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赏花之宴,看人下菜分毫不让
这段时间以来, 因着有五皇子的法子,国库的银子那是大把大把地收,短短几月, 补上了之前账目上的空缺不说,还剩有许多盈余。
不止如此,五皇子还专门派人去留意市坊百姓的动作, 以防他们聚众闹事, 诬了皇室名声。在他的密切处理下, 臣子们之前所担忧的民怨动乱完全没有发生, 宫中的钱也日渐一日地充盈。
这事办得很是漂亮,皇帝朝会时还特意夸赞五皇子,称他德才无双, 无人能出其右, 众位皇嗣都需视他为表率,效其行。
这句话直接把五皇子捧到皇嗣中第一人的位置,可想而知,他有多高兴。
这日, 在府中属官的极力建议下,五皇子办了一个赏花宴, 遍邀京中权贵, 同赏府邸中竞相绽放的繁花。作为也深受皇帝恩宠的江令薇自然也在名册之中。
这场宴席, 名为赏花, 实际就是一场恭维, 讨好五皇子的助兴之戏。谁都看得出来, 等盐价一事结束, 还会有泼天的封赏等着他, 如今的京城, 无人不想巴结五皇子。
基于这样的原因,今日的赏花宴几乎座无虚席,大小官吏,京中富商,挤破了脑袋往这座气派的亲王府里钻。
江令薇是和裴渡舟一起到的。
两辆宽敞的马车停在正门两侧。
府里待客的五皇子听小厮报信,心道江令薇还真敢来,辞过满面堆笑的宾客,五皇子大步流星地去正门亲迎两人。
江令薇跳下马车,眼前人还未至,爽朗的笑声便先一步从门后传来了。
“我来迟了!叫妹妹好等。”
五皇子笑着迎了出来,与穿着恪守皇子本分的江令薇不同,他穿着明黄云纹锦袍,黑金革带,碧玉镂雕双兽佩,一双含笑丹凤眼,半山眉,见了江令薇,笑道:“怎么不早早着人知会我一声,我好亲自等你,叫你等了这一会儿,是兄长的不是。”
“五哥繁忙,和我不需要这般客套。”江令薇镇定回道。
五皇子笑容加深,待那双眼移到裴渡舟身上时,笑容真心了很多,“丞相贵客,光顾着和妹妹说话了,都怪我有失远迎,您先请。”
“殿下客气。”裴渡舟淡淡接口。
“丞相请。”五皇子摆出请人进府的手势。
三人进府。
一路走来,但凡见了江令薇的人,就没有不窃窃私语的,抵住唇,掩着面,动作隐秘,眼睛却又直勾勾地盯着她,叫人想不知道在议论她都难。偏偏上一刻对她还无比亲热的五皇子,到了这会,就像看不到似的,笑着和京中权贵们推杯换盏,笑声朗朗。
李疏担忧地掩唇低语。“这些人好生势利,您何苦来此。”
江令薇却十分平静,她慢悠悠地吃着盘中肉饼,眼睛静静回视着一直盯着她看的那些人。“此话差异,他邀了这么多人,倒也方便了我,叫我知道哪些人是想讨好他,奉承他的,哪些人是不与他为伍的。横竖叫我日后知晓,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惯会见风使舵。”
这话不假,这场宴席虽说来了一大帮人,乌泱乌泱的,但看不惯五皇子做派,借口推辞不来的也不在少数。
那些盯着江令薇的官吏富商,见她毫不掩饰地一一看了过来,心头猛跳,忙心虚地别过头,不敢再议论了。
不过,今日的府邸里,实在是人多得要站不住脚了,有人胆怯江令薇的亲王身份,自也有人不惧。
“听闻十殿下是和丞相大人一道来的,这外人都说你们有旧怨不合,怎么这会子倒——”打着酒嗝的吏部侍郎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交好的官吏拧了拧大腿,提醒她要慎言。
吏部侍郎回过神,瞧见院中一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心知自己刚才的话已经是犯了天大的忌讳。裴渡舟不是她能随意拿来说笑的。
“倒怎么?林侍郎看来对我很有意见。”
果不其然,裴渡舟接过话头,单手晃着瓷杯里的酒水,也不喝,另一只手半撑着脸,好整以暇地环视着院内,像在想着下一刻要杀谁,定谁的罪好。
吏部侍郎立时冷汗如雨下,忙离座跪倒在地,讪讪道:“丞相大人赎罪,都是下官酒喝多了,胡言乱语冒犯了您,下官是、是想说十殿下她……她……”
吏部侍郎“她”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江令薇一饮而尽解腻的茶水,反问道:“你想说我什么?”
一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一边是深得圣宠的景王,明眼人都清楚哪边也不能得罪。不过今天赴宴的摆明了,都是上赶着来给五皇子献殷勤的,挡五皇子路的江令薇当然是他们讨伐的对象,根本不用做选择。
“十殿下虽说年岁不大,但今年眼看着也要完婚了。五殿下顾念兄妹情谊心疼你,事事抢在你前头干,生怕你受一点委屈,可陛下如此爱重你,封你为景王,这是多大的殊荣。”吏部侍郎危急之中忽然想起了来意,组织好语言就愤然抬头,指着江令薇就是一顿口诛笔伐,全然不见刚才裴渡舟跟前的恐惧。
“可你倒好,自回京以后反倒成了甩手掌柜,任由五殿下忙前忙后,国库空虚一事竟是半点不过问,你怎么配得上陛下的爱重!”
这话不可谓不重,众人哗然。但眼中露出的鄙夷和不屑,就足以表明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事实上,为了讨五皇子欢心,得知江令薇也会来赴宴的官吏富商们,事前就一起商讨过宴上该如何针对,打压她。
五皇子才是众望所归,一个宫女生的孩子凭什么凌驾在他们之上。
上首的五皇子把每个人的蔑视看在眼里,心底满意,面上却是做出无奈的伤心状,一边伤怀,一边掩面低语,暗含警告。“打压江令薇就打压她,少做一些攀扯渡舟的事情,该怎么说你明白吧。”五皇子看着府中管事。他不喜有人为难自己的心腹。
管事颔首。
迎着众人或明或暗的蔑视,江令薇直接道:“你钻我床底下了?就那么笃定我半点不过问。”
“你!”吏部侍郎一噎,只觉江令薇粗鄙至极,说得那叫什么话,怪道是个宫女的孩子,半点不懂礼义廉耻!
其余人听着那令人咋舌的言语,也是极为嫌弃。
裴渡舟盯着人群中被为难也不改面色的江令薇,唤来记陆,低声道:“孟兴和那些御史进宫了没有?”
正巧记陆这会也有事要禀报,他低下头,掩盖住面上的焦急。“孟兴这会应该已经进宫面圣了。不过……”记陆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有话直说。”裴渡舟道。
记陆抬眼瞟了眼不远处的江令薇,小声道:“刚有人来报了一桩事,我们的人把百姓血书送到几位御史府里的时候,有一位姓谷的御史刚巧出门,看方向是要进宫,属下怀疑是有人也和我们做了同样的事。在五皇子大发请帖之际,送血书进御史府里。”
“所以,你觉得是谁干的?”说着,裴渡舟看向江令薇。
记陆也顺着裴渡舟的目光小心地看过去,艰难地道:“昨天您进宫和陛下议事的那天黄昏,有暗卫看到殿下翻墙进了丞相府,暗卫跟了上去,却不见人,只有一只小猫,然后……据那名暗卫所说,然后他就眼前一黑,只感觉有人在拖着自己走,剩下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刚巧那天殿下因着天热,在浴房里沐浴了很久,婆子进去瞧时,殿下趴在池边看书。”
随着记陆的话一点点道出,裴渡舟的面色也随之一点点沉下。
公主府的卧房有一条暗通丞相府的甬道。
裴渡舟望着和人理论得有来有回,甚至差点把人气死的江令薇,手中的茶杯裂了一道缝隙。“你这差当得真是越来越好了。”
“属下有罪。”记陆深感没脸地低下头。少隐一走,两府中大小人事合数尽归他和罗玄管,那名晕倒的暗卫足足晕过去半日,恰好卡在轮班的间隙,刚刚醒来才对人说了这事,记陆才知道。
其实在得知有御史早进宫,和暗卫晕倒二事的一瞬间,记陆就大概猜到江令薇想做什么,但越是清楚,就越是惊惶。殿下她如今……为何做事都不和主子说了呢。
那头,吏部侍郎不忿,怒道:“那你说道说道,你又做了什么?!”
江令薇不语,五皇子皱眉,想叫人注意分寸,却被早已按捺不住愤怒的李疏抢了先。
“殿下是宗庙里拜过祖宗的景王,林侍郎一口一个你,实乃大不敬之罪,难道你对圣人封王的旨意有异议吗!”此时的李疏还不知道自己的药遭人偷拿了,指着吏部侍郎大骂,“国库空虚,殿下几乎把府邸里的现银和摆件搬空,送到圣人面前,你口口声声殿下无作为,你又何曾做了什么!来人,林侍郎藐视皇室,辱骂亲王,拉下去鞭笞五十!”
“不、不!我,下官……”吏部侍郎立刻瘫软了身体,急忙抬头,其余人也怪她说话没个分寸,落人口舌,纷纷别过脸去。
说着,江令薇府里的随行侍卫就要把吏部侍郎拖下去处刑。
“五殿下!五殿下……”吏部侍郎大喊。
五皇子也没有辜负吏部侍郎眼巴巴的期望,站了起来,正色道:“且慢。”
“五哥难道要替一个辱骂我的人说情?”江令薇也起身,直视着一步步走近的五皇子。
“我自然知晓林侍郎有罪,可这鞭笞五十,据我所知,朝廷没有这样的律令,妹妹不忿,可也不能捏造法令,肆意妄为。”五皇子说得坦荡,暗中给吏部侍郎使了个眼色。
吏部侍郎喜不自胜,自觉已经逃过一劫了,只是她脸上的笑还没露出一瞬,肩头就搭上了一只手。
“我肆意妄为?好,那我们便到父皇跟前,让他老人家评评理,究竟是谁肆意妄为?”江令薇摁着吏部侍郎,不让其离开。
“父皇这段时日宵衣旰食,日日为天下大计烦忧,这等芝麻小事,你也要闹到父皇跟前,惹他不悦吗?”五皇子抓着吏部侍郎的另一方肩头,分毫不让。
吏部侍郎感受着肩膀上的两只手,欲哭无泪,一动不敢动。心底对于江令薇的怨恨更甚。
两位亲王当众对峙,谁也不让谁。使得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除了端坐左上方巍然不动品茶的裴渡舟之外,其余大小官吏,有名富商全都站了起来,他们知道这会是个表明立场的好机会,彼此间对视一眼,上前为五皇子说话。
“五殿下字字句句哪句不是为了十殿下您好,您怎么能这般不顾兄妹情谊,为难兄长!”
“这在我们老家是要跪祠堂,抄家法的,便是皇嗣,也不能置伦理纲常于不顾啊!”
“圣人封您为亲王,不是让您随意鞭笞官吏的!”
声声讨伐,字字透着要吃人的意思。
五皇子快意一笑,挑衅似的看着江令薇,像在说:看到了吧!天下人之心在我身上,不在你!
江令薇也回视着五皇子,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出屋檐一角被疾速的马蹄声惊飞的鸟雀。
“陛下口谕!”
众人一惊,宣旨太监厉声宣读。
“平州有人公然贩私盐,京城穷苦百姓买不起盐一半愤然吊死家中,一半病得瘫软在床,十几封血书以死明志,此事皆乃抬高盐价所致,孽子江意行何在!”
尖锐的声音回荡在这座奢华宏伟的亲王府中。
五皇子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不可置信的吸气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愣着做什么,拉下去。”江令薇瞥了随行护卫一眼,石化在地的吏部侍郎立马哀嚎着被拉了下去。
“进宫。”她撂下一句话,带着一行人先行离去。
徒留在场的官吏、富商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一个个都愣在原地。
第152章 私盐案发,兄妹追凶丞相偏心
这日, 京城的达官贵人间传出了一则笑话。
一场热闹,遍邀贵人的赏花宴,以鲜花开场, 以圣人问罪退场。
平州私盐案一事一经上报,皇帝大怒,不仅当众斥责五皇子一整天只会赏花看戏, 置百姓于不顾, 是个十足的废物, 还对平州主官夏侯志一改昔日夸耀, 大肆叱骂,州府内冒出了私盐贩子也不知晓,拿着俸禄吃干饭!
后经江令薇劝慰, 皇帝才稍稍消气了一些。他命江令薇和五皇子, 还有百官之首的裴渡舟亲去平州,严惩贩卖私盐者,最后又特意警告五皇子,要想戴罪立功, 就把事情办得干脆漂亮些,否则这朝中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回了府, 五皇子气得把院中所有来不及收拾的花卉抽剑砍断, 花盆应声碎裂, 鲜花被碾进泥泞, 四分五裂。五皇子仍不解气, 恨恨地踹翻了一张又一张的桌案。
旁人去劝慰, 但这不说话还好, 一说, 五皇子心底的怒气就根本止不住。
他揪着府中管事的衣领, 喝道:“你们怎么办事的?!那些百姓不是说处理好了吗,嗯?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处理好了,是不是存心的,选在这一天,让所有人都来笑话我,特别是江令薇那个小畜生,看尽了我的笑话!”
管事吓得面皮抽搐,连连求饶。其余人见此也不敢上前。
五皇子猛地甩开管事,砰地一下,是管事砸在假山骨裂的响动,也是五皇子又愤愤地举剑劈了一张名贵的桌案。“平州,私盐,好啊!”他一字一句,恨得咬牙切齿,“他夏侯志是分不清大小王了!当年若不是我可怜他,几番运作给他一个主事的官做,他能爬到一州主官的地位?什么事都处理不好,害得我颜面尽失,废物!都是废物!”
且不提五皇子后面又是如何气得牙痒痒,只说这头江令薇回了府,就立刻命人收拾东西,赶赴平州。
府中人忙碌地为她和裴渡舟收拾起细软来。
期间,江令薇面色如常,让人丝毫看不出来她在这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而出乎记陆预料的是,裴渡舟也罕见地没有揭穿江令薇背着他跑出府设计五皇子的事情。
两人无事发生的模样,让记陆和才得知全部事宜的李疏都摸不着头脑。
只在临睡前,裴渡舟才淡淡问了一句。“你瞧着好像并不惊讶,还是说,是谁事先同你说了?”
江令薇知道这是在试探自己,她没有直接回答,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帮我的,我不用着急,也不用惊讶的,不是吗?”
裴渡舟无言地看了她好半晌,才道:“自然。”
江令薇翻过身,背对着他。只是这动作还没维持一瞬,一具滚烫的的高大身体就压了上去。
这一晚,裴渡舟的动作格外狠。
天明,裴渡舟满身抓痕,江令薇也遍身痕迹。
他掐着她的面颊,冠玉似的脸上在笑,可眼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你长大了。”他说。
“今年过完,再过一年,我就要二十了,一直在长大。”江令薇装听不懂。“天亮了,我要练剑了。”她翻身,自行下了床,也不管床上之人的面色有多么不好看。
穿戴完毕,开了门,此起彼伏地问好。
江令薇接过李疏手里的长剑,握着那把剑刃崩出缺口的长剑,走上了那条最熟悉的路。
公主府买得起许多名剑宝刀,她却独爱这一把磨损的旧剑,也是她收到的第一把长剑。
要问为什么不和裴渡舟坦诚相告,要背着他去做那些事。只要亲手练过无数日的剑就会明白:只有自己和自己手中的那把剑才最为可靠。
她会一点一点除掉那些蓄意挡自己路的人,只要抓到一点机会,她就不会放过。
而那些人,就是五皇子。
谁来阻挡她,那谁就是藏于她身边的鬼怪。
日光东升西落,月色由稀转盛,慢慢的,日月轮转间,朝廷亲派捉拿私盐贩的三人,到了平州。
抵达平州梨城的那天,是一个有月亮的,昏红昏红的晚上。
与淮州大疫那次不同,江令薇和五皇子的地位有了一个明显的翻转,这次,她为主,五皇子在侧协助她。至于皇帝又派了裴渡舟,朝臣们对此也是议论纷纷,不过明面上的说辞是看住两人,毕竟兄妹间的关系最近越来越不好了。
当晚,梨城官衙。
主官夏侯志露面的瞬间,五皇子就把拳头攥得劈啪作响,要不是碍于外面人多,江令薇毫不怀疑,五皇子恨不得狠狠揍上夏侯志一顿。
“酒囊饭袋,怎么不死在外边。”
一众人诧异回眸,看向嘴里念念有词的江令薇,尤其是五皇子,双眼圆睁,显然是诧异到了极点。
对此,江令薇好意解释道:“五哥,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好奇,你在骂谁?”
一众人又是惊上加惊,目光不由自主全转向五皇子,他只觉下不来台,没好气道:“我说那些贩私盐的贼人,怎么,不该骂吗?”
“喔,原来是这样。”江令薇了然点头,末了,又看向神情不自然的夏侯志,关切地道:“夏侯大人可是很冷,脸怎么这么白。”
夏侯志嘴角抽动,顶着五皇子仿佛要杀人的目光,讪讪一笑,“谢殿下关心,下官有些惧寒。”
把江令薇对五皇子的敌意看在眼里,“城中私盐,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如实道来。”裴渡舟出声问道。
夏侯志这才注意到江令薇身后的裴渡舟,和京中其余人一样,对裴渡舟都是又惧又忌惮,闻言忙道:“还请二位殿下和丞相大人先进官衙,事情是这样的……”
据夏侯志说,自从京城下了旨意,梨城中的百姓就叫苦连天,但也没闹出什么大事,只日日地发着牢骚。可随着这抬高盐价的时间久了,百姓们也受不了了,他组织城中富商捐钱放粮,又亲自出面安抚……总之用尽了各种方法,这才稍稍平息了一点民怨,然而整日里还是闹个不停。
不过,最近城里百姓竟然安分了许多,他派人重重打探,这才知道,原来是有人在暗中贩卖私盐。但让他极为恼火的是,总是抓不到那伙贼人的踪迹,而且奇怪的是,盐场的盐也没少数量,账目都对的上,偏偏就是有人拿着不知从何处来的盐在卖,价格十分低廉。
愁眉苦脸地说完这些,夏侯志忠心都还没来得及对三人表,就被越听越怒的五皇子照着正脸重重甩了一巴掌。
啪——
“封城!全城戒严不会吗?伪装百姓混入盐贩之中,这都不会吗!闹出这么大的事,一句什么都抓不到就完了!”五皇子一边挽起袖子,一边怒喝,看样子是不把夏侯志揍一顿是不会解气的。
可见五皇子有多么在意皇帝的那顿称他是废物的叱骂,简直气狠了。
夏侯志尖叫一声,被打的半张脸瞬间高高肿起,一个明显的五指印浮在上面。“下、下官是有罪,但也恳求五殿下您给下官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佝偻着身子,拼命逃窜。
“给你机会?这么久了什么人都抓不到,你简直该死!”
“求您开恩啊!下官上有老下有小……别打脸!哎呦!五殿下求你饶了下官、啊!我的腿!”
官衙里的侍从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愣在当场看傻了眼,还是五皇子府里来的亲卫知道自家殿下是个什么德行,立刻上前分开两人。“五殿下息怒!犯不着为了这等小人伤了自己的身子!”“您明日还要查案,何苦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人身上!”“再说又何须您亲自动手,您一声令下,属下等立马将这小人绑了送到您面前,听候您发落!”
求情、叱骂、越说越过分、越说越离谱……
昏红的月色照得苍翠的院子像山精野怪的洞府,红的,绿的,黄的,晃动的人影,映照进眼睛里,叫每个人眼皮跳动得厉害。
两人一个绕着随行护卫仓皇奔逃,一个不顾旁的侍从阻拦,猩红着眼喊打喊杀,完全不见白日里皇嗣与重臣的模样。
看着这场闹剧,裴渡舟不动声色地给李疏使了个眼色。李疏会意,忙要护着江令薇退到院子拱门去。“殿下,这里危险,我们先离开。”
人在盛怒之下,多半是没有理智的。此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叫人把两人拉开,冷静一会才是上上之策。
然而,江令薇却没又有听从这个建议,她面无表情地甩开李疏的手,迎着裴渡舟沉下来的面色,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边利落地抽出侍卫腰间的软剑。“夏侯志是我朝命官,五哥你殴打命官,肆意辱骂,是在蔑视朝廷,公然与圣上作对吗!”
“公主!”裴渡舟沉声喝止。
刹那间,一切嘈杂发狠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那把软剑架在了五皇子的脖颈上。而江令薇执剑的右手上也多了一只有力的大手,是裴渡舟的。
第153章 月夜剑光,丞相不公拔剑相向
相伴久了的两人, 连彼此手指间的纹路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此刻,那双熟悉的手紧紧抓着她的右手不放,堂而皇之的, 不惧他人目光的。
换作从前,她该畏惧,该害怕, 万一暴露了彼此睡在一起的关系, 叫人知晓那该怎么办。
可是现在, 江令薇的心中只有压抑不住的不忿。
她没有放下软剑, 反而更近一步,让剑刃距离五皇子的脖颈只差一寸。扬声道:“来人,请随行的太医, 让他看看我五哥是不是痴狂了, 才做出这等事来。”
这话一语中的,委实也算不上有错。只是……
哪有皇子能忍受被人当众骂脑子有病呢?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五皇子指尖攥得发白,缓缓望过来的眼神,像是要撕了江令薇般可怖。“你说什么?”
“耳朵也不太好使了, 还不快去请。”江令薇眼也不眨,扫了两侧的侍卫一眼。一些机灵的侍卫连忙应了一声, 跑出院子。
得了喘息之机的夏侯志赶忙躲到官衙侍从的身后, 行动间动作过大, 扯到了那双差点被五皇子踹骨裂的腿, 痛得他龇牙咧嘴, 苦着脸小声地唤着哎呦。
梨城官衙里的侍卫仆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两位都是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亲王, 当众争锋起来, 还拔剑相向, 这说出去谁会信?!
两座亲王府邸的随从却是早已司空见惯。见到自己府里的殿下公然对峙,也立刻上前来,把不算大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气氛焦灼之际,裴渡舟手指微翻,硬生生地从江令薇手中取走了那把锋利的软剑。“十殿下,圣人派臣来此不是为了看你们举剑相向的,还不放手。”
唰啦——
马上就要饮上一口人血的剑刃被甩至青石地面,却在即将触地的时候被一只脚挑了下,转了方向飞至半空,最后稳稳地落到江令薇的掌心里。“又不是我打的人,丞相怎么光朝着我说,教训我呢?”
她歪着脑袋,颇有些俏皮的语气。但是,眨眼的功夫剑身已然翻转,夜色中泛着寒光的软剑直直地朝着背手而立的裴渡舟,把在场的一众人吓得不轻,惊恐的抽气声连连响起。
那可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十公主怎么敢用剑指着他?
这不,立刻就有人来替裴渡舟问罪了。“大胆!丞相是什么身份,十妹妹你怎么敢?!”五皇子厉声呵斥。
裴渡舟即使被人拿剑指着也面色不变,他深深地看了眼江令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便是丞相,也是萧朝的丞相,圣人的丞相。”江令薇回答得不卑不亢,又疑道:“我只是奇怪,怎么丞相老是明里暗里地帮衬着五哥你呢,莫不是你们……”她适时停下。
剩下的话委实是让人想不误会都难,两人如何?结党营私?暗中勾结意图谋反?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能将人骇到心神震荡的地步。
“一派胡言!”五皇子当即否认。“我与丞相从无结党营私之嫌,不要血口喷人!”
“不太像。”江令薇却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不断掠过。
“你!”五皇子气急。
众人的心也几乎冒到了嗓子眼。
这时,“公主有何凭证?”裴渡舟开口了,他伸出手,双指推开软剑。
在裴渡舟手指挨近的那一刻,剑身却一偏,原来是江令薇倏然收剑,稍稍朝他低了低头,道:“丞相行得正,坐得端,是万民的丞相,圣人向来是这么和我们一众兄弟姊妹说的,今日见您似偏帮五哥,我一时奇了,这才有此一问,个中冒犯,丞相无需对我留情。”
这话说得高明,倒叫人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五皇子闻言牙齿登时咬得咯吱作响,小畜生就是小畜生,嘴里没有一句好话!惹人厌恶!
见状,部分人以为裴渡舟会就此打住,江令薇话说得漂亮,罚无可罚。但还有另一部分人则认为他会不留情面地责罚江令薇,毕竟,便是从前的太子他也不是没有降罪过。
裴渡舟笑了,他上前,在离江令薇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道:“不知公主的老师是谁,竟把公主教成这幅伶牙俐齿的模样。又不知,公主在其老师跟前,是否也会这般好奇,这般伶牙俐齿?”
一语双关,外人只听到浮于表面的那层讽刺。诸如随行的李疏,记陆等人,还有直面他威压的江令薇却心知肚明他在说什么。
“待回了京,我带老师去见您,可好?”江令薇对答如流,把身后的李疏几人看得是心突突地跳。
“甚好。”裴渡舟挑眉,笑意不达眼底。
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并不避讳旁人,有人惊惶,有人气怒,有人忧。
“好了,天色不早,还请两位殿下回房歇息。”裴渡舟抬手,院外的随行禁军踏着夜色冲了进来,有序地立在江令薇和五皇子身旁,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这只龙武军,是临行前圣人暗中赐下,路上一直扮作我府中的侍卫。以防两位冲突争执不断,耽误了查案。”
“多亏丞相公允,圣人远见!”五皇子从鼻子中重重哼出一声,目光从江令薇面上狠狠刮过,带着两方人马都心知肚明的憎恨。“妹妹你真是好样的,我们走!”他咬牙切齿,拂袖离去。经过躲藏在仆役身后的夏侯志旁边时,用力地剜了人一眼,直把夏侯志吓得够呛,忙不迭颤着声音去告辞,得到同意后,跑路的模样活脱脱像身边有恶鬼在追。
只是,离去的方向似乎和五皇子那头有些近。
这两人一走,月色昏红的院子里,就只剩江令薇和裴渡舟。
她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垂下的右手手背上有着一道握久了的红痕。
“公主这般看着我,可是对我有怨?”裴渡舟淡声道。
“告辞。”简短的一句话过后,江令薇毫无征兆地转身离去,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动作干脆,毫不留恋。
“公主且慢。”裴渡舟忽然拦住人,树影婆娑间,他借着宽大的广袖挡住旁边的视线,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这痕迹,是臣之过。”他携着她的手,轻轻抚过,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她强压不忿的面庞。“公主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这话似是而非。
江令薇眉头狠狠一跳,想说他是不是也疯魔了,然而在对上他那双暗藏偏执的眼睛时,嘴里的话瞬间消散,一丝道不清说不明,仿佛是野兽碰到了更为凶残的大蛇,一种刻在骨髓里的胆颤流水般化开。
他在恼她。
然而,胆颤起,她心底的某种野心和欲望也随之而起,对峙着要分个高下。
外人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以为是裴渡舟在客套,一旁的李疏却是看得分明,也把两人暗藏的情绪看得分明,暗自摇头叹息。
“丞相是我朝肱骨之臣,握久了生出的痕迹罢了,不牢您费心。”江令薇拍掉那只大手,也不管裴渡舟的神情如何阴沉,径直走向院子深处。
待余光里彻底没了那些身影时,李疏才犹豫着,悄声道:“殿下,主子怕是不高兴了。”
江令薇点头,睨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反问道:“你眼神真好使,那有没有看出我也不高兴了呢。”
李疏噎住,讨了几句饶之后,终于还是道:“其实,五皇子和那夏侯志,他们要吵就吵,要打就打,您掺和进去,终归没有什么好处。”
江令薇摇头。“我五哥不是什么失心疯的病患,但被圣人指着鼻子骂废物肯定也是头一遭,我想到过他会气恼,会发火,却从没想到他会逮着夏侯志一顿狂揍。到底是一州主官,五哥这么对人家,不是他疯了,就是他有恃无恐,夏侯志拿他没办法。”
李疏对江令薇细致的观察感到惊讶,“您的意思是……”
江令薇跨过拱门,进了内院,道:“我更倾向于是后者。毕竟我觉得夏侯志离开之后,一定是又去见五哥了。他们之间定然有猫腻。”
“那……要不,您去和主子说说这些。刚才您拿剑指着主子,那戏演得便是连属下瞧了也看不出半点破绽,主子……属下也是怕主子太在意,一时伤心。”李疏踌躇着道。左说右说,归根究底是想要她去见裴渡舟。
至于什么伤心,江令薇并不觉得。她也不是真的耍性子才那么做,日后无论是谁继承大统,只要皇帝在的一天,他就不会允许裴渡舟有好下场,一定会亲自,或是让他们这些将要继位的子女,去除掉,杀掉。
江令薇没吭声,只在李疏又要说一些劝和的话时,才不轻不重地瞟了他一眼,道:“你在装什么?”
“啊?”李疏一时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愣在原地,目送着她进入房中。月色下,他的浑身血液好似僵住,冻得他遍体生寒。“把这段时日衙门出去查探私盐贩子的禀贴取来,我要看。”屋子里传来一道好听的女声。
同样的话语也上演在官衙里的另一处。
“她在装什么,在给我装什么?!”五皇子猛捶着圆桌,气得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许、许是十殿下看不得那等场面也说不定……”罚站似的站在桌边的夏侯志缩了缩身子,瑟缩着道。
“你再说!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倒先说上话了!”五皇子一记眼刀飞去,拳头捶的他面前装有茶水的瓷杯晃荡个不停。夏侯志差点瘫软在地,死命捂着嘴巴示意自己马上闭嘴。心中却道:这还叫没找自己麻烦吗?双腿都差点废了。
“殿下息怒。”圆桌的另一侧,裴渡舟缓缓地饮了一口清茶,以此缓解某种郁气。“十公主不足为惧,切勿舍本逐末,忘了此行的目的。”
经人一提醒,五皇子也渐渐冷静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的确是太冲动了。“也罢。私盐的事情,你继续说。”他看向缩在一旁的夏侯志。
夏侯志努力地吞了口口水,一五一十地道:“其实我们之前也封了城,还派了机灵的官兵混进百姓中买盐,可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莫说买盐,一连蹲了好几日,半颗盐的影子都没见着,到最后一无所获,这私盐像是从天上落下来,怎么找也找不到源头,那些私盐贩子也查探不到踪迹。”
听着听着,五皇子又有些起火了,什么叫从天上落下来,自己无能还敢攀扯东攀扯西!望着五皇子青筋暴起的额头,夏侯志下意识地站远了点。
想到裴渡舟的那些提醒,五皇子才勉强忍了又忍,他重重一拍桌子,厉声道:“我就不信这个邪!现在,立刻封城,全城都给我戒严,我倒要看看,h是哪个不要命的狗东西,敢跟我作对,打我的脸!”
夏侯志连连称是。
“殿下何必生气,底下人终归会犯些错,既然我们来了,无论是谁,都别想逃过去。”裴渡舟递给五皇子一杯茶。
“亏得有渡舟你在。”五皇子深感安慰,“你办事妥帖,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他由衷道。
“殿下信我,臣的荣幸。”裴渡舟微微一笑。
从五皇子两人那出来,已是戌时。裴渡舟踏着苍茫的夜色,如常地回了自己屋中。
半炷香的时间一晃而过,一抹身影跃入了夜色中。
与此同时,江令薇的床侧塌陷下去了一块。
“怎么最近性子愈发急躁了。”一道柔和的男声过后,一只手缓缓攀上了她的面颊,捻去她鬓边自然脱落的碎发,“头发也稀朗了许多,禀贴明日一样能看,捱到这会才睡,如何不掉发。”
江令薇呼吸匀整,并没有回应这些话,任由他独自说了许多,多是些夫妻间的闲话。
没有拆穿她的假寐,裴渡舟只道:“此次,你能抓到那些私盐贩子吗?”
“我会揪出幕后真凶的。”一道坚定的声音划过苍凉的夜空,似乎他刚才是在挑衅。
温热的薄唇转瞬覆上她的嘴唇。动作间不遗余力,几乎用尽全力。
第154章 万劫不复,觉出不对暗下决心
翌日。
用过早饭, 五皇子提议,先去盐场看一下,江令薇没有异议, 几人收拾了一番,一起去了盐场。
梨城里的官盐全部出自城外的好几座盐场,此地靠海, 大片的盐田建在开阔的滩涂附近, 一个一个的方块隔离开来, 一些池子是刚引入海水的浅池, 一些池子则是逐渐浓缩的更小池子,日复一日,逐一越来越小。
处理过后的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喜人的淡黄色。
日常巡视的灶长背着手在盐田中踱步而行, 时不时用木瓢舀起一瓢淡黄色的海水, 满意地点点头,仿佛那不是水,而是白花花的雪花银。
今天日头毒,江令薇和五皇子, 以及裴渡舟几人站在远处的田坝上,掀起帷帽, 眺望盐田的景象。
夏侯志一边在前头领路, 一边道:“日头毒辣, 这晒盐其实也没多大好看, 也不必担心会有手脚不干净的人监守自盗, 这盐场四周啊, 都有栅栏围着, 专门的官兵在此巡视, 盐丁们收工后也都会把每一日的情况报上去, 有人会一一清点登记造册。二位殿下和丞相大人只管放心,绝对不会有贼人能从盐场里盗去盐。”
说到最后,夏侯志又忍不住卖弄似的打起包票,但他这通卖弄,着实不是时候。城里私盐源头无处可循,私盐贩子也追寻不到踪迹,五皇子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活像油锅溅进了一滴水,瞬间炸了。
“那你说那些私盐都是从哪来的!既然你这盐场这么固若金汤,私盐难不成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吗!”五皇子怒道。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让夏侯志脸色煞白无比,他忙低下头,连连赔着罪。
江令薇和裴渡舟分别走在左右两侧,她把夏侯志前头那副爱炫耀的模样看在眼里,又不着痕迹地观察了这人一会儿,最后在夏侯志的求救眼神下,温声道:“五哥怎么又生气了?气大伤身,着实不好,这日光委实过于晒人,盐田也瞧得差不多了,我们去盐课司衙门里看看账目吧。”
夏侯志霎时松了口气,忙不迭附和:“十殿下说得没错,我们还是去衙门里看看,叫人端上来些新鲜的瓜果清茶,避避暑气!”
五皇子闭了闭眼,冷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对谁。“走吧!”
去衙门的路上,江令薇谎称帷帽有一角纱帘卡在她发饰间,让人整理的时候故意落后,拉着旁边的夏侯志为她再讲一下这片盐场。
对她这位京城里的景王,夏侯志无有不应,立刻滔滔不绝地开讲。
期间,江令薇不时点头,她发现这位夏侯刺史,虽然行为举止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看着就不像什么好官。但是说起这座盐场,或者说,自己管理的平州时,很多想法和见解都让她耳目一新,看得出来绝非那等尸位素餐之辈。
可这样一来,怎么连城中私盐贩子都抓不到,以至于闹到这种严重的程度。
奇怪,着实奇怪。
怀着这样的疑惑,江令薇快步追上了前头的几人,面色如常地一起迈进了那座气派的官衙大门。
殊不知,有人把她的动向全都看在了眼里。
隐隐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江令薇回过头,恰对上了裴渡舟的目光,清冷冷的,仿佛什么都进入不了他的眼底。
未必。江令薇暗道,她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余光里是五皇子在哗啦啦翻账目,上下眼皮一碰的功夫,就翻过了十几页。“都查过了吗!这么多账目,你们有没有用心查?”
眼看着翻过十几页,十几本,还是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都没有查到,五皇子的神情又凝重起来,啪的一下合上账目,眉头皱得像一个川字。
夏侯志露出无奈又焦急的眼神,忙忙解释自己手下的人绝对用心查找过,语速之快,生怕说得慢了些就要被人扣上一顶敷衍的帽子。
江令薇全程没有去碰那些账目,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不可能会有任何错漏之处,至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是不会出差错的。趁着夏侯志解释的时机,她一直在这间存放账目的屋子里转悠,不时四下一看,这边摸摸,那边按按。
转悠着转悠着,就发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跟随着自己,紧紧的,仿佛她会找出些不利的东西来。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四下打量,当右手摸到一本三年前的账目时,突然哎呦了一声。
五皇子还以为她找到了什么,着急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拿的是何物?”裴渡舟也走来。
一旁的夏侯志还没解释完的话直直地卡在喉咙里,嘴唇抽动着,无声喃喃着“不会这么倒霉吧”。他以后再也不打包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江令薇吸引了。
这时,她才苦着脸转身,拍拍手上的灰尘,瘪了瘪嘴道:“这底账好多灰啊!”
众人这才看到她手里拿的是三年前留底的底本。五皇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恨道:“还不继续说,愣着做什么。”暗中吁出一大口气的夏侯志忙应了一声,挤着笑脸,屁颠屁颠地凑到五皇子跟前,捡起之前没说完的话。
“吓到大家了,着实对不住。”江令薇三两下拍干净了手,歉疚地一一看了过去。
除了五皇子和裴渡舟,基本上没人会不识趣地怪她,闻言也是立刻摆手,表明不碍事。多数人都堆着讨好的笑容,唯有一个人,嘴边的笑很是僵硬,看起来和先前被五皇子叱骂的夏侯志有的一拼。
这人是衙门管账的师爷,约莫五六十岁,头发已经花白。
江令薇照常地移开目光,心里却有了底。
不过,不止她有了底,还有一些人,也有了底。
很快,京城里带的一溜账房先生把盐场近半年的账查得差不多了,终究还是没能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一一都对得上,没有任何不对。
五皇子气得又把夏侯志大骂一顿。看着夏侯志点头哈腰的模样,江令薇的心中已经确定这二人私下必定有着不少不可告人的来往,否则依夏侯志此人的才学,其实没必要那么畏惧一个刚被圣人叱骂的亲王。
回官衙的马车里,江令薇思忖半晌,唤来李疏,吩咐道:“盐场衙门里的那个师爷,你派人去查一查,此人家住何处,家里有几口人,尤其是有没有什么重病的老父老母,或是落难病重的妻眷家小。”
李疏应是,立刻就要下车唤人去查,江令薇忽然叫住他,拧着眉道:“对了,我想起来一事,之前我要的官吏生平事迹里,写着夏侯志此人酷爱美人,还曾在京都长乐楼包下一个花魁两月有余,后又想赎走人家,不过倒没具体写赎金是多少钱,你去问问,赎走花魁青歌花了多少钱?”
她有些怀疑夏侯志是个罄竹难书的大贪官,私下里常孝敬五皇子。这样一来,才解释得通,有才学的夏侯志为何独独那么听五皇子的话。而世间又有一俗话,天下有才学者如过江之卿,说不定夏侯志能爬到一州主官的位置,其中或许离不了五皇子的帮扶。
李疏闻言犯了难,道:“京都长乐楼据此有千里之远,这路上一来一回……”
江令薇没有说话,只抬高了眉毛,斜睨着他。
那一日被慕容叙绑架,长乐楼主守在门口,对裴渡舟毕恭毕敬的的态度,除非她是瞎子,否则又岂会看不见。
换句话说,长乐楼主就是丞相府的部下。秦楼楚馆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那么多钱,盐场需要查账,花楼同样需要。赎花魁一听就不是个小数目,只要入夏的时候查过一次账,就一定会知晓这其中的银钱往来。
在这样的注视下,李疏越说头越低,到最后,他才踌躇着道:“……听府里记陆说,足有三百两金。”
“这么多?”饶是江令薇早有准备,乍一听也不免稍稍讶异,要知道一州主官一年到头的俸禄,充其量也不过一千两白银,这还是养廉银占了大半的情况。
三百两金,足足三千两雪花银。
一个平州刺史夏侯志,就算从上到下贪污个遍,从里到外收礼收个不停,一出手就是三千两,也着实骇人听闻了些。
“那我知道了。”有一些困扰的思绪渐渐理清,随即她又补充道:“是一次赎走的,还是……你这么跟我说吧,夏侯志是什么时候把青歌领走的?”
“是……五月初六。”
江令薇又喔了一声,脑海里却翻涌起了狂风暴雨。
五月初六,是抬高盐价旨意下的第二十天。
而旨意传到平州,恰好就需要十天,一来一回,正正好二十天。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的五哥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难道,他们合起伙来,要陷害自己?那裴渡舟知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不然,怎么解释听命于五哥的夏侯志有那么多钱?
李疏听上首没声了,试探性地抬头,喊道:“殿下?”
“你说,我五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疏愣了一愣,道:“五皇子很像曾经的圣人,但,很多地方比不上。”
“他哪里比不上?”江令薇下意识问。
“急躁,过于急躁。”李疏鬼使神差地偷看了垂眸思考的江令薇一眼,“圣人的孩子……都急性了些。”
说出后半句话的李疏本来已经做好了请罪的准备,但江令薇的下一句话就叫他知晓,她并没有注意到这句话。
“去查那个师爷,要尽快。”江令薇掀开车帘,眺望不知何时又沉下来的天,已经理清的思绪再度变得纷杂。
如果私盐是五皇子监守自盗,那么……赏花宴被圣人叱骂,一路以来对夏侯志横竖看不顺眼的怒火,是不是都是为了做戏给她看?
他们要将她置于一个万劫不复的地步!
她不允许。
第155章 另寻他路,天大地大皆为己用
这一天, 对于五皇子来说,是一无所获的一天。对于江令薇来说,是疑心要泛滥成灾的一天。
太多可疑之处, 让她不知道该去相信哪一点。
特别是那个人——她的枕边人,他知道这么多事情,但是到迄今为止, 他没有对她说过任何一件事, 哪怕只有一点, 也没有。
盐场师爷的情报是黄昏时送到江令薇面前的。
穷苦人家, 孑然一身的鳏夫,数月前收养过一个弃婴,但早早得病死了, 现在独自生活。这些都符合江令薇对此人的印象, 看上去就毫无弱点。不过临到老了,又何苦去冒险做这等杀头的险事呢,除非……
“我明天带人去看看。”江令薇如是说,在李疏将要关门离去时, 又道:“叫厨房的人做一碗安神的酸枣仁汤来,晚上老是睡不踏实。”
李疏自然应下, 转头就去了厨房的方向。
江令薇掏出几块沉甸甸的金子, 那是她离府前特意去吴管事那里支取的, 因着裴渡舟同意, 是以吴管事取金的时候十分爽快, 半点不见往日里一脸为难的模样。
注视着掌心里灿灿的金子, 她翻身躺上了床, 在心里数着时辰。
与此同时, 裴渡舟刚与五皇子, 夏侯志二人商议完要重金悬赏私盐贩子,回到屋中,就从李疏嘴里得知了这则消息。
李疏把今天江令薇的所作所为,特别是马车上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去。
“安神?她当真这么说?”裴渡舟问。
“对。”李疏不疑有他,道:“那五皇子总是喊打喊杀的,殿下疲于应付他,私盐一事又没线索,想是狠狠累着了。”
裴渡舟不置可否,颀长的身形立在阴影里,道:“也罢,那就不要去打扰她,让她好好睡一觉。”
不知怎的,那声音虽夹杂着笑意,但李疏怎么听都觉着有点意味深长,在笑,却像在怒。
“对那名师爷起疑的,除了薇薇,五皇子那边的人,今晚差不多也该动手了吧。”
“属下打探来的消息是这样,碍于五皇子最近愈发大的火气,这些人并没有贸然告知五皇子,只在今晚于盐场汇合。”李疏回答。又问:“可要阻止他们,殿下说是要明日再去看看那位师爷,可这样一来,就被五皇子的人抢了先。”
“五皇子的人查到也好,查不到也好,我的目的不在于此。而且你以为她和你说的是真话吗。”裴渡舟回头,云淡风轻的语气,好似并不在乎江令薇的欺瞒。
但李疏却霎时睁大了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了他的天灵盖。
慢慢的,昏红的月光再度普照大地,照得江令薇窗户边那盆寓意同心的栀子花变为了惑人的暗红色。
一阵清风掠过,叶片微微一闪。
接着,一抹无声无息的影子窜上了屋顶,跳进了深不见底的夜色中。
已近戌时,盐场师爷的屋门忽然被扣响。
“谁啊?”正要睡下的师爷披着外衣来到门口,嘎吱一声打开了门。
“夏侯志把你卖了你知道吗?”
毫无预兆的,师爷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只开门的手举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江令薇轻挑着眉,配合着对方的视线,稍稍闪过身,露出了身后一大帮挎着刀的官兵。
“据他所说,你为了赚取私盐的暴利,连亲生孩子都舍得下手,他都是被你蒙骗了,到最后想收手却发现早就没可能了,他什么都说了,你的孩子现在已经在被送去官衙的路上了,跟我回去吧,你是跑不掉的。”
江令薇语不惊人死不休,一错不错地盯着师爷的脸,不放过他面上的任何变化。
“他、他!”师爷张着嘴,苍老得须发零落的一个人,一点点地睁大眼睛,一点点地摇着头,不断后退,“不可能……胡说、都是在胡说……”
什么都没说,但对于江令薇而言,无异于什么都说了。她赌对了,此人的弱点就是那个据说早死的孩子。
“拿下。”
身后官兵正了正了面色,一拥而上。
路上,江令薇特意让人给师爷套上黑布,又学着往日里裴渡舟敲打人时的手段,撬开了悲愤中的师爷的嘴,得知了全部事情。
不出她所料,夏侯志就是这次私盐案的罪魁祸首!但让她稍微惊讶的是,梨城官衙里,盐场盐田中,上到主官,下到差役,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没一个人是干净的。
有的是囿于生计,为发财。有的是牵挂患病亲人,为亲情。
林林总总,几乎全被夏侯志拿捏诱骗。
押着人,江令薇凭借白天的记忆,和这些趁夜在牙行里买的扮成官兵的仆从的指路下,七拐八拐抄了一条近路,去往盐场衙门。
她要把师爷所说的留底的账本找到,那是他为了以防万一,暗中留下的证据,里面详细记录了哪一月哪一天,何人所提盐多少包,又何人所昧多少包。
对于师爷所说的那些事情,江令薇并没有全信,不过,不论如何,她都要把这伙人贩卖私盐的罪证找到,让他们没有栽赃自己的余地,这才是最紧要的。
但是,等她赶到盐场衙门的时候,竟发现门前的守卫竟然不知去向,里面还隐隐有打斗喊叫的动静。
江令薇这才意识到自己迟来一步,她先安置了那群仆役和师爷,然后换上了仆役身上的官兵衣服,蒙着脸就轻手轻脚地冲了过去。
她摸不清里面的那伙人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更加清楚那座半开的衙门很有可能就是为她准备的陷阱,一进去就坐实了罪名。但是,很多事情并不是准备得妥妥当当才能去做,才敢去做。
如果她顾忌是陷阱不敢去,那这一辈子她都注定会为人拿捏。
谁想让她知道什么,她就知道。谁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只能一无所知。
没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就坐不稳那方至高无上的位置。
远处,一座低矮的山丘上,一伙人伫立在此,望着那座不太平的衙门。
“主子,殿下一下就冲进去了!”李疏仔细地眺望着对面的情景,描述得十分精确。“不过您放心,我们的人也混了一些进去,保管殿下无事。”
山风吹起那道颀长身影的墨发,“你可看到,她犹豫了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
李疏和记陆几人面面相觑,想找补一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殿下……这个,腿脚一直蛮快的。”几人试图这样轻轻揭过去。
裴渡舟冷笑,哪里会信这种鬼话。“疑心天,疑心地,难道就不会疑心那是针对她的陷阱吗。”
几人不晓得如何接话,只得暗自摇头叹息。其实他们又何尝不知道裴渡舟心底的怨恨。
明知道前方很可能会是圈套,也不回头找枕边人商量,反而独自行动,这摆明了是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裴渡舟这个日夜相伴的枕边人。
这……
昔日眷侣竟成怨偶这样的说法几人不敢去想,同时,已经摸到衙门里的江令薇此刻也丝毫没有别的念头,她只想趁乱混进去。
据师爷所说,账本就存放在仓房一角的花瓶座子底下,贴着瓶身底部放着,那里有一个暗扣,隔绝上面的花卉。每日衙门中的人来来往往,但凡是要进入仓房,就绕不开那只墙角摆放的花瓶。
江令薇贴着外院的墙根站着,那里刚好长有一颗粗壮的大树,几乎完美掩盖住了她整个人。
左侧一个,门前一个,廊柱下的阴影里一个……
江令薇默默数着外头放哨的侍卫。
除了里头查账差得飞起的账房先生,盯梢的侍卫把院里院外简直围得水泄不通,要不是江令薇身形娇小,又叫外头的那群仆役故意做出些声响来吸引人,她还真不能顺利翻进来。
而现在怎么进屋又是一个问题。
关键时刻,江令薇心生一计。
既然暗着混不进去,那她就明着进。
经过刚才一番观望,她已经能够确定这些人都是出自五皇子府,是她五哥的侍卫,屋里查账的人就是白天那群账房先生。
那看来私盐案一事,她五哥好像真的不知内里。江令薇细细地想着。
把脑袋贴在墙根上,仔细听着那群人的动静,想着想着,她心里忽然又明朗了一些。
“哗啦……啪!”“哗啦……啪!”
屋里的动静愈发急躁起来。
江令薇把耳朵离得远了些。
白天那么长时间都查不出什么异常,那就足以说明他们做账做得特别仔细,到了这黑灯瞎火的晚上,你翻来我甩去的,窸窸窣窣闹腾个不停,能查出来不对就有鬼了。
她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等这些侍卫另寻他法,到那时就是她混进去的最好时机。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骂声,账房先生们欲哭无泪,白着脸说账目都对的上。
为首的几人不忿,为了在五皇子面前立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冲到不远处的值房里,把一群披散着头发明显还没睡醒的书吏,账房先生、攒典之流全部抓到了院里。
怕引起更大的动乱,侍卫们没有点火把或是掌灯。
黑灯瞎火的,一群蒙面的男男女女举着刀剑站在跟前,逼人的压迫感在这不大的院里蔓延开,所有人都拼命捂着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唯恐丢了小命。
为首的侍卫站到一个抖如筛糠的书吏前头,逼问道:“说!盐场里真正的账目在哪!”
书吏呜呜摇着头,“没、没……没有!没有什么真、真正的账目……”
侍卫冷冷一笑,赫然就把刀捅进了书吏腹中,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立刻飞进每个人的口鼻之中,“啊!啊!!”
下意识的,有人尖叫出声。这一叫,犹如干柴遇上烈火,一瞬间的功夫,一片片尖锐的叫声冲天而起。
侍卫还在用性命威胁他们噤声,江令薇等的就是这个时机,猫着身子,闪身一窜,顺利溜进了仓房。
屋子里,账房先生一个个戴着老花镜,手指飞快地在账目上翻过。借着些许月色,江令薇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焦躁。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当许多,江令薇控制着步伐,悄无声息地摸到那摆有花瓶的墙角,双手向上抬,轻微的“咔哒”过后,她细细地看了两页,随即就把手筒进袖子里,正如来时那样,无声无息地离了去。
感受着袖口处那厚重的册子,江令薇提起的心终于又落回了胸腔。趁着院里乱作一团,拔刀的拔刀,举剑的举剑,她蹑着脚步,趁一位侍卫不备,直接夺走了他手中的长剑。
“欸!哪个不要命的,敢抢我的剑!”侍卫大喊。“找砍是吧!”
“就是!快把剑交出来!”江令薇也压低了嗓音大喊。“肯定是找砍!”她一边喊,一边踅着步子,在混乱的人群中装模作样地转来转去,不时还挥舞着长剑,狐假虎威地砍着空气。
哭喊的,武力反抗的,被几人掐着脖子逼到墙角的侍卫,撸起袖子往人脸上招呼的书吏……
江令薇这一下,直接把已经很骚乱的场景变得更加乌烟瘴气。
她举着剑,踮着,缩着,窜着步子,终于成功来到了衙门的门口,这里并无人把守。
只要穿过这道门,她此行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迈开双腿。
这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有人厉声呵斥,“站住!谁要你出去的,事情办好了吗?!”
江令薇回过头,用那种拔高到顶点的尖利嗓音,道:“当然办好了!我该走了,大人。”
言罢,嗖地一下跃上了房顶,任由身后反应过来的侍卫白了脸色,一边气得跺脚,一边招呼人冲出了门。
猎猎凉风吹散江令薇束起的长发,她揣着那本足以定梨城上下一干人等罪的暗账,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好像天大地大,再不只是纸上谈兵,而是切切实实地为她所用,任她遨游。
直到跑进一个巷口,前头一名负手而立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也是巧,她跑进的这个巷口接近城里,中间的拐角处,往前走上百米远,有一处不大的戏台,几名手艺人操纵着影人,在震天的锣鼓声响下,咿咿呀呀地唱起戏来。
那是一出夫妻同心永伴的《梁祝》。
橙黄的光影斑驳间,那人离了暗处,站到了明处。
江令薇紧了紧衣袖。
第156章 功劳在手,最后一步丞相不允
裴渡舟望着她, 光影间,他没有说一句话,颀长的身影一步步向她走去。
夜风下, 五皇子府侍卫快步穿过巷口的声音吹到江令薇耳中,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跃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裴渡舟顿住步伐。
皮影戏恰好唱到最高潮——英台痛而投坟, 决绝化蝶。
这一出叫夫妻同心, 生死不离。
下一刻, 李疏和记陆几人从两侧的房顶间跳了下来, 拱手道:“那些追着殿下的人,叫属下们带着迷了路,现下还在那里苍蝇似的团团转呢!对了, 怎么不见殿下?”他们疑道, 刚刚还见着人跑了进来。
前方没有人回应。
李疏几人意识到什么,彼此间对视一眼,瞬间噤了声。安静的黑夜里,只能听到他们艰难吞咽着唾沫的声音。
第二天。
对于江令薇和五皇子来说, 这一天注定了极不平凡。
同江令薇一样,盐场衙门里的人扛不住侍卫们的严刑逼问, 最终把所有事情都吐露了出来, 梨城上下官吏, 皆是一丘之貉。五皇子当天夜里得知后, 差点气晕了过去。
这边, 江令薇安置好了师爷和那本暗账之后, 趁着天色还未破晓, 翻墙闪进了自己的院子里。现在还不是时候把一切摊牌捉拿夏侯志, 她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去做。
既然夏侯志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贩私盐一事连暗中勾结的五皇子也瞒着,甚至还在抬高盐价期间当众打五皇子的脸面,让其受人耻笑。那就足以说明这二人关系并非她想象的那般坚不可破,反而是各怀心思,心有鬼胎。
她相信依夏侯志此人的才学和性子,绝对不会任由五皇子拿捏,他一定也藏着些对五皇子不利的把柄。横竖不会藏太远,也许就在这座高悬“清风正气”的官衙中。
想罢,她换上常服,推开门。
那头,五皇子沉着脸,取出一把生锈发钝的匕首,用力插进腰间的革带里,仿佛那不是可以置些物的革带,而是人的头颅。一旁的人为他推开门,橙红橙红的天色,把这一大帮挎剑插刀侍卫的阴鸷神情照得无比清晰。
跨过院门,五皇子等人走远的方向赫然是夏侯志居住的屋子。
很快,一双手推开门,一只手扣响门。
见到人的那一刹那,江令薇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她下意识退了几步。五皇子扬起标志性的笑意,双手背在身后,朝着里头一步步走了进去。
“昨晚睡得可好?”裴渡舟站在门槛上,笑着问她。若无其事的模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两人还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
江令薇定了定神,道:“睡得很好。”
裴渡舟伸出手,似乎想要摸她的脑袋。
江令薇察觉后又向后退了一步,让那只大手落了空。裴渡舟也不见生气,依旧微笑着,问道:“现在同我这么生分了吗?”
“我刚疏好的发。”她答得镇定。
“你十五岁以来的头发难道不都是我疏的,又岂会弄乱。”裴渡舟上前一步,直直盯着她,冠玉似的脸在笑,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翻涌起了无边波涛。
“可我现在喜欢自己疏。”江令薇仰着头,语气决绝。
裴渡舟笑容淡了些,再淡了些,一点点地拉为平直,彼此之间的氛围渐渐变得紧张严肃起来。
一桩疏发的小事,在两人嘴里,却句句似是而非,字字暗含深意。
打破这种紧张的,是记陆的到来,只见他附耳给配渡舟低语:主子,五皇子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要处置这梨城里的叛徒。
他们说了什么,江令薇听不清,因着记陆手势掩盖,也看不见。唯一知晓的,是裴渡舟听后嗯了一声,又忽然拉过她的手,紧握着把她的挣扎全部压了下去,温声道:“平州炎热,等这事一过,我带你去城郊的庄子上避暑。”
江令薇一声不言语,裴渡舟似乎也不在意,带着人转身走了。
等人一离开,江令薇立刻进屋,改了之前公然去见夏侯志的主意,转而换下公主的服饰,扮作寻常的仆役,支起窗户一溜翻了出去。
刚刚裴渡舟被人叫走,她敢笃定和五皇子脱不了干系,往坏处想,既然她能诈出盐场师爷的供词,昨晚对盐场衙门喊打喊杀的那群侍卫自然也能叫人招认。
贩私盐是掉脑袋的活计,高压之下什么都不是一定的。五皇子八成也得知了一切,但比起她,他还多了一件处置叛徒的事要做。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夏侯志身上,而这就是她行动的最好时机。
一路遮着掩着前往夏侯志屋子的时候,江令薇脑海里还划过一个没被她深想的可能性。
诚然,贩私盐要死,可夏侯志又不是缺心少眼的人,为什么会把梨城上下当差的人全部招揽进来?按理说这种事,只会让知根知底为自己拿捏的人去做,让这么多脾性各异的人参与进来,本身就不合理。
严刑拷打之下,有人受不住是必然的。
夏侯志在想什么?或者说,他想干什么。
这种疑问一直持续到进入夏侯志屋子里,江令薇蹑着步子,戒备地环顾四周,万一踩到什么机关命丧当场,那就委实太不划算了。
她来这里,只为了搜出夏侯志私藏的,属于五皇子的把柄。若是没有,凭着那本暗账和师爷的供词,她一样可以成为此次私盐案的最大功臣。
江令薇敛息屏气,环顾这间亮堂的起居室。这里说不定有着某种暗格,暗室一样的东西存在,就是不知道在何处。
怀着这样的想法,江令薇把目光着重放在了靠墙的那面书架上。
她正要过去,外头突然有动静,她立刻弯下腰,把耳朵尽可能往窗户那边靠,终于听清了那是什么声音。原是两个仆役边打扫,边窃窃私语。
但江令薇没有放下心,她斜睨了眼被日头照得发亮的地板,那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只要两个仆役路过墙边,稍微扭头瞟一眼,就能发现她。
江令薇再次观察四周,唯二没被阳光照到的书架左侧映入眼帘,那里只摆有几只花瓶,费心挤挤,也还是能容纳她一会儿。还有一个则是对面的墙角,但那里的窗户安得极低,莫说不能掩饰住她的身形,只那扇透着微光的帘子,叫人发现只在刹那。
打定主意,江令薇伏低着身体,脚尖猛地一蹬身后的小案边缘,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朝着前方一跃而上,双手牢牢抓住书架顶部,略一晃荡,轻盈地落到了书架左侧的地面上。
整个人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摇晃。只是刚一站上去,她就发现了不对,脚下靠墙的那块木地板,踩下去似乎与其余厚重的地板有些不同,发软,发虚,像是下面有某种机关。
江令薇心脏扑通猛跳,来不及思考,她奋力一窜,双手死死抓住头顶的梁架,一个跃起,翻上了梁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三息之间就已完成。
预想中的乱箭并没有射出,和她额头冷汗一起落下的,是书架左侧暗门的打开。
江令薇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出现了一丝莹莹的亮光。
她一个闪身跳下地,走进了那间不为人知的暗室。
很快,她的视线里就出现一面坠着无数小竹片的架子,她随手拿起一个,“承明三十五年五皇子所赠银钱和书信”一行陈旧的字迹进入她的眼中。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一个又一个的小竹片挂满了整间屋子,随着江令薇一手接一手地扯下,发出悦耳的簌簌声。
屋子里的东西很多,所幸没有所写银钱,想是被用了,只一封又一封的往来书信,全部进了江令薇的袖中。
如果说上一刻钟的江令薇,还是满腹存疑,小心谨慎地戒备着。
那么这一刻的她,就显得松快许多,从身到心。
只要她把这些书信一封封地交上去,五皇子足以死上无数次。
实打实地倒台。
搜刮干净后,江令薇估摸着时辰,猫着步子,关好了暗室的门,把一切伪装成无人来过的迹象,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换下衣服,余光里就慢慢走来了一个身影,裴渡舟从内室的屏风后走出来,观其平静的模样,定是等候多时了。
“去哪里了?”他开门见山地问,轻挑着眉,视线在她身上上下掠过。
“我去盐场师爷的家中看了一番,我觉得他很是可疑。”江令薇搬出从前的说辞,露出认真思忖的表情。
裴渡舟煞有其事地点头,没说信不信,但那副神情,怎么也不像是真的信她。
“我要沐浴换衣服,你在这打——”
一语未完,江令薇紧紧按住裴渡舟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我不需要你帮我脱衣服。”
眼看着到了这一刻,她还在装,裴渡舟温和的面具终究皲裂开来,“拿出来。”他扯开她紧按不放的手,反手握住了她露出半截的胳膊,同时也摸到了那一封封的书信。
要论力气,江令薇不敌他,眼睁睁看着他抽出那些书信,张了张嘴,用明显变了调的声音挤出一句话道:“这是我的……”
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他要拿去干什么,献给五皇子吗,不可以!
“你现在,是要和我分你我吗?”裴渡舟直盯着她眼睛,留下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之后,转了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江令薇不甘心,急急跨了好几步,挡在裴渡舟的跟前,嘴唇抖得像含着刚烧热的热油似的,问道:“……为什么?”
第157章 当众争执,丞相伤情公主愤怒
为什么选择五哥?
为什么对她说假话?不是说会帮她的吗?
回答她的, 是裴渡舟把她身边当值的侍卫叫来,重重一巴掌甩过去的掌掴声。
“在公主面前乱说话是吗?你们一个个胆子不小,竟敢挑唆人!”
被打的侍卫脸立刻肿了半边, 他不敢求饶,拼命认下被赋予的罪行,一切都是他生了异心教唆江令薇, 是他罪该万死!
很快, 随着裴渡舟一声令下, 侍卫被拖走。
期间, 江令薇未发一言,沉默地盯着裴渡舟的所言所行,颤抖着合上, 合上了又颤抖着张开的嘴唇, 昭显着她极不平静的内心。
“薇薇。”他唤她,拾起她垂在两侧冰凉的双手,尽可能放柔了语气。“令薇,好孩子, 这些狗奴才惯会挑唆,你年纪小, 不知事。我知道, 都是他们的错, 竟敢搬弄是非, 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 着实该死, 便是死上一千次一万次, 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说到最后, 他又冷了音调, 不过在对上她的眼睛时,他很快缓和了面色,安抚地揉了揉她的手背。似乎只要她点个头,他就会既往不咎,把今天的一切抛之脑后。
是别人的错,跟她无关,她万万不会那般想——合该是这样才对。
江令薇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这是在敲打自己,她怎么会听不明白。心底翻江倒海的同时,她露出一种极为不理解的表情,努力追问:“你为什么避而不谈,不回答我的问题?”
裴渡舟不语,静静看了她半晌。随即,他松开她的手,斜竖起剑眉,问下一个侍卫:“最近沈如珩可有来信?是不是背着我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信送给公主了?”
子虚乌有的事,侍卫自然连连否认。
接着,一声冷笑从裴渡舟喉中溢出,他觑了江令薇一眼,道:“最好是这样。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什么事情都不准到公主面前胡说八道,你们这些人再敢放公主一人乱走,小心你们身上的那层皮!”
“是!”院内侍卫,包括闻声赶来的李疏,记陆几人纷纷跪地称是。
再没看人半眼,裴渡舟转身就要走。
眼瞅着李疏等人围过来,一副要把她囚禁的架势,江令薇又急,又不忿,她推开李疏的手,拔高了嗓音逼问道:“和沈如珩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总是混淆重点!”
不知是她话里的哪个字触怒了裴渡舟,他笑,眼里却毫无温度。“和他没关系?自从你认识他之后,就传染了那种人的傻病,把脑子变得蠢笨,问我为什么,你觉得呢?”
“我就是不清楚,不明白!我才问你,我才明明白白地问你。”江令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再次撇开李疏想要劝慰的双手,整个人情绪很激动。
“你当真以为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裴渡舟眼里也跳动着簇簇火光,“江令薇,你扪心自问,你没有在怀疑我吗!”
“我——”江令薇咬着唇,刚想说那也是他行为先偏颇,先不端的!还没说出口,院门被重重踹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渡舟走了。
“殿下……”李疏和记陆担忧地望向江令薇。劝道:“吵架伤感情,属下等担保,主子对您的心是真真切切的,绝无一丝一毫的掺假作态!”
回应他们的,是江令薇关上屋门的响动,正常的力道,指尖的指甲却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李疏和记陆对视一样,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忧虑和无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就像走近了死胡同那般,双方都较着劲,犟来犟去……
屋里。
从关上门的那一刻开始,江令薇就有些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她环抱着自己,把脸枕着袖子,整个人顺着屋门溜下去,瘫坐在地。
此刻,好的,坏的,孤注一掷的,想不明白的……无边无际的情绪充斥在她的脑海中,比打了无数个死结却叫人弄清的麻线还要令人杂乱。
屋子里黑魆魆的,听不见她说话,看不见她哭,只能瞧见那一撮一撮晃动的影子。
她生气。
愤怒。
想狂吃东西,把身体全部塞满,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接着洗一夜冷水澡,把身体沉进冰水里,叫所有能思考的缝隙全部冻住。或是不管不顾地练剑,让所有阻挡自己的人和事全部匍匐在自己的剑下……
麻痹自己,僵化自己。
但那双瞪大的,仿佛在凝望火场的瞳孔,却叫人知道,她更想的,是冲到京都狠狠揭穿五皇子的把戏!是跑到裴渡舟跟前叫他和她说个清楚!
一次又一次,次次都是这样!
付出的努力,眼看着功劳到手了,结果最终却什么也得不到,次次为他人做嫁衣!
她何不干脆去做裁缝!
这一晚,江令薇是靠在门缝上睡过去的,一直到了后半夜,她脑子里的种种想法,种种思绪才停了下去。
夜里下了雨,淅淅沥沥的。
官衙的另一头,裴渡舟立在内院进门的廊柱下避雨,静静地看着夏侯志屋中,那扇半开的窗户里,两具身影在里面晃动挣扎,一方用力地掐着另一人的下颌,把一碗黑漆漆的药狠狠地灌了下去。
“咕咚……咳咳!”“咕咚……咳咳!”
灌太急呛出来,再掐着嘴重新灌,循环往复,直到那被灌药的人再也受不住,喉咙里发出最后几声呜咽,然后七窍流血地倒了下去。
成功看到昔日的部下,如今的叛徒死去,一旁驻足观看的五皇子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要不是渡舟你机警,我这条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个叛徒身上了。”五皇子心有余悸。末了,又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夏侯志再鞭尸一顿。“夏侯志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拿了我的好处,不想着仔细为我做事,倒跟我耍心眼,陈年往事的书信都留着!还敢背着我贩起私盐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阴我一把!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殿下安心。”裴渡舟道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已经让人把夏侯志暗室里的一干东西全部销毁,旁人断不会知晓一点。如今夏侯志已死,私盐一案告破,您占主功,只怕过不了多久,这太子之位也将会是您的囊中之物。”
“借渡舟你吉言,那我就等着那一天了。”五皇子笑得开怀。
裴渡舟微笑。廊下的其余人似乎也看到了那么一天,纷纷铆足了劲拍起五皇子的马屁,廊下一时笑语阵阵,气氛十分融洽。
不多时,众人散去。
夜慢慢地愈加深了。
裴渡舟院子里,记陆带着一名穿得严实的仆役,弓着腰回禀道:“主子,关六已带来。”
关六,自曲同,寒飞之后,五皇子的又一贴身内侍,和前二人一样,是个惯会溜须拍马的人,趁着曲同寒飞二人被五皇子看不顺眼之际,甜着嘴哄得了五皇子的欢心,现在是五皇子府里说一不二的大管事,京城中人或多或少都听过此人的名字。
裴渡舟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手里把玩着一块莹润的玉石小像。记陆会意,掏出一只瓷瓶扔给跪在地上发抖的关六。“这个月的药可就给你了,今日你给夏侯志灌毒,演得不错,若是以后还想活,就当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小的知道,小的一定守口如瓶!”
见着关六死死握住瓷瓶拼命保证的模样,记陆又补充道:“五皇子爱重你,你身上想也有钱,要是生了异心,不信这个邪,就尽管去寻外头的大夫,看他们能不能给你解毒。只是这样一来,当月的解药就没你的份了。”
在裴渡舟身边多年,记陆板起脸敲打起人来,能吓得不少人心惊胆战。
关六本来就白的面色闻言更加白了,他立刻表明立场和决心,绝不会做出背叛之事。
“行了,带下去吧。”裴渡舟皱了皱眉。
记陆挥挥手,很快就有人把关六带离。
记陆见裴渡舟面色不太好看,心知原因为何,他小心地道:“夏侯志已经被属下带人安置妥当了,只等您什么时候要他效力,他就会立刻出现,那间暗室里的东西也一一存放妥当,弄了个障眼法蒙过了五皇子身边的人。对了,殿下她……”
记陆适时地停了下来。裴渡舟掀开眼皮,语气冷戾,“有话就说!”
记陆眼皮跳得厉害,他忙应了一声,斟酌着道:“殿下她,她也是不知这其中内里,要不……属下去和殿下说说,等她听了,相信就会明白主子您的用心良苦,知道五皇子只是一把做给外人看的磨刀石罢了,那些足以扳倒他的证据早就在您掌心里掌握了很久,实在不足为惧。”
“从前不知道,会照着我的话做。现在不知道,就要和我对着干。”裴渡舟握紧了掌心里的小像,眉宇间的戾气浓烈,叫人不敢直视,像是那张神祇似的面貌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恶鬼,一字一句都带着绵长的怨恨。
“我是她仇人吗?那样看着我。多年情分,却不信我……真是笑话!”他说得切齿。
第158章 恩断义绝,冷漠怀疑感情危机
接下来这段日子, 江令薇和裴渡舟关系愈发紧张。
日前,她藏匿妥当的盐场师爷和暗账被李疏带人找出,虽是借了她的名头, 言明是她发觉不对,暗地追踪才捉拿归案,但这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的, 并无几个人知道。
相反, 五皇子那边为了争夺圣心, 专诚让参与贩私盐的大小官吏陪他演了一闹市捉凶的戏码, 事成之后确保他们会死得痛快,善待家人自不必说,只说这一戏码过后, 上至京城, 下至乡里,都知道五皇子才是此次私盐案当之无愧的大功臣。
而真正先一步撬开供词,找到暗账和五皇子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罪证的江令薇, 由于裴渡舟私底下的运作和阻拦,最终她得到的封赏只有五皇子一半不到, 名副其实地为他人做了嫁衣。
基于这样的原因, 江令薇心底里对于裴渡舟的恼恨越来越严重。回京的一路上, 她, 五皇子, 裴渡舟三人就像真真切切地分成了两派。只要有裴渡舟和五皇子在的地方, 江令薇绝对不会多待一息, 活脱脱像两人是染着病的瘟神似的。
在这路上安营扎寨, 吃饭休整……一些必然会碰面的场合里, 无论是见了谁,私底下或是明面上,江令薇都是要多客套有多客套,对着前者尊称五哥,对着后者敬呼裴相。除此之外,其余的攀谈相交是一概没有。
尤其是无外人的情况下遇到裴渡舟,江令薇更是把无视发挥到极致,对李疏几人的劝慰通通充耳不闻,就像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人一样,面无异色地走了过去,直把裴渡舟气得面若寒霜。
就这样,两人谁也不找谁,谁也不理谁,李疏,记陆一行人急得团团转,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回了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丝毫变化。
入宫当天,江令薇和五皇子,裴渡舟三人照例进宫禀事。皇帝倒是没有如上次那样,一一传人进去问话,而是全传了进去。
依稀寻常的问话,和惯例会上演一次的关怀。只在听到夏侯志已死的时候,皇帝问的深入了一些,但不出江令薇所料,五皇子和裴渡舟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称夏侯志是见事情败露,自发寻死,他们来不及过去,入体就穿肠的毒药也没法阻止。
听完后,皇帝没说什么,只不着痕迹瞥了眼三人泾渭分明,自成两派的站姿,眯了眯眼睛。
随后,恢弘的金銮殿里响起了皇帝和蔼的赞誉之语,其中,大半夸赞是倾向五皇子的。
上首的变化,全在裴渡舟意料之中,他垂着眼,余光的左侧是五皇子难掩喜意的表情,右侧则是江令薇耷拉着眉眼,兴致不高的模样。
不多时,三人一起出宫。
宫门前的官道上,低调地停着一辆宽敞的马车,车帘打起一半,露出里面的俊公子来。
京城的日光没有平州那般毒辣,加之昨夜里又下了好大一场雨,以至于这临近午时的日头非但不晒人,反倒闲适灿烂得紧。安安静静地照在宫墙间,使得刚刚离宫的三人身侧都蒙上一层淡淡的金光,难以言说的贵气弥漫开来。
首先发现沈如珩的,是这段时间十分意气风发的五皇子,许是近来喜事太多,叫他也难得多了些好心情,自认为做了一回善事,特意拔高了嗓门揶揄道:“妹妹,你看那是谁来了!”
江令薇木然地抬头,日光反映在她眼里,恍惚一看,倒叫那双圆眼里璀璀璨璨,生出光来。
沈如珩一见到她出来,便连忙下了马车,因着动作太快,急着下车没注意到车门的位置,额头磕在上面,登时撞出了一道红痕。小半提醒他慢着些,他顿感羞赧地一笑,也不见生气,朝着江令薇望过来的眼神是那样明亮。
江令薇点了点头见礼,头颅一低的间隙里,是裴渡舟几乎拉成了一条直线的薄唇。
当天,和沈如珩在马车里聊了一会儿后,江令薇借口头疼疲惫回了公主府。当然,她也确实累着了,身累,心更累。
晚间,沐浴完,江令薇一沾上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没去找丞相府里的裴渡舟,也没管李疏那些人的劝和之词。
到了第二天晚上,上完朝,又几乎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胡思乱想了一整天的江令薇终于打开殿门,守在附近的一干人等闻言立马站了起来,忧虑地望着她。
迎着李疏几人担心的目光,江令薇只道“饿了”。
李疏连声应下,又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委婉地道:“听说,相府里最近新来了位厨子,手艺很是不错。”
“我知道。”江令薇重复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吃了饭就去,有些事总是要说个清楚的,然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疏没听懂,还以为她想通了,欣慰道:“殿下您能这么想就好,您和主子之间什么事都可以说开的才对。”
唯有一旁的记陆察觉到一些不对,这怎么听着倒像是要一刀两断的意思?
不会吧……
大口用完饭,江令薇穿过那条长长的暗道,去到了丞相府。
她来这里,倒不是像记陆想的那样,和人恩断义绝,再不来往,却也不是李疏认为的要和裴渡舟和好,再无争执。
她来此,只想要一个清楚明白的答案。
出现在裴渡舟面前的时候,他正在练剑。
剑法凌厉,震得中间那颗翠绿的银杏树簌簌往下落叶。
江令薇抬手制止了侍卫们要出声的动作,就那样安静地立在游廊下,看着眼前的一人一剑。
手握长剑,旋着身,剑身在地上划过,手腕翻转间挑起银光,步伐微错,衣袂随着剑身一同翻飞,剑花在空中挽起,刷地收回,掌心旋着剑柄,凌空跃起,空中飘落的绿叶霎时从中裂开。
一举一动剑意冷冽,尽显多年功力。
只不过,让周边侍卫瞬间睁大眼睛的是,那把剑不抽不回,随着主人的一个踏步,竟直直地朝着江令薇而来。
破空声阵阵,追着长剑。
江令薇不退不避,眼睁睁地等着那把长剑的到来。
剑风吹起她的墨发和后脑勺的发带,当剑身在视野里成为一条直线时,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
最终,那把游若龙蛇的长剑停在她面门前三寸的位置。
裴渡舟冷冷凝着她,目光下移,落在了她握紧腰间匕首的右手上面。
这时,众人也才看清楚江令薇的动作,匕首的一端已经出鞘了一半,显然是想抽刃挡剑的。这本也无可厚非,但……
众人不敢去瞧裴渡舟的神色,只挤出笑容去接过他的长剑,打着圆场道:“主子好剑法!殿下专诚不让我等去打扰主子,想也是为主子剑法心折!”
江令薇没接话,只盯着人道:“我想和你谈一谈。”
裴渡舟扯了扯唇,却是一个讥诮的弧度,他痛恨于她的不信任。无声吁出一口气后,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直接转身进了屋。
江令薇跟了上去,所幸屋门没关。
一进入内殿,就有一股醇香的酒味扑面而来。
裴渡舟坐在案前,一杯接一杯地饮着烈酒。
江令薇走近,在他对面坐下,她闻着那股浓重的酒气,想了又想,还是道关怀了一句。“渡舟哥哥,晚上饮酒伤身。”
本以为说出去的话又会是沉入大海,得不到回复,谁料裴渡舟冷冷一笑,他抬起眼皮,冷淡的眸光里倒映着江令薇蹙眉的模样。“谁是你哥哥?公主的哥哥在长安街,出门右转,五皇子府在那。”
江令薇摇头,认真地道:“他们怎么能和你相比。”
裴渡舟饮完杯中酒,又倒了一杯,眼瞧着是不会停下的架势。听她这话,也不动容,反道:“也是,他们要是有我这样的哥哥,怕是做梦都是笑着的,不似你,变心变得这般快,也是可笑……”他自嘲一笑,又是一杯烈酒入腹。
江令薇不明白他这些话从何而来,怎么还先发制人污蔑她呢?她立即否认。“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正是这句恰似海誓山盟的话,刺痛了裴渡舟的心。酒杯被种种搁在案上,他前倾着身子,猛地伸手揪住她的衣襟,将人拉向自己,逼问道:“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你以为你眼里的怀疑藏得很好,还是认为你对我的不满我看不见?!”
江令薇不是个泥人,日复一日的争权夺利却屡屡为他人做嫁衣之下,也被这句话激起了情绪。她一把扯开他的手,“那是因为我没有藏!我不明白,所以我问你,我不懂你为什么生气,明明我都没有这么大的火气?”
说到最后,江令薇面上又浮现出奇异的困惑来。
难道从头到尾不是他一直在阻碍她吗?
裴渡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眼尾红了不少,他在桌上握拳,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一字一顿:“不懂?从你进入丞相府第一天起,我就和你说过,不止一次地和你说过。可事到如今,你竟然跟我说你不懂?这些年我是怎么对你的,直到现在,你还在问为什么!”
第159章 大婚在即,一方谈情一方说理
“正是因为我看在眼里, 所以我才更要问个清楚明白!是你说的,不懂就要问出来。”江令薇据理力争,她试图最后问一次:“我只是不太懂而已, 你摆明了是在帮着五皇子,我一次次地找你,一次次地问你, 你要不就是打发我说是权宜之计, 要不就是干脆避而不谈, 反过来指责我, 是不是等五皇子登上皇位那一天,还是你的权宜之计?”
为什么问一句就这么大的反应呢?
有什么事不可以明明白白告诉她吗?
但正如她不理解裴渡舟在想什么,裴渡舟也十分痛恨她到今天还对他的心意有猜疑, 他何时害过她, 问这么多,说这么多,难道就能掩盖她那颗对他生疑的心吗?
至此,两人的思想在这件事上面, 完全是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一方讲理, 一方谈情。
听着她毫不留情的逼问, 裴渡舟点了点头, 接着, 用比以往冷厉到极点的语气, 指着门口道:“你给我滚!从今以后, 不必再来, 不乐意我为你筹谋, 不喜欢我约束你, 好。我成全你!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要赌命就赌命,看上谁就看上谁,你想如何就如何,我算什么!我没资格!”
江令薇嗫嚅着唇,怔愣地看着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自认为这就是要一刀两断的意思。虽然在来之前也想过会有在这种可能,但真的到了这一刻,无论是他由说出口,还是由她说出口,都不免让人恍神。
那……把暗道封了吧,把李疏那些人也带走,反正他们是他的部下。还有、还有衣服,那些男装她穿不了,也是浪费,公主府里的人是他的就全都带走,银钱也领走,有一半都是他的钱。以、以后路上碰见,也不要再说话了,便是,便是做戏也不要了吧,这样才断得干净。
这一刻,江令薇想说的有很多,想交代的有很多。但是真出口时,却变作了那一句,“是渡舟哥哥的真心话吗?”
是,还是不是?
江令薇是在很认真地问他,只要他说了答案她就会照做。
这其中意思裴渡舟怎么会听不明白,但恰是因为听得懂,他才更加怨恨,心间阵阵的钝痛提醒着他,对面坐着的是如何一个铁石心肠之人。
多年感情,从她知事到现在,她竟然能说撇下就撇下,一点犹豫都没有,好像从前矢志不渝的誓言都是说说而已,什么东西都没有她的前程和皇位重要!这叫他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都给我滚进来!”裴渡舟怒道。
下一刻,李疏和记陆的身影出现在殿内。
“以后,谁再敢让她进我的府邸,我要谁生不如死。”裴渡舟看也不看江令薇,发狠说出的话叫所有人心头一颤。李疏和记陆对视一眼,似乎想从对方眼底找到自己听错了的证据。
这……
两人看了一眼静静注视着裴渡舟的江令薇,眼见事情现在没有缓和的机会,也只能讪讪应下,要去请江令薇离府。
但还没等两人说话,江令薇就率先站了起来,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般道:“好。你不想见我,我以后不来,我走。”
言罢,江令薇径直走往门口。
李疏,记陆两人会意地跟上。
只是还没等三人走出多远,就听见殿里酒盏瓷杯哗啦啦碎了一地的动静。
江令薇步伐只是顿了一下,就再度向前,自行走进深不见底的夜色中,再不回头。
不多时,丞相府殿里。
李疏,记陆两人回来复命,对着上首依旧在饮酒的男人道:“殿下已经平安回府了。”
“看好了。”裴渡舟仰头饮尽杯中酒,黑暗无光的深夜里,没人瞧得清他的神情。
复命的两人也不敢再这种时候多说些什么,忙轻着脚步退出去了。
黑暗中,有东西从裴渡舟手中掉落,听动静,应该是酒杯。
慢慢的,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铜钱大的一个满月,悬在中空。
月光低一点,再低一点,等照到那间偌大又酒气肆意的殿宇里时,照亮了那窗中人面上未干的泪痕。
他伸手拭去,却有更多的泪水沿面而落,就像是心上缺了一个口子,止不住其中的血液流失。
风声猎猎间,月亮又变大了不少,大一点,更大一点,直至彻底地沉了下去。
天明了。
江令薇照常上朝,于她来说,情分断了,可日子还要继续过。还是那句话,她没有活够,不想死,想知道坐在高处的滋味。
金銮殿里,右侧上首的位置罕见地空置了。
裴渡舟没有来上朝。
据值班的礼官说,是告了病假。为此,皇帝还特意派福来亲去探望。
不出所料,江令薇也成功捕捉到了五皇子面上一闪而过的担忧,彼时自己神情如何,她并不清楚,只在下了朝途径一缸栽有荷花的花缸时,偶然一低头,看到了一张浮在水面上的脸。
好一张僵硬的脸。
回到府,本以为会看到人去楼空的场景,可眼前井然有序的一切叫她知道,这些效忠于裴渡舟的部下还没走。
她没有装看不见,而是直截了当地去问府中吴管事,他们为什么还不离开,难道是觉得一下走光了惹人怀疑吗?不等对方说话,她又摆了摆手,言明这都是小事,去宫里,去牙行再换一批人就好了,让他们不必犹豫。
吴管事一噎,瞧着江令薇把后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样子,忍不住道:“好好的,怎么就闹成这样了?主子说的定是气话,您别放在心上。”
“我也不知道。”江令薇实诚地摇了摇头,“但事已至此,渡舟哥哥已经做了选择,我也只好听从,你们再不走,会惹他生气的。”
见江令薇这么实心眼,裴渡舟说什么她就要做什么,吴管事也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这个中意思您真的问过主子了吗?”
“他说谁放我进丞相府就要让谁死,我想,应该也是默认要和我断绝关系了。”
“这是主子对着您说不出那些一刀两断的话,怎么就是默认了呢?”吴管事没想到江令薇是这么理解的,只得一点点掰开了分析道:“再说了,这一日日的,一年又一年,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有些话是实打实的气话,当不得真。”
吴管事本以为江令薇这下会懂了,可她却摇头,道:“我什么都看了,说的,做的,我都看在眼里,他选择了五皇子,日日地帮着他,又叫我滚远点,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他府里,已经如此清楚明白了,我还要看哪一方面?”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吴管事也语塞了。他知道江令薇的性子坦诚,乍一碰到这种事,想必当时也是细细地问过对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在得到那种看似默认的回答后,可不就认为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
其实……若是殿下在面对这诸多不解时,说话没有那么直接,目光也没有那么不忿,或许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性格使然,殿下有什么就会说什么,藏不住的,这就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端看谁先退一步,主动服软。吴管事心想。
但如今这局面,与其让吴管事去猜谁会先服软,倒不如猜江令薇何时把这公主府不属于她的东西清干净。
望着江令薇苍白的脸色,吴管事也不忍心再劝了。
也许冷静一段时间,就好了。
就这样,日子是一天天地过去,但两府人心中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也出现了。
除了别人问起,否则在江令薇的嘴里听不到一点“裴渡舟”这几个字来,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没有冲动,没有伤情,平常怎么过的,这段时间就怎么过的。
日前,还来信送到丞相府,信中言明自己是一个争权夺利的人,如果裴渡舟要帮五皇子爬上帝位,她是看不得这种场面发生的。但他于她有恩,是要奉献一切的恩人,如果他想让她滚开退出,她虽然不情愿,但一定会照做,从此再不想什么功名利禄,只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却说裴渡舟看了这封信后,又是气上心头,将殿里的一干物什砸得粉碎,吓得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不敢说一句话。
因此,江令薇自然也没有收到回信,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裴渡舟会让她麻溜一边去的准备,但没想到先等来的,是自己和沈如珩的婚事。
去年秋天,圣人下旨,赐她和沈如珩今年立夏完婚。
其实眼下都已是季夏时分,距定好的婚期已经过去好久了。但今年朝廷遇事多,开年就是大疫,紧接着又是国库空虚,再然后私盐案起,一桩桩事情一件件地发生,宫里也一再推迟了婚期。
这不,眼看着如今天下安定,百姓生活安宁,总算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宫里也就把她和沈如珩的婚事紧赶慢赶地定下了最终日子。
就在秋狝过后的第二天。
到那时,沈如珩就将嫁入她的公主府,成为她真正的夫婿。
第160章 意图谋反,小厮谏言看穿危机
对于自己马上要成家娶夫的事实, 江令薇没有多大反应,横竖多一个人吃饭过日子罢了,不稀奇, 很寻常。
不过她淡漠,有人却淡定不了一点。
公主府里的暗卫仆役依旧没有被撤走,相反近些日子以来, 还处处限制她的动作。
出门, 挡着, 说外头不安分, 很是危险。
入宫,拦着,借口皇宫勾心斗角, 是个不吉利的地, 无事少去为好。
一桩桩,一件件,只要她有离开这座公主府的意思,这些暗卫仆役就会从四面八方钻出来, 拦在她面前,诸多借口, 明里暗里逼迫她, 让她去见裴渡舟。
有好几次, 江令薇差点被那些离谱的由头给气笑了。
这算什么?
几次下来, 她也冷了脸色, 拔剑以对。
但暗卫人多势众, 她毫无胜算, 总是不敌。
这天晚上, 江令薇再次走到大门口的位置。接着, 空中微动,没几息的功夫,一群着黑衣的男女出现在她面前,分毫不让。
“殿下,您该休息了。”
江令薇不退,只道:“不休息会怎样?”
暗卫们没有回答,彼此之间默契地向前进了一步,任由江令薇的目光在身上一寸寸掠过。意思不言而喻。
江令薇却一反常态地点了点头,一边说着“既然想我去见他,就不要挡着我”,一边走到一个挡着门的暗卫跟前,黑白分明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让人心里发毛。
身上的隐隐威压与裴渡舟很像,却天然多出一股宫廷里迫人的气息来。
暗卫沉默几息,受不住压,向旁避开。
“您请。”
公主府沉寂了已久的大门从里打开,外头窜向天空的烟花砰地炸开,鲜艳的繁华一朵朵,一簇簇地盛开,照亮了门槛上的一人。
一旁的暗卫为她解释道:“今儿是一年一度的朝暮节,街巷坊市里很是热闹。”
江令薇不在意今天是哪个节,卧房下的暗道已经被封,想进丞相府,只有暗中另辟小路。
她径直走向一侧的岔路口。
与此同时,另一头。
城中最热闹的顺河边,沈如珩眺望着刚刚放飞的鸽子,脸上挂着些许期冀。
小半见状打趣道:“大人您就放心吧!您和公主来日就要完婚,今儿是朝暮节,她一定会来的。”
沈如珩不由红了脸,但眉间的一抹愁绪总是消不下来。话是这么说,可公主近来待他很是客套,没说上几句话就要告辞,以前虽也客气,但总不至于这样。
小半歪着头捂嘴偷笑,对江令薇是否会来十分胸有成竹。
一定会来的,除了大人亲写的邀约信,他还暗中夹杂了一些东西进去,相信公主只要看了,就没有不来的道理!
这头,被人惦念着的江令薇已经展来到了丞相府的外墙,她正要飞身翻进去,余光里就出现一只通体灰白的鸽子,十分通人性地在她附近飞掠,似是在等着她做什么。
江令薇认出这是沈如珩家中的鸽子,早有耳闻沈府的鸽子乃是天下一绝,如今细细见了,果真名不虚传,这信竟是直接送到她跟前来了。
她振臂,取下爪子里衔着的……两封信?
蹙了蹙眉,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封信件展开,上下不同的口吻与字迹。
一目十行看完的一刹那,江令薇在原地立了良久。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直到信件化作粉末,从她紧握的掌心里散落,她才恍然回神。
退开一步,她打量着这座修建得宏伟气派的相府,第一次在心中泛起了犹疑。
最终,她还是一个翻身进了院里。
毫无根据的信罢了,沈如珩看着也不像那种意图拿捏别人的人,定是哪些贼人截了沈府的鸽子在诈她,不可信。
一跳下院墙,远处立时走来两个人,是李疏和记陆。
他们朝她行礼,却如同那些暗卫一样,拦着她不让进去,口口声声这是裴渡舟先前的死命令,让她不要为难他们。
这话说的,饶是江令薇这种好脾性的人,闻言都有些想笑,气笑了。她简直受够了这种去哪里,干什么都被人阻拦的日子。
“让开。”她冷了面色。
“那就只好得罪了,殿下。”李疏退后一步,记陆合拢着拳头迎了上来。
江令薇正愁满心郁气无处发泄,记陆的举动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
记陆袭来,她非但不退,反倒闪身一个侧步向前,伸手一拳猛击对方腮颊,双腿也不闲着,一个勾腿拧转,就将记陆一个反手擒拿了去,狠狠压在地面,使其不得动弹。
“让不让开?”她再问。
诚然,她这一套动作出其不意,行云流水,可记陆也不是吃素的,只见他无声说了些什么,趁江令薇低头再问的时候,被锁住的双手瞬间翻转过来,以手作刃飞劈过来。
江令薇反应迅速往后仰,双腿猛蹬,一个跃起便在空中旋身,单手扯住旁边粗壮的树梢,又是一个利落的翻转,直直朝着紧劈不放的记陆踢去。
双方腿手相较的一瞬间,各自都被击退数十步远,带起一地落叶。
江令薇以手撑墙,稳稳当当站定。
记陆也被身后现身的暗卫接住。
看着四面八方的暗卫,江令薇攥紧了拳,没有一句废话,独自纵身冲了过去。
双方很快厮斗在一起。
打斗的间隙里,信件里的内容时不时地充斥在江令薇的脑海里,梦魇似的挥之不去。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下,偶有的一分神,便瞬间落了下风。
但幸好她反应及时,一个横劈,又扭转了要落败的局势。
只是,在手掌竖着落下去的须臾间,她瞧见了一双狭长的眼睛,倚靠在殿宇的窗边,一只手托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势微时一路爬起来的人,难道会甘愿只做一个一人之下的权臣吗,合该是朝着那帝王宝座图谋,才是为人之常情!”
“好好的,怎么就会闹起了私盐,私盐案的主谋真的是那一位平州主官?我看未必,要想夺权,得先有钱,那万人敬仰的裴相绝不是表面那般忠于圣人,他就是私盐案的主谋,所作所为皆是妄图至尊之位,意在谋反!”
“想要知道证据就来顺河相见,河畔烟花为号,一炷香之后不见人,那就只能把一切证据转交给五皇子了。”
信里的威胁又涌了上来,牵扯着她的动作,让她的眼睛始终不离窗边的那个男人。
挑着眉,瑞凤眼里迷蒙着,想是喝了酒。
那般漫不经心,不紧不慢的姿态,使得江令薇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心也越来越动摇,只有身体本能在替她出拳抵挡。
终于,在即将踹倒暗卫,进入内殿之时,天边烟花冲天而起,花一般的光焰的天的一角盛开,她眼皮一跳,心慌得厉害。
同冲入暗卫中的速度一样,江令薇直接转身,三步并作两步一步地跑向墙头,飞身跃出了相府。
暗卫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停下动作来面面相觑。
殿宇里的裴渡舟却是误会了,以为江令薇是受伤难受才离开的。他脸色难看起来,闪身到了暗卫前头,二话不说就甩了最后与江令薇交手的暗卫一巴掌,怒斥:“作死的东西!连公主也敢下狠手!”
暗卫还真以为是自己动手所致,连忙请罪。
裴渡舟一脸怒容,亲自出府追了上去。
话说这头江令薇一路紧赶到了顺河,不见预想中的贼人,反倒是沈如珩那张惊喜的俊脸映入眼帘。
没有多余的解释,她长吁了一口浊气,直接抽出那两封信,“你送这个给我是什么意思?”
沈如珩觉察出不对,欣喜的笑容淡了些,他接过信件,快速地展开一看。
这不看不知道,越看下去沈如珩眉头的褶皱就越重。他怒瞪着一旁心虚的小半,问道:“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编造这些谎言欺瞒公主!”怪不得刚才把他拉到这偏僻处,说这里景色更好些,原因竟是如此!
小半不敢去看江令薇的脸色,抖着面皮,声泪俱下地泣道:“奴才罪该万死!奴才承认这些是奴才写的,可为的也是大人您啊!”
沈如珩气得全身都在颤抖。而一边的江令薇神情也不太好看,她有猜想过会不会是贼人为诈她胡说乱写的,可万万没想到会是如今这种情形。
“胆大包天愚弄公主,事到如今还口口声声是为了我毫无悔意!”沈如珩狠狠斥道。他性子好,还是第一次在人前发这么大的火。
小半跪在地上,对江令薇颤着声道:“都是奴才的错!您千万不要怪大人,他什么都不知道,是奴才自作主张为了请您过来见大人,大人对您痴心一片,可您总是不冷不淡,奴才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您要责罚就责罚奴才吧!”
江令薇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沈如珩听着那些话表情变来变去,他担心江令薇却又没有立场关怀,对着小半狠狠喝道:“当然会责罚你!无论你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愚弄公主这是事实!”
小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像是仍然觉得江令薇会误会迁怒沈如珩,又忙不迭道:“大人醉心教书,不理会这些党争之事,是奴才自个觉得不对劲,裴相那做派,难道岂是什么忠臣!他为人心狠手辣,日日地在朝中跟您作对,公主您不得不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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