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日, 秦萧难得没能在第一个闹钟响起时起床。直到管家敲门，她才撑着下床。
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她拧开水龙头, 用冷水拍了好几次脸，才从化妆台上挑出一管遮瑕膏，指尖沾取少许，对着镜子，一点点按压在瑕疵处。直到那张脸重新变得光彩照人毫无破绽，才拎起书包下楼。
她踩着早读课的预备铃走进教室，与往常别无二致, 几个正埋头补作业的同学瞧见她，也没发现她眼下的淡青。
上午是数学小测,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开始做题。
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那个画面：沈旭站在镜头前，低着头, 不敢看她。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 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在结束前十分钟，她写完了最后一个步骤。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交卷, 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一口气才拿起卷子走向讲台。
交完卷回到座位上，教室里已经炸开锅了。
“我靠, 这次这么难？！”
“哪个王八犊子出的题？！”
有人叫骂着。
“……最后那道导数你算出来多少？”
“完蛋了完蛋了, 选择都错了两个！”
有学霸讨论着。
秦萧没参与讨论，把笔收进笔袋里。
她余光扫到斜前方，靠过道的位置上沈明似乎在低着头对答案。他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
秦萧收回了视线。
那边沈明正对到最后一道题的步骤, 后背突然被人用笔帽捅了一下。
“喂！”王田浩半个身子都快趴他桌上了，挤眉弄眼的，“你哥那事儿，真的假的？就那个梵珀丽？”
沈明笔尖一顿。
当然是真的。
早上出门前，他还看见他哥站在那面快散架的穿衣镜前，拿着老掉牙的熨斗，把衬衫熨了又烫。那件衬衫他见过，平时只有开家长会的时候他哥才穿。今天可不是周末不是节日不是任何特殊日子。但他哥在那儿弄了快二十分钟。
“嗯。”他含糊应了一声，算是承认，心里却说不上的别扭。
王田浩惊得嘴巴张成了O型，话不过脑子就溜了出来：“不是吧……真有人看得上……”
话到一半突然刹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找补：“那什么，我是说你哥挺牛逼的，对女朋友这么大方。”
沈明没接话。
后桌陈昊听见了，凑过来：“其实，我觉得你哥挺好的，”
沈明抬起头，有点意外。
陈昊挠了挠头，说：“就上个月，我新买的山地车链条卡死在路边，弄了我一手黑油，尴尬得要死。你哥路过，二话没说就蹲下来帮我弄，三下两下就修好了。我想给钱，他摆摆手，笑了一下就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确定地说：“所以吧，有女生喜欢他这种，也挺正常。”
沈明愣住了。
他很少，或者说是几乎从未从同学口中听到对沈旭如此正面且不带丝毫怜悯的评价。邻居、旁人提起他哥，要么是毫不掩饰的嗤笑，要么是那种带着优越感的轻飘飘的同情。类似：“唉，那孩子命苦啊”“可惜了，不然也是个好苗子”。从来没有人说过“挺好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别扭地说回：“他确实挺热心的。”
王田浩还想说什么，前排李晓举着手机转过来：“别光聊你哥了，上次模考排名出了。”
她说话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沈明微微绷紧的嘴角，才继续道：“你第九，秦萧第八。就差了1.5分。”
“我去！1.5？！”王田浩一把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沈明你小子行啊！上次还差她五六名呢，这就快追上了？！”
沈明愣了一下。
第九。
他上次是第十五。
进步了六名。
若换了往常，一两个名次的浮动最多在学霸里激起一点涟漪。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知是谁，已经把过去几次大考的成绩做成了折线图发在了社交群里。那张图里蓝色的线是沈明的排名走向，从一年前的五十名开外一路蜿蜒向上；红色的线是秦萧的，稳定在前十，偶尔波动。
两条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标题写得极具煽动性：【实锤分析！学神大小姐与她的逆袭忠犬？看保送生沈明如何一步步杀入女神视野！】
下面已经盖起高楼。
“从五十多追到第九？”
“我靠！真的假的？这什么暗恋励志剧本？《关于我为了配上我女神拼命学习这件事？》”
“表面是冷艳千金vs贫困学霸，内核是双向奔赴？有点好磕！”
“只有我好奇秦大小姐知不知道吗？”
那加粗的字体和热烈的讨论让沈明的后背开始冒汗。他确实……他确实是为了能离她近一点才拼命学的。最开始只是想考进前三十，能跟她分到一个考场。后来想进前二十，能跟她名字挨得近一点。再后来想进前十，能在成绩单上跟她排在同一页。
追逐那道身影是他苦读的动力之一，但被这样赤裸裸地剖析在所有人面前，还是觉得臊得慌。
他偷偷往秦萧座位瞄了一眼
空的。
从考试结束到现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一直空着，主人不知去了哪里。
他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
天台上，秦萧背靠着水泥护栏坐着，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指尖夹着手机。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嘴角边。她也没管，就那么坐着，低头看手机。
校服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她也没压一下。
苏沐媛坐在旁边的空调外机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根粉色的草莓棒棒糖。她手里捧着个iPad，屏幕上全是各种内衣图片，蕾丝的，绑带的，镂空的，后背几乎全空的。
她拇指一划一划的，翻得认真，时不时还放大看一下细节。
“这个呢？”她把屏幕转向秦萧。
秦萧扫了一眼，没评价。
她正在点开和沈旭的聊天框。
秦萧：【在哪？】
几乎是消息送达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沈旭：[刚进货回来，在理菜。]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秦萧点开看了看，一筐洗好的茄子，水灵灵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个青椒，也洗过了，上面还挂着水珠。
她看了两秒。
没回那张照片，直接打字：
【考完了。】
【数学，简单。】
沈旭很快回：[萧萧最厉害。]
后面跟了个表情：一只竖着大拇指的卡通熊猫，土里土气，和沈旭那张脸完全不搭。
秦萧看着，嗤笑一声。
她打字：【啧】
——
手机那头，正在整理食材的沈旭看着这个“啧”，动作顿住，知道自己显然又被“嫌弃”了，马上点开收藏栏，划拉了半天，重新选了张小猫鼓励表情发过去。
沈旭：[这个呢？]
发出去了，又觉得不太对，好像太幼稚做作了，她会不会觉得他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秦萧看着那个小猫表情，嘴角勾了一下。
秦萧：【勉强及格。】
秦萧：【像你。】
像那只看起来有点笨又乖巧听话的猫？
沈旭看着这行字，又点开那个表情，低头，端详了好一会。
他犹豫着，删删改改，最后还是问：[你下一门什么时候考？]
其实他想问很多，比如现在在哪？在干什么？考完累不累？昨晚睡得好不好？
但不敢。怕问多了烦到她，怕耽误她时间。
——
秦萧看着这个问题，眯起眼。
【怎么？】
沈旭看着这简单的两个字，仿佛能感受到她挑眉看来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才谨慎敲下：[如果，你考完有时间，我熬了冰糖雪梨。]
[你上次说嗓子干。]
秦萧：【沈老板亲自送来？】
沈旭心头一跳，立马否认：[不，是麻烦你的司机带给你，和之前一样就好。]
秦萧看着这迫不及待的解释，气得直接按了语音键。
秦萧（语音）：【沈旭，我家司机是专门给你跑腿的吗？】
秦萧（语音）：【要么你自己送来，要么就别送，谁稀罕。】
沈旭盯着屏幕上的语音转文字，手指收紧。
他知道她生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删掉刚才打的字，重新输入：
[我送来。]
发送。
又补一句：
[你考完告诉我，我在老地方等你。]
这次秦萧回得很快：
【四点半，体育课后。】
【迟到的话……】
她故意停顿了几秒，才发出后半句：
【你等着。】
沈旭看着那三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想。
赶紧回：
[好。我保证，不会迟到。]
[别生气。]
后面又跟了那个小猫表情——蹲坐着，眼神无辜。
秦萧看着，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哟～”苏沐媛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又训着呢？”
秦萧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往后靠了靠，手臂搭在膝盖上，眼神看向远处。
天台上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校园。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教学楼里人影晃动。
“养狗嘛，”她开口，声音很淡，“不训不乖。”
苏沐媛乐了：“得了吧，你那叫养狗？你那叫养祖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嘴上凶得要死，实际上惯得没边。”
秦萧没接话。
算是默认。
苏沐媛从空调外机上跳下来，凑到她旁边，把平板递过去：“所以，周四打算穿这个？”
屏幕上是一件蓝色的内衣，蕾丝的，绑带的，后背几乎全空。
秦萧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选的。”她说。
“哇哦——”苏沐媛拖长音调，眼睛瞪大，“看不出来啊，你家那哑巴还挺闷骚嘛。遇水变色～说，打算在哪儿‘不小心’沾点水？泳池？浴缸？还是先来场泳池play再转战……”
秦萧一愣。
她也刚知道这玩意儿还有这种功能。但她心里门儿清，这遇水变色的花样，沈旭那个木头肯定不懂，估计只看哪个款式看起来布料最多。但此刻，她故意不解释，侧头，语焉不详反问：“你猜？”
“哟呵～”苏沐媛来劲了，从外机上跳下来：“老实交代，你俩到底预习到哪一步了？”
“还没。”
秦萧重新闭上眼。
何止是没到那一步，他们连稍微过界的亲密都没有。沈旭总是固执地守着那条线，仿佛逾越半分就会玷污她似的。
苏沐媛“咔吧”一声咬碎糖，把塑料棍精准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改天我借你点进阶教材，男人啊，有时候就不能太惯着……”
秦萧听着那些越来越露骨、细节丰富的“教学”，神色依旧淡定，甚至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并不觉得明天会如苏沐媛想象的这般突飞猛进，毕竟沈旭是连被她主动亲一下都会颤抖的人。
但……她还是认真听了，并且决定择优录用。
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
她不会再那么有耐心了。
“叮铃铃——”
大课间结束铃响了。
秦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苏沐媛也从地上起来，两个人往楼梯口走。
下楼的时候，几个低年级的学妹正凑在走廊上看手机，看见秦萧过来，立刻噤声，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条路。
秦萧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等她们走远了，苏沐媛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看到没？所有人都在猜，你和你那小叔子是不是已经暗度陈仓了。”
秦萧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无聊。
———
同一时刻，教室里。
沈明在满堂关于他和秦萧的八卦氛围中对完了数学小测的答案，将东西塞进课桌里，准备下一门课。
李晓转过来：“沈明，胶带再借我一下。”
沈明从笔袋里摸出来递过去。
李晓接过，却没有立刻转回去。“我刚在楼梯看见秦萧了，她耳朵是红的。是不是……”
“不是。”沈明立马否认。
李晓挑眉：“得了吧，都扒烂了，秦萧肯定也看见了。”
王田浩也把胳膊搭在沈明肩上：“对啊明哥，秦萧那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你对她有意思。”
沈明正要反驳，秦萧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
很平常的画面，就是一个人走进教室而已。但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了过去，又在她戴上那副降噪耳机后悻悻移开。
那耳机是银白色的，沈明不认识什么牌子，但看质感就知道不便宜。
“看见没，”王田浩用气音说，“这就是气场，顶级白月光。人不在江湖，江湖全是她的传说。”
上课铃响，截断了所有遐想。
英语老师走进来，是个金发碧眼的外教，叫Mr. Thompson，四十多岁，穿一件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摞卷子。他一进来就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Alright everyone， settle down. Put everything else away. Pop quiz time - focus on the economic texts in the reading comprehension.”（好了各位，安静。把别的东西都收起来。随堂小测，重点看阅读理解里的经济类文章。）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秦萧像是没听见，戴着耳机，手下摊开的却是一本数学大题习题集。
Mr. Thompson抱着臂在教室里踱步，经过秦萧身边时，目光在她手下的数学题和耳机上停留了一瞬。沈明以为他会让她把耳机摘了。
结果Mr. Thompson只是笑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过去。
那表情不是纵容，是赞赏。
后排有人酸溜溜地小声嘀咕：“这也太双标了吧？凭什么秦大小姐就能豁免小测？”
他同桌头也不抬地写题：“神经，你要能像秦萧一样用英伦腔跟他辩论货币政策，然后让他评价interesting，你也能不考。”
沈明下意识望过去。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秦萧低垂的侧脸上。她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看题的时候神情很专注。
那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感，让沈明心里发紧。
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像她坐在那儿，什么都没做，但你就是觉得她和这个教室格格不入。她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层东西，这种差距是从血脉里流淌出来，从出生呼吸的第一口空气就已经注定的天堑。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看向卷子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指尖却微微收紧。
——
英语小测结束，秦萧合上习题集，率先起身离开了教室。她前脚刚走，教室里就因为刚张贴的保送名单再次喧闹起来。
沈明默默收拾着笔袋，刚要起身，就听到旁边一声惊呼：“秦萧怎么不在名单上？”
他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抬起头。
保送名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他之前也没仔细看。现在被人这么一喊，他才重新看过去。
确实没有秦萧。
立刻有人接话，语气理所当然，“人家需要这个？她想去哪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参加高考，纯粹是想用最硬的分数堵住那些质疑她全靠家世的嘴。顺便……”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带着暧昧的揣测，眼神却若有似无地飘向沈明这边：“顺便陪某人度过高三吧？”
沈明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
但他心里确实悄悄松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自己够不上保送，他最好的物理竞赛成绩也没能进全国前五十，名单上那几个人，都是他够不着的水平。但如果是秦萧保送了，她就再也不会出现在学校里了。
还好。
还好他们还有大半个高三的时间。
他想起王田浩上周在食堂的感叹：“秦萧这种人生，简直TM开挂！听说她小时候就在M国皇家学院读书，和总统儿子当同桌。”
当时李晓还补充了一个细节，说她表姐在顶级拍卖行实习，见过最贵的那块表后来就出现在了秦萧手上。
这些传闻碎片拼凑起来的画面，成了全班共识。
秦萧的童年是他们无法想象的奢华。私人飞机往返，海岛作为生日礼物，接触的都是名流巨贾，学习的都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技能。
她回国读书，大概只是富豪家庭一时兴起的安排，就像有些人会选择在成年礼上去非洲做几个月义工，都是为了给完美履历添上不一样的颜色……
“快！新货到了！”
王田浩突然一嗓子，把沈明从思绪里拽出来。
现在，沈明都已经快习惯他的一惊一乍了，刚想出教室，就被一把拽了回去。
“进口原版，费老大劲了。”王田浩一边嘟囔，一边偷摸从抽屉里摸出几本漫画书。
封面是那种日漫风格的女性角色，身材夸张，衣着暴露。
几个男生立刻猴急地围上去，脑袋挤在一起，发出压抑又兴奋的嗤笑声，交换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和猥.琐点评。
“卧槽这本可以啊……”
“别挤别挤，我先看！”
“你他妈昨天那本还没看完呢！”
沈明坐在原位，进退两难。
这种事情他向来被排除在外。以前没人带他玩，他也乐得清静，反正他也没渠道买这些东西。但最近王田浩干什么都喜欢拉他一起，其他人也渐渐把他算作自己人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融入。
“喏，这本给你。”王田浩把一本塞进他手里，“别客气。”
沈明推开：“不用。”
“装啥呢？”旁边一个男生斜眼看他，“是不是男人啊？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好学生看不起咱们俗人呗。清高着呢。”
沈明最受不了装清高这个评价，这是他常常用来形容沈旭的，可现在这顶帽子扣到了他自己头上。
“谁不看了？！”
他一把夺回书。
话音刚落，其余人突然噤若寒蝉。
沈明顿感不妙，下意识扭头，手肘筋撞在桌角，瞬间麻了。
秦萧不知何时回来了，就抱着她那副昂贵的网球拍站在他桌旁的过道里，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看着他手里的书。
那本色彩俗艳、封面暴露的漫画。
沈明能看见秦萧的目光从封面扫过，然后视线转移到他脸上。
很平静，但像X光，能把他那点肮脏心思都照出来。
沈明觉得自己被扒光了。
秦萧看着他，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苏沐媛给她看过更过分的。但她现在看着沈明，看着这个和沈旭有七分像的少年，脸上那副天塌了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她弯腰，伸手，从沈明僵住的手指间抽走了那本漫画。
沈明脑子一抽，竟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抢回来。
秦萧手腕抬高，轻易避开。
沈明本就因紧张重心不稳，这一下抢空，脚下被歪斜的凳子腿一绊，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惊呼着向前扑。
“砰！”
一声闷响，然后是桌椅被撞得移位的摩擦声。
教室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我靠！！”
“这……”
“你们没事吧？！”
沈明摔在地上。
准确地说，是仰面摔在地上。因为他倒下去的时候，在最后关头下意识转了个身，给秦萧当了肉垫。纯粹是下意识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现在他躺在地上，后背撞得生疼，胸口压着个人。
秦萧。
她用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上半身悬空，没完全压下来。但距离太近了
更近的是……
他的嘴唇，刚才好像……擦过了什么。
软软的，凉凉的。
是她的脸颊。
沈明脑子一片空白。那个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窜过脊椎，炸得他全身发麻。
初吻。
在这么荒唐的场景下。
不对，那不算吻，只是擦过，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感觉到。但心脏已经擅自将它归档为人生最重要的时刻，砰砰砰撞得肋骨生疼。
秦萧撑起身，低头看着身下的沈明。
他龇牙咧嘴，显然摔得不轻，但眼神涣散，脸颊连同耳根都红得不像话，完全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她心里瞬间刷过一排省略号。
真是……为了看沈明出丑，把自己搭进去了。
但她面上却纹丝不动，利落地从他身上起来，站直，小幅度整理了下衣领和裙摆，然后看向还躺在地上的沈明。
“没事吧？”她问。
沈明张了张嘴，挣扎着要起来，但手臂发软，撑了一下又跌回去。
秦萧蹙了下眉。
这家伙虽然讨厌，但刚才确实护住了她，没让她直接摔在地上。
犹豫一瞬，她向前半步，微微倾身，朝还瘫坐在地上的人伸出了手。
沈明恍惚地看着伸到眼前的手，本能的没去握，靠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动作狼狈，但没碰她。
秦萧见状，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沈明站稳后第一时间就是道歉，语无伦次，恨不得原地消失。
秦萧看着他这副慌张的样子，心情有点微妙。
这副模样，跟沈旭太像了。沈旭每次不小心碰到她或者做错什么事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慌慌张张的，手足无措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还以为沈旭是那个家里长出的唯一好笋。现在看来，这兄弟俩骨子里某些时候，倒是挺像的。
“没事，”她打断他，语气平淡，“自己去校医院看看，有问题找我。”
说完，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本漫画，翻了翻：“画风一般，剧情也俗套。”
沈明脸“唰”地一下红透。
她……她居然评价起来了？！
秦萧把漫画递还给他，眼神里带着点嫌弃。
沈明僵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秦萧没等他反应，把书塞进他手里，然后拿起网球拍，转身走了。
她一走，教室里的低气压仿佛才松动了一些。
“那啥，快上课了……”王田浩额头冒汗，声音发虚。书可是他带来的，要是“玷污”了秦大小姐的眼睛，再让她把被沈明扑倒的账也算他头上，他就真完了。
周围几个男生默契地后退半步，有人摸鼻子，有人低头系鞋带，还有人突然对窗外的云彩产生了浓厚兴趣。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目光时不时扫过沈明，又快速移开。
“你…真没事吧？”
沈明还有点呆，下意识摇头。
“你可别硬撑啊，”王田浩围着他转半圈，“刚才那声我听着都疼。万一骨裂了……”
“就是撞了一下。”沈明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下手臂证明。
王田浩长长“哦”了一声。
气氛又陷入沉默。
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一个箭步冲过去抢那本漫画，闪电般塞进桌子里。
“那什么，这‘学习资料’我就不送你了啊！我拿回去销毁！必须销毁！”
沈明喉结滚动，真想捂住他的嘴。他刚刚才勉强把那段记忆压下去。
看小黄书这种事可大可小，但这么多人，就他被秦萧当场抓包，还扑倒了她，还擦到了她的脸。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循环播放秦萧那点嫌弃的表情。她会不会觉得他很龌龊？会不会从此把他和那些整天意淫她的男生归为一类？他们明明刚有了一些积极的进展……
可是……刚才那个意外的触碰呢？她感觉到了吗？如果感觉到了，她会怎么想？会觉得恶心吗？还是根本没注意？
王田浩看他这魂飞天外的模样，干咳了两声。
“行了行了，男生看这个多正常，别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了。快走，再不去要罚跑圈了！”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揽住沈明的肩膀，半强制地带着还有些恍惚的人往操场走去。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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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已快十一月, 操场上风稍冷，刮过脸颊，却吹不散沈明心头那团乱麻。
“哔——”
体育老师叼着哨子, 整顿集合。
“今天测网球发球，按学号来，其他时间自由活动，运动会报了项目的可以自行训练。”
队伍稀稀拉拉应着。
集合一解散，人群呼啦散开，除了学号靠前的同学留在网球场，其余人作鸟兽散。打球的打球, 聊天的聊天，偷懒的偷懒。
沈明走到跳高垫旁, 心不在焉地做着拉伸动作。他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次次不受控制地越过绿色的隔离网，飘向隔壁那片更光鲜的网球场。
他告诉自己别再看了, 可眼神总是不听使唤。
秦萧还是刚刚那套纯白网球裙，头发被发带高高竖起。她双手握拍站在底线, 动作标准。
砰——！
一记凌厉的扣杀, 落地压在线内，弹起的高度刚好过网。
“好球！”
场边响起低低的喝彩。
秦萧没反应, 只是活动了下手腕，准备下一球。
沈明正要收回视线, 突然看见秦萧在后退接球时脚下一滑, 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重心顿失，单膝跪倒在地。
“啊！”
周围响起惊呼。
沈明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他几乎是跌撞着冲过了两个场地之间的隔离网, 第一个来到她的身边。
整个网球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秦萧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眉头紧紧皱着。网球拍掉在旁边，球滚远了。
体育老师快步走跑来，几个女生也围上去。
“没事吧秦萧？”
“要不要紧啊？”
“看起来好疼……”
七嘴八舌的关心，却一个个都有些手足无措，没人敢真的伸手去扶，体育老师都停在一米开外，摸出手机给校医务室打电话。远处男生们更是面面相觑，没人敢轻易上前充当护花使者。
沈明僵在那里，进退两难，刚刚下意识伸出的手还尴尬悬着。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脑海里瞬间闪过教室里的尴尬画面，强烈的后悔涌上心头。
他怎么又冲上来了？
她会不会觉得他阴魂不散，像个跟踪狂？
“沈明！上啊，愣着干什么呢？快扶一下啊！”王田浩在人群外喊。
全班目光聚集过来。
“麻烦让让。”秦萧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支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吃力。
“要不，还是等校医抬担架来吧？”一个女生小声提议。
旁边人立刻拽她袖子：“别了吧，秦萧最讨厌兴师动众，麻烦别人……”
沈明嘴唇紧闭，看着那道倔强的身影自己站稳，一瘸一拐往校医务室走，突然心一横，追上去，伸出手：“我扶你去医务室？”
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毕竟谁都知道秦萧有极强的边界感，讨厌其他人的触碰。谁要是离她太近，她能明显往后撤一步的距离。
但令他，也令所有同学意外的是，秦萧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轻轻颔首。
“谢谢。”
下一秒，她竟真的将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胳膊。
“哇哦～”
起哄声从男生堆里炸开。
听到那些，沈明的耳根烧了起来，手臂肌肉绷紧。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秦萧。她仿佛根本没听见，脸上没有表情，只借着沈明手臂提供的支撑，试图调整重心。
“还能走吗？”沈明小心翼翼问。
“嗯。”秦萧点头，但迈步时还是皱了下眉。
沈明立刻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去医务室的路突然变得很长。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洗发水味道，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刚才…在教室，那本书……我平时真的不看那种……”
他干巴巴地开口，但只觉得这解释简直欲盖弥彰，蠢透了。
老天，他在说什么？
秦萧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哦，那个啊，我不会打小报告的。”
沈明脸更红了。
他才不是担心这个。
但他没脸继续问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到了医务室，沈明局促站在门边，手指抠着门框，不敢进去。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校医握着秦萧的脚踝检查，轻轻转动。她疼得眉头紧锁，却死死抿着唇，一声不吭。
“这里疼吗？”
秦萧点头。
“这儿呢？”
又点头。
校医推了推眼镜：“轻微韧带拉伤，问题不大。这几天少走路，最好让你家人来接。”
秦萧点了点头，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手机，目光掠过门口那道显得有些傻气的人影。
“沈明。”她叫了一声。
沈明浑身一激灵：“在！”
“谢谢你送我过来。我没什么事了。能麻烦你帮我把今天要交的作业放我桌上吗？我让司机放学后来取。”
“好、好的！”沈明忙不迭点头，“没问题，你放心。”
他站在原地，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几下，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秦萧已经低下头去看手机了。
沈明转身，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医务室。
走到走廊拐角，他脚步顿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医务室门上的那扇小玻璃窗，他看见秦萧曲起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手里捧着手机，正在飞速打字。她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在教室里和操场上，她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样子。但现在她低着头，嘴唇微微嘟着，眉头轻轻皱着，看起来……像是在撒娇。
沈明收回目光，心跳又快了半拍。
大概是在跟她爸发消息吧。
他想。毕竟像秦萧这样的大小姐，摔一跤，对她们家来说大概就算是天大的事了。她爸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直接派一辆私人飞机过来接她。
沈明低下头，往操场的方向走。
他没有猜错。
秦萧确实在发消息，但联系人备注是一个小太阳emoji，并不是秦世峥或其他尊称。她的拇指在发送键上徘徊许久，最终只发出简短的六个字：[刚刚摔了一跤。]
几乎下一秒，视频通话就弹了出来。
她按了拒接。
屏幕立刻被新消息刷屏：
【严不严重？】
【是不是不方便说话？】
【看医生了吗？别动，我马上来找你】
消息一条接一条。
秦萧勾了勾嘴角，正准备回复：“没关系，有司机来接”，沈旭的新消息又跳出来：
【我会遮掩好，不会让别人认出来。】
秦萧愣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删掉刚才打的回复，重新打字：[嗯。我在医务室，等你，门卫给你开门。]
信息发出，她立刻翻出通讯录，拨通校方后勤负责人的电话，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几句。
做完这些，她才放下手机，目光不经意地再次转向门口，恰好对上窗外少年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沈明心里一跳，慌忙垂下眼，像是做坏事被抓包，脸上腾地热了。他再不敢停留，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速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可心却好像还粘在那扇门边，满脑子都是她刚才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他走得有些磨蹭，心思飘忽。到了走廊尽头的转角还忍不住回头。隔着半个走廊的距离，医务室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什么都看不到了。就在他收回视线准备迈步下楼的刹那，一个人从他身边极快地擦过。
那人走得很快，几乎要撞上他。但在电光石火间，对方硬生生拐了半步，堪堪从他肩侧掠过。
沈明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惊得呼吸一滞，下意识转头看去。那人却已经拐进了通往医务室方向的走廊，只留下一角深蓝色工装夹克的残影，迅速消失在视野里。
沈明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是校医叫来的维修工？还是秦萧家里派来的人？
动作也太快了。
从她拿起手机到现在，也就不到十分钟。难道她家的保镖或助理，真就随时在学校附近待命？
那他平时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偷看……
沈明不敢再想了，摇摇头，快步下楼。
———
沈旭对此浑然不知，完全没注意自己刚刚差点撞上的人是自己弟弟。他一路冲进医务室，呼吸都没喘匀，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副紧张的样子根本藏不住。
秦萧看着他。
他跑得很急，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他蹲到她面前，手指悬在她脚踝上方，想碰又不敢碰。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紧张。
“没事的，医生说只是韧带拉伤，养几天就好了。”她拽着他的领子抬起头，小声说。
沈旭立刻反手握紧她微颤的指尖，单手打字：
【别怕。】
【我会陪着你。】
发完，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虚搂住她，掌心带着安抚的力度，轻轻拍她的背。
秦萧顺势窝进他怀里。
沈旭的衣衫上还带着烧烤摊那股洗不掉的烟火气，混着廉价洗衣粉的味道，说实话，并不好闻。可秦萧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比任何镇静剂都管用。是她这些年找到的，最有效的药。
“你来了就不怕。”她终于说出实话，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沈旭这次没躲。
在这随时可能有人推门进来的医务室里，他反而收紧了手臂，掌心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一遍遍确认她的情绪。
他知道，秦萧怕黑、怕疼、怕受伤。但最怕的，是受伤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虽然经过这些年的治疗症状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她有没有事，他看一眼就知道。
他在烧烤摊上看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学校跑。完全没有先去权衡自己这样贸然出现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会不会被人看见，会不会给她爸留下把柄。
窗外，下课铃响了，医务室门口略过几道匆忙的人影。
有人往里面瞥了一眼。
沈旭条件反射地想站起身，拉开距离。却被秦萧勾住小指。
“再五分钟。”她仰起脸。
沈旭动作顿住，犹豫片刻，最终只是将帽檐又压低几分，重新坐下，手臂依旧虚环着她，但身体侧了侧，用后背挡住门口可能投来的视线。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唇边，安静地陪她等冰敷结束。
秦萧含着糖，心里想的却是十年前的那个沈旭。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脸上混着血和灰，把糖塞进她嘴里，拼命打着她看不懂的手语，最后急得直接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要哭，然后背着她逃出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秦萧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含着，侧过头看他。
沈旭低垂着眼，正在手机上打字。
打完了，递到她眼前：
【还疼吗？】
秦萧用力摇了摇头。
她伸手抓住他那只粗糙的手，把脸贴上去。
怎么会疼呢。
有你在的地方，连空气都是甜的啊，笨蛋。
——
过了一会儿，校医走过来，把秦萧脚上的冰敷袋取下来，检查了一下。
“消肿了不少，但韧带还是有点拉伤。这两天尽量不要走动，最好有人扶着。”校医推了推眼镜，“家里人来接了吗？”
“来了。”秦萧说。
校医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转身去写病历了。
秦萧试着晃了晃脚踝。确实好多了，但还是有点刺痛。
沈旭默默拿起她放在床边的运动鞋，蹲下身，背对着她，是个准备背她的姿势。
秦萧撇了撇嘴。
这个呆子。
这么好的公主抱的机会都不知道把握。
她故意抬起没受伤的小腿，脚尖轻轻顶了下他的腰侧。
沈旭回头，眼神疑惑。
“不要背，”秦萧让他看清口型，一字一顿，“要、抱。”
校医在旁边听见了，很有眼色地拉上帘子，脚步声远去了。整个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旭理解了她的意思，低头打字，一脸正经：[背着稳，抱着容易摔。]
秦萧直接伸手，强行把他的脸扳过来，逼他直视自己。
“你看不清吗？”她放慢语速，口型夸张，“我——要——抱——”
见他睫毛颤动，还想装瞎，她脾气上来了，生气地就要自己跳下床。
沈旭这下真慌了，赶紧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阻止她的动作。
他看着她带着薄怒的眼睛终是败下阵来，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腿上，遮住裙摆。然后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
秦萧立刻得逞地环住他的脖子。
感受着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她心里偷笑，把脸埋近他仅穿着单薄T恤的颈窝。
在他耳边，用气声说：
“胆小鬼。”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沈旭的手臂又是一紧。
他手臂很有力，常年搬重物练出来的，抱她很轻松。秦萧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硬邦邦的，硌着她。
“鞋给我，我自己拿。”她扬了扬下巴，指向地上的运动鞋。
沈旭摇头。
手臂稳稳环住她的大腿，然后弯腰，用另一只手拎起那双鞋，动作很自然，看起来毫不费力。
秦萧见他坚持，也没再争。
她本来也就是客气一下，显得自己没那么娇气，没那么使唤他而已。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在他怀里故意挣动了一下。
手臂搂得更紧。
身体贴得更近。
“嘶……”
沈旭立刻僵住，紧张地侧头看她。
秦萧却一秒切换表情，目光在他绷紧的手臂肌肉上扫过，狡黠地眨眨眼：
“没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感觉……你的体力好像更好了。”
说话时，环在他后颈的手指，故意轻轻地挠了一下。
沈旭浑身一颤。
他慌忙别过头，赶紧抱着她往外走。
秦萧窝在他怀里，嘴角勾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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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同一时间, 沈明一脸恍惚回到了教室。
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简直像坐过山车。从教室摔倒，到医务室，到她让他帮忙拿作业, 到现在他坐在这儿，感觉整个人都还在飘。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只是帮个忙，沈明，别他妈多想。
走到秦萧的课桌前，他站了好一会儿。
她的桌面过于整洁了，几乎不像一个高三学生正在使用的桌子。没有堆成山的卷子，没有乱七八糟的笔, 没有被便签贴厚的错题本，只有几本精装封皮的教材和习题册, 整整齐齐地摞在右上角。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整个桌面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像是某种高级纸张和木质家具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 拉开抽屉。
那股香气更浓了一些。
很淡雅的，清清凉凉的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牌子, 但他觉得这味道很配她。
抽屉里东西不多，其他的大都放在教室外的储物格, 这里只有几张摊开数学卷子，几枚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发卡, 还有一支浅色钢笔。
他认出了那支笔, 万宝龙的，笔帽上刻着“QX”两个花体字母。王田浩桌上也有一只同系列的，但款式不一样。王田浩那只是他爸送的，跟他炫耀过好几次, 说要三万多。
沈明没碰那支笔，把视线移开，低头去找卷子。
很顺利。秦萧的抽屉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他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那几张卷子，抽出来，理齐。
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更多高二那年陪王田浩逛恒隆广场时隔着玻璃柜见过的那些东西，那些他连摸都不敢摸的物件。但她的抽屉里没有那些。除了那支笔和那个卡包，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首富千金的位置。
这个发现让他对她更多了一点好感。也许是她没那么浮夸吧。也许是他发现自己跟她的差距，比想象中要小那么一点点。
虽然只是课桌。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
“哎哟～”
一声怪叫从门口传来。
沈明手一抖，碰倒了桌角的笔筒。
几支笔哗啦一下滚了出来，在桌面上散开，有一支滚到了桌沿，他手忙脚乱地去捞，差一点就掉地上了。
他刚把笔筒扶正、把笔一根根插回去，教室门口已经聚了好几个人了。都是刚下体育课的男生，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T恤。他们勾肩搭背地挤在门口，一个个脸上挂着那种促狭的表情。
“干什么呢沈明？偷偷翻我们大小姐抽屉啊？”
“帮秦萧拿点作业，她脚不方便。”沈明说着，把手里的卷子扬了一下。
“哦——帮秦萧拿作业——”李晓拖长了音，转头跟后面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啊。”王田浩从后面挤进来，竖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意意味深长，“这是又近了一步？”
“真的是她脚不方便！”
“得了吧，”李晓靠在门框上，一句话戳破他，“她让别人碰她东西吗？”
哄笑声炸开。
沈明闭上嘴，感觉脸颊滚烫。他说不过李晓。
他飞快把散落的笔捡回去，又把秦萧需要的作业抽出来，理齐，动作刻意放得平稳，不想再露出更多窘态。可当他做完这一切，回到自己座位时，李晓那带着点了然和微妙审视的目光，还是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是啊。
秦萧那个谁靠近都冷冰冰的脾气，好像真没让谁碰过她的东西。
那为什么……是他？
他还没想通这个问题，窗边突然炸开一声喊：“我操！快看！那是秦萧吧？！”
一个男生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嗓门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见。
瞬间，所有人都涌向了窗边。
沈明也被这动静打断思考，下意识侧头。
透过窗户，能远远看见操场跑道上有两道身影穿过。距离不近，但足以辨认出被一个身形高挺的男人抱在怀里的，正是秦萧。
公主抱。
她整个人窝在那男人怀里，手臂环着他脖子，露出一些侧脸。
“卧槽，公主抱！”
“废话，她脚受伤了，不然怎么走？”
“那是她家司机？看着不像啊？她家司机不都是穿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大叔吗？这个看着挺年轻，个子也高。”
“肯定不是司机，司机哪敢这么抱？估计是保镖。”
“不是，保镖也没这么抱的吧……”有男生酸溜溜地嘀咕，“这他妈跟拍偶像剧似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惊叹、羡慕和好奇。
沈明眯起眼。
逆着光，那男人的背影轮廓模糊，看不清什么。
放在以前，沈明绝不敢对秦萧有什么占有欲的想法，但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特殊待遇，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丝酸溜溜的想法，甚至下意识开始比较：那个男人好像比他高、比他壮、肩膀比他宽，体力或许也比他好？
而且为什么非要这样抱着？不能扶着或者用轮椅吗？
“怎么了沈明，看入神了？”陈昊最先注意到他异常沉默，“咋，吃醋啊？”
“别乱说。”沈明立马否认，赶紧别过头，但那声音还是略显心虚。这种事他自己想想也就算了，要是被任何人看出来，尤其是被王田浩那种大嘴巴知道，他肯定会成为全班乃至全校的笑柄。
至于那个男人是谁？他猜不出，或者说没有人猜得出。
就像没有人知道，秦萧抽屉里那些精致的发卡，是沈旭在每个微不足道的纪念日，笨拙挑选的礼物。而那支刻着“QX”的奢侈品牌钢笔，是他为了她十八岁生日，多打了一份工，省吃俭用攒了快一年才买下的。
——
此刻，那个被全班讨论的男人正抱着秦萧走向校门口。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刻意回避着路上所有人的视线。
可秦萧仰着头，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滚动的喉结，和那双专注望着前方的眼睛。
她看了许久，直到突然想起什么，掰过他的脸。
沈旭疑惑。
秦萧用口型问：“沈旭，我的冰糖雪梨呢？”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指尖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他耳垂，“某人不是说要给我送吗？我嗓子还干着呢。”！！！
沈旭的脊背瞬间僵直。
完了。
他当时在摊上看到消息，什么都顾不上了，熬到一半的冰糖雪梨还在罐子里。
火……关了吗？
他尴尬地顿住脚步，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
秦萧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回去煮糖水的模样，心里那点故意逗弄他的心思被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取代。但她面上不显，反而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忘了？”
“沈老板，你的承诺这么不值钱啊？”她戳了戳他的喉结，继续抱怨：“那我等你等到嗓子冒烟了，怎么办？”
沈旭更慌了，要不是此时没有空手，他几乎要举手指天发誓。
看着他急得汗都冒出来的样子，秦萧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尖从他喉结移开，转而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
“笨蛋，开玩笑的。真要喝冰糖雪梨找我家阿姨就可以啦。”
不等沈旭松口气，她又用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催他：“快点，抱我回家，都快放学了，你想被全校围观吗？”
沈旭再不敢耽搁，小心调整了抱她的姿势，快步往校门口赶。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初秋的风掠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肩头跳跃。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隔着不算厚实的布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远处，烧烤摊的方向。
隔壁摊主老张皱着鼻子，循着一股越来越浓的焦糊味，凑到沈旭那无人看管的摊位前。
他看着小炉子上那锅几乎熬干底部发黑的冰糖雪梨，啧啧摇头：“什么事这么急啊，连火都不关……”
他伸手把火拧了，又拎起那口锅，看了一眼锅底——糊得透透的，锅都废了。
“败家玩意儿。”他骂了一句，把锅放到一边，又回去串自己的鸡翅了。
——
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静候在路边。司机站在车旁，远远见秦萧他们过来，立刻拉开车门。
沈旭冲对方点头，停下脚步，弯腰想将秦萧放下来。
秦萧搂着他脖子不肯放，用好的那条腿撑着门，不肯进去。
“跟我上车。”她说。
沈旭侧身，轻柔却固执地把人放进车后座。
秦萧坐进车里之后，手还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她抬起头看着他，一脸固执，不说话。
沈旭没办法。他只能用那只没被她攥住的手，艰难地单手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把屏幕举到她面前：
【不合适。会被看见。】
不会看见。不进我家院子，就停在前面路口，绝对不会被拍到的，我保证。”
沈旭还是犹豫，眉宇间写满了不赞同。他不想给她带来任何潜在的风险和非议。
“我不想自己坐车回去。”秦萧声音低了下来。“脚疼。”
说着，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进他眼底，里面盛满恰到好处的委屈。
沈旭抿紧了唇，在她这样的目光攻势下，所有坚持的底线原则全部溃败。
他最终妥协，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音玻璃将外界声响彻底隔绝。
秦萧唇角一勾，伸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按钮。黑色挡板缓缓升起，将后座围成私密的空间。
沈旭不敢阻止，僵着脊背坐在真皮座椅上，双手规整地搭在膝盖。秦萧却已经自然地环住他紧窄的腰，重新将脸贴在他胸膛上。
安静。
安静到只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刚刚上体育课，她穿的是网球短裙，此时腿光着就往沈旭身上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趁她不注意，悄悄把放在座椅上那件自己脱下来的外套抽出来，塞进了两人之间。
秦萧怎么可能没察觉？
她坏心眼没拦，却也悄摸摸伸出一只手，顺着他的腰线游走。
【你绷得好硬。】
她单手打字。
沈旭确实如坐针毡。
【放松点，沈老板。】
【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旭的呼吸明显乱了。他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回去，摇头示意不行，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想打字，却被秦萧抽走扔到一旁。
“别总用这个躲我。”
她忽然跨坐到他腿上，受伤的脚踝小心悬着，膝盖陷进座椅两侧。这个动作让沈旭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想推，最后却只是扶住她的腰，又烫到似的想撤开，只拼命往后仰。
秦萧乐不可支。
她压着他的肩膀，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上次说过的，要检验你的吻技有没有更好？”
沈旭的耳尖红得滴血，他当然记得，可他明明已经在别的地方给了补偿。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她低笑，气息交融。
毕竟，沈旭说不了话。
秦萧的唇角弯了弯，微微偏头，嘴唇轻轻咬上了他的喉结。
沈旭的脑子仿佛瞬间被炸空了。他扶在她腰侧的手瞬间收紧，另一只手攥紧了身下的座椅皮革，手背上青筋毕露。
这是一个比接吻更让他难以招架的亲密动作。
他激得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却又被她用力压住。
她稍稍退开，满意地欣赏他满脸通红的模样。
“看来……你更喜欢这样？”她笑意盈盈，手指轻轻按在他喉结上，满意地感受着它在自己手指下上下滚动。
沈旭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根本不敢看她，羞窘得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车内的环境熟悉得令他发颤。他们的初吻，还有那个潮湿绮丽的梦都发生在这里。真皮座椅的气息，她身上的香味，都在唤醒那些令人脸红的记忆…….
秦萧不知他在想什么，只以为自己撩技高潮，双手捧住他滚烫的脸，坏心眼说：“沈老板，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抓到你那个宝贝弟弟在看小黄书哦。”
她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期待能看到一些尴尬或者作为男朋友该有的本能警惕。
沈旭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去，在看清她的口型后，明显愣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如此。
他侧过身，伸长手臂，有些费力地将被秦萧扔到一旁的手机够了过来。
秦萧坐在他腿上，看着他低头拿那个破手机打字。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兴奋慢慢泄了下去。
他怎么一点都不吃醋？
手机屏幕被递到她眼前：
[他长大了，有好奇心很正常。]
[男生这个年纪，或多或少都会接触这些。]
顿了顿，又补充：
[但在学校看不合适。]
[你可以告诉老师。]
他不可能去“教育”沈明，毕竟他不应该知道在学校发生的事。
秦萧看完，轻嗤了一声。她把手机夺过来，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我有那么闲吗？还去打小报告？】
然后又打：
【我问的是你！沈明喜欢我，现在还在学校看那种东西，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别扭？不吃醋？】
她把手机塞回他手里，盯着他，等一个答案。
沈旭抬眼，对上她执拗的目光，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无处遁形的无奈。
他觉得，他没什么资格吃醋。
沈明喜欢她太正常了。她那么好，那么耀眼，值得所有人的喜欢。而他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是她施舍的。他有什么资格去介意别人对她的喜欢？
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他不想骗她，但如果这样回秦萧一定会生气。他不想扫她的兴，于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你很优秀，被很多人喜欢很正常。]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我不会因为别人对你有好感而吃醋。]
秦萧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但还是故意挑刺：【别想蒙混过关。我就问你，如果沈明在幻想那些画面时，代入的是我的脸，你真能完全没感觉？】
沈旭看着她灼灼的目光，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沉默片刻，然后慢慢抬起手，比划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有一点。]
秦萧眼睛一亮，“真的？哪一点？”
沈旭的视线立刻逃开了，脖颈都漫上绯色，抿着唇不肯再“说”。
“说嘛，”她不依不饶地追着他的目光，“沈老板吃醋是什么样子的？嗯？如果他今天不小心……亲到我了，你会不会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
她其实有点隐秘的期待，想看看这个总是沉默内敛的人会不会为她流露出更具占有欲的一面。
但沈旭连忙摇头：[不会打他。]
“那你会怎么做？”
秦萧追问。她靠得很近，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的距离，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等着看好戏的光。
沈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
看着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局促的自己。
然后他俯身，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他退回原位，眼底带着赧然和局促，用手语比划了一下：
[这样。]
他垂下眼，耳朵红透了，又比划了一句：
盖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秦萧反应过来后, 差点笑倒在他怀里。
“天啦，”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他, 像在看一件从来没见过的珍稀物种，“沈旭，你什么时候学坏的？”
沈旭被她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下意识想低头躲开，但她捧着他的脸不放，他躲不掉。他的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她, 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这招跟谁学的？嗯？”
秦萧捏了捏他滚烫的耳垂，语气带着审问的调调, “你说男生都看那些，老实交代，沈老板, 你是不是也偷偷看？从那些书里学的？”
沈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眼神里写满了“我没有”、“我不是”, 慌乱得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 但她还坐在他腿上，他弹不了。
“你看的什么类型的？嗯？”秦萧不依不饶, “我可警告你，我发给你的可都是正经教学, 你要是敢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沈旭百口莫辩, 急得额角都冒出了汗。他再次用力摇头，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被她冤枉的委屈。
[真的没有。] 他比划。
怕她不信，又补了一个发誓的手势——右手三指并拢, 神情严肃。
秦萧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笑翻了。但她面上还是故作审视地眯着眼：“那你这招宣示主权跟谁学的？无师自通？还是背着我有了别的老师？”
这个指控更严重了。
沈旭几乎是瞬间反驳，他比划得又快又用力，手势都快飞起来了：只有你！从来只有你！是从电视剧里看的！
他急切地看着她，生怕她不信。
除了秦萧，他这辈子都没和其他女生有过一丝不必要的接触。
秦萧当然知道，沈旭每天见过谁，和谁说过话，收了多少钱。她都知道。
她语气软了下来，夸奖：“知道啦，逗你玩的。我的沈老板最乖最爱干净了。”
她凑上去，在他紧抿的唇上奖励性地亲了一下。
“不过……我还挺喜欢你刚才那样的。以后，也允许你偶尔学坏一点点。”
她用指尖比了一个很小的高度，表示只能一点点。毕竟，她才只能是绝对主导的。
——
等到车子驶入御楠庄庄园时，沈旭的衣服已经凌乱不堪，脖颈还留着可疑的红印，活脱脱被欺负坏了的模样。但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帮秦萧理好衣服，让她恢复成那个高不可攀的大小姐。
秦萧看着他低头帮她整理衣服的样子，心里那个软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她靠过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故意说：“真的不留下吃饭？我爸不在家的。我家厨师做的糖醋排骨，可比你吃过的任何一家酒店都香。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而且，我家管家和司机你都见过。你知道的，他们都很懂事。”
很懂事的意思就是：嘴巴严，眼睛瞎，该看不见的绝对看不见。
沈旭却坚定地摇头，低头避开她的视线，抬手整理自己不像话的衣领，动作有些急。
他太清楚了，秦世峥确实常年全球飞，行踪不定。但这里是整个城市最贵最森严的地产，没有之一。光庄园就占地三十亩，围墙超三米米高，上面还有红外感应……总之，每一寸都布满监控和秦总保镖的眼线。
他不能让她冒险。
“等等——”
看他伸手要去拉车门，秦萧转身探向车载冰箱，取出一个冰袋，轻轻按在他肿胀的唇上。
冰凉的触感让沈旭身体微微一颤。
“这样出去太明显了。我的错。”
她语气里带着点做了坏事得逞的小小得意，却又掺着一丝真心实意的懊恼。
沈旭摇摇头，目光落在她带着水光的唇瓣上，突然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触碰。克制，却温柔。
秦萧眼睛一亮，刚想拽住他的衣领追索更多——
“叩、叩、叩。”
三声敲击声。
接着，管家李叔的声音隔着车窗传来：“大小姐，秦董回来了。”
秦萧笑容僵住。心一沉，立刻抓过一旁的化妆镜，飞快检查自己的妆容衣着。
沈旭看着她这般模样，瞬间懂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有问任何问题，默默地递上湿巾，同时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检查她裙子上有没有褶皱、肩膀上有没有不该存在的痕迹、后背有没有沾上什么。
秦萧则很快恢复冷静。她接过湿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打字，屏幕转向沈旭：【没事的，司机送你回去，他还要去帮我拿作业。】
她取下自己头发上那条发带塞进他手心。
“明天不一定能见面了，下次补上。”她用口型说。拉开车门前，她忽然又凑近，在他脸颊印下一个吻。
“砰。”
车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旭坐在车里，攥紧发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后。
庄园门廊下，四名保镖分立两侧，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耳朵里塞着无线耳麦。见秦萧过来，同时微微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管家李叔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压低声音提醒：“小姐，老爷他刚下飞机直接来了这里，心情似乎不太好。”
“嗯，李叔，我知道了。”秦萧答着，神色自若地拒绝搀扶。
管家目光低垂，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也不知道秦总是否收到了什么风声，或者仅是因为集团事务烦心。但他清楚记得那些年的秦萧，绑架事件后多少医生都捂不热她的心。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拒绝所有人的触碰。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和耐心。
可时间和耐心都没用。
是回国后，遇见沈旭后，小姐眼里才重新有了光，开始愿意出门，愿意和人说话，甚至愿意主动去接触人。
所以他冒险选择了隐瞒。
毕竟秦总最讨厌两件事：一是女儿身上出现不可控的意外，二是有人想攀附秦家，拐骗他唯一的继承人。
沈旭，无意同时踩中这两条红线。
“李叔？”秦萧回头，见他神情有异，轻声提醒。
“抱歉小姐，”管家连忙跟上，“我只是在想您最近的安排。”
秦萧知道他的担忧，安抚：“不用紧张，随机应变吧。如果父亲真的追究起来，我会承担所有责任。”
两人步入主宅。
大门被两名侍者拉开。
客厅很大，但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落地窗外那几棵百年橄榄树的影子映在地面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面墙。
秦世峥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讲电话。
他穿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什么。他身形并不显得特别魁梧，一米八出头，站在那儿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威严的姿势，但就是让整个开阔得近乎空旷的客厅气氛都变得有些凝滞。
“……嗯，数据我看过了。告诉他们，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结果，逾期不用交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淡，但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不敢怠慢。秦世峥听了几句，没再回话，直接掐断了通话。
他转身。
目光触及秦萧明显不着力的右脚，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就这样。”他切断通讯，大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扶住秦萧。
“怎么回事？”
不等秦萧回答，他锐利的目光已经射向紧随其后的管家：“王医生在哪？她身边的人呢？是都失职到需要我亲自过问了？”
“爸，”秦萧立刻抢话，扯了扯他的袖子插话：“没事的，网球课扭了一下，不严重。校医看过了，说只是轻微拉伤，休息几天就好。”
秦世峥终于将目光完全落回女儿脸上。
“教练的名字？”
秦萧赶忙解释：“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没活动开……”
秦世峥抬手：“联系学校。还有，今天负责接送的所有人——”
“李叔！”秦萧不得不提高音量，打断父亲的话，同时给管家递去一个眼色，“王医生可能快到了，你去门口接一下。”
管家点头，匆匆离开客厅。
秦萧放软了声音，挽住父亲的手臂，试图转移话题：“爸爸，你怎么突然回来啦？之前通电话不是说下个月才回来吗？是突然有什么急事吗？”
秦世峥面色稍霁，抬手，揉了揉女儿发顶。“嗯，分公司的烂摊子，爸爸回来解决一下。”
刚说完，他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某个经常出现在财经头条的集团董事长。
秦萧顺势道：“爸爸先去忙吧，我上楼换件衣服，王医生估计还要等一会才到。”
“不急。”
秦世峥直接按掉了那通显然很重要的来电。然后他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抱了起来。动作很稳，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中年男人。
秦萧拽着他的衣襟，心思电转。
她不确定父亲是不是收到了什么风声。还是说，只是有人在旁敲侧击地暗示什么。谁呢？一直对她有想法的苏宸宇？还是秦家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中的某一个？
她被放在卧室沙发上。
秦世峥抽回手，拉过薄毯给她盖好，叮嘱一句“别乱动”，便转身出去接那个不得不接的电话。
“……下周面谈吧……对，最近要陪女儿，嗯，下周再回M国”他讲着电话，目光习惯性扫过腕表，计算着下一个行程。
忽然，他皱了皱眉。通话还在继续，但常年处于权力顶峰淬炼出的敏锐让他隐约捕捉到一丝气息，一丝与这栋房子格格不入的气息。
很淡。
像是烟火燎过、带着点市井炭火的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里。
他抬眸，视线扫向女儿紧闭的卧室门，眼神深了深。
———
卧室里，门一关，秦萧就单脚跳进浴室，迅速打开花洒。
她用力揉搓着脖颈、手腕、以及所有可能沾染了沈旭气息的部位，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才关掉水。换好衣服，又随手抓了一瓶香水连喷好几下。
柑橘和青草的味道弥漫开来，盖住了浴室里的水汽，也盖住了可能存在的其他味道。
她稍稍松了口气，抓过手机跌进沙发。
趁着医生还没来，飞速给沈旭发消息：
[你到了吗？]
[没事的，别担心，我爸是因为公司事回来的。]
[我脚也不疼了，而且他呆不了几天，很快又要走的。]
一连发了三条，又觉得不够，又补上一句： [想你。]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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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
另一边, 沈旭刚回到烧烤摊，老张正帮他翻着架上快糊的肉串，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 就开始叨叨：“小旭啊，不是叔说你——”
话没说完，沈旭已经从他身边擦过去了。
老张举着铁夹子愣了两秒，追过去：“火！你小子走的时候火都不关！要是着了，这一片都得跟着遭殃！”
沈旭没注意，他脑子里全是秦萧最后看他那一眼。
他摸出手机，拇指在油污的屏幕上蹭了好几下, 才把锁屏划开。
两条消息。
上面那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她说没事, 让他别担心。
下面那条，是刚刚。
【想你。】
想他……
可他们分开，满打满算, 不到二十分钟。
视线上移，是她更早发来的那几条。明明身处风暴中心的是她, 需要小心翼翼应对的是她, 她却先跑来告诉他：别担心。
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落不下去。他能说什么？说我也想你？说你别怕？这些话隔着屏幕, 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轻飘飘的, 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他见过秦世峥, 甚至算有过“交流”，就在十年前，在医院那条安静得过分的走廊。那时候，他刚包扎好腰上的伤, 心里记挂着那个哭累了睡着的女孩，想去看一眼，却被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拦住路。
那个电视上的常客就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十二岁的沈旭觉得，自己沾着血污的旧衣和狼狈无所遁形。
然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上前，递来一张卡，口型清晰：
“卡里一千万。密码是您生日。”
“秦总会解决您父亲所有债务，资助您和弟弟完成学业。”
“条件：买断这次恩情。从此，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一千万。
这个数字在那个年代砸得他头晕目眩。一千万在当年能填平所有债务，能让他和弟弟不用再东躲西藏，还能再垫块砖，让他们够到“好日子”的边。
他记得自己当时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拒绝了。
不是少年人可笑的自尊心作祟，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他太知道钱是什么东西了，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知道债主砸门时弟弟发抖的手。
他只是固执地觉得……不能这样。
那个在黑暗里捂着他伤口、用气音问他疼不疼的女孩，他们共同挨过的恐惧和那句“我会记住你”，不该被这样标价、擦掉。
回忆被炭火爆裂的火星烫碎。
沈旭垂下眼。
视线里是自己这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污和调料渍。腕上一道旧疤。
离那张能刷出一千万的卡片，隔着一整个宇宙。
手机屏幕亮着，还是秦萧发来的两个字：
[想你。]
指尖悬空许久，落下。
【嗯。】
发送后，又补一句：【脚，还疼么？】
过了一会，手机震了，是张照片：秦萧对着镜子的自拍。她穿着白色的家居裙，坐在飘窗上，受伤的脚搁在软垫上，重新包扎过了。
沈旭握着手机。内心像有两股力量在撕扯、挣扎。一股力量拽着他退缩，让他藏好自己所有的狼狈；另一股力量却推着他，莽撞地想要告诉她，他也在这里。
然后，他第一次，主动将镜头对准了他身处的这个世界。
没有找角度，画面里，是朴素的操作台，跳跃的炭火映亮他一半侧脸，另一半隐在杂乱背景的阴影里。围裙上的污渍清晰可见。
他按下拍摄，发送。
附上文字：
【我在。】
明知道这话多么苍白，明知道这画面与她所处的世界多么格格不入，但他还是发出去了。
这是他仅有的，也是马上二十三的沈旭，所能捧出的全部。
爱是真的。扎了根，带了血，是他愿意拿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和不敢想的以后去换的那种真。
但他也清楚，有些东西叫“出身”，叫“活法”，横在那里，寸步不让。
“老板，这桌快点！”客人招手。
沈旭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拿肉串，铺上烤架。动作成了肌肉记忆，几乎不用过脑子。
火星崩裂间，一滴水珠砸在铁架上。
滋啦———
一声轻响，瞬间蒸发殆尽，什么都没留下
秦萧将手机按在胸口。
照片里，沈旭站在熟悉的嘈杂中，炭火映亮他半边脸，眼神没看镜头，却软得让她心尖发颤。她看清他额角汗湿的发丝，下颌没擦净的一点灰痕，还有镜头边缘那个他反复擦拭后、仍留下的一点模糊油印。
不是随便拍的。他笨拙地整理了他世界的门面，才小心翼翼捧来这一角。
一股尖锐的酸楚冲上鼻梁。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股酸意到底是因为什么，走廊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秦萧迅速锁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太急扯到了脚踝的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又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门开了。
秦世峥走进来，把家庭医生报告放在床头，言简意赅：“静养两周，慈善晚宴别去了，学校也别去，让家教团队来。”
秦萧下意识要反驳，不行，周四她要去见沈旭，但她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正静静审视着她的眼睛，及时改口：“好的，爸爸。”
秦世峥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几天我在家。想要什么，跟爸爸说。”
“嗯。”秦萧垂下眼，“李叔他们已经很照顾我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秦世峥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秦萧肩背一塌，陷进床垫。
明天是周四，是他们每周约定好见面的日子。甚至上次沈旭都答应了要去那个秘密公寓，答应穿她准备的衣服。衬衫、半透，还有那细细的，会勒住粉点的细链，她连怎么扣在他身上都想好了。
现在，全都没了。
她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抓过手机，带着怨气打字：
【我的周四没了】
【我的衬衫也没了】
【我的银链子也没了】
【我的人也没了】
发完这一串，她把手机丢到一旁，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眼睛望着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点点爬上来，把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暗红色。
作业早就写完了，父亲额外加的那些商业案例分析也啃完了。但她还是按平时的点，让佣人推着轮椅，把她送到书房。
这间书房和秦世峥的书房仅一墙之隔，是当年特意安排的，方便父亲在家的时候，她随时可以过去请教问题。这会儿，隔壁的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断断续续的话音漏过来。
“……M国SEC那边的第二轮问询，已经按最终确认的口径回复了。律师团的初步评估是风险可控。”
纸张翻动声。
“继续，辉荣科技的尽调报告，新发现的问题。”是秦世峥的声音。
“是。共十六处财务漏洞，涉及金额预估三点五亿人民币……”
秦萧肩线微微松了松。看来父亲回来，确实是为这些事。不是因为她。
她翻开面前那本《财务报表分析与估值》，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拿起笔，开始做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隔壁低沉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书房的门开了。
李特助抱着一叠文件走出来，经过她门口时停下脚步，朝里微微欠身：“小姐晚上好，若有业务疑问，随时找我。”
秦萧点头，将草稿纸翻到空白一面，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李特助，这里关于优先股赎回权对估值的影响，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李特助走进，站在侧桌讲解。直到秦萧问到一个相当敏感的股权问题时，李特助才稍作迟疑，眼睛瞥向隔壁，见里面并无动静，才压低声音，透露关键信息。
送走李特助，书房重归寂静。秦萧盯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眼神却渐渐放空。
“小姐，八点了，您还没用晚饭。”佣人提醒。
秦萧回神，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很晚了。
巨大的长餐桌上只坐了两个人。
侍者安静有序地布完菜，便迅速退到阴影里，仿佛原地隐身。
秦世峥放下手中最后一份需要过目的简报，拿起餐具，不经意切开话题：“最近，还跟苏家那丫头混在一起？”
来了。
秦萧心里清楚，面上却抬起眼，笑得毫无破绽：“是啊。爸爸你知道的，我能算得上朋友的人本来也没几个。除了她，学校里能说上几句话的，大概就只有讨论课题的李晓了。”
秦世峥到嘴边的“少去那些不成体统的地方”被堵了回去。看着女儿天真的笑，他眼前闪过的是秦萧在M国治疗那些年一个人跟布娃娃玩，一坐就是一天，不和任何人说话的日子。
“爸爸是不是不太喜欢她？”秦萧舀了一勺汤，问得直接。
秦世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一块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后，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淡淡道：“交朋友，要有分寸。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知道的，媛媛只是爱玩了点，不是那种会带坏我的人。”秦萧乖巧应下，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故意闯祸后坦白从宽的俏皮，“其实今天放学，我跟媛媛跑去吃了路边摊的烧烤，就两串。爸爸要骂我吗？”
秦世峥握着刀叉的手顿了一下。
路边摊。烧烤。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于他而言实在太久远，远得几乎蒙上了尘，却轻易勾起了某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许多年前，他也曾瞒着家里，带着那个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姑娘偷偷跑去夜市。她穿着昂贵的裙子，坐在塑料凳上，被辣得鼻尖冒汗，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笑，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回忆的甜尚未泛开，紧随而至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那种环境，人员混杂，最容易滋生亡命徒，会像十年前一样，将他的女儿再次夺走。
他压下心头翻涌，看向女儿，准备严厉告诫。然而，对上的是女儿罕见带着鲜活感的眼睛。
到嘴边的训斥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不干净，想吃就让家里厨师做。”
秦萧用叉子戳了戳盘中澳龙，撇撇嘴：“他们做的根本不是那个味道，不好吃。”
“那就找会做的人来做。”秦世峥看向侍立一旁的管家。
管家立刻躬身：“我这就联系。”
“要找就找最好的。”秦父打断他。“背景、手艺都要严格考核。”
“是。”管家应声，快步退下。
这时，一道精致的甜汤被佣人轻轻放在秦萧面前。她没动勺子，指尖碗壁上蹭了蹭，抬眼，提起：“爸爸，李特助今天过来，好像……顺口提了一句我学校保送的事情？”
秦世峥重新拿起刀叉，切割牛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嗯。他说，你拒绝了江大的保送。”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直到将一块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咽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才终于抬起眼，看向餐桌对面的女儿。
“我需要一个理由。”
秦萧抬起眼，迎上父亲的目光，说：“我想参加高考。”
秦世峥皱眉：“高考？”
秦萧点点头：“我想跟大家一起参加高考，靠成绩进江大。”
秦世峥满脸不赞同，他们这种背景，哪里需要继承人靠高考成绩来证明？
“你这些年的努力，那些竞赛奖项，说不要就不要了？江大的保送名额，多少普通人挤破头也摸不到边，你——”
“习惯了。”秦萧截断他的话，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小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你很忙，天天飞来飞去，我就跟着妈妈呆在江临市。这里，挺好的。”
“哐——”
秦世峥手中的叉子不受控制磕在了盘沿上，发出一声突兀的锐响。
他下颌线绷紧，额角青筋微凸。
妻子去世时秦萧还不到三岁，她能记得什么？但那个名字，那个他十年不敢轻易提起的名字，就这样被女儿轻描淡写地说出口。
漫长的沉默在父女俩之间蔓延。
秦萧能清晰看到父亲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能在董事会上一句话让几十亿的项目翻盘的掌权者，此刻在她的目光里罕见地露出了某种接近脆弱的东西。
良久。
“高考……太辛苦了，”秦世峥的声音再次响起，罕见地发软。
他放緩了语气，温声劝：“我可以让人再把你的名字加进保送名单里，不会有人说什么。也不逼你提前去M国。或者、或者干脆不读了，呆在爸爸身边，直接进集团学习，我可以把大部分产业逐步搬回国。”
秦萧握着勺子的指尖一紧。
她知道提起母亲会有效，却没想到效果如此猛烈，几乎像是掀翻了父亲所有的理智和布局。将耀世集团的根基从M国迁回国，其中涉及的资本动荡、资源重组、市场损失，何止百亿千亿？
她压下心头震动，放柔了声音：“爸爸，读书不辛苦的。真的。我只是想像其他同学一样，经历一次完整的高考。等我大学，就可以替爸爸开拓国内市场了。”
秦世峥一怔。女儿眼里闪烁的光芒和她妈妈如出一辙，倔强得令人头疼。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他罕见语塞了，冷峻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缝。
“早就好了，医生都说恢复得比预期还好。”秦萧趁势反击，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埋怨和关心，“倒是爸爸，李特助下午可告状了，说您这周忙起来，又不好好吃饭。您是不是该先注意自己的身体？”
两人对视着，最终，秦世峥先移开了目光。
“随你吧。”他放下餐巾，站起身，“我会让李特助再给你配几个贴身的保镖和营养师。什么时候不想考了，累了，随时跟爸爸说。”
说完，他不再看她，迈着比平时略显沉重的步伐，独自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
超级感谢小可爱的投雷！感激无语言表，加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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