造F派代表人上台讲话。


    眼前的一切就像她前世在电影中看到的场景,若不是他们说的很多都是方言和吴城话,她都要以为她身在了电影世界里,尤其是他们说着说着,就举起了拳头,开始高唱:“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后面又开始唱:“团结,就是你娘!”


    本地方言平翘舌不分,nl不分,力量二字的发言,在本地方言中就是‘你娘’,明明是很激情澎湃的歌,听在陆红阳耳朵里,就像是在故意骂人一样好笑。


    周围全都是一个个燃烧着煤块的大油桶,火星噼里啪啦的响,燃烧的烟尘熏得大油桶后面的代表人们脸上头上都笼罩了一层黑灰,看着有些像一些人死前的印堂发黑。


    陆红阳感觉呼吸有些不畅,看到这一个个燃烧着煤块的大油桶时,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如此多的人挤在大礼堂中,又因为是初春,天气寒冷,大礼堂的窗户都是关闭的,这些燃烧着煤块的大油桶会不会释放一氧化碳,把这些人全都毒死。


    她怕自己被毒死,于是在大礼堂内掌声、歌声、口号声此起彼伏的时候,她竟不敢往里面去,又重新从大礼堂挤出来,一边往外挤,还一边单手朝天举着拳头,激情四射的跟着唱:“团~~结,就是你娘!团结~~~就是你娘!”


    有不认识她的红小兵看她又往外面走,还喊住她,问她去哪儿。


    她脚步一顿,停下吼的激情澎湃的歌声,扯着嗓子大声吼:“我去茅厕!”


    问她话的是个男青年,被她这声坦荡的‘要去茅厕’给喊的身体战术性后仰,给她指了个方向说:“茅厕在那边,你别走错了!”


    陆红阳走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此时天已经有些昏暗了,但又没有完全黑透。


    她第一次进入矿场,对里面全然不熟悉,只四下张望着,寻找刚刚那些人带走谢家人和‘黑干将’们的方向。


    她自是不敢去救人的,她也没那个能力,只是之前她看到谢磐石的父亲头好像被打破了,流了很多血,她怕谢父出事,想偷偷摸摸过去看看,于是一路问茅厕在哪儿,一路到处看,到处找。


    煤矿里的红小兵们此时全部聚集在了大礼堂内,只有少部分原本煤矿里的矿工红W兵们,在外面做守卫,但这一部分人也是极少的,看到她从大礼堂出来,都投来目光。


    她这种对煤矿内部环境完全陌生的状态,真的就和外面来的红小兵们没区别,居然没有任何人怀疑她的身份,只让她别在里面乱跑,听到她要去茅房,才没再拦着她。


    一直走到茅厕附近,才终于找到谢磐石一家和‘黑干将’们,他们居然就被关在了茅厕。


    煤矿上的茅厕非常大,由于矿工人多,两个茅厕建的就跟小房子似的,他们被分别关在了两边,外面还有矿工守在外面,见她过来,还有人拦下她问她是来干嘛的。


    陆红阳单手用围巾捂着脸和鼻子,像是被臭的不行的样子,指着茅厕上面用白色石灰画的圆圈里大大的‘女’字,大声喊:“我是来拉屎的!”


    刚刚在大礼堂喊的太卖力,彻底把嗓子喊开了,到这里还收不住声,条件反射就扯开嗓子大喊了起来。


    原本靠着墙壁坐着双目紧闭的谢磐石缓缓睁开眼,头轻微的往门口的方向动了一下。


    矿工被陆红阳直白的话说的噎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城里来的‘女红小兵’说话这么直白不讲究,指了另外一个地方:“去矿三队那边吧,这边的茅厕关押了牛鬼蛇神,成牛棚了,要拉屎去那边的茅厕。”


    陆红阳这才知道,原来‘牛棚’一词是这么来的,‘牛棚’原来不是真的牛棚,因为关押了‘牛鬼蛇神’,才成了牛棚。


    “怎么走?我不认识路啊?”陆红阳又大声喊。


    矿工告诉她怎么走,指了半天路,陆红阳又走了,在里面绕了半天,又绕了回来,问那两个看押‘牛鬼蛇神’的矿工:“我去那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矿三队,天有些黑了,我不敢乱跑,有些害怕,这些‘牛鬼蛇神’不是分男女关押吗?我就拉个屎,马上出来!”


    “拉屎就拉屎,你扯着嗓子喊什么?”矿工被眼前这年龄看着不大的姑娘,一声声的‘拉屎’喊的无语,还不敢太说她,生怕被这些无法无天的红小兵们拉去批斗。


    他们看天确实要黑了,冬天天本就黑的早,陆红阳来到炭山都已经是傍晚,又参加了武斗大会和文斗大会,还进去听了造F派领导们的讲话,天就只差没黑透了。


    煤矿上的矿区内有很多的矿井和矿洞,矿工也怕这些横冲直撞气势汹汹的红小兵们在矿区内乱跑出什么事情,就不耐烦地挥手:“快点出来啊,我们就在外面,有事就喊我们!”


    陆红阳这才进去。


    外面黑,里面更黑。


    陆红阳刚进去,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就看到角落里倒了一个人,她也看不清人的模样,只抬头看了眼厕所内部构造。


    厕所的屋顶是三角形,中间是三角形木梁,男女厕所上面的木梁是中空的,就跟陆红阳家的堂屋与房间之间的构造一样,一点都不隔音。


    陆红阳不知道对面的情形是什么样,只快速的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摞麻饼和几包药片,从男女厕所中间那道隔离墙上的中空的房梁上,扔了过去,发出‘啪’地一声。


    外面看守在外面的矿工听到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看守矿工都是男的,无法进去查看陆红阳拉屎的情况。


    陆红阳在里面回道:“没得事!看不清摔了一跤!”


    外面矿工喊道:“小心点,掉茅坑了我们可不管,快点出来!”


    陆红阳赶紧往外面跑。


    实在是里面太脏太臭了!


    谢磐石听着隔壁传过来的熟悉的声音,只觉得恍惚和不敢置信,他扭过头瞳孔地震的看向屋顶中空的房梁,身体微微动了动,想要起身,却又克制了这股冲动。


    他不敢相信之前看到的人居然不是幻觉,居然真的是她,她居然真的混了进来,还扔了东西进来。


    就在陆红阳从茅厕跑出来没多久,原本被打为谢家‘黑干将’的人,看着突然从隔壁厕所‘从天而降’的黑色袋子,再也不堪被周围人批斗和空洞化的痛苦,从地上蠕动着身子想要爬起来,举着一只手,嘴里喃喃的喊着:“我……我要举报。”


    谢磐石撑着墙艰难起身,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黑色袋子,颠了颠手中袋子的重量,举起袋子里坚硬的如同石头的麻饼,一把拍在了口中喃喃喊着要‘举报’的人的后脑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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