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急会情人,互相怄气水中出手
“还敢胡乱攀扯!你是不是嫌自己的罪名还不够多!”沈如珩打断小半的话, 胸膛频频起伏,显然是动了大怒。他转向江令薇,赔罪道:“是微臣管教不严, 一切全凭公主您处置!”
如果可以,江令薇也想处置了小半,但婚事前就把未来驸马的小厮问了罪, 传出去恐遭人非议。她只好收敛着涌动的怒气, 回绝了沈如珩的那番话。随后, 她见小半伏地磕头, 又多问了一句。
“裴相是圣人最器重的臣子,无论谁继位,都不会动摇他的地位, 怎么偏你说他觊觎尊位, 不愿久居人下?”
小半自然是盼着江令薇好的,闻言也是苦口婆心地道:“皇城司指挥使出身,杀了那么多人,圣人怎么会让他善终!这样的人, 除非他想死,否则是断断不会甘愿只当一个忠于圣人的纯臣的!一定会想尽办法, 谋求生路, 指不定就是和那屡屡受圣人褒奖的五皇子勾结, 暗中铆足了劲要谋害您!”
“小半!!”沈如珩恨不得拿物什堵住小半的嘴, 此地是闹市, 怎可这般口出狂言!“公主……您别听他胡说八道, 他实在该死!”沈如珩再次赔罪。
江令薇却听进了心, 有些挥之不去的防备和疑心早就在她心底里生根发芽, 直至愈来愈壮大。
“倒也是性情中人, 罪责就罢了。不过今日的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圣人却不是你可以拿来说事的,记住了吗。”碍于这是闹市,江令薇还是恩威并施地敲打了小半一番,小半连连谢恩,直道自己绝不会在外乱说。
沈如珩见江令薇眉眼间的阴郁,又是好一通赔罪。
不多时,天边烟花又起,巨大的光焰在每一个人的头顶砰地绽开。
“咻……噼啪!”“咻……噼啪!”
光影反映在顺河边的男男女女身上,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节日的热闹气氛在这不停绽放的烟花下攀至最高。
江令薇坐在河边,沈如珩在旁边说着笑话逗她开心。
远远望去,倒真是一对情浓意好的壁人。
裴渡舟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肩膀挨得近,脑袋也像听不见那样离得近,姿态颇为亲密。
“原是急着来会情人。”裴渡舟从喉间生生挤出一句话,那张无双的面庞上,恶鬼似的,爬满了怨恨。
记陆和李疏也跟了上来,不经意瞥到远处的情况后,两人的嘴巴霎时像被粘稠的饴糖堵住了,说不出话。
满天焰火下,一句清冷却又饱含扭曲恨意的声音自两人跟前响起。
“我要让他死!”
不需指名道姓,两人都知晓裴渡舟是在说谁。
朝暮节的烟花绚烂,连带着寒凉的深夜,街道上也还有许多百姓在散步行走。
江令薇带着满腹心事回到了公主府。
她一边在游廊中穿行,一边打定了主意,誓要从裴渡舟嘴里得到他究竟要扶持谁的答案,或者说,他其实是想自己登位,她和五皇子只是棋子。总之,无论如何她都要听个清楚明白。
不知为何,今日府里没掌灯,到处黑魆魆的。
江令薇没多在意,凭着记忆里的路径,摸到卧房门口。
“哗——”
她打开殿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一个凶猛的吻就强压着她落了下来。
江令薇浑身一下绷紧了。
“唔!你做——”想说的话被来人堵死在唇齿间,他抓着她的手,卡得严丝合缝,压在门上,不遗余力地亲吻着她。
不过,与其说是亲吻,倒不如称之为啃咬更为贴切。
那唇舌间索取的力道简直像要把她生吞入腹那般狠厉。
双脚忽地离地,身体被人抱着腾空而起,江令薇惊呼一声,浑身神经紧绷到极点,在人一靠近的时候,凭借着那股猛烈的雪莲气味她就认出来人是谁。
但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寻到一个差点窒息才被人松开些换气的空隙里,她拔高嗓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回答她的是比刚才更为凶狠的吻。
没过多久,那双托着她的双手猛然一松,毫无防备之下,江令薇被抛到了水里。
脑袋天旋地转发懵的时候,一股股的温水也顺着她的嘴唇涌了进去,“嗬……咕噜咕噜……咳咳……”
温水挤压胸腔的不适和恐慌瞬间让她意识到这是在那面浴池之中。
还没等她蹬腿想浮出水,余光里忽然一黑的一角就贴了上来。
用力地掠夺,毫不留情地啃咬……
完全让人分不清那是在渡气,还是在折磨人。
江令薇水性一般,所以先前每次和裴渡舟在一起时,都不喜欢在水里,那会让她很难受。
可现在男人的动作叫她明白,他就是在蓄意报复!
但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他这般动怒。这几乎叫人窒息的亲吻,也不免让她起了火,手脚并用,拼命挣扎着想游出水面。
不过男人岂会让她如愿,她挣扎去掰手,他强按住她的肩膀……
挣挣扎扎间,她狠狠咬了那方死压着她的薄唇一口,血腥味在池中弥漫开,趁着男人似乎愣住的功夫,她赶忙振动双臂一游。“哗啦——”
新鲜空气进入口鼻,她晕涨的脑袋才好了一些。只是,还没等她呼吸多久,腰间不知何时攀上了一只手,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被裴渡舟压到了池边。
“你是不是疯了?!”她偏头躲开他低下来的脑袋。
裴渡舟抬头,惑人心肠的面庞间满是戾气,江令薇看得眼皮狂跳。他掐住她的双颊,晦暗浓沉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我是疯了,我早就被你逼疯了!”他咬牙。
“那就吃药!”她也有气,存心这么说气他。
裴渡舟不怒反笑,整个人宛若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似的,“吃药?你把我逼成一个疯子,却转头叫我吃药!该吃药的人分明是你!烟花好看吗?河边的烟花好看吗!”
江令薇身体下意识抖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他也去了顺河,还看到了她和沈如珩在一起。不过,她毫不心虚,她和人睡了吗?和人亲在一起了吗?他凭什么这么对她!
“好看!”说着,她还认同地点了点头。
裴渡舟气得要命,他红着双眼,“那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回来?怎么不把他也带回来!深夜寒凉,就这么放他回去了,岂不可惜!江令薇,你是真狠心啊,你怎么对得起我!”
一语完,江令薇口腔内的空气又被剥夺,他发了狠地吻着,她也拼了命地挣扎着。
彼此犟着,对着,在那股滔天的火气下,谁也不愿意退步。
“唔!”
江令薇前头和人交手,力气已经消耗太多,这会儿很明显有些撑不住了,在赖以生存的气息被掠夺得几欲窒息昏厥时,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扯着他腰的手奋然从水中而出。
“啪——”
这一声过后,一切动作都停了。
裴渡舟抬手摸着面上的五指印,胸腔里那股怨恨达到顶峰。他盯着她,向来惑人的琥珀色瞳孔此刻阴沉得可怕。
打完这一巴掌后,江令薇不自然地垂着眼,心底也有点发怵。以往相伴的日子里,他虽然对她很好,但也绝不是一个纵容她所有动作的一个人。
很快,她肩头猛地一痛,像是连骨骼也要撕扯下来似的,痛得她的心虚全然被抛却,恐惧也全然被丢弃,只有那股从身到心的不服,久久留存。
裴渡舟从她肩膀上抬起头,薄唇上有一层血渍,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她的。
他凝视着她,周身雪莲花的气息有多浓郁,他的真实面目就有多截然相反。
不是什么皑皑雪山间的高岭之花,而是叫人为之胆寒的幽冥厉鬼,一切只是他的伪装。
任谁见了都会狂骇不止。
但许是那颗心间流淌的皇家血太过厉害,江令薇此刻的心中只有不甘。
长长久久为人逼迫的不甘。
明明口口声声要辅佐她称王,为什么总是对她有所隐瞒!
明明教她为万人之上的为君之道,为什么总是对她欺身而上!
明明直言她能对他畅所欲言,又为什么到头来一句为什么都不能说!
“我究竟做什么了?”
宽敞的浴池里回荡着这句咬着牙的质问。
“淮州大疫前,你什么话我没听,什么事我没照做!”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的,江令薇只感觉自己要被他逼疯了。万事落空的不甘和知恩图报的报答深深镌刻在她脑海里,纠缠,拉扯!
裴渡舟用手背擦去唇边血渍,他似是讥诮般地低低一笑,接着,那只遍布着彼此血迹的手用力地捏上她的下颌,“你也知道是大疫之前!这段时间百般和我作对,究竟是谁变了心还不承认!”
“口口声声我变心,会不会是你自己贼喊捉贼!”江令薇直接反唇相讥。
“你与沈如珩鬼混在一起,还敢说我变了心?”裴渡舟气得一颗心都在阵痛。
她答得坦坦荡荡。“我与他从未有什么不该有的接触,一举一动从无逾矩。”
裴渡舟却不信,“是吗?那一起看烟花算什么?算你多情?还是算你看不得他受寒!”
“圣人亲赐的姻缘,看烟花不算逾矩。”江令薇半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表面功夫罢了。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逾矩?嗯?”裴渡舟加重语气,“是不是等你们滚到床上了,才算逾矩!是不是!”
“我不会和他滚到床上,我本来就不乐衷这种事。”她再次企图讲理。
却不想,裴渡舟听了这话怒火烧得更盛了。“不乐衷?你的意思是跟我在一起这么久,每次都很不情愿对吗?就我自己爱,我自己沉溺,你完全不喜欢,不爱!回答我!”
眼瞧着事情又朝另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蔓延,江令薇蹙起的眉毛几乎要斜着竖起了,她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你有时候说话真的让我理解不了,跟那种事有什么关系?”
“如何没关系!你不喜欢,你不爱,全是我逼着你,你根本不开心!是我有瘾,我离不了女人,是不是!”
如果可以,江令薇宁愿去和人打一架,也不想听这些已经把她绕晕的逼问。她长吁一口气,“我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吵到现在,一会这,一会那,把她心底的火气和精力都耗完了。
“可是你说不乐衷,不爱!”裴渡舟最痛恨听到这种回答。
一个人不爱对方,所以对方的一切都不会爱,包括床上的事。
此刻,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猩红着眼眶,一刻不停地质问她,逼问她。那歇斯底里的模样,恍惚间,就好像迫切地要在那些字字句句里找到她爱他的证据。
是质问。也是乞求。
然而,她却说。
“爱不爱的重要吗?我不爱也跟你做了呀。”
第162章 冷战拉长,知恩图报秋狝来临
一语说完, 四周静得连彼此之间的呼吸都能听到。
但与她还算平稳的呼吸不同,裴渡舟的气息颤得简直不像习了十几年武的人。
震颤不止。
“就因为我不让你把五皇子卖官鬻爵的罪证交上去?”
江令薇听见他说。
声音很轻,很淡。
“还不够吗?”她道:“我连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拿走罪证, 你都避而不谈,你帮他两回了,我连为什么都不能问吗?还是说, 我和五皇子是你养的两只蛊, 谁表现得好, 你就会舍弃另一个人?”
她垂下眼, 尽量忽略那些不知名的钝痛,干脆地道:“那你和我说,明明白白地和我说, 我接受, 我什么都接受。”
似乎觉得裴渡舟的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还不够痛,随即又补充道:“你是我恩人,我理应要报答的。”
一句恩人,彻彻底底地让裴渡舟心痛得忘却了呼吸。
原来, 三年时光,得到的只有一句恩人的头衔。
他笑。转过身的面上, 泪水模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从水里起身, 移步向门口。
“原来, 你竟是个什么都可以舍弃的圣人。”
话里带刺的言语, 愈加汹涌的泪水。
江令薇愣住了。她说得……不对吗?
便是再想登高位, 也不能丢弃骨子里的恩情。她愿意让路, 这也不对吗……
待到视野里的那道颀长身影走至门口, 门打开, 一轮残月斜着洒了下来。
缺了大半的残月依旧挂得很高, 月光里的人最后说了一句话。
“求仁得仁。我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江令薇依旧没听懂。
什么事情得偿所愿?
然而,不会有人给她解惑。
渐渐的,那轮好似被挖了的心一样的残月,西沉了下去。
天亮了。
今日朝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话说那景王殿下的未婚夫沈如珩竟是离奇失踪了,一早沈府里的仆役就报了官,称他自昨夜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直到今晨还是不见人归来。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仆役急了,这才慌忙跑去报官。
因为仆役知道沈如珩昨夜是准备和江令薇赏花看月的,所以京兆尹在朝会时还专诚问了她可有见到人。
江令薇大概猜到是谁做的,迎着众人各异的眼神,她摇了摇头,随后又老实说道赏花看月确有其事,但两人也早早分别归家了。是以她并不知道沈如珩之后遭遇了什么事。
临近大婚,未婚夫婿却不见了踪影,这无论放在哪朝哪国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没有人怀疑到江令薇的头上,上至皇帝,下至京兆尹,都在叫她不要担忧,搜城,搜山……用尽各种方式,一定要把人平安找到。
江令薇垂眸,不置可否。
不过,这大婚暂时成不了,祖宗流传下来的秋狝却不能不办,那是历来的传统,是王朝强盛的象征。
日子水似的过得快。
但这段时间以来,不止沈如珩的踪迹没有找到半分,众人同情议论江令薇的同时,裴渡舟也恰如她当初那般,对她视而不见。冷脸,无视,无动于衷……是他对她的唯一态度。
唯一奇的是,公主府里的暗卫一直没有撤。江令薇也没精力去细想,甚至于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也许对裴渡舟来说,她这只被养的蛊太不听话,已经没用了,但他不信她会甘愿让路的保证,所以要让人日日夜夜地看着她,盯着她。
以免坏了他的要事。
那……就这样过下去吧,至少她还能有饱饭吃。他选择了五皇子,舍弃了她……但她不可以狼心狗肺地去埋怨,她要接受恩人的选择。她时常这么跟自己说。
时时叮嘱,每每告诫。一次次地把那些对于荣华权利的渴望压下去。
很快,时间来到了秋狝前一晚。
这一晚,于江令薇来说,是再平平无奇不过的晚上了。
对丞相府的那些人来说,则是各个都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正中的厅堂外,密密麻麻站着一大帮暗卫,其中,还有着远在北州的少隐,慕容正,以及一队北州的将领。
裴渡舟长身玉立,月光倾洒在这院里,把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多的废话我也不说了,明日,一切按计划行事。”裴渡舟淡淡道。他眺望着天边明月,以一种决绝却又胸有成竹的语气说:“我要让这王朝易主,让所有罪该万死的罪人就地伏诛。”
“是!”众人齐声应道。
原来,这段日子,丞相府养在北州的兵马已经暗中赶赴京城,埋伏在秋狝猎场四周和京城里外。皇城司的正副指挥使皆是其部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些人渗透进京城各地,并不是个难事。
唯一的难点只有皇宫里的那只千牛卫。那是萧朝历来皇帝保命的最后手段,是人形兵刃。
不过……
这些在如今的裴渡舟面前,并不是个难题。
他要做什么事,无人阻挡得了。
待那些暗卫退下后,记陆小心地道:“北州军队人强马壮,明日动手虽说势必会成功,但殿下也将背负上弑君谋逆的骂名,就算是您出头做摄政王顶了这则罪名,按殿下如今的想法,怕是……”
剩下的话记陆没有明说,但裴渡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无非,是她更不信他,甚至狼心狗肺地动了杀心也未可知。
“倒不如按照原先的计策,一步一步,让殿下名正言顺地登上储君之位。”记陆又道。
裴渡舟轻挑了下眉,说出口的话却是赤裸裸的讽刺。“她等得住吗?到了那时,怕是要对我喊打喊杀了。至于名分,我会让皇座上那个老东西心甘情愿下旨的。”
记陆无言,又听上首道:“慕容正此人不可信,你和李疏看紧了。”
两人应下。这慕容正本不在裴渡舟计划里,但他自动请缨,愿做先锋,射杀五皇子,说是为妹妹赎罪。此举本无可非议,慕容正是北州有名的神箭手。
但因着慕容叙那事,为防其动手脚,裴渡舟并没有同意,只叫他和李疏几人待在一起,以备不时之需。
对此,慕容正虽难掩失落,却还是立誓保证。
“那,可要属下去告知殿下一声,叫她早做准备。”
“不必。”裴渡舟冷声回绝。“既然怀疑,我就让她怀疑个够,我会让她知道这个世上谁才是为她好的人。”
后半句话着实不假,谁人不想登高位,如何能几年如一日地扶持,教导。这其中不知包含了多少爱,记陆和李疏几人纵然不是第一日见识,但还是一次比一次震撼。
于是,就这样,紧锣密鼓准备的一晚慢慢结束了。
新的一日,天象翻涌,隐去了日光。今天,是一个黑沉沉的阴天。
秋狝的地点和去年没有差别,还是定在城郊的璧山。
江令薇,五皇子二人一早就进了宫,恭敬地和宫里的姊妹们一起候在养心殿外,待皇帝起了身,便齐声恭迎皇帝,一行人以皇帝为首,先是去了宗祠祭祖。
一跪二扣三俯首。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皇帝破例让江令薇和五皇子也进了宗祠,和他一起祭拜先祖。
皇帝跪在蒲团上,嘴里扬声,盼祖宗庇佑儿孙成才,福及萧朝。
江令薇和五皇子分别跪在皇帝两侧,作为姊妹里最炙手可热的存在,二人一进来就被礼官细心叮嘱,弯下的腰没有任何一点偷懒耍滑,俯首磕的头也一次比一次重。
这不是惩罚,反倒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祠堂外的其余皇嗣们羡慕地看着里头的三人,他们连进去祭祖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跪在外头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为首的四皇子也是一样,别看他开府封郡王得早,但现在也只能沦落到和一群乳臭未干的姊妹们跪在一处。
四皇子再怨再恨,也毫无办法,朝中二王分庭抗礼的格局已成定局。
随着最后一次叩首,第一来祠堂里祭拜的五皇子暗中抬起了头,他环视着前方一尊尊的先祖排位,即使极力装作平静,还是难掩激动。
五皇子细细的不知瞧了多久,才眉目一偏,把背后那群姊妹的羡慕瞧在眼里,接着,又斜瞅向左侧姿态谦卑的江令薇,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心里都是对太子之位的渴望。
次次博弈处事,次次不如他,这样的人,趁早一头撞死了事,来祖宗面前也是丢人现眼。
列祖列宗会庇佑的人,一定是他江意行!
祭祖完毕,众人移步出宫,乘上马车,和宫外等候的大臣及其家眷一起往璧山而去。
车轮一圈圈地碾过京城的街道,辘辘前行。
今日,大部分琐事要事都和去年的围猎没什么两样,皇位上坐的人相同,指着盼着能嫁入皇家的世家子的心思相同,就连皇嗣间明争暗斗的氛围都相同。
到了璧山,随行的禁军各自散去当值后,因着皇帝大手一挥,笑呵呵地说臣子之中裴渡舟箭法最好,是百步穿杨的高手,因此他还想看看两位亲王谁的箭法更绝,要江令薇与五皇子比比谁人的骑射之术更精湛。
“你二人都是孤最爱重的孩子,往日里有长幼之分,今天只管抛去这些虚礼,以骑射之术定高下。孤要好好看看到底是谁最有孤年轻时的风采!”
第163章 冷箭射来,不敢置信颓然倒地
皇帝一番似是而非的话说完, 人群哗然,都知道这是要江令薇和五皇子光明正大的比一场,既是骑射之分, 也影响着未来储君的择选。
五皇子豪爽一应,他对自己的箭术很有信心。
江令薇的箭法是神箭手裴渡舟所教,也查不到哪里去。
若是按照以往, 听了皇帝的话。她定是要和五皇子好好分个高下, 但今时已不同往日, 她只是平静地应下, 也选择性无视了五皇子寻衅似的眼神。
不多时,两人换上骑装,取了长弓, 带着不少跃跃欲试的世家子女进了林深处。
不过说是林深处, 其实也已经是被禁军在晨间早早探过了安危,并无任何危险。
五皇子骑着马,快些慢些的空隙里,有意无意地打发了身后的那一大群人, 偌大又苍翠得近乎妖异的林子里,只剩下了他和江令薇两人。
五皇子此举是不是有意的, 江令薇心里很清楚, 但她没有拆穿, 木头似的观察着林间可以狩猎的猎物。
但无论她说还是不说话, 五皇子又岂会放过她。
“妹妹。”五皇子喊道。
江令薇现在对着五皇子根本提不起来任何好脸色, 她佯装没听见, 骑着骏马, 慢慢地向前而行。
“江令薇, 你不要不识好歹!”五皇子首次在她面前变了脸, 露出了本来面目。
他道:“你不过是一个已故宫女的孩子,我叫你一声妹妹是给你脸。你要是想日后还有命可活,就趁早绝了要和我争的心,我心情好,兴许还能留你一命。”
江令薇一声不言语,只一味前行。
五皇子见自己的话被堂而皇之地无视,更加认定了江令薇誓要与自己争得你死我活,他追了上去,毫不留情地讽刺道:“你不会还在做着成为太子的美梦吧?少做这些白日梦了!瞧瞧你那愚钝的脑袋,你有一次争过我吗?”
此话……
江令薇额角浮现出几根青筋,呼出的气息也变重了不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他的挑衅当做耳旁风。
五皇子却不停,见人沉默,反而更加得意。阴阳怪气地道:“兄长是在好心劝谏你,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呢。论隐忍,你没有魂飞九泉的七妹妹强,论智谋,你连我手底下的那群属官都不如,要不是凭着你这双和父皇相似的眼睛和孝心,你以为朝堂会有你的位置?
“别天真了!”五皇子笑得肆意。许是首次被皇帝亲自带着祭祖,还迎着众人欣羡的目光跪在皇帝身旁,五皇子今日很是得意洋洋。
江令薇一忍再忍,掌心里被缰绳勒出的痕迹又重了不少。
“淮州大疫,你以为你在百姓间转悠来转悠去,博得个好名声就算赢了?闻人山是你一个人抓到的吗,你抓得到吗?”五皇子像是说上瘾了,日复一日都在蛰伏,都在努力扮作一个宽厚皇子的他,那张端正的面庞下不知积攒了多少愤恨和怨气。
在亲自进入宗祠祭祖后,这股怨气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而同样也进了宗祠的江令薇就是他的发泄对象。
“平州私盐案,即使你察觉出师爷不对劲又如何,我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动手,我府中的属官自会替我把一切事宜处理好,我什么都不需要干,好名声好功劳就全是我的,你比得——”
五皇子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也忽然变得很难看。
因为江令薇不知何时已经开弓拉弦,一只锋利的拉满弓的箭头正直直地对着他。
“兄长。”她学着他第一句话的语气,“若是我发了疯,把你射穿在此,你说,地府里会不会有太子给你当呢?”
“你敢!”五皇子握紧插在马鞍间的剑柄。
他赌她不敢,他死了她自己也脱不了嫌疑。
果不其然,只见江令薇箭矢微动,却迟迟不动作。
五皇子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出去后,你给我当众认个错,我就不——”
嗖——
江令薇毫无预兆地撒了手,箭在弦上的箭矢霎时如流星般猛然射出,带起阵阵破空声。
五皇子目眦欲裂,下意识地俯倒在马背上。
“可是,我还扭掉了箭羽,它不听使唤的。”
江令薇煞有其事的补充随着风吹到五皇子耳朵里时,他全身瞬间绷紧,汗毛立起,箭矢一旦扭掉箭羽,就会失去方向。将人射成残废都有可能。这一刹那,他几乎听到自己狂跳的心跳声,慌忙颤着手脚,用尽全力摔下马头。
“扑哧……咕咚!”
前者是箭矢射进野鹿身体,后者是五皇子仓惶倒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五皇子心有余悸地睁开眼,就见江令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有意挑着眉道:“兄长以后可不能这么缺德了,万一真遇上个疯子可怎么办?”
五皇子双眼圆睁,他转头一看,一只野鹿静静地倒在草丛里,那锋利的箭矢几乎射穿了整个腹部,血流一地。
“兄长受惊了,这头野鹿就让给你好了,不用谢我,都是妹妹应该做的。”江令薇歪着脑袋,眉宇间流转着俏皮的神情。
气死你。她想。
气死他了!五皇子的确被气得要命!望向那骑着骏马之人的目光中写满了怨毒。
不远处的林子里。
一行穿着黑衣潜伏已久的蒙面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不过他们也委实没想到江令薇会来这一出,为首的少隐抿了抿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他嘴角划过。
人群后头的李疏和记陆从刚才就提起的一颗心始终没能放下,天知道当他们听到五皇子那一口一个“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有大把功劳荣耀加身”这些话的时候,有多担忧江令薇会乱想,认为主子从头到尾一直在帮五皇子。
现在虽说已经狠狠反击回去了,但谁也说不准殿下心里在想什么,两人暗中想着。而慕容正此刻伏低在两人中间的草木里,一举一动都被看管着,他低下眼,并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
正当这三人都满腹心事时,前头忽然响起的动静,使得记陆和李疏两人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那是……
随着扑通一声闷响过后,西边的林子里霎时惊起一阵飞鸟。
江令薇率先前往,看到地上生死不知的人的一瞬间,惊讶爬满了全身。
“沈如珩?”不甘落后的五皇子跟了上来,一面皱着眉,一面又瞟了眼江令薇,用刻薄的语气挤出几乎话道:“妹妹这夫婿还真是命大呀,瞧这满身的伤痕,也不知道是不是始乱终弃了哪里的女子,气不过将人打成这样,啧啧啧……”
与此同时,东侧的林子里,有意无意骑着马来此的裴渡舟也在同时看清了那地上之人的面貌,他不着痕迹地剜了一眼对面的记陆和李疏,狭长的瑞凤眼里跳动着清晰的火苗。
“欸!那有只野猪,众位没意见的话……”那说话的官吏眼冒精光地笑着,见一众官吏不说话,又去请示裴渡舟的意。“不知丞相大人可也喜欢那只野猪?不如下官猎了献给您?”
“当然要杀!把头给我割了。”
官吏不疑有他,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忙忙开弓拉弦。
记陆和李疏会读唇语,当即明白过来,他们是亲自派人去追杀沈如珩的,不过在他身边的那名小厮很是机灵,拼命往山上跑,他们的人接连数天围山搜山,虽然没有切切实实地见到尸首,但记陆和李疏都下意识认为沈如珩不死也废了,活不了多久,可谁承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两人收敛心神,赶忙取出长弓。只是这样一来,就下意识忽略了身旁慕容正的变化。
暗流涌动之际,中间开阔的林子里,江令薇看着五皇子光说还不够,竟然泄愤似的想上去踩沈如珩两脚,不禁竖起了眉头,立刻按住他的胳膊,警告道:“圣人下旨亲封的驸马,你现在是要抗旨杀人吗?”
五皇子正是满腔恨意最浓之时,动不得她江令薇,还动不得区区一个沈如珩吗!
他冷笑着,“你待我如何!莫说是他,就是你这个景王,挡了我的路,我也照杀不误!”
话音刚落,天色翻涌,四周突然有什么不寻常的响动,像是要下大暴雨的前兆——刚开刃的利剑,习武场上狠狠地破开空气,尖锐又带着杀气。
咻!咻!咻!
江令薇和五皇子下意识回头。
毫无征兆的,阴沉的天空不受控制地开始倒转,砸得苍翠的野草弯折了。
咚的一下。
是她的身体轰然倒地的声音。
在她的胸腔前,一只箭矢正狠狠插在上面,鲜血从中汩汩冒出,那是心脏的位置。
血液从四肢百骸里迅速涌出,意识在极速地消散。
她身体震动着,喉咙里的鲜血一股股的,糊住了她的嘴。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动眼珠,远处属于丞相府暗卫标志的穿着映入眼帘,他们拿着弓。视野当中,数匹骏马从视野外头奔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袭劲装的裴渡舟。
飞扬起的草屑飘在空中,那匹为首的骏马直直穿过草屑,穿过她,去到了她的左边。那里倒着五皇子。
宫人凑在她身旁焦急呼喊,几名侍卫抬起她软掉的身体,狂奔而来的大夫果断拔掉她胸前的箭矢。
与血一起喷涌的,还有她的眼泪。
他背叛了她。
“轰隆……哗啦啦……”
阴沉沉的天终于落起了大雨。
第164章 一箭穿心,带走信任散去气息
彼时, 皇帝还坐在营帐里,慢悠悠地品着茶。
福来一面添茶,一面取过锦匣里的小玉锤, 跪到皇帝跟前轻柔地敲起腿来。
“十公主和五皇子都是箭术里的佼佼者,有陛下那番话,只怕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 全心全力地去争魁首, 到时无论赢家是谁, 既扬咱们皇室威严, 也让陛下把二位皇子看得更清楚些。还是陛下英明。”
皇帝望着账外的大雨,斜下一眼来,笑骂了一句。
只是福来话音还没落下多久, 账外就远远跑来了数名禁军, 皆是浑身湿透,面露惊惶。
他们大喊着:“报!有贼人行刺皇子!二位亲王身受重伤!”
福来睁大眼睛,骇得一下敲错了地,上首带着怒音站起的动作使得他连忙匍匐在地。
皇帝大怒, “贼人呢?!你们简直是一群废物!给孤彻查!”
不等外头禁军回答,一大批侍卫官吏围着两匹扛着人的骏马狂奔而来, 嘴里大喊着“殿下!”“殿下啊!”“这怎么得了啊!”
皇帝不顾禁军的劝阻, 快步出了营帐一看, 瞬间目眦欲裂。
何止叫身受重伤, 那活脱脱的就是两个血人, 将要了断气息的血人。
皇帝不可置信地来回看着。望着左侧的五皇子, 又看向右侧的江令薇, 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生息的圆眼, 脚步踉跄了一下, 心头充斥的种种差点让他栽倒在地,幸亏福来眼疾手快,这才避免了一日之内京城中连倒三个位高权重之人。
“给孤去查!!查出来了碎尸万段!”皇帝怒吼。“救不活孤的孩儿,孤让你们全太医院陪葬!”
接着,围在一起的人群动了。
翻来跑去的各色身影,飞溅起半人高的泥水,送进来送出去的一盆盆温水变作血水,数名太医为救命法子争执不下的尖利嗓音,天上大雨依旧下得急促……
雨水打在账外的裴渡舟面上,很快将他的脸色打成凄白,只是那发颤的颀长身影,叫人分不清是雨水之故,还是别的缘由。
“把李疏叫来。”他的声音很抖。
罗玄候在他身边,生怕他悲恸之下做出一些不可挽回之事,赶忙焦急地劝慰道:“好!属下马上去,但是主子、主子!你冷静一点!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现在人多眼杂,罗玄不好直说,只能一边暗暗劝说,一边寄希望于上苍,求它保佑江令薇平安无事。
雨水连绵不绝地下着,那架势,仿佛天穹的一角漏了个窟窿。
好大的雨。简直是瓢泼大雨!
和这头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相同,猎场中的林子里也几欲炸开了锅。
为首的少隐在看到江令薇中箭的一刹那,心神俱裂,当下恨不得冲过去代人受罪。可他不能,因着计划被打乱,造反一事必定是搁置了,他还要留下来收拾残局,做好伪证。
只是,这满腔的怒火终究是强压不下,一人射出一箭的记陆和李疏赫然成了他仇视的对象。
二话不说,少隐疾步走到二人跟前,没给他们任何辩解说话的机会,一人当胸狠踹了一脚。“你们是要弑主吗!”
记陆和李疏同时闷哼一声,整个人滚倒在荆棘丛生的草木里,那一脚踹得他们浑身骨头都要断了。可他们没有求饶,只是强忍着疼痛回头,去看慕容正的位置。
而少隐话虽然那样说,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记陆和李疏只射出两箭,而且两箭全部命中沈如珩。五皇子和江令薇身上的箭,是第三个人同时连射而出。
连射必定力道分散,管他是什么神箭手也避免不了,一主一次,外人判断不了,只有箭手自己知晓。
若是主射的那一箭射向了江令薇,少隐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瞧着慕容正先前待着的地方如今已空无一人,少隐咬牙,“慕容正!”
外头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想是禁军来搜林,少隐很快收拾好杀意,他命所有人全部撤走,听候主子吩咐。再从怀中掏出一枚贴身玉佩,那是裴渡舟为了避免意外,特意做的第二手准备。
只是事前没有人想到,会是用到现在这种情况上。
少隐将那枚象征着身份的玉佩藏至射箭的草木里面,做出慌忙逃跑,不慎遗落之状。
接着,他又一手一个拎起记陆和李疏,闪身一跃,往璧山脚下的一条小河而去。等禁军搜查到这出,所有埋伏在此的人都早已消失不见,徒留下一圈没有遮掩,故意压弯的草丛。
少隐速度很快,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就到了骑马都要花一长炷香的小河边,期间,他收到了罗玄派人送来的消息,要李疏赶去救治江令薇。
少隐心里有数,他动作不停,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只香囊,翻出香囊里面的干花和粉末状的香料,一边观察着小河的流速,一边在心里估摸着时辰。
记陆和李疏心知这是少隐在做伪证,默契地没有打扰,戒备着四周。
“收拾好你自己,待会我送你回王府,接到报信后,什么表情,什么动作赶往璧山,你自己要有分寸。”少隐冷眼瞟了下李疏。
李疏郑重点头,“我定会全力救治好殿下,只是慕容正现在不知去向,实在可恨!”
“我会让那个背主的畜生死得不能再死的!”少隐哼了一声,显然怒尤未消,虽然已被裴渡舟打发去北州,但不得不说,不论是智谋,还是武功,他都是这些部下中的第一人。
他随即又对着记陆道:“你现在去四皇子府,告诉他府上的侍妾和早早安插进去的侍卫,把今天这件事咬死了。”
四皇子酷爱美色,府中不少女子都是从长乐楼赎来的,早在事前就偷拿了其贴身玉佩。
记陆知道轻重,立刻动身走了。
估算的时辰差不多了,少隐将香料和干花一把倒进小河里,顺便把空了的香囊护在怀中,用火石点燃,等火苗窜到缎面上那朵标志性的牡丹纹样时,再及时按到水中。
“嗤——”
水中冒起青烟,牡丹花样黑了一半,很快就随水飘走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附近的湿地上踩出一些有人经过的痕迹,再蹬着腿来回地去抹平那些脚印。
“好了,主子所有的第二手准备都弄完了。你不要踩这些地,我送你回去。”
少隐又是拎起李疏后颈的衣服,纵身跳进了林中。
没过多久,这条清透的小河,又迎来了第二波不速之客。禁军们兵分两路,一方沿着湿地上的脚印往山下搜查,一方则在河边查探半晌,最后沿河一路探查而下。
璧山风雨大,帝王怒气盛,禁军们不敢有丝毫马虎,待到傍晚时分,几乎把这座山连带着周边邻山翻了个底朝天。
而最终结果也没有让禁军失望,他们先后搜查到了两种手法截然不同的疑证。
这些疑证送到皇帝面前时,他正探望完重伤仍未醒的两位亲王。
像是连伤势也遵从了长幼之分那般,倒转之下,江令薇伤得最重,箭矢直中心脏的位置,太医已经尽力,若是今晚醒不过来,就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机会,生息会日复一日地减少,直至消耗完那吊着的最后一口气。
而五皇子虽然也是当心一箭,但力道和江令薇的那只箭却不能比,经过太医奋力抢治,已经有了点点好转的迹象。
皇帝坐在上首,往事和现今交杂,使得他看起来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禁军在下方汇报着。
“属下细细地研究过,搜查出四皇子贴身玉佩的草木间,正是射向两位亲王的最佳位置。接着属下马上派人去了四皇子府,四皇子府里的所有人都在,除了……”禁军迟疑了一下。
“说。”皇帝道。
“除了四皇子向来带在身边的一个小厮,据府里人说,小厮武功出众,尤其是一身出神的箭法,四皇子因着这点很是看重他。”
“那孽子呢?”皇帝掀开眼皮,那深深陷进去的眼睛里饱含着无边的怒气。
禁军和一旁的福来不禁把头垂得更低,“属下又去四皇子营帐中搜了一番,期间四皇子满口否认,只说自己什么都知不知道,他的贴身玉佩丢了一事全府人都知道,是有人在陷害他,就在那时,派去四皇子府里的人复命来说,有一名侍妾受不住毒打已经招了,她曾亲眼看见四皇子把玉佩交给了小厮,并向小厮保证绝不会舍弃他,只管放心动手……四皇子现下还在营帐中,被人看管着。”
“把人带进来,孤要亲自审问!”
禁军颔首。不大一会儿,璧山上的所有官吏都听见了四皇子营帐处的激烈动静,也看到了满口喊冤的四皇子被绑着双手押进了皇帝的帐子里。
和那天上不时炸响的雷鸣一样,灯火通明的营帐里也频频传出怨愤的大喊。
“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儿臣冤枉啊!那是儿臣至亲的弟弟妹妹,儿臣便是再禽兽不如,也不会要他们的命!”
“那这玉佩你怎么解释,还在狡辩!”
“轰隆……霹雳!”
满腔泪语,万丈怒火,混着噼里啪啦的雷声炸开老远。闻听此动静的官吏,提了一整天的心吓得差点要吐出来,不论阵营如何,一个个面上都不好看。
许是心里也有着冲天的恨意,帐子里的泪语一变再变,到最后竟变成不甘的指责。
“我是你亲儿子!你为什么不信我……他们都在演,所有人都心有不轨,要污蔑我!他们又没死,定是在演苦肉戏,合起伙来扎自己一箭也要送我去死,真是好狠的心呐!”
“他们是你的弟弟和妹妹!毫无容人之心的混账,你母亲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不忠不孝的儿子!”
“父亲……你……哈哈!什么弟妹?!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他们都是来分权势的贱种!我便是再不好,我也不似他们权势蒙了心,一个个争着抢着去算计你!偏你瞎了眼,你真是高高在上啊……你贵为皇帝,满口仁义道德,用这些来指责我,可你不也杀了这么多叔父和姑母吗!”
这句话落下后,夜幕之上的雷电更加惊天动地,像是配合着四皇子在质问皇帝的罪行。
不少官吏暗自摇摇头,只这一句,四皇子这条命就注定没了。无论他是不是谋杀江令薇和五皇子的真凶。
“孽子!拖下去!终生圈禁,不得出府半步!”
果然,皇帝怒不可遏。四皇子被禁军拖出来的时候,连双脚也绑上了,像捆家禽牲畜似的捆绑着他,再无从前半点尊荣。
那副狼狈样子,让不少臣子终生难忘,同时也有不少人唏嘘叹息。
生在这皇家,没有恩宠权势,自己也不想着争权夺利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营帐里,福来小心地搀扶着神情铁青的皇帝,待坐上位,禁军又道:“还有一件事,在山脚下的一条小河边,发现了来回折返想要掩盖脚印的痕迹,河的下游,又拾到了倒到水里的香料干花,以及烧得只剩零星碎末的香囊……”
皇帝不语,福来给禁军使了个继续说的眼色,禁军才继续道:“属下特意将那些疑证送到了皇城司查验,据孟指挥使说,那只香囊正是出自五皇子府,因着之前五皇子大办赏花宴,过后便制成了干花,加以香料,做了许多香囊,五皇子府几乎人手一个,自私盐案五皇子归京后,府中人说是为了给五皇子庆祝,就特意佩戴那些以赏花宴之花制成的香囊,说是……”
“说是什么?”皇帝在案上合拢着五指。眉心间的褶皱就没有舒展开来过。
“说是昨日招人羞辱之花,未尝不是今日荣耀之果,五皇子定是大富大贵之人。”
至此,所有疑点都已查证完毕。
皇帝沉默地闭了闭眼,帐子里的其余两人也安静地低着脑袋,唯有烛火发出的嘶嘶声无比响亮。
“此事不可对人提起,你去皇城司传孤的令,就从小五身上查起。”皇帝朝外摆了摆手。
这话无异于是相信了此次刺杀是五皇子在演苦肉计,接下来会如何,谁人荣华坐尊位,谁人牢狱受凄苦……都要看江令薇醒不醒得过来了。
禁军颔首退了出去。
福来压下心头的巨浪,绕到皇帝背后,轻轻地捏起肩来。
“发生了这么多事,您肯定也累着了,老奴马上叫人进来,洗漱一番如何?”
皇帝揉着眉心,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小十这孩子,孤其实一直很满意她。”
突如其来的一句,令福来眼皮不禁跳了跳。
“十殿下的确待人诚心。”福来忙挤出笑。
“你去准备准备,太子冕服就按照小十的身量来,记住,不得为外人知晓。”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自此决定了这代王朝未来的主人。
“是。”福来恭敬应下。惊讶的同时又想起皇帝还未登基的往事,彼时还是郡王的皇帝,也是如同今天似的,经历了一出兄长设计的苦肉计,也是差点命丧当场。
想到这些,福来不免感叹,自古福祸相依,还真是没说错。
上一刻将要命丧九泉,下一刻却是冕服加身。
“听说小十那名夫婿找到了?”皇帝突然又问。
福来点头,“据说找到的时候,浑身是伤地出现在围猎场,因着和两位殿下离得近,也中了箭,至今还未醒来。不过太医细细地看过,沈司业身体异于常人,心偏了几寸,这才避免了当场丧命。”
“好生把人治好。”皇帝起身向内室走去。
福来躬了躬身。
潇潇雨夜。这一夜注定是个极不寻常的晚上。
江令薇和五皇子伤势的消息赫然是璧山上下最为关心的,彼时太医的诊断一出。除了皇帝自己知悉,一些重臣也从太医那里知晓了具体情况。而裴渡舟是除皇帝外第一个知道的。
皇子遇刺,重伤频死。
臣子及其家眷不论出于何种心思,都不敢待在自己营帐里或是下山归家,一个个都守在两位亲王的营帐外头,紧皱着眉,焦急摆在面上,心思却各异,一个个活络起来。
裴渡舟立在两座营帐中间,面朝着暗处,无人看得清他的神色。
罗玄细细地把少隐做的伪装禀报给了他。
上首没有回应,恰如这一整天,除去那一句叫李疏赶来的命令,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叫人生生砍去大半魂魄似的。
罗玄忍不住抬起头。
待他看清裴渡舟面上是何神情的时候,罗玄心里霎时掀起了滔天巨浪,嘴唇颤抖着,震得他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是贫苦人家出身的孩子,自小就是在贫民窟里打转求生,待到渐渐大了,又是进入历来以天子爪牙闻名的皇城司,可以说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绝望之人,绝望之事。
谁人都有心碎之事,都有伏地痛哭的崩溃时刻,苦难之事大多万变不离其宗。
因着见过太多心也硬了,甚至还会下意识觉得“也不过如此,人都会死的,横竖没什么好痛苦的”,罗玄自认为不会再有哪一个人,哪一桩事,让他像第一次碰见那样,感受到一种说不出话,在原地伫立良久的震撼。
但今时今刻,罗玄知道,自己想错了,大错特错。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啊……简直就像他曾见过的一次丧事,父亲趴在子女的棺椁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棺椁中人青紫的唇色,无声地看着,眼泪从眼睛,鼻子里流出。
做着法事的道士唱啊跳啊,高亢又嘹亮的唢呐吹啊奏啊。
安魂的经文,渡人去往生。
让死者安心地离开阳间,那些普通人听不懂但富有节奏的唱腔,仿佛在说:就安心地去吧,你就安心地去吧……
父亲不愿离开棺椁半步,发了痴似的。
家人在旁劝慰,父亲终于开始大哭,捶胸顿足地哽咽着:我的孩儿怎么会是这样的下场啊!她怎么可以落得这样的下场啊……
泪语,嘶吼响彻天地。
慢慢的,漆黑到让人绝望的天被白蒙蒙所吞噬。
五皇子短暂地醒来了一会儿,太医说接下来安心修养几月,定会无事。
至于,另一个受人当心一箭的亲王江令薇,则就没那么幸运了,一夜已过,她却还是毫无醒来的迹象,苍白着唇,要不是有宫人时刻用软帕子沾湿她的唇角,看着就像魂归了地府,没有半点生气。
所有人都围在江令薇营帐里,太医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微臣无能,已竭尽全力……公主……脉象呈油尽灯枯之状,陛下还请移驾,莫要大悲大痛之下伤及龙体。”
皇帝大怒,抓了一旁的瓷碗就用力砸向太医,“庸医!治不好你就去陪小十一起去死!”
人群中,裴渡舟的身体猛然恍了一下,他眼里都是瘆人的红血丝,也不管此番举动会不会遭人怀疑,仿佛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似的,试图在李疏的眼里找到江令薇还有救的证据。
李疏暗中点了点头。虽所需药材繁冗到近乎要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步,药与药之间的分量还不能出现一点差错,但……总归是有这一线希望的。
裴渡舟这才稍微冷静了一点,可也只是一点。
他试图张嘴叮嘱些什么,可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喉间几乎被那股滞涩的疼痛给粘住了,他看着江令薇苍白的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心间是一阵阵的绞痛。
一旁的罗玄先是忧虑地望了裴渡舟一眼,又转向这间站满了人的帐子里。看着看着,他竟觉得每个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吐露出的话语就像做法事的道士,唱着念着,渡人往生。
这个念头让罗玄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李疏、李疏一定有办法!
第165章 终于醒来,哭过之后却是恨意
崇云山出身的李疏确实也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 在他的暗中喂药,和日复一日地煎药配药下,江令薇那具被太医断言救不活的身体竟然在一天天好转。
因着璧山连日一直下雨不好修养的缘故, 江令薇很快就被送回了公主府养伤。
这个重大的变化,牵动了很多人的心。
当初那名断言的太医是又惊又喜,喜的是自己不用陪葬了, 惊的是半生名声也毁了。
其中, 心肠被牵动得最大的人当属裴渡舟, 几乎当场喜极而泣。
当然, 江令薇昏迷的日日夜夜里,从前冷厉到极点的丞相大人暗地里不知道抹过多少次眼泪,那双向来胸有成竹的狭长眼睛第一次变得灰败不已, 充斥着连再精准的语言也显得苍白的痛苦。
江令薇醒来的那一天, 是一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深夜。
公主府卧房。绣着繁复花纹的帷幔顶部。滴满蜡油凝结成块状的圆案。紧握着她手不放伏在床边的男人。
她没有发出声响,一动不动地望着帐顶,也像是那一箭带走了她的所有贪嗔痴怒——古画上美人的丹青,清丽而凄哀。
唯有那大颗大颗的泪水在无声地滚落。
抓着她左手的那双手, 指间忽然动了动。
“薇薇?”
有人在唤她,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与迫切。“叫李疏进来, 薇薇醒了, 快!”
她依旧睁着一双眼, 似乎永不会累那般, 毫无反应地望着头顶。
一双温热的大手伸到她眼下, 揾去她的泪水, 又放柔了声音, 像是怕惊扰着她那样, 道:“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是我狂妄自大……才叫你受这种罪……”
他用额头抵着她的手,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江令薇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只一味虚虚地看着帐顶的某一处。
“李疏人呢!”裴渡舟以为她身体不舒坦,忙压低着嗓音朝外喝道。
李疏很快就进来了。他跪在床边,细细地给江令薇号着脉,沉思一会儿后,紧促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主子放心,殿下已经脱离危险了,接下来只需要安生修养,就会慢慢好起来。”
这话无异于久旱逢甘霖,让裴渡舟这个困在沙尘肆虐的荒漠,久久寻不到生机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生还的希望。闻听此言的一刹那,他几乎瞬间红了眼眶。
李疏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这对差点生离死别的伴侣。
和先前的状态无异,即使是听见了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诊断,江令薇也还是沉默着,苍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们讨论的,说的话跟自己无关。
“薇薇,令薇……”裴渡舟伏在塌边,又一次为她拭去颊边的泪水,用恳求的嗓音挤出几句话,近乎剖白地道:“从头到尾,我没有帮任何人,五皇子只是我特意立在人前的障眼法,淮州大疫,私盐案,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并非在帮他,只是为了让他一步步得意忘形,让他成为皇帝的心头刺,他卖官鬻爵的证据,人证物证全在我手里,他绝不会有好下场,绝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见人还是无动于衷,裴渡舟气息抖得厉害,如同即将要被判刑的死囚,又急忙补充道:“我说会让你得偿所愿,并非虚言,这次秋狝就是个机会,我早早做了准备,京城里外埋伏好了人,只等我一声零下,便可射杀五皇子,杀光所有效忠五皇子的官吏,等他们死了,他们死绝了,天底下就再不会有人跟你争夺了,所有骂名我来背负,不好的一切由我承担!”
事情说到现在为止,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可惜,江令薇仍然一声不吭。
裴渡舟掖了掖她的被角,发红的眼眶一错不错地望着她,最终还是落下泪来。
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落下泪来。
“渡舟哥哥,你要杀我。”江令薇终于开口了,然而第一句话就叫裴渡舟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侧过脸,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全身的血液变作了眼泪。
一直在哭。
“薇薇、你要信我,是慕容正,是慕容正那个畜生!”裴渡舟极力解释。提起慕容正这几个字时,他眼底的恨意又浮现了出来。
江令薇看起来并不相信他的话,她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肩膀频频抽动着,“你要杀我……你竟然要杀我……”
她重复着,哭得涕泗横流,颤抖崩溃。
裴渡舟捧着她的脸,心疼地连向来平稳的声音都几近破音,“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我怎么会对你动手……”
若是换做以往,裴渡舟这般神情,江令薇定会新奇地打量他,在他生气的时候,又连忙认错,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可这一次她没有,她默默地听着他近乎剖白,恳求的哽咽,他哭了,她也在哭。
似个小孩那样,闭着眼嚎啕大哭,哭得全身冒出了冷汗。
江令薇一直是很擅长流泪的,但从没有因为切身的情绪哭过,只是因为需要,所以才流泪。
但这个时候,当眼泪叫嚣着挡住她的眼睛时,她才恍然发觉,她的嗓子很干涩,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扎得很。
“薇薇……令薇……”他祈求,恳求,向来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他近乎卑微地恳求着她,“你不能先入为主……你相信我……”
薇薇,令薇……诸如此类的爱称,他总是这么喊她,沙哑的,清冷的,呢喃的,低沉的。
从没有哪一次是哽咽到破音的。
裴渡舟的泪落到江令薇面上,那一双朗星般的眼睛红得不成样子,后怕与焦急几乎要化成水溢出来。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向她保证着这样的情况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他一定会抓住慕容正,将人碎尸万段!
江令薇睁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望着他。
那双瑞凤眼同样覆满了泪水,她也依旧看不懂,不懂他在想什么,不懂他是个怎样的人。
不过,她此刻唯一懂的,唯一认同的,是他从前关于“禽兽”二词的一番话。
他说的对,人的确不是禽兽。
禽兽不会汲汲营营,把她驯化成一个可以任意搓扁捏圆,还要时刻谨记,不停告诫自己,不可无视恩情,最终成为一个任由他说什么就听什么的木偶。
反目成仇,也许才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结局。
三年恩情,往日的听从,顺从,以及这当心一箭,她想应该够回报了。
但是,想归想,信任崩塌的滋味却着实不好受,江令薇这次算是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书中的“心碎”一词是什么意思了。
这一夜,两个人都哭得不成样子,尤其是江令薇,那紧揪着,抓着自己胸腔的手,简直像是里面的肝肠心肺在寸寸断开。
翌日。
江令薇醒过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宫里。
皇帝听后,竟然亲自来了公主府一趟,不仅细细地关怀了一番,各种赏赐金银也流水似的流进了这座气派的府邸。
虽说日前皇帝也去探望过五皇子,可也只是探望,赏赐却是没有的。
因着皇帝有些偏心的态度,朝廷内外的风向再一次变了,同时也对江令薇的受宠程度叹为观止。
除了之前的太子,阖宫上下,再无人有这样好的待遇了。
难道……
群臣不免明里暗里地猜想起来,企图琢磨出皇帝心里的太子人选究竟是谁。
表面繁华热闹的京城,底下的暗流涌动一直没停过。
却说被众人议论的江令薇本人,自身体渐渐好起来,能够正常下地行走后,她的行事作风也愈加冷漠狠绝。
特别是在裴渡舟面前,那冷淡到极点的态度,让阖府上下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一箭就是慕容正那个叛徒射出的,殿下怎么就不信呢?偏偏慕容正还极会逃窜,少隐大人追到现在都没什么消息传来。
怀着这样的心思,期间,有着不少人到她面前,替裴渡舟解释。
江令薇从不理睬,还叫他们不要凑到她跟前,惹人不快。
这一日,也是这样,江令薇刚打发了想来劝慰的李疏,行到游廊拐角处,还没进屋,就听游廊的一角有人在说话,她正要走过去,说话的人却突然提及她。
“主子近日来心情愈发不佳,你说殿下怎么就不相信主子的情意呢?”
“欸……这心病还需心药医,但也说不准,或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主子那般深重的情意,相信殿下她想明白后,终究会和好的。”
那两个侍卫还在继续往下说,江令薇却走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要我想明白什么?你们要我想明白什么?”
江令薇突然的出现让两侍卫吓了一跳,他们连忙请罪,“属下有罪,请殿下责罚!”
江令薇板着脸,垂在两侧的手攥得很紧,在两个侍卫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时,她说话了,然而话里的内容却让两人瞪大了眼睛。
“看你们这么闲,议论来议论去,想必对京城的玩乐之处也了如指掌。这样吧,你们去吴管事那里支几百两银子,我们去长乐楼玩一玩,听说那里是你们主子置下的产业,就让我这个不识好歹的人去替他把把关如何?”
“这……”两侍卫哪敢应下这种事,裴渡舟知道了不扒了他们皮才怪!
“这什么这,去呀。”江令薇环着双臂。
“好……属下这就去。”两人见她意已决,不敢正面劝阻,只得迂回找人去了。
江令薇望着两人转了身,走向一条明显不是去吴管事那里的路,她并未阻止,只欸了一声,道:“瞧我说的是什么见外的话,渡舟哥哥是我老师,怎么会收我钱呢,直接去就好了,我真是糊涂了。”
说着,她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回了头,进了卧房里,显然是要换衣出门。
游廊下方的两个侍卫及时止住脚步,不用再说什么,两人径直跑去了厨房。裴渡舟在那里给江令薇熬药膳,用他的话说,就是不放心任何人熬药和药膳,自慕容正的事一出,关于江令薇的很多事,他都不让人沾手。
可惜,送到江令薇面前的药膳从来是被随手打翻的下场,她也不说话,故意和他作对,像是要看看他能忍几时。
裴渡舟却每一次都贴心地为她清洗干净手,丝毫不减恼意,打翻了就再熬,打翻多少次就重熬多少次,十分有耐心。
就是不知这次,他还有没有这般好的脾性。
第166章 给她当狗,令薇寻衅丞相泪语
裴渡舟推门进卧房的时候, 江令薇已经换好了常服,浑身上下的装扮一看就很贵气,风月场地最会识人, 见了她定是恨不得牢牢哄住,美人美酒一齐而来,招待她这个明晃晃的金疙瘩。
裴渡舟面色变了又变, 他深吸一口气, 勉强挤出一些笑意, 问道:“可是府里待腻着了, 今日天晴,我陪你出去转转可好?”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动作就直接许多, 近乎强硬地牵过她的手, “薇薇,你从前是最喜欢和我出去转悠玩乐的。”她手指间挣扎的动作,几乎叫他撑不住嘴角的弧度。
江令薇抿着唇,加大力度, 一字一顿道:“可是我长大了,我不喜欢看景色吃东西了, 我就想过一过那种‘殿下, 你快来抓我呀, 我在这呢, ’这种醉生梦死, 蒙眼脱衣的日子!”
说着, 她狠狠打掉他的手, 转了身就要走。
“当众狎小倌, 圣人一旦知道会怎么想?你什么都不在乎了, 对吗?”裴渡舟冷了脸色。
江令薇顿住步伐,可也只是一瞬,她微微侧了侧脑袋,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话。很快,她回过头,眉宇间挂着不加掩饰的挑衅,“我就是太在乎了,才会落得个一箭穿心的下场,你要拦我,那就再让我死一次好了。”
她拢起肩头的长发,扒开脖颈间的衣襟,示意他从这里刺下去,定能一命呜呼。
那寻衅的动作深深刺痛了裴渡舟的心,他死死盯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了,又是这幅我欠你钱的表情,”江令薇蹙着眉拢起衣襟,像是深怕不够戳裴渡舟的心一般,她又用着那种嗔怪的语气道:“我都把命还给你了,你还要我怎样,也太过分了。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装得这么委屈,倒像是我欺负了你,真是扫兴!”
嗔着怨着说完,江令薇一拂袖,再不停留,要推门出去。
“江令薇。”他咬牙。
语气听着像是生气动怒了,江令薇连头也不回,道:“如何?”她强硬地回怼着。
背后传来脚步声,是他在步步走近。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是哀求,也像是心中的情意,翻转成了与爱相伴相生的恨与怨。“你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些话,视我于无物……”
这一次,江令薇彻底转过了身,她懒洋洋地倚靠在门侧的圆柱边,凝视着他那张写满了爱与恨的面庞,挑眉道:“我就无视你怎么了。不服了?那好啊,你去揭发我们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我们一起鱼死网破啊。”
她抱起胳膊,乌黑的瞳孔里反映着发红的眼眶。“不过呢,死之前,我还要让大家知道,不可一世的裴丞相在床上是怎么娇媚动人,一副勾栏做派,痴着缠着我不放手,把我都吓坏了,真是青楼里的男人都没你妩媚!”
裴渡舟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眸底明明灭灭。
在她冷笑着要离去时,身后骤然有人将她拥紧,颤着气息,放下了所有自尊般的,苦苦哀求:“别走……你以后想怎么对我都可以,就把我当做你的一条狗,作践我,玩弄我,践踏我,都可以……薇薇,江令薇,你别离开我,别不要我……”
江令薇猛然回身,瞪大着那双圆眼,捂着唇叹道:“你怎么会有这么见不得人的嗜好呀!人怎么会下贱到这个地步,我的天啊!”她讶异地叹着,掌心掩盖下的嘴唇却错乱地抽动着,像是想嘲笑他,又觉得只这些太便宜他了。
她越说得羞辱人,越显得裴渡舟嘴角的笑意是那么无力又勉强。
江令薇煞有其事地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胸膛,道:“真要给我当狗?可是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一条狗吗?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一条背叛主人的狗吗!”
她连连问着,却不给人回答的机会,杏眸紧紧地锁着他,发狠地说:“我会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我要让他像滩烂肉匍匐在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能吗!”
裴渡舟全身都在发颤。多日以来的钝痛和自欺欺人终究在这一刻爆发,提醒着他,她究竟有多恨他。
江令薇仰着头,竭力忍住鼻腔间越说越涌上来的涩意,绷着神色侃侃道:“我就知道你不能,你最会装了。”
言罢,她狠狠推开他,大步离去。
门一开,记陆和李疏站在院里,正担心地望着这处。
江令薇如今看这满府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她看也不看两人,气冲冲地走了。方向是习武场。
记陆和李疏彼此对视了一眼,叹息着进了里屋。
“主子?”两人出声。
只见裴渡舟弯着腰,单手扶着桌案,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合拢成拳,脸上甚至还有清晰可见的泪痕。
两人不敢多看,忙低下头。
“人呢?”裴渡舟闭了闭眼。
两人知道裴渡舟在问谁,答道:“殿下去了习武场,八成是心里不痛快。”
“叫人加快动作,转移转移她的注意力,很多事情都该收网了。”
上首传来裴渡舟低沉的声音。里面包含着的痛与恨,爱与怨,两人不敢细想。
“是。待殿下得了功劳,没了对手,圣人定会加封殿下为太子,相信到那时,殿下自己就会想清楚了,您是千盼万盼着她好的人。”
裴渡舟扯了下唇,似乎并不抱希望。又问道:“慕容正那个作死的东西找到了没有?”
“少隐暂时没有消息,除此之外,府里的暗卫也派出去了不少,但……始终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两人答得忐忑。都清楚裴渡舟有多恨慕容正此人,特别是还让他在江令薇面前背负上莫须有的罪名。
说是恨得想把人碎尸了又日日鞭尸也不为过。
“本人找不到,就去找慕容叙!兄妹两都是没脸没皮的贱种!我倒要看看他们躲得了几时!”
同屋子里的喝骂一样,习武场上,也出现了相同的场景,只不过,比起用嘴谩骂人,江令薇更信奉的是自己的拳头。
几根木桩面朝场中央而立,上面捆着的草人已不知去向。被人用来练习刀剑戳刺的木人桩,江令薇却用来练拳。
她狠狠地出着拳,力道大的几乎要把木桩砸开裂。
但与之对应的,是她变得血肉模糊的五指。
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江令薇一下一下地挥舞着拳头,砸过来砸过去。
她以为说出那些狠话,那些羞辱人的话,心里就会好受许多,痛快许多。
可事实告诉她,完全没有!
她简直越说越恨,越说泪水就越止不住。
只要还见到他,还和他在一起生活,那股汹涌的恨意就会毫不讲理地冒出来,叫她痛苦得夜不能寐,不得半分松快。
世上怎么会有恨意这种折磨人的东西存在!
她怎么会沾染上如此要命的玩意!
“砰……嘭!”“嘭……砰!”
她用力地踹着,踢着,砸着,甚至都恨不得上嘴去咬,只有真切的疼痛才会让她稍微转移一点注意力,不去沉浸在那伤人伤己的恨意里。
才能得到一分轻快。
夜里。
江令薇洗完澡出来,恨意催生出来的阴郁,扎了根似的附着在她眉眼间。
她刚要上床睡觉,却还是气不过,稍稍想了想,便计上心来。随即打开窗,朝外头的侍卫道:“把你主子叫来,我要见他。”她说得坦荡。
侍卫不可置信,若非周围很安静,他险些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属下这就去,您且等一等。”
侍卫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江令薇啪的一下合上窗,案边的烛火照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这些天以来,因着她对裴渡舟冷绝,说翻脸就翻脸的态度,裴渡舟为了她还没好全的身体着想,最后搬去了书房住。
江令薇却半点不领情,“装什么?都在装什么!”她咬牙。
不大一会儿,卧房的门从外开了。
一道稳重又显着几分急促的步伐,由远及近,从外到内,很快出现在她面前。
“下次再有气,也不要把自己伤成这样。”床的一角稍稍塌陷了下去,裴渡舟携起她涂抹着药膏的双手。“我再给你上一点药,不然夜里睡着会发疼的。”他取出药瓶,准备涂药。
江令薇反手揪住他的衣襟,“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我死了不是更合你的意吗?”
“胡说什——”
江令薇仰起脑袋,忽然发狠地堵住了他的薄唇,野蛮地吮吸,啃咬着。
“唔……”
耳边是裴渡舟的低哑闷哼,腰间和腿弯是他环过来的双臂,轻柔又不失力道地把她抱进怀里。
她说亲就亲,不给人丝毫缓冲的机会。裴渡舟只在她亲上来的一瞬间愣了一会儿,随即便是配合,或者说,迫切地迎上她的吻。
他很想她,发了疯地想。
江令薇亲得毫无章法,裴渡舟回吻得急促又动情,不一会儿就将她口腔里的空气尽数掠夺,湿濡的水泽之声不停在她耳边响起。
又是一个深吻过后,江令薇扭过了脸,余光里是裴渡舟寻过来的唇,一边放慢了速度,一边柔声问她:“怎么了,可是我太重了?那我轻一点,薇薇,看着我……”
因为情动而变得低哑,呢喃着的声音,一刻不停地贴着她的唇,送进她的脑海里。
“不要再亲我了。”毫无征兆地,她一把推开了他,即使面色变得通红通红的,唇间也满是他的气息,她也没有丝毫留恋,手撑着床,干脆地翻到了床中央。
被推开的裴渡舟神色有几息的凝滞,但他什么都没说,若无其事地扯着唇,“累了的话,那我们就睡下休息。”笑容依旧,语气平静,就连面上也没有出现江令薇想看到的失落和怒气,甚至还贴心地替她掖了掖被子。
江令薇只觉得他愈来愈会装了,她冷冷地从鼻子间哼了一声,存心道:“你没听懂吗?”
裴渡舟为她掖被角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笑意淡了些,却仍旧挂在他面上,“我听懂了,你累了。”他撑着嘴边的那抹弧度。
“少胡说八道了!”江令薇半点不知“留些情面”为何物,她直视着他隐有寒气掠过的眉眼,道:“我就是单纯地腻了!睡了你这么多年,我早就睡够你了,腻味了!”
裴渡舟垂着眼,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波涛,偏偏她还在继续说:“你要是真知情识趣,真明事理,就该早点给我纳侍!”
他嘴角弧度加深,眼里却毫无温度,“你想纳谁?”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江令薇看出他已经起火了,不过她非但不就此打住,还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庞,道:“你不知道吗?我想找一个和你年轻时相像的男人,我就偏爱你这种长相的。”
最后半句话,语气特意加重了。
所以,发火呀,打她,骂她,杀了她呀!怎么还不动手?!因为裴渡舟迟迟不曾言语,江令薇故作挑衅的表情开始维持不住了,一点点地拉直嘴角,一点点地沉了眼神。
没过多久,裴渡舟直挺地站了起来,江令薇的目光立刻就露出“果然”,她知道,她就知道!这个道貌——
“你只是累了,我在这你睡不好,我回书房,你好好休息。”
接着,他走了出去。
江令薇阴郁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然后,裂缝变得越来越大,她掀开他为自己盖的被子,卷成一卷,用力丢向门口。嘶吼着道:“都喜欢在我面前装好人!一个个都喜欢在我面前装好人!趁早不用在我跟前装模作样,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为什么不动手啊!是不是想榨干我身上最后一点血肉、把我的心挖出来,我的肝也挖出来,榨干所有的血液!”
她大喊着,把这么多年被压迫的不甘与信任崩塌的恨意,一齐灌入喉咙里,声嘶力竭地喊着,到最后涕泗横流。慢慢地,她顺着床沿,溜了下去,斜靠着床沿看着前方,喃喃着:“是谁把我生出来的,真是歹毒,歹毒……”
泪痕未干的面庞间,充斥着真切的不解。
深秋的风一分为二,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卧房,也毫不费力地穿过外头假山石的阻挡,卷起了地面上刚落下来的枯叶,也扬起了卧房门前男人的墨发,和里头的情形大致相同,那张从来游刃有余的俊脸,早已在情绪的波动下,变得面目全非。
是怒,是泪。
第167章 改换主意,将计就计打听蛊毒
自这一晚过后, 江令薇似乎又恢复成了往日里平和的面貌,虽然话少了些,但再不动辄流泪哭喊了。
终日里把自己关在卧房里, 埋首于一案的古书中。
裴渡舟怕她做出一些伤害她自己的事情,在朝中已有的病假之上再延长了一段时间,她看书, 他就在一边守着她, 时不时替她看茶磨墨, 给她说笑逗闷。
虽然大多时候她不太理会他, 但他也从不离开,寸步不离地伺候着她。
时光恍惚间,像回到了两人初在一起的日子, 彼时的裴渡舟也是这般, 一处理完朝事,就赶来陪在她身边,或是替她解书上惑,或是教她习字练功。
一言一行, 细致周到,恰如今时。
江令薇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但也仅仅是心中有数。要说她自那晚过后为何变了, 是她发现无论如何激怒裴渡舟, 他都不会如自己所想, 对她露出他的“真面目”, 反而做足了情意深重的模样。
假惺惺!她是不会信的。
但她同时也感到困惑。
她如今的态度摆明了不会再对他听之任之, 不和他作对, 都只有一种情况, 是她累着了。换句话说, 她已经没用了,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处理的棋子。
假如,他想当帝王却又怕背负天下骂名,退而求其次当摄政王,所以才留着她。可也不,宫里多的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她听话得多。就连同样一箭穿心的五皇子怕也毫不怀疑他,他多的是人选。
况且,据她对他的了解,他真会在乎天下骂名吗?
不见得。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还留着她,不整死她?
手底下那么多人,既然已经动手,又为什么不干脆一点,让她和大部分皇嗣死得更透彻一点,反而让李疏拼尽全力救她。
久久思量,久久寻不到答案。
他的各种别有用心,谋划算计从她脑海里快速掠过,最后的最后,定格为了对背叛者的杀心。
不管他不杀她的原因是何,都不重要了。
他想当皇帝,而她是挡路的景王。古往今来,皇子最好的归宿,便是那座龙椅。活着坐,死着坐,两种情况她都愿意接受。
江令薇盯着手中的古书,这一段时间以来连着的发泄——连性命都不管不顾的发泄过后,她终于恢复了理智,也下定了决心。
谁也不能和她抢皇位,谁抢,她就杀了谁。
这时,记陆走了进来,凑到裴渡舟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我先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裴渡舟随即起身,含笑地望了江令薇一眼。
柔声说完,裴渡舟也没指望她能回答他,正要离去,就感受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扯,回过头,刚巧撞进她黑白分明的眼里。
“你走吧,反正我也不想见你!走了就别回来了。”她瘪着嘴,冷冷哼了声。
裴渡舟却先是一怔,随即而来的,是一股从心底涌出来的难以置信,“你、你再说一遍……”
江令薇把头一转,手指着门口,不说话了。
脑袋却骤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捧住,接着,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间。“一会儿我就回来,别不理我了,薇薇。”
江令薇无动于衷,裴渡舟也不再多加强求,她能说出那番话,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不多时,卧房里只剩下江令薇自己。
她支起窗子,朝外道:“把李疏叫来。”
侍卫颔首,步伐很快,只以为她有哪里不适。
甚至李疏本人来了,也是如此认为的,他刚放下药箱,就要为江令薇号脉。
她躲开了手,抢在他之前开口说道:“我叫你来,是觉得按你方子熬出来的药膳,简直太难吃了,是你的方有问题,还是熬药膳的人有问题?”
“啊?”李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待江令薇一边重复,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后,李疏总算明白了过来。
药膳的味道全看拟方的人用了什么药,江令薇的药膳里加了许多利于她病情恢复的药材,吃起来味道确实会差一些。
李疏担心江令薇误解熬药膳的裴渡舟,忙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江令薇若有所思地喔了一声,又问起这药膳一般要熬煮多久,费神吗?辛苦吗?李疏闻听此言,也和裴渡舟刚才的反应一模一样,震惊之余,是一阵阵的欣喜,只当她想明白了,温声为她讲述起药膳的熬煮和要点。
江令薇也不时这里问一下,那里问一下,借着那股别扭的,关心裴渡舟的由头,把李疏的话套了个遍。其中,还包括他的师弟李青如今的现状。
李疏不疑有他,虽然觉得江令薇今日的问题格外的多,但还是为两人变得缓和关系而高兴。一字一句吐露得清清楚楚。
待到离去,李疏还觉得说的不够多,笑着摇摇头。
屋里,江令薇坐在小案前,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李青,最擅蛊毒……
“哗啦啦——”
靠近窗户的小案上摞的书有些多,刚才还是稳稳当当的,这会也不知怎的,竟是哗啦一下从屋里摔出了出去,摔到窗下。
侍卫们闻声而来,赶去搬书。
在许多古书堆叠之下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本最先摔出来的书。
名为《报恩传》。
“笃笃——”
外头有人在敲门,打开门,还是李疏。
“陛下传您进宫。”
金銮殿里。
跪在下首的江令薇听完皇帝的话后,不禁睁大眼睛。
像是料到了她的反应,皇帝和蔼一笑,道:“自古舞弊一事,无非是谁人得钱,谁人得好名次,你且放心去查。据孤所知,此次受人状告的文华殿大学士陆山,是你未婚夫沈如珩的师兄,虽说这大儒不喜陆山,但好歹出自一门。沈如珩幼时曾拜过一名大儒为师,求学多年,这事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儿臣记得。”
“去吧,听说沈如珩于今晨醒了。”皇帝摆了摆手。“还有,孤身边刚巧得了两位扬州的侍卫,他们通晓当地风土人情,便是哪门哪户的父母子女,也知晓许多,便借你一用。”
“儿臣定不辱命。”江令薇站直了身子,行礼离去,脑海里是一片又一片的海浪在席卷。
今日晨间,有人于朗朗乾坤之下状告文华殿大学士陆山,称其作为来年春闱的主考官,不仅不恪守本分,廉洁奉公,还暗地里透题给上一级乡试的解元,与人里应外合,把本该公平的考场变成了他陆山的一言堂!
状告陆山的正是上一级乡试的举人,他与那名解元是扬州老乡,一次解元庆祝生辰的酒席间,酒意上头,把那封和陆山互通往来的书信拿了出来,公然炫耀,举人借故书信是真是假,解元便给他一看,这一看之下,就掀起了滔天的愤恨不平之心。
举人拿着那封透题的书信跑到皇宫含天门外,敲响登闻鼓,青天白日状告主考官陆山。
书信在手,又有着沈如珩和大儒的那层关系,这就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案件,来回跑上几趟,实实在在的功劳就到手了。
这般轻而易举之事,皇帝单单交给她来做,提都没提五皇子一句,说话间还不时提点,这背后所代表的是什么……
“景王殿下安。”
“叩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给景王殿下请安,您且慢走。”
出宫的一路上,诸如此类的请安问安之语,数不胜数。他们面容各异,唯一相同的,是他们恭敬的神情,和躬身时几乎弯折到腰间的头颅。
江令薇在宫门前,抬头望天,晴空正好,远远望去,一片蔚蓝之景。
先前的郁气和苦泪在这一刻暂时被掩盖,出现在她心中的,是同那片天空一样的碧蓝之景。
就好像,除了实打实的尊荣权势,什么也不值当在心中久久停留。
这时,李疏问她:“您要去沈如珩府上,那……要不要属下去禀报主子一声?”
江令薇收回目光,走向宫门,反问道:“禀报什么?说我要去沈如珩府上看看,问他能不能去?”
李疏听懂了她的不悦,识趣地咽下了剩余的话。
“你去叫人买一些补品送到沈府上。”她吩咐道。
李疏颔首。
江令薇乘上马车,街景变换之间,沈府很快就到了。
见到沈如珩的第一眼,江令薇还没说话,就见对方目露焦急地上下打量她,一边看她是否无事,一边关切地问她的伤势可还好。
明明她才是来看望病人的那一位,此刻却调换了位置,承受着属于病人的关心。
沈如珩后又屏退旁人,把他自朝暮节以来遇到的所有事,一并和盘托出告知江令薇。
是小半机灵,两人逃窜至山间,因着远远看见璧山上的挂着的皇家旗帜,便躲避着后头的追兵往那边而去。之后,就不幸中箭,直到现在才醒来。
接连多月的生死逃亡和奔波劳苦,沈如珩只寥寥几句话,更多的话语是他对江令薇的担忧告诫。
他怀疑当今丞相裴渡舟就是追杀他的幕后黑手,如若不然,怎么解释小半那些话前脚一出,后脚他们就为人追杀。
“公主,裴相在朝中惯来与您作对,您遭遇刺杀,往坏处想,恐怕也和他脱不了干系,您千万要当心啊!”
从头至尾,字字句句,江令薇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光听他关心提醒了。
对此,江令薇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心情。沈如珩此人,于她而言,不过是圣人赐下的一桩姻缘,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了。
所以,她不关心他的消息,他的伤势,甚至在明知他可能要命丧九泉的时候,也能平静在朝臣面前说上一句“不知他行踪”的话,就连今日来此,也只是为了办好那桩科举舞弊案。
如此想着,江令薇还是道出了科举舞弊的案情,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道:“沈司业你可好些了,你师父隐世多年,我一个人去,只怕他不会见我,你愿意陪我一起去拜访你师父吗?”
她说得直白,莫说委婉,便是连再多一句的关心都没有。
此话一出,同样受尽苦楚的小半第一个为沈如珩不值,他愤而出声:“殿下!我家大人他——”
“我愿意。”
沈如珩毫不犹豫地说。
江令薇深深看了沈如珩一眼,按照她本来的打算,是要先细致地关切沈如珩一番,再说些好话,委婉地表明她的来意。但进入屋子半天没能插上一句话后,她就鬼使神差地直接说出来了。
“大人!您的身子哪里受得住?”小半劝道,很是不理解。公主明明就是利用人,还那么明着来,半点不顾及大人的感受!
“我已经好多了。”沈如珩朝着江令薇浅笑了下,“您先出去等臣一会儿,我换下衣服就来。”
“……好。”江令薇出去了。
沈如珩身子一软,支撑着他坐起的力气也同那出去的人一样,消失不见了。
“大人!”小半满眼心疼,忙去搀扶住沈如珩,“这都还没嫁过去呢,公主就这般待您,可见皇家的人都是铁石心肠,您何苦啊……”
“不要啰嗦。”沈如珩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公主处境不好,能帮到她,我很高兴。”
外头,一直在此候着的李疏望了望远处,那里站着圣人赐下的两个侍卫。李疏以手掩唇道:“这沈司业简直胡说八道!醒了也不安分,还在您耳边扇风作怪,刺杀的事他知道什么,竟敢挑拨——”
“你说够了没有?”
江令薇斜来一眼,打断了李疏的话。
“一口一句你主子,一口一句别人挑拨,你既然觉得待在我身边委屈的话,就尽早去找你主子。”
李疏瞬间哑口无言,嗫嚅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她道。“我不是昏头的纨绔,不需要谁时刻告诫。”
第168章 承认嫉妒,丞相杀心令薇训狗
敲响登闻鼓的案件, 向来是交给大理寺审查的。
皇帝又下了口谕,把一干人等全部押解至大理寺狱。
作为皇帝亲自指派的主事官,江令薇一到大理寺, 大理寺卿就把位置让出来,迎她到上首,正要传寺正来详细地讲一遍案情, 就被江令薇及时打断。
“案情我都知道了。你把所有人都押上来, 我要一一审问。”
大理寺卿立刻吩咐了下去。
待狱中三人全部上堂, 江令薇的目光也一一在每个人身上不断打量。面色有些苍白的沈如珩陪坐在她下首。
对待其余两人, 江令薇只问了一些不轻不重的问题,到了大学士陆山,她的盘问就多了起来。
陆山看上去约莫四十多的年龄, 却老得连胡子都花白了, 身形比起相同年纪的官吏也瘦削许多。圆豆一般形状的双眼,惊恐发作的时候,把一对眉毛挤成了滑稽的八字,偶尔听她似是不相信他会受贿时, 那只抖成残月的嘴唇又向两边扬起,却在举人义愤填膺的陈词下, 重新变回残月的形状。
最后, 江令薇道:“不知陆学士可认识沈司业?”
沈如珩压下了喉中的咳嗽, 抬起脸, 微笑着, “我在师父身边多年, 偶而听闻京中一位姓陆的官员是师父曾最喜爱的弟子, 想必, 您就是下官的大师兄吧。”
陆山早注意到了江令薇一旁的沈如珩, 他猜到了身份,也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说辞,他知道江令薇一定会提及这层关系。
但陆山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沈如珩会那样介绍他——师父曾最喜爱的弟子。
陆山唇角抽动,难得有些不自然,勉强挤出笑来,应道:“是,师弟一表人才,师父好眼光……不过,我拜师都是往事了,隔了太久了。”他干笑着低头。
陆山因与大儒理念不合,大儒有言,后悔收了这个弟子——这件事情在京中不算秘密。
江令薇自然也知晓,她的目光在陆山交叉紧握的衣袖间顿住,陆山连忙放松下来,讨好地笑笑。
“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走吧,来日再审。”江令薇站了起来。
陆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在三人即将要被押着关下去时,江令薇的声音又在后头响了起来。
“陆大学士,你怎么苍老得这般快,连胡子都白了。”
沈如珩接过话,“臣听师父说,若是一个人长期过着紧张不安的日子,自是会憔悴些,苍老些。”
陆山猛地咽了咽口水。
“喔?可陆大学士安安分分,从不参与党争,怎会紧张不安啊?”
江令薇冷冽的嗓音传开来,陆山全身冷汗直流。
“想是为学子考题操劳,毕竟,明年春闱就快到了。”沈如珩又接话道。
“原是如此。”江令薇煞有其事地道了一声。两人下了堂,又问大理寺卿要了那封透题的书信,便往门口而去。大理寺一干官吏躬身相送。
盘问的人是走了,可陆山的脑子里却时不时想起江令薇和沈如珩的话,等回过神来已是满头冷汗,心慌不已。
这头,出了大理寺的大门,沈如珩道:“公主可是怀疑陆山?”他并没有尊称一句陆学士,可见也是不喜此人做派的。
“我一提起党争,他的步伐就乱了许多,八成是真有此事。”江令薇停顿片刻后,思忖道:“一个文华殿大学士,同时又是春闱主考官,这样的身份地位遭人状告,肯定是真收钱透了题,如若不然,那名有着大好前程的举人何苦呢。而这样一来,透题的陆山要不就是昏庸至极,要不就是穷苦到了一定的地步,应是后者。”
沈如珩也认同,道:“一是参与党争,二是没钱穷困。或许……”
他没明说,江令薇却懂,“私底下站队的皇子倒了台,不想被牵连,可不就得送钱求人。”
“那……”沈如珩压低声音。
“是太子,陆山曾是太子的人。”江令薇对上沈如珩的眼睛,笃定地道:“只有太子,圣人才会绝对不容,陆山才会惊恐至此。”
“殿下英明。”沈如珩笑着由衷夸道。
“只是推测,你们去查探一下陆山家中的情况,看看是不是穷困潦倒。”江令薇示意两侍卫去查,而后又附耳过去悄声说了几句。
再行上几步,江令薇扶着沈如珩上了马车,“我们现在就启程往山里去,拜见你老师。”交代完,她正要上去,府中的记陆寻了来,掩手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记陆说的是:主子有事要和您说。
“我去去就来。”
沈如珩贴心地没有多问,“臣等您。”
一处茶楼雅间里。
一进门,立在窗边的裴渡舟恰转身回望。
“你要进山?”他道。伸出手似乎想牵她。
江令薇向右一步避开了他的大手,“叫我来就是问一些废话吗?”她注视着窗下的街景,态度始终冷淡。
“进山要费好些时日,你都不和我说。”一具温热的躯体从后贴了上来,环着她的腰,把头搁在她颈窝里,不时磨蹭。“薇薇,你不能这样。”
轻软的语气,喷洒在她颈侧,痒得很。
江令薇别过头,去掰他的手,“放开,尽是说些废话,我要走了。”
腰间的那双手倏然环得更紧了。“科举舞弊的事我听说了,但你别管。上山的路上让沈如珩死,再栽赃到五皇子身上,如何?”
江令薇气息凝滞了一瞬,她侧头看他一眼。到最后,她也只说了一句:“好啊。”
她答得干脆。然而下一句话就让裴渡舟嘴角的笑容淡了些。
“可你确定这桩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是落到五皇子头上吗?不会是你们合起伙来栽赃陷害我吧。”江令薇冷着脸,绕到一边。
裴渡舟脸色变来变去,他来到她跟前,勉强压下心头的刺痛道:“老是说一些傻话。我已经命人在你们进山的必经之路上设伏,趁着护送进山的禁军和我们的人缠斗之际,你就和沈如珩往深山的方向跑,那里也有人接应你,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裴渡舟的目光始终固定在江令薇的眉眼间,不放过她的任何变化。“然后呢?”她问。
暂时没发现什么不舍之意的裴渡舟微微一笑,挽过她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之后你就趁势装晕,记陆他们会做好一切的。到时,你想要的,近在眼前。”
江令薇抬眼望向他,心绪纷飞。最后,在他眼神变得冷冽的时候,她才道:“你都安排好了,我当然配合。”
似是而非地说完,江令薇转身就要走。双手放在门上,稍稍向中间用力,木门开了一条缝隙,即将彻底打开,然而,背后的一只手却猛地把门拉回。
哐当——
裴渡舟手捧着她的双颊,率先败下阵来,解释道:“我承认,我嫉妒。”
江令薇不吭声。只面无表情地瞅着他。
“他和你的每一次见面,每一句交谈,都让我嫉妒的发疯,薇薇,令薇,”他靠近,薄唇在她脸上不时亲过,亲昵地道:“谁敢觊觎你,我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不准亲我。”江令薇挣开他的双手,末了一把踹开房门,向后斜去一眼道:“下次想发疯,记得去吃药,当狗就要有当狗的样子。”
裴渡舟神色冷冽,嘴角剩余的弧度和他冰冷的面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些,江令薇自然也看在了眼里……她不发一言地抿着唇,车厢的另一侧坐着的是沈如珩,他苍白着脸,对上她时却撑着露出一抹笑。
窸窣的响动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寒风直直扑来,帘子被吹得向上扬起,沈如珩是第一个发现前头奔来的贼人的,他惊呼着:“公主!有山匪,我们快走!”
他催促外头的车夫,却不想话音落下没几许,车夫的身子就被扯着摔下了马车,一名蒙面山匪跳上了马车。
“你!休得伤害公——”沈如珩奋力喊着,还没等他挡到前头,江令薇就一手抓了褥子,甩到山匪面上。山匪没了视线,忙着去扯褥子,江令薇趁势揽住沈如珩,两人一起跳下了马车。
刚刚站稳,就有许多山匪眼冒精光地朝他们跑来。随行的禁军和他们缠斗在一起,为江令薇两人争取逃跑的时间。“殿下!快跑!”
江令薇自然会跑,只是还没迈出一步,左手就被沈如珩牵着迅速往前狂奔,她被扯得一愣。“公主我们快走!冒犯您了。”
沈如珩不知从哪里捡到一只匕首,一边紧握在手里,一边拼命压抑着喉间的咳嗽,拉着她大步奔逃。
腿边的衣袂飞扬着,在疾风中扬得老高,愈是被风吹成各种形状,潇洒肆意,愈是显得沈如珩因旧伤弯下去的腰有多狼狈。
江令薇蹙起眉头,第一次对沈如珩这个人感到深深的不解。
负手立在深林里的裴渡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负在腰后的那只手却蚺起了青筋。
从震撼不解中回神,江令薇才意识到山匪已经穿过了禁军的阻挡,挥舞着大刀,直直朝着他们而来。而前方,竟然是一条没有生路的悬崖。
腥甜的鲜血气味被寒风送来,江令薇目光一凛,她反手拉住沈如珩,鬼使神差地钻入了另一头没有追兵埋伏的林子。
说是林子,但草木稀疏得可怜,东南两侧是折过来的山匪,左边还是那座眼瞧着能粉身碎骨的悬崖,现在能做得就只有拼命往前跑。
不过,那是对于沈如珩而言。江令薇还有另一条路。
她对着喘吁吁的沈如珩道:“我是皇子,他们要抓的肯定是我,你只是顺带的,在生死面前,没有什么公主与臣子。我现在留下来拖住他们,你赶快跑回京城。”在陷害五皇子和沈如珩的性命之间,她一反常态地做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选择。
说着,江令薇就要撇开沈如珩。谁知沈如珩死死不肯放手,他使劲摇头:“没有公主与臣子,却有我未来的妻子,我不会抛下自己的妻子,死也不会!”
江令薇张着嘴,为他的坚决惊讶到了。她试图提醒道:“性命比任何东西重要,沈大人,你会没命的,遇到这种事,千万不要指望会有禁军来救!”
可无论她说什么,沈如珩也不为所动,不愿意放开她的手。“你也会没命的!”
江令薇语塞,一时之间,她突然不知道这世间的理义道德究竟是真是假。
半生信赖的恩人,到头来,毫不手软地给了她致命一箭。
表明应付的未婚夫,性命攸关的关头,却屡屡挡在她面前,不肯抛下她独自逃命。
“你一定会后悔的。”她如是说着,却加快了步伐,一边跑,她一边掏出怀中的小瓷瓶,挤掉瓶塞,银白的粉末霎时被风高高吹起,林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嘶嘶”声,那是蛇在吐信子。
迎着沈如珩疑惑的目光,江令薇解释道:“唤蛇的药粉,有那些东西拦着,足够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了。”
同一时间,山匪面前立时窜出了数条正吐着信子的蛇,挡住了去路。立在山头的李疏见状看傻了眼,殿下怎么不按计划来,还拿着他给的药粉帮沈如珩逃命,主子看到了定会多想的……
裴渡舟倒是没有多想,因为他此刻的心里只有凛冽的杀意。他就知道她被那贱人蛊惑了心神!
江令薇拉着沈如珩在山林间逃窜,她借着一块嶙峋的山石掩盖彼此的身形,环视四周,想着怎样才能成功逃出这片林子。沈如珩却是眼前发黑,身子发软站不稳。
江令薇沉浸在如何逃生的思绪里,分着心没有注意到沈如珩的状态。
忽地,脑袋晕沉沉的沈如珩瞥到跟前有黑影靠近。
江令薇也被这道稚嫩的声音拉回了思绪,她警惕地回过头,却见红光一闪,待她看清时,只见沈如珩举着匕首,地上赫然躺着一只瘦弱的绵羊,已经被匕首抹了脖子,全身瘦得都能瞧见骨头,腹部却鼓着。
这是一只怀孕的绵羊。
山石底部有着几株长得鲜嫩的野草,这只羊想是为了野草而来。
鲜血溅在沈如珩脸上,一阵腥甜的风扑面而来,他眨了眨眼睛。
血液吹进了眼,染红了那双向来清透的眸子,匕首铮地一声滚落石块间。
江令薇捡回匕首,又拿手帕子想擦干净他被血染红的脸,谁知他竟然直接瘫倒在地,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具绵羊的尸首。
她探出身望了一望前头的林子有没有动静,确保暂时无人后,她才蹲下身来,抬起他的脸,一点点地为他擦拭血迹。“沈司业?”她唤他。
沈如珩抖着嘴,眼泪不自觉滑落,重复地喃喃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那只是一只羊。”江令薇试图纠正他。
“它怀孕了……它怀着小羊,我、我把它们一家都杀了……”沈如珩奋力地捶着脑袋,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哽咽着:“我怎么这么不是个东西……连一只怀着羊羔的羊都不放过,祖父……祖父!会对我失望的,我不配叫这个名字,我怎么配叫这个名字!我杀人了……”
看着他大颗大颗落下的泪水,江令薇怀疑他中邪了。她没有劝人别哭的经验,眼下又是是非之地,她手指移到沈如珩后颈,将要动手,就听他泣不成声地道:“我不配叫沈如珩……”
“好好好……那就改个名字。”江令薇半点不懂他的想法。
“我对不起祖父的期望……”他流着泪,水中寒星似的眼睛哭得肿胀不已。
“你太看重这些了,沈如珩,一只羊毁不了你。再说,就算你帮得了它一时,林子里弱肉强食,那么瘦的羊是活不下去的。”江令薇耐着性子,想要掰回他的想法。
沈如珩闭上眼,泪水沿面而下。
江令薇见状直接一个手刀劈晕了他。
做完这一步,她正要扶起他。
然而,本该晕过去的沈如珩却醒来了,猝不及防,江令薇对上了他的双眼。
茫然的,不甘于此的。
“你?”江令薇深感错愕,“真没中邪吗?”
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沈如珩低下头,自嘲地一笑,道:“祖父给我起名如珩,我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要求自己的。我深深谨记,唯恐辜负了祖父的谆谆教导,让沈家蒙尘,让这个名字成为天下的笑话。”
江令薇分心地听着,荒郊野外,逃命的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沈如珩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咬牙道:“但我入京后才发现,君子是救不了百姓的。太子昏庸无道,鱼肉生民,圣人也不管不问!可我不甘心,那些滥用权势欺压百姓的官吏就该下狱去死!在其位,本就该谋其政,不谋其政,当属为官不仁,趁早脱了官身!”
“太子死了很久了。”江令薇冷不丁补充道。
“我知道。”沈如珩望着她,眼神复杂,“我从来是认为为官者不可有私心,那是大忌。但自从被祖父逼着喝下改换性子的药,接着,进入国子监,一桩桩一件件,到今天为止,我猜恍然发现一个人的私心竟然那般大,它促使着祖父拼着毁掉我心中所有奉为圭臬的信仰,让我对他的教导产生怀疑,也要给我灌下那碗令我收敛了所有尖刺的汤药,也促使着我,想抛却所有东西,我赖以长这么大的一切,思想,原则,底线……只要能够保护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即使是杀人饮血。”
江令薇对今天发生在沈如珩身上的所有变化,深感荒唐。试问一个上一刻还在为误杀了羊而泪流满面的人,下一刻就变成一个自愿为她荡平一切拦路者的刽子手。
性命危在旦夕不肯弃她逃命,看着像中了邪了也要对她表真心。
沈如珩等着江令薇的答复,强装平静的外表下,一颗心早在悬崖尖上走上了几千几百个来回。
“沈如珩。”她突然开口,“你落到如今这个性命攸关的田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不在——”
江令薇打断了他妄图粉饰太平的言语,“因为我在骗你,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我对你都是装出来的。”
沈如珩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强忍着哽咽道:“那你突然的敞开心扉,是不是可以代表,你以后对我再不会有欺骗。你……你能不能,试着多看我几眼,小薇……”
从来守礼端方的他,在没有山匪追来,也无任何危险靠近之时,轻握住了江令薇的双手,他渐渐地靠近她。
近乎抓住水面浮木似的望着她。
第169章 当众挑衅,恨意发泄满腔怨恨
生死攸关, 性命难说。
他却在这里求吻,像一个为她死了都会满足而笑的蠢货,虔诚地痴望着她。
回忆里的爱之一词浮现, 江令薇却在心底嗤之以鼻,爱都是骗人的!
只有恨才是真切的。
就像她这样,一颗心里时时刻刻充斥着对裴渡舟的恨意, 爱是那些人搞出来蛊惑人的!
她改变主意救他, 是为他选择挡在她面前的恩情。他却反过来对她表真心。
他越是这幅蠢货样子, 就越显得裴渡舟当初对她有多不手软!
爱她?可笑, 沈如珩分明是故意来折磨她的!
恩将仇报,他竟然敢对她恩将仇报?!
就这样,在江令薇的恨意就要浮出眼底时, 背后响起了一道饱含戾气的大喊。
“江令薇!你敢!”
这一声惊醒了即将靠近江令薇的沈如珩, 他回眸望去,瞬间睁大了眼睛。
反倒是江令薇就淡定多了,她揉了揉耳朵,重重地把插在革带上的染血匕首掷向地面, 厚实的土地立刻吞噬了匕首,只留下一只匕首头。
“你把我耳朵都要震聋了。”她不满地拍了拍手, 站起身来。
“你把人引开, 就是为了做这种事!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裴渡舟气得手间骨头都在劈啪作响。
看到人这样, 江令薇却快意地扯了扯嘴角, 道:“我又不是瞎子, 眼里怎么会没有你呢。”
听着他们一来一回的话语, 沈如珩意识到了什么, 仍不敢相信。“你……你们……”
江令薇适时地道:“你还不明白?你, 是我表面上的未婚夫。他, 是我睡了无数次的情人,无数个夜里我都是趴在他怀里睡的,那胳膊,那腿……”说着,她感叹似的摇摇头,又冲提及到的两人分别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要气死哪一个。
“殿下!”李疏提醒似的喊她,示意她别再说了。
裴渡舟胸膛起伏着,眼里也跳动着簇簇火光,显然是气得不轻。江令薇却把手一摊,状似无奈地道:“好吧,好吧。只是,这满相府里,主子要威胁我,属下要告诫我,真是的。”
语气轻快,却无人觉得她心情也是轻快的。
“看到了吧,你该走了,否则就走不了了。”江令薇把目光转向沈如珩。
沈如珩面白如纸,他红着眼望着她,“是不是他威胁你,他一直在威胁你,你、你才会不得不屈服于他,你别怕,我拼死也不会让他得逞的!”
“沈司业口气倒是挺大。”记陆忍不住讽刺道。
江令薇瞟了记陆一眼,对方立时低下头,不敢再说了。“沈如珩,沈大人。”她唤他,道:“我们就是狼狈为奸,没有别的事,就是单单纯纯地串通一气,这下明白了?”
沈如珩只觉一碗又一碗的热油浇进了腔子里,烧得他说不出话来。
“沈大人,你该走了。”江令薇还是顾惜那份愿为她舍命的恩情的。
裴渡舟冷冷一笑,“她让你走,我准你走了吗?”
手底下的暗卫会过意,瞬间从山间现身,围住了沈如珩,让他再无可能逃走。
沈如珩忍下喉间咳嗽,握紧了拳,随之抬起了头。
江令薇抱着胳膊向右一步,那抹绯红的身影挡住了沈如珩的视线。“没有这样当狗的哦,裴大人。”
“你敢袒护他?”裴渡舟咬着牙,生生逼出这么一句话。
江令薇点头,道:“你怎么老是喜欢问废话?”
“我就是要他死,你待如何!”裴渡舟移步逼近。
“小狗要造反,那我只能忍痛换了这条狗了。”江令薇直视着他的瑞凤眼。
“你为了他坦诚相待,直言相告,你把我当什么?!伺候你驸马的贱奴!是也不是?”
“我没骂你,你又冤枉我。”江令薇不赞同地蹙了蹙眉。
裴渡舟死死地盯着江令薇,“你心里可不就是这么想的。我告诉你,我早就不想和你玩什么主人与狗的把戏了,你敢对我始乱终弃,我拉着你一起去死!”
“死”这个字对如今的江令薇来说,就是打开噩梦与痛苦的钥匙。她虽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面部肌肤绷得紧,青筋鼓着松不下来。她从衣袖小袋里拈了颗梅干,酸溜溜的梅肉润湿了干涩的喉咙。
“你要杀了他,那,干脆一点,把我两一起捅死,以后便再不用费心盘算了,如何?”江令薇抬起眉,一手揪住他的衣襟,揪得指骨泛了白,才疑惑道:“怎么又不说话了?”
裴渡舟抬手捂住江令薇的唇,一直稳如磐石的大手却抖得打颤,他哑着音道:“把人送回桑州,自行辞官,以后不得出桑州松山府半步!”
这是妥协了。
记陆和李疏交换了个眼神,应声去做了。沈如珩哪里会任由他们摆布,不过记陆更快一步,一个手刀下去,敲晕了本就在强撑的沈如珩,轰然一下倒了下去,暗卫把人扛上肩,几人跟着,眨眼的功夫,就窜入林子里没影了。
江令薇欲要拍掉裴渡舟的手,以为卖个好她就再不怨,不怒了吗!
裴渡舟手掌向后,扣住她的后颈,不顾她动手动嘴的挣扎,不容置疑地紧拥住她。
“放开我!我叫你放开我!”
“不准抱我!放手,你给我滚!”
她伸着手,动着嘴,乱抓,乱咬着。裴渡舟皆是不动如山,他顺势收紧手臂,脑袋埋进她颈窝里。
颈肩的肌肤最先接触到的,是柔软的薄唇,她强忍着那股痒意,对着他的胳膊,嘴里咬得更加狠。
牙齿刺进肌肤中,深陷于血肉里。
江令薇肩膀传来刺痛,她奋力捶打着埋首于她肩上的男人,嘴里硬着:“我就说你是狗!恶狗,疯狗!”
泪语混合着鲜血,流进她的身体里。
“宫里的禁军要搜来了,你为了保护沈如珩拖住了山匪,力竭晕倒。沈如珩受到山匪杀人的刺激,万念俱灰自请辞官,回老家修养。可记住了?”
江令薇抬脚,照着裴渡舟的鞋履重重踩下,却仍不解气,她偏头一口咬下,像他一样,毫不留情。
裴渡舟抬起头,下巴赫然是一道咬出鲜血的齿痕,深深的,重重的,不似人咬的,倒像遇见了禽兽。
属于禁军的脚步声在靠近,江令薇拢好衣襟,背对着他,靠着树身蹲坐了下去。
脚步声近了,更近了,终于,“殿下!景王殿下!”
睁大了眼睛的江令薇回过头,属于禁军的焦急表情映入眼帘,而一旁的空地,早已不见裴渡舟的身影。
“殿下,您可受了伤?”
江令薇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只见她晃了晃脑袋,身子一软就猝然倒了下去。
“殿下!!”
惊呼声响彻天际,树尖上栖息的飞鸟慌忙振动翅膀逃走。
大批大批的禁军往公主府赶,宫里的太医也不见了大半,江令薇路遇山匪受伤晕倒的事很快就传了开来,想瞒也瞒不住。
不少臣子都叹江令薇今年是不是命不好,总是遇到这种白刀进红刀子出的事。但五皇子府里的五皇子才更想说自己命不好!
朝中出了那么大的事——科举舞弊,圣人竟然只交给江令薇去做,连知会都不知会他一声。这让宿醉才醒来的五皇子很不好受,他狠狠责骂着伺候的关六,他不过是酒席上与人喝了一夜,这么重要的事却不叫醒他,岂有此理!
关六陪着笑,捡着好听的话道:“听说那沈司业受了惊吓,要辞官回老家,十殿下又晕倒了,这科举舞弊的重任到头来还不是要落到您头上,叫他们受上一回罪,白高兴一场,对您也是好事。也叫朝臣们都知道,只有您才是可堪大任的人!”
此话可谓是说进了五皇子心坎里,他挑眉笑了笑,“那是当然,淮州大疫,私盐之案,甚至就连围剿前太子,桩桩件件,哪件事没有我的功劳,一个十八岁的小畜生,也敢跟我争!”
宫里。
“全都跑了!”皇帝气得一拍桌子道:“山匪都追不上,你们禁军是吃干饭的吗!”
“陛下息怒,属下等并非追不上,只是……”
“说!”
“山匪最后逃跑的方向,是城郊的一处庄子,那里……是五皇子名下的产业。”禁军战战兢兢地说完。
“又是这个孽子!”皇帝抓起茶杯砸得粉碎,碎瓷片溅得老高,使得殿里伺候的人不禁伏倒一片。
“好啊,这般容不得人!来人,传旨,舞弊案移交给五皇子处理,喜欢出风头,孤就成全你!你们给孤听好了,那孽子办好舞弊案的朝会当天,孤要见到所有罪证呈上金銮殿!”
“属下遵旨!”
养心殿中涌动的风云无人知晓,五皇子近来的意气风发无人不知。
某一日的雨夜,一处偏僻的荒屋里,声声尖叫不断传出,活像山间的野怪成了精,忙着吞噬血肉,瘆人得紧。
“你不得好死!啊……你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苍天无眼!竟叫萧朝要落到你头上!啊啊啊……”
“……哈哈,你们官官相护,你比前太子还不如!我半生勤勉苦读,却遇春闱不公,考官透题!本以为能为人做主,又碰上你这昏庸无道的荣王,苍天无道,苍天无道啊!”
五皇子单手撑着脸,双腿高靠在圆桌上,眼里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末了,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拍了拍手道:“蝼蚁总是惯会咒人,就是不知本王死在龙床上的那一日,你又在地府轮回了几世,哈哈哈……舌头拔了,把人处理掉。”
五皇子笑着大步走了出去。
很快,举人被围住,令人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惨叫在这间破屋里响起,直至变成血流一地的呜咽。
五皇子要举人痛苦地死去,留下来处理的关六只让人痛苦,至于死,他打发掉旁的侍从,拖着装有举人的麻布袋走进了雨里。
雨水哗啦地落入天地,滴滴剔透的雨珠打在蓝面纸伞间,纸伞微微一转,雨珠旋转着飞溅了出去,甩到水洼里,来人缓缓踩过,又扬起半只胳膊高,迸射到来人的手指间。
伞面抬高,来人凝眸,正是在府养伤的江令薇,她伸手欲要擦去喷溅的水珠。雨珠消失的一刹那,反映出了执伞之人的面庞。
裴渡舟一手执伞,一手牵过她的手来,用干燥的帕子细细地擦干了。
蒙着举人脑袋的黑布被揭开,得见光明的下一刻,举人才惊觉跟前的人又换了一拨,是那位养伤的景王!
江令薇抬了抬手,记陆会意,往举人面前啪的丢下一本厚实的册子和蘸了墨的笔。
举人缩在解了一半的麻布袋里,垂着脑袋没有动作,直到江令薇开了口。
“扬州人士,自幼家贫,靠给人写信卖字为生。书院中以书法闻名,临摹得一手好字,私底下靠着这手模仿字迹的本领,得了不少银钱。”
举人全身一下绷紧了。
这个变化江令薇自然没有放过,她继续道:“为你状告的解元酷爱玩乐,是家中幼子,据同窗和家中仆役所说,解元虽狂放不羁,但绝不是毫无头脑之人。多半是口口炫耀中,你听到了零星半点考题,因此笃定陆山有收受贿赂之嫌,陆山承认或是否认,你都不虚,那封传言透题的书信是你伪造的吧。”
举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才颤颤巍巍地提起笔,忍着腔子里的剧痛,写着:无论是不是我伪造,陆山收受贿赂透题是事实,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想报仇吗?”江令薇转了个话。
举人抬起头,满脸都写着恨与不甘,那本落了笔的册子,即使主人没了舌头,浑身痛得直打颤,那一手字还是写得无比刚健流畅。
接着,册子上又落了字:你藏于背后,活生生看着我为人拔舌,你又是什么好人!
记陆当即站出来喝道:“别不识好歹!若非你伪造书信,行为不端,又怎会变成这样!一切因果皆是你自作自受,还敢污蔑我家殿下!”
举人抖着肩笑了起来,毛笔磕答一下滚进了水洼里。举人虽在笑,可没了舌头,再多的不甘,再多的恨意,都成了一场荒谬又无声的跌脚捶胸。
“若你不要,我也不勉强,我并非只你不可。”江令薇丢下一句话,转了身。
裴渡舟为她打着伞,雨幕中他牵住了她的手。
举人见所有人真走了,瞬间急了,他在水洼里膝行着,一手捶着胸,一手抓住册子和笔,打躬作揖着要挽留前面的一行人,他想报仇,他想报仇啊!
“想报仇就给我藏好了,该你出现的时候就要出现。”关六打断了举人的捶胸顿足。
雨幕中,江令薇罕见地没有甩开裴渡舟的手。
那日,科举舞弊案出现,他却突然离府,中途还说出那样一番计策来,要陷害五皇子。她虽无证据,总觉得他又去了五皇子府通风报信,之所以照着他的计策做了,是想不出他给五皇子报信的理由。
他那样狠绝的一个人,对五皇子照样是一箭穿心,毫不留情,又怎么会是真心帮五皇子。
只怕,和对她一样,都是利用。
事后,记陆和她解释说,裴渡舟选在那时候离府,是手底下有人见到了慕容正,他这才匆匆离去,虽然没有抓到,但绝不是去做其他算计她的事。
说的可真像真的!她想。
裴渡舟紧了紧她的手,望向她,“若是五皇子没有贪,你这些天不就白费力气了。”
“你教过我,世上没有白做的事。”江令薇回视着他,道:“要是五皇子不贪,那说明他最近谨慎了,我该好好提防。他贪,说明他越来越猖狂,对我来说亦是好事。”
裴渡舟眼底含笑。身后跟着的一行人也暗自感慨。
数日前,江令薇一知晓圣人把科举舞弊的案子交给了五皇子,就暗中做了准备,时刻注意着五皇子的动向。
先前大理寺见过那三人,虽说是重点审了主考官陆山,但剩下两人她也并没有就此相信。陆山受贿是必定,但那名贿赂考官的解元真就纨绔无脑到了那种地步,连考题都甩出来炫耀,而举人又果真如此碰巧,拿到了那封写着考题的书信。
哪有那么多巧合。
事情和消息都要一步步做,一步步探,所以她才要和沈如珩去山里拜访大儒,一是为了探明书信真假,二是等侍卫查明举人和解元的情况。
不出她意料的是,举人果然不清白,科举舞弊的案子里,三人都不干净。
而五皇子把一切罪名推到举人身上的举动,就让她明白,五皇子从解元那处得了很多钱,包庇了真正有罪的陆山。
如此一来,举人就只能死了。
正巧,丞相府暗桩关六来报信,五皇子要处置了举人,便有了先前的一幕。
第170章 最后战局,最后赢家受封太子
于是乎, 这一日,正当五皇子了结了科举舞弊案,要赶在朝会上复命的关键时刻, 宫外的登闻鼓又一次敲响了。
不是江令薇所做,虽然她昨夜是有这个想法,但听完裴渡舟的一段话后, 她就改了主意, 心中的某些想法也渐渐成了型。
自舞弊案后, 京城中又爆出了贪污案, 贪污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江令薇数日前去过一回的大理寺,大理寺少卿方安贪污过万两白银, 敲响登闻鼓的人是一名乞丐。
据这名自爆的乞丐说, 是有人给他钱,叫他来此状告。
原来,自前太子被废以来,京中多有官员受牵连, 抄没家产,尽数充公。
抄家一事圣人多交于大理寺, 大理寺少隐却钻了这个漏子, 秉着灯下黑无人知的念头, 借由官位之便多次抄家敛财, 经人状告是由于大理寺卿分钱不均, 惹得许多人心生不满。
抄家的刑罚成了别人公然敛财的帮衬, 圣人大怒, 恰江令薇和五皇子都请命彻查, 圣人思量之下, 派了两队禁军协助两人,命二人七日之内,定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宫门前,江令薇和五皇子分立两头,有禁军躬身对江令薇道:“殿下,都已准备妥当,可马上查抄。”
江令薇挥手,翻身上马。禁军扬声:“所有人听令,出发!”
见到这一幕的五皇子挤出笑,问道:“妹妹,父皇要我们查案,你这是要去哪?”
江令薇侧头,日光自她头顶倾泻而下,她抓着缰绳,道:“大理寺卿方安抄家敛财,我效其法,也去抄抄他的家。”
义正言辞地说完,江令薇纵马疾行,一下就没了影。
一股寒意直从五皇子脚底窜上脑门,他艰难地咽着唾沫,关六这时凑了上来,焦急地问他怎么办?五皇子见关六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就来火,他二话不说就甩了人一巴掌,“什么怎么办?!十妹妹都如此说了,我们也不能落后,来人,随本王去方安府邸!”
关六正捂着脸小声哎呦,就听五皇子招手叫他过去,只听他附耳道:“你马上去丞相府,找渡舟商议,本王不能栽倒在这种事情上面,你听到了吗!”
关六连连点头,趁着没人注意一溜烟闪走了。
五皇子落后一步,抵达方安家中时,江令薇那边的禁军已经开始动手了,刚一进门,便是一堆箱笼杂七杂八地摆着,挡住了去路。
江令薇正不时打开几只箱子,拾到手中掂了掂,掌心里如茶碗大的银锭闪着银白的刺目的光。五皇子粗略一看,诸如此种的白银数不胜数,他眼前一黑,几欲仰倒,却又不得不做出抄家的命令,“还不过去!等什么呢你们!”
禁军立刻行动,四面八方地空手进去,四面八方地抬着箱子出来。
很快,反着白光的银锭就堆满了院子,还有一些都堆不下了,只能摆放在房中。自此,这间偌大又气派的府邸,所贪污的银钱全部搜了出来,不少禁军都看得叹为观止。
江令薇从廊下走来,一边拍了拍手,一边扬声叫停了禁军。
为首的禁军快步来到她面前,拱手道:“禀殿下,均已查抄完毕,可要现在去通知人过来。”
江令薇点头,禁军匆匆出了门。
“妹妹,你要通知谁啊?”五皇子勉强维持着神色,喊住了往门口走的江令薇。
江令薇很快回过了身,说出的话却叫五皇子后背发凉。
“自然是叫皇城司的人过来查验数目,均数抬走再次查明从何处所得。五哥今日是怎么了,老是问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五哥现在也不进宫,难道也要学那方安,眛下些银钱来?”
“休得开这般玩笑,我……正准备进宫,”五皇子依然是被迫说出了要进宫的话,藏在袖子里的一双手黏腻腻的,他抹了抹汗水,方又试探着问道:“可,圣人不是叫我们查案吗,妹妹急着进宫,可是已经有了眉目?”
江令薇再次翻身上马,道:“抄出了一院子的白银,还需我们去查什么案,皇城司严刑拷打一番,方安怎会不说。五哥,你说是也不是?”她歪了歪头,声音悠扬。
五皇子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这时,关六跑了进来。五皇子仿佛看到了救星,忙把人拉到一边,道:“如何?渡舟怎么说?”
关六喘着气道:“丞相大人叫您不要担心,他已经派人赶在皇城司那群人之前,警告方安让其不要乱说话,大人说,方安重孝,他母亲在您手里,你只管镇定,您那么多功绩,圣人定然不会怀疑您的。”
五皇子暂且放下心,是了,有方安母亲在手,他怕什么。即使方安狗急跳墙,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母亲受不受得了!
禁军两人合力,抬着箱子一只一只叠了起来。五皇子又怒从心来,要不是他惜才,费了许多功夫把方安从不毛之地调到京城,方安凭何当的上大理寺少卿!没想到,方安竟然背着自己干起了贪污之事,过年过节孝敬给他的银钱里不知混了多少脏钱,要害死他!
金銮殿里,臣子俱在。
贪污案所涉白银之广,由着皇城司孟指挥使上报的时候,群臣哗然。
罪魁祸首方安也被押上殿来。
昔日端坐公堂之人,如今却成阶下之囚,跪在地上,不断呜咽着。
“你可有话要辩解?”皇帝坐于上首,属于帝王的威严不断散开,叫人胆寒不已。“你从一介小官到大理寺少隐,孤念你万事事必躬亲,兢兢业业,一向待你不薄!你怎敢!”
方安不做声,只匐地低泣着,金銮殿里一众的“陛下息怒!”传开老远。
江令薇立于左侧,五皇子和裴渡舟位于殿中右侧,天然的泾渭分明,也是必定的争锋相对。
“你背后可还有其他人?”皇帝再问。
方安终于抬起头来,他带着镣铐,已经半白的长发披散在脸的两侧,一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望了望五皇子,对方心都提起来了,又看向江令薇,她平静地回视着。
罪魁祸首望向两位亲王的眼神,令殿中数人瞬间变了面色,尤其是上首的皇帝,他重重一拍桌案,喝道:“到底是谁!”
方安伸着裂开伤口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
五皇子心头大乱,频频吞咽着唾沫。
“什么!”“竟是殿下!”
群臣惊呼。
江令薇望着指向自己的那只手,脑海里一时充斥着许多。
五皇子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掌心里早已爬满汗水。裴渡舟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江令薇,见她面容镇定,并无慌乱或是怀疑之貌,心下稍定。
不过坐于上首的皇帝可就没那么淡定了,他的目光穿梭在五皇子和江令薇身上,一双手在桌上合拢。
效忠五皇子的臣子哪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立刻一起攻伐江令薇。
“原来是景王您!怪道您年纪轻轻,竟然做到了亲王的位置,原来是背着陛下,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江令薇看向那名说话的臣子,直接反唇相讥:“也是,若是人人都像你,六十岁大龄还只是个九品主事,这朝中的忠良之臣不知要被害死多少!”
被讽刺老眼昏花,礼部主事瞪大眼睛,伸着手:“你!”
江令薇朝上首拱手:“圣人面前,张主事一口一个你和我,是半点不把圣人放在眼里吗!”
礼部主事欲辩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另一个隶属五皇子的官吏接过话,道:“张主事虽已六十大龄,但我朝何时竟以年岁为耻,景王殿下分明是在转移话题,强词夺理!您还是赶紧向陛下请罪,把所做的一切恶事尽数道出,否则,就是您贵为景王,我等为天下黎明办事的臣子也绝不姑息!”
江令薇冷冷哼了一声,斜来一眼道:“你又是什么好人!口口声声为天下黎明办事,你京兆尹衙门里堆积的案件摞满几间屋子了,你府中妾室又纳到第几房了?”
“我……”京兆尹也是一噎,想起江令薇的指责,又忙捂住嘴来,唯恐她又拿“你”“我”这类字词说事。
接连两次指控,两次落于下风,殿中臣子面面相觑,却没有谁再站出来攻伐她。
五皇子看得着急,生怕被江令薇逃过去,情急之下亲自出言:“妹妹,二位大人虽然言辞犀利了些,但所言所行皆是为了圣人,为了天下着想!眼下方安指认你,我也很难相信,但你要是清白无辜,就当着圣人的面拿出证据,自证清白,而不是在这为难二位大人!”
这话委实一语中的,至少群臣听了都不禁认同地点了点头。
江令薇面色不变,也走至中央,直视着跟前的五皇子道:“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方安到现在也不曾说什么,五哥和你背后的奴才未免也太性急了,忙着声讨我是在心虚什么呢?”
“你休得胡——”
“喔?难道是害怕把自己暴露出来?”江令薇拔高声音打断。
“景王殿下您!”被称之为“奴才”的两位官员愤而出声,却被江令薇斜着飞来的眼神骇得直打颤。
殿中气氛焦灼。这时,一直伏地低泣的方安突然仰天大笑,仰望着华贵精美,象征着无上权势的穹顶,被镣铐锁着的双手虚虚伸着,大笑不止,惹得殿中人瞠目结舌,面露错愕。
五皇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脏在这一刻开始狂跳。他喝道:“放肆!金銮殿中,也敢——”
“你很希望我指向景王殿下,对吧?”毫无征兆的,方安来了这么一句。
就像是涨潮的潮水冲刷过,先前还因声讨江令薇而七嘴八舌的金銮殿,这句话过后,安静得连彼此呼吸声都能听到。
五皇子目眦欲裂,“你血口喷人!”他怒道。
久久不语的皇帝重重一拍桌子道:“够了!听他说完。”
皇帝都发话了,五皇子气急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强装镇定地退到江令薇身边。他努力安慰着自己,有方安母亲在手,必定会相安无事的……
江令薇把五皇子眼神乱飘的模样尽收眼底,前方,方安指着五皇子,骂道:“荣王?好个荣王!我自承明三十年得中进士,无一日不想着忠君爱民!即使所授官位在偏远乡里,我也丝毫不曾懈怠!可荣王却和我说,唯有京官才能更好地为百姓办事,为天下好,我信了,我就信了……可荣王这个伪君子!每逢杀人放火,取人性命便要我去做,不做就那我老娘性命相要挟,可怜我老娘七十高龄,还要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日日担惊受怕啊!”
“老杀才!你怎敢往我身上泼脏水!”五皇子声音吼得将近破音,他是万万没想到方安真敢说,怒道:“你老娘七十高龄还担惊受怕,是因为你行事不端,贪污敛财!你要是个真正的孝子,就别再这发疯咬人,让你老娘死了都愧疚得不得安生!”
“你在威胁我?你还在威胁我!”方安大笑着,眼角有泪水涌出。“我本以为进了京,就可以施展抱负,可荣王你不是人啊!我就是实在受不了,我才敛财贪污,再我府中的暗室里,你赏给我的金银贵物,我都留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自揭穿你伪善的真面目!如果可以,我宁愿在乡里做一辈子小官,也好过一步错,步步错,为人驱使啊!”
皇帝怒不可遏,“给孤去搜!”五皇子面色煞白,险些跌倒在地。效忠,看好五皇子的臣子也再挤不出一句话,眼神纷纷游移着,为自己的后路担忧。
江令薇平静地听着,外人眼中的她是这样的。可事实却是,她的全身都在发烫,方安与五皇子行走对峙间的凉风时不时吹来,叫她又冷得不住发抖。
又冷又热,她感受着温度之下的心脏,细细地感受着这颗沸腾着的心。
殿里静谧得可怕,唯有方安的哭笑与五皇子的伏地泪眼格外清晰。
“父皇!儿臣是遭人构陷,儿臣怎敢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恶事啊!父皇……”
皇帝无动于衷,群臣也自觉不便出声。这时,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了。
“陛下明鉴。五殿下向来宽仁律己,几次大事都敢为人先,争做先锋,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挟人母亲威胁之人,一个犯下贪污之罪的贪官指认又如何当得了真?”
群臣看向右侧上首的位置,正是丞相裴渡舟。
五皇子睁大眼,心下十分感动,这个时候还肯为他说话的,也只有渡舟了……
江令薇定定地站在原处,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在说话。这种时候还上奏,她想了想,大概明白了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皇帝不语,暗含审视的目光落在五皇子与裴渡舟身上。皇帝朝福来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悄无声息地从侧殿溜了出去。
“裴爱卿说得也不无道理。”皇帝淡淡道。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深知今天这件事还有的分说。只是,让所有人没想到,也让五皇子笑容僵在嘴角的,是一桩桩证据来得那么快。
“报!罪臣方安书房确有暗室,其中金银信件经皇城司查验,确定出自五皇子府。”
“报!在璧山小河下游发现出自五皇子府的香囊和干花,已经烧毁一半,经纹样质地和五皇子府仆役辨认,实为五皇子府中的香囊,河边脚步杂乱,当日五皇子府亦有人外出,有刺杀景王殿下之嫌。”
“报!景王与其未婚夫婿糟了山匪劫路的那天,在皇城司追踪下,山匪逃往的城郊,属下等人追查多日,不见人逃出,而那里只有一间庄子,是五皇子名下的产业。”
报信的禁军每说一句,五皇子的脸就每白一分,殿中人也从最开始“心道还有得分辨”的想法,变为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的震惊。
江令薇蹙着眉,她意识到有些事和自己猜想的截然不同。她偷瞧了一眼对面的裴渡舟,谁知这一眼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底,他虽很快移开了目光。但那眼里透露的神情,她很熟悉。
嗔怨。
殿中人心思各异,上首的皇帝闻言勃然大怒。“孽子!你栽赃兄长杀害亲妹,把孤和一众大臣耍得团团转,你个狼子野心的畜生!”
五皇子跪在地上,哆嗦着唇,声声泣血道:“不是儿臣,不是儿臣啊!我怎么会残暴到弑兄杀妹的地步啊!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儿臣真的没有!”
裴渡舟拱手道:“陛下息怒,五殿下在淮州大疫里劳苦功高,平州私盐也是全力缉凶,平息民怨。殿下已加封荣王,又何必去做那等大逆不道的恶事。”
五皇子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顺着裴渡舟的话道:“是啊!儿臣何必要这么做?肯定是有人陷害儿臣,是谁?到底是谁要置儿臣于死地!”他伸着手,来回地指着殿里的臣子。
每个被五皇子指到的人都不由惊慌了一下,之后就是气愤。“荣王殿下!您好歹是亲王之尊,这是在干什么?!”
“江意行!”皇帝怒喝。
五皇子颤着手,忽然重重地指着江令薇,他狰狞着脸,“妹妹!”他大吼着,似乎她辜负了他的真心。
江令薇掀开眼皮,冷静地应了一声。“兄长。”
“我待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不惜弄死自己,弄死自己的未婚夫也要构陷我,你栽赃四哥,诬陷待你最好的兄长,你良心不会痛吗?!”
“你疯了。兄长。”江令薇道。
“我没疯!”五皇子还要分辨,皇帝却忍不了了,叱骂道:“给孤摁住他,孽子,孽子!”
今天发生的一切可堪离奇魔幻,但许是嫌所有人受到的震撼不够多,又有禁军上前。
“报!五皇子府里的关六要状告五皇子,现在已在殿外。”
“宣进来!”
很快,关六进了金銮殿,迎着五皇子怒目圆睁的表情,关六重重跪倒,又惊又俱地说出了一切。
原来,在疫病里赢尽好名声的五皇子,背地里却在明知七公主要为祸其余州府时,依旧放任不管,要等七公主真正害了人才跳出来抓个现行。又原来,平州私盐案的主谋夏侯志并非畏罪自杀,全因五皇子卖官鬻爵,又不忿夏侯志贩卖私盐,就将夏侯志一杯毒酒送入了地府。
甚至于日前的科举舞弊案,也官官相护贪污了银子,保下了真正的罪魁祸首,而深受其害的举人却遭拔舌灭口!
而这桩桩件件,关六作为其贴身近侍,许多事皆有证据。
事情发展到现在,群臣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个狗奴才!他们给了你多少钱!你个叛主的畜生!”五皇子青筋迸现,奋力挣扎着,要冲过去打死关六。
关六哭着道:“杀了那么多人,害死那么多人,殿下您午夜梦回的时候也不怕鬼魂找您吗!奴才实在是受不了了,今天便是死,也要阻止您再错下去!”
“你住嘴,你住嘴!”五皇子接受不了,他哪里接受得了,双眼猩红着,禁军使劲镇压,也止不住他的朝天怒吼:“贱奴叛我,亲妹害我,父亲不信我!我是荣王,我是荣王啊!我所得到的一切全是我耗尽心血,拼尽一切得来的,苍天为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这么对我!”
眼看到了现在,五皇子还在满口胡言,群臣不免摇头。
江令薇抿着唇,从前与裴渡舟的争吵,对他的误解在这一刻如流水般席卷而来。
皇帝腾地站起,下旨废除了五皇子的亲王之位,以包庇舞弊和卖官鬻爵,贩卖私盐的罪名,判五皇子择日处斩,先前站出来声讨江令薇的几位官员也一并受到牵连,哭叫着被禁军摁住。
同时,作为百官之首的丞相裴渡舟也没能逃过这次株连,向来权势滔天的人,被贬谪到了偏远州府,无召不得回京。
群臣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连丞相都没能幸免,足可见陛下有多气怒。
五皇子被拉下去前,双手拼命朝前伸着,要去拉江令薇,禁军哪会给他这个机会,却不想听到裴渡舟被贬谪的消息,一时诧异分了神,竟真让五皇子抓住了江令薇的衣角。
她低下眸,五皇子死死揪着那一方衣角,叱骂着,恨着,吼着,诅咒着。
许多禁军一拥而上,分开五皇子与江令薇。五皇子大笑,可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他不顾一切地朝江令薇嘶吼道:“你也会有这一劫的,你也逃不过的!皇家的孩子十个有九个是没有好下场的!歇斯底里,舍尽自尊!!”
鬼使神差的,江令薇想起在她前头的兄弟姊妹,都是怎样退场的。
就像江意行说的那样,歇斯底里,舍尽自尊。
就连现在已成赢家的她,也很难逃的开。
她不曾忘记,在箭伤刚好的那一段时间里,她是怎样歇斯底里地发泄恨意,日日夜夜,痛苦不休的。
“小十。”
“小十?”
“这孩子,怕是被那孽子吓到了,你去,将人带来。”
福来的身影渐渐在江令薇眼底聚焦,她抬起头,恍然发现金銮殿里的臣子早已不见,金银堆砌,象征萧朝无上权利的殿宇里,唯余她和龙椅上朝自己招手的皇帝。
江令薇醒了过来,一步步地朝着上首走去——她渴望已久的高处。
“孤有意立你为太子。”皇帝和蔼地说着。
终于,终于她听到了朝思暮想的一句话。
“父亲正值壮年,萧朝仰仗您,国赖长君。父亲万万说不得这样的话。”她称皇帝为父亲,把腔子里的所有痛苦和泪语全部灌入声音里。
皇帝眼里的最后一点戒心也没了,他叹了一口气,道:“傻孩子,皇家的人不想着争皇位,就是死路一条,你不想,那些想的人就会把你视为眼中钉。”
江令薇做出懵懂状。
皇帝教导道:“做了太子,孤会教你为君的一切,萧朝的繁盛与否,全系于你一身,你不要辜负孤的期望。”
江令薇俯首,郑重应下。
“至于这满朝的臣子,其实,最有能力者当属裴爱卿,但他心思深沉,不见得会真心为你做事,孤且问你,你是要一个忠心于你的臣子,还是要一个桀骜难驯的能臣?”皇帝问道:“按照孤以前的想法,是万万容不下这等不辨忠与奸的臣子,但经了这么多事,倒也改了想法,皇位总是惹人觊觎的,天下也总是为人肖想的,这是天经地义怎么也改不了的事情,所以孤把他贬谪。
“你若是觉得自己驯服得了他,就以太子令把他调回来,表面上他还是会对你忠心的。你会如何选?”
江令薇抬起头,相似的圆眼里,流动着一样的野心。
“儿臣要裴渡舟臣服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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