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纪漾最终还是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再次躺下后却很快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有做。


    再睁眼时,窗户外面天光大亮。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军绿色的被面上投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纪漾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慢慢回笼,想起这是聂叙的床。空气里有独属于某人身上淡淡的冷冽皂角味儿。


    整个寝室安安静静的,几张床上整洁得像是压根没躺过人。


    纪漾摸出手机看时间。


    意外发现,纪仲霖竟然给自己发了消息。


    好几条。


    第一条是昨天夜里。


    “去哪儿了?”


    五分钟后补了一条,“深更半夜别任性,赶紧回来。”


    再就是今天早上六点。


    “……”


    “你可真行,醒了给我打电话。”


    纪漾没那个打算,掀开被子准备起床去洗脸。


    谁知道纪仲霖的电话先一步进来了。


    纪漾皱眉盯着手机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拿起来点了接听。


    “喂。”


    “在哪?”纪仲霖问。


    纪漾:“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纪仲霖像是酝酿着什么,沉声:“你还挺理直气壮?你之前说你喜欢聂叙,我当你心血来潮,现在倒好,你脑子昏了头了?”


    纪漾被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通,深刻表示自己的不理解。


    自己要是纪程逸,他生气无可厚非,可自己又不是。


    “我说大哥。”纪漾从床上下来,一边弯腰找自己的鞋,一边说:“我就是个借住的,我一没把人追到手,二没和人睡一张床,我就算是想昏头,我也做不到啊。”


    纪漾话落,对面就传来倒吸气的动静。


    纪漾勉强蹬好一只鞋子,接着道:“你要是觉得蒙羞,大可以当纪家没我这号人。”说到这里,叹气吐槽:“不过轮椅我得带走,假肢好重,穿脱太麻烦了。”


    纪仲霖:“……没人赶你走。”


    这个大哥责任心重得也是有点夸张的。


    纪漾:“没事啊,我也不是非得住在纪家。”


    纪漾本来就已经托付彭家应帮他看房了,搬出去只是迟早的事情。


    纪仲霖不知道到底想了些什么,开口:“你要实在想搬家,青玉湖那边有一套房产,你搬去那边住,等你爸……”他似乎也不想提起这个大伯,接着又严肃两分:“但是,聂叙这个人,绝不是你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近来纪家事情太多,不参与也好。”


    纪漾内心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纪漾问他:“在大哥心里,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纪仲霖:“在说你,别东拉西扯的。”


    纪漾:“我不会搬去那个什么湖的,我自己有安排。”


    你说纪仲霖不在乎亲情吧,他好像也是在乎的。


    你说他不在乎集团声誉吧,他能为此和老爷子吵架。


    可你要说他在乎,为了背德的情感,后期能一蹶不振彻底废了。


    说到底。


    恋爱脑靠不住。


    纪漾挂了电话,走出宿舍。


    在二楼的拐角遇到拿着一叠文件的邓娇。


    “娇姐。”纪漾打了声招呼。


    邓娇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他,笑得意味深长。


    “现在才醒?”


    纪漾知道她在想什么,“别这么看我啊,我知道昨晚过来动静有点大,可那是集体宿舍,我连你老大一片衣角都没摸好不好。”


    邓娇压不住嘴角,嗯了声,“老大吩咐了,你昨晚住在四号楼的事情不让到处乱说,还说了,让后勤问你,你要继续住就单独给你弄个宿舍,不住就让你去食堂吃早饭,重新派保镖给你。”


    纪漾和邓娇一起往前走,问:“聂叙人呢?”


    邓娇疑惑了一下:“老大没和你说吗?”


    “他为什么要和我说?”纪漾叹气道:“单恋,注定是一场孤独的旅行。”


    邓娇服了,顺着话:“那确实没有报备的义务。集团你大哥回来坐镇了,纪氏为缩减开支,进行了航路封锁,我听说因为这个决策导致下边出了乱子,老大被派往樊洲下边的重镇舟泠处理这事儿去了,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


    舟泠?


    这不是书里后期的重要情节吗?


    简源不断蚕食纪氏的物流业,导致纪氏股东一致通过的这个决策,属于退市后的又一重大决策失误。


    而舟泠,是纪程逸发现蛛丝马迹,陷入痛苦的开始。


    恨海情天迎来高虐转折。


    “想什么呢?”邓娇在他眼前挥手。


    纪漾摇头:“没什么,我三哥也去了?”


    邓娇道:“去了啊。”


    说着侧身在纪漾耳边小声说:“现在都在传,你三哥打算踢走你大哥,谋权篡位了。”


    纪漾微微瞪大眼睛。


    有种我到底都错过了些什么的荒唐感。


    他没记错,纪程逸昨晚才向纪仲霖表明态度,说他对纪氏没兴趣。原来特意提及,是因为外面已经有了类似的风声?


    纪程逸有野心,纪漾不奇怪,他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发现聂叙和纪程逸已经同盟的痕迹。


    可如果聂叙不“帮”他,以纪程逸的谨慎,应该不会让这样的风声传出来。


    不过,不管怎么样。


    这事儿和自己关系都不大。


    只要不波及自己,万事好商量。


    结果。


    当天下午。


    “你说黄总的那个小镇文旅项目在舟泠?!”纪漾接到彭家应的电话的时候,不得不感慨,这该死的巧合。


    彭家应不解:“你怎么反应这么大?黄总和纪氏本来就有深度合作啊,你只要以纪家四少的身份行事,必然绕不开纪家的。”


    纪漾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彭家应问。


    纪漾:“是因为我恶毒。”


    “啊?”


    恶毒反派纪漾,是这段高虐转折的催化剂。


    原书中,“纪漾”尾随纪程逸去的舟泠。


    而舟泠因为纪氏的决策,海洋渔业大方面受到限制,原主打着纪家四少的名义差点闹出人命,是纪程逸力挽狂澜的又一高光。


    也是这个过程,纪程逸察觉,聂叙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发现自己被利用,一时之间爱恨交缠。


    彭家应:“黄总说合同没问题可以直接签约了,但他们有一个条件。”


    纪漾:“我不去。”


    彭家应:“……黄总看重的是你个人IP,人说了,只要能证明你的商业价值,除了让利三成。另外可以单独给你一笔利润。”


    纪漾想想自己的钱包,他要是搬出去……


    纪漾:“多少钱?”


    彭家应:“市中心一套房的首付。”


    纪漾:“……去!”


    真要绕不开,当恶毒反派也认了。


    比起没钱,他宁愿恶毒。


    只是兜兜转转又变成牛马了,纪漾多少是有点无语的。


    两天后。


    和几个同事一起去往舟泠的船上。


    直线距离只需要两个小时的航程,船是那种两层的旅游船,载客量大约四五十个人。


    纪漾坐在一层的船尾,老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的感觉。


    他上辈子也很少坐船,如果有选择一定会下意识选其他的通行方式。这次是因为去往舟泠的陆路很绕,几乎要多一半不止的时间,大家一致通过,纪漾也不好说什么。


    直到看着背个书包跳上来的尤厘,纪漾嫌弃道:“怎么是你?”


    “是我你该感到荣幸好不好,娇姐让我来的。”尤厘把书包摘下来抱在胸前,“我听说你被纪家赶出来了?要不是我恰逢放暑假,舟泠又是我老家,我还懒得跟你跑呢。”


    纪漾抬眼:“舟泠真是你老家?”


    “这还能有假。”尤厘说着摘下了头顶的鸭舌帽,露出一颗圆寸的脑袋。


    纪漾看得辣眼:“你还是把帽子戴上吧。”


    “这是检验一个男人颜值的最高标准,你一少爷,不懂我们大学生。”尤厘说。


    两人这对话,听得坐在后边的同事哧哧笑。


    同事问:“漾总,这位小弟弟是?”


    “一个傻子。”纪漾说:“别搭理他。”


    尤厘不服,转头就笑着问人女同事,“我和他谁帅?”


    同事还真打量了起来。


    打量半天,最后摇头:“没法评价。”


    “为什么?”尤厘不解。


    同事捂着嘴笑,“你一看就是阳光健气小帅哥,小漾总不一样,他单纯好看。”


    因为纪漾不坐班,“一元”的具体事物几乎不管。


    大家和他接触过,面上称呼他为小漾总,其实没有多少距离。


    同事偷偷打量。


    靠窗坐着的人,被海风吹得头发轻扬,太阳折射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光影反射上来,让他的皮肤干净透彻得能看清细小的小绒毛。


    哪有丁点富家少爷的架子,完全就是个小漂亮。


    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纪漾会晕船。


    包括纪漾自己。


    他以前没这毛病,可能是低血糖加重了反应,船刚开不到十分钟,纪漾就有了想吐的感觉。同事忙着给他拿压制的东西和水,连尤厘也不废话了,一个劲儿看时间。


    纪漾表示自己还好,就闭上眼睛休息了。


    尤厘在旁边咕哝:“还不如走陆路呢,也就时间久点。”


    “体质原因,搞不好我也晕车。”纪漾闭着眼睛说。


    “你别说话了。”尤厘提醒他。


    纪漾听见他按手机按得哒哒的,也不知道按的啥。


    纪漾硬生生忍了两个小时。


    抵达舟泠的时候,还不到中午。


    他一下船就把行李丢给尤厘,直冲码头的公厕。


    都等不及厕所隔间门开,打开洗手台的水龙头,胃部就不受控制的抽搐。


    他早上没吃东西,在船上也只喝了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抑制不住生理性的反胃。酸水和眼泪齐齐涌出,难受得纪漾决定这次行程后,要再狠狠敲黄总一笔。


    纪漾眼前发黑,喉咙烧灼涌上腥甜,都压不住那股难受的劲儿。


    他想漱个口,心理抵触这是卫生间的自来水,又有种狼狈下必须缓解的迫切,手触摸不准水龙头,指尖都带着轻微发抖。


    就在他控制不住脚软的那一刻,腰上突然箍上来一只手,将他往上提稳。


    男人的声音稳而沉,拇指压住他的胃:“好了,先闭着眼呼吸,深吸一口气,对,缓一缓。”纪漾认出那个声音,手抓住腰间的小臂,又听见他说:“可以了,用这个漱口。”


    纪漾模糊看着那瓶拧了瓶盖的矿泉水,接过来。


    小半瓶下去,纪漾那股难受终于缓解下来。掌住他腰的手也终于松了松,掌根没再按住他的胃,也没挪开,防止他站不稳。


    聂叙倾身从烘干机旁边抽出两张纸,递给他。


    “头很晕?”


    纪漾接过来摇摇头,声音沙哑:“吐狠了。现在好些了。”


    聂叙嗯了声。


    纪漾:“你怎么在这儿?”


    这时,厕所门口有人冒头。


    “我找的。”尤厘举手,“娇姐让我有搞不定的情况就联系我哥。你又是幻肢痛又是低血糖,我不敢赌,就把我哥找来了。”


    尤厘说着,小心翼翼问:“哥,我没耽误你事儿吧?”


    “没事。”聂叙说。


    目光扫过身前的人,问:“你们来舟泠干什么?”


    纪漾抬眼:“出差。”


    镜子里,两人对上视线。


    聂叙正装革履,像是从什么正经场合下来,纪漾也不知道他信没信,只听他缓缓开口:“没事了就出去。舟泠最近很乱,不要乱走。”


    纪漾知道个大概,点点头。


    他再次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捧水,甩了甩打湿的头发,最后一个出的卫生间。


    这个点码头挺热闹的,卖鱼货的,还有很多流动的小商贩。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很多人脸上都带着烈日下的焦灼,那些拿着竹扇,或蹲或坐在阶梯上,皮肤晒得黄黑的普通人,身边的篮子或筐子里空空如也。


    同事围上来,“没事吧?”


    “小漾总你这晕船也晕太狠了,还好吗?”


    纪漾回:“没事,太久没坐过,可能没适应。”


    有同事调侃,“船舶家族的小少爷居然晕船,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纪漾摇手指,否认:“都是苦逼打工人。”


    同事都笑起来。


    聂叙在此时走过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


    只见他徒手掰了下手里的东西,递给纪漾:“把这个喝了,葡萄糖。”


    “哪来的?”纪漾惊讶了下。


    聂叙:“旁边就有药店。”


    纪漾喝的时候,聂叙接过行李,转手又丢回给尤厘,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说:“你们这几天去尤厘家里住,项目和县域文旅挂钩,让他找当地人带你们。”


    “啊?可以吗?”同事惊喜。


    “会不会太麻烦了?”


    “是啊,我们好几个人呢?”


    所有人看向尤厘。


    尤厘显然已经提前知晓了,热情:“我家里很大的,大家不要有负担。”


    能找当地人带当然更好,纪漾本来也有这个打算,不过他还是征求了每个人的意见,确定没有异议后,就这样决定了。


    一行人往外走。


    同事在后面蛐蛐咕咕。


    “聂助理怎么会在舟泠的?海诚有项目在这儿?”


    “刚刚小漾总去厕所了,他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后来才想起来他还是四少的保镖。”


    “好负责啊,不过聂助理居然知道我们这小公司的项目诶,还替我们安排。”


    “他和尤厘很熟?我听见尤厘喊他哥,亲哥吗?”


    ……


    纪漾走得不快,看了看左手边的聂叙,心想他帮忙安排,那是因为他是“一元”上司的上司。又想到什么,问他:“你们也住在尤厘家里?”


    “住酒店。”聂叙扬眉,“们?”


    纪漾:“纪程逸啊,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聂叙:“分开走的。”


    说完直接去开车了。


    尤厘凑过来,“三少也在舟泠啊?”


    纪漾点点头,怀疑,“你想干什么?”


    “让他……”


    “不行!”纪漾立马打断,白眼:“你上赶着捣什么乱?”


    嫌这盆狗血不够黑?


    尤厘面露无辜,缓慢道:“你嫉妒心真的好重啊。让他品尝我们这里的海鲜都不行。”


    纪漾一愣:“不是让他去你家里?”


    尤厘无语住。


    心想我是得有多瞎,没有我哥的吩咐,他敢擅自往家里领人吗?


    第32章


    舟泠的夏天比樊洲的更黏腻,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像没拧干的湿毛巾。


    这座典型的滨海小镇,因为水路四通八达,而被作为樊洲下级县最重要的通商口岸之一。发达的旅游业和海洋渔业,是当地特色,更是本地居民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尤厘家确实如他所说,三层白色小楼加院落,边上还有独立的小木楼,算是镇上挺殷实的人家。


    他家人口很多。


    爷爷奶奶一共生了五个子女,大多都在外地工作,只有二儿子一家,也就是尤厘爸妈和一个姑姑留守本地。


    “快进来快进来。”老人家打开门很热情招呼他们。


    纪漾跟在几个同事后边,最后进的院门。


    “谢谢奶奶。”纪漾说:“麻烦你们了。”


    矮矮胖胖的老太太,见着纪漾的时候,笑容顿了顿,然后才打量他说:“你就是纪家的小少爷吧?午饭都已经做好了,就等你们。”


    那点细微的情绪变化,没有逃过纪漾的眼睛。


    书里只提到尤厘更像是聂叙的弟弟,背景并不详尽,更没有说清和聂叙的具体渊源。


    如果只是作为四号楼主家的少爷,他不算个好的雇主这一点,老太太的反应不该这么明显。


    他对自己的不满,更像是单纯因为他姓纪。


    此时停好车的聂叙拿着钥匙跟上来。


    老太太不再关注纪漾,而是转头对着上走来的聂叙唠叨:“要不是小厘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两三天了,还偏要住在外面,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住。”


    “公事,不方便。”聂叙说。


    老太太一听是公事,立马就不说话了。


    纪漾注意到老太太刚刚用的是回来。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亲近,只是这亲近中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不是隔阂,更像是尊重。


    吃饭的时候,这个感觉就更明显了。


    午饭摆在院子的大圆桌上。


    尤厘的父母都是爽朗的性子,见儿子带了人回来,忙前忙后张罗了一大桌饭菜。大多都是海鲜,清蒸石斑、白灼虾,蒜蓉粉丝扇贝等等,堆得桌子满满当当。


    纪漾下船的时候吐过,胃口一般。


    只挑了面前的一碗海鲜粥吃。


    尤厘坐他右手边,说:“你属猫的啊,胃口还不如小白。”


    “你跟我一样晕船试试。”纪漾说。


    此时聂叙过来了。纪漾余光注意到,他是从旁边的小木楼出来的。还换过衣服,黑色短袖加迷彩裤,和这个镇上的本地人风格确实更搭。


    他一来,尤厘爸妈都直接站起来了,招呼:“阿叙,来这边坐。”


    “对对,坐这边吧。”


    长辈都这样,“一元”的几个同事都慌了,连忙,“聂助理,这儿还有位置。”


    “小漾总边上空着呢。”


    “要不我再去拿个凳子吧。”


    纪漾小声问尤厘,“你家欠聂叙钱了?”


    “你知道什么。”尤厘无语:“我奶奶说过……”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瞪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是不是想套我话,趁机对付我哥?”


    纪漾:“……毛病吧你,他对付我还差不多。”


    还是老太太发了话,“他是自己家里人,大家都不用管,吃你们自己的。”


    动静这才停下来,又迟疑着纷纷落坐。


    聂叙径直走到纪漾旁边,拖了凳子坐下。


    纪漾拿着勺子,侧头和坐下来的人对视上,问:“你公事忙完了?”


    聂叙陈述:“现在是饭点时间。”


    纪漾压着嗓子:“我不会愧疚的,支使你来的是尤厘,我真没想麻烦你。”


    聂叙瞥向他面前的碗,“把饭吃完。”


    纪漾戳碗,“还不能剩饭,这算支使你的代价?”


    聂叙:“那这代价未免也太轻了。”


    这时有同事问:“聂助理是舟泠人?和尤厘真是亲兄弟啊?”


    当然不是,纪漾想。他姓聂,人家姓尤。


    然后就听聂叙回了句:“远亲。”


    他回答得简洁,关于舟泠人那个问题则直接略过了。


    也没人在意。大家都是职场成年人,没有谁会真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饭桌上的气氛一直热烈。


    纪漾最后还是把半碗粥给喝完了。


    他怕反酸的感觉重新上来,就没有再吃。


    坐在位置上听同事和尤厘父母闲聊。


    尤厘的父亲经营水产批发,听说他们是为了舟泠的文旅项目来的,苦笑道:“上面吆喝得凶而已,实际上办不起来的,近几年纪家的航运包揽了舟泠大半的经济往来,看似繁荣而已……”


    尤厘的父亲,看起来比码头出海的渔民还是要年轻很多。


    依旧能让人一眼看穿,是那种普通的老实人。


    他还要再说,被老太太骤然打断。


    老太太显得疾言厉色,“老二!糊涂了你,喝了两杯酒什么都乱说!”


    这下子,桌子上静了静。


    众人反应过来,尴尬地看了看桌子上唯一一个纪家人。


    纪漾被人盯着,淡定道:“奶奶,尤叔,我代表不了纪家,纪家自然也代表不了我,我就是为了个公司项目来的,这个项目能不能做好,对我来说更重要。”


    聂叙默不作声,老太太就显得半信半疑。


    尤厘的父亲尴尬地摸了摸头顶,笑着说:“我们都是些粗人,四少爷别介意。”


    “叫我名字就行了。”纪漾主动问道:“尤叔,我今天到的时候,看码头很多渔船都空置着,也是因为纪家?”


    尤厘的父亲下意识看了一眼聂叙,见对方还是没开口,这才喝了两口米酒说:“航运停滞,整个舟泠不论是水产瓜果,还是旅游等各个方面都受到影响。纪家航运攥着整条水路命脉,各类过路费层层叠加,我们拉去外地的海鲜根本赚不到钱。小作坊想通航还要上供,街边渔摊租金月月涨,不少渔船只能常年搁码头落灰。”


    这不就是纯强权逼迫,压榨普通人的生存空间吗?


    纪漾偏着身问聂叙:“航运协会有纪家的人?”


    聂叙看了他一眼,说:“协会副会长朱广盛,二太太的亲弟弟。”


    纪漾恍然明白。


    纪家交到纪仲霖手里时日尚短,二房的根基却是从上一辈就开始的,这个二太太向来是个爱钻营的人,把娘家人弄到纪家的核心生意上来,也不奇怪。


    最大的问题,反而是纪家的放任。


    也许不是放任,是默许。


    纪漾无话可说。


    纪家如此行事,逼出事端只是迟早的事情,又或者,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


    不然聂叙不会出现在舟泠。


    果然,吃完了午饭,聂叙就离开了。


    纪漾一行人刚来,工作开展本就不急在当天,放置行李,安排好住宿。


    尤厘带他上了二楼。


    推开最左侧的房间说:“你住这儿吧。”


    “我一个人住?”纪漾问。


    尤厘当场瞪大眼睛:“不然你想和谁住?”


    纪漾:“……我说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常东西,我就问问我单独住一个房间,房间够不够而已。你以为我想干嘛?专门跑来舟泠找你哥的?”


    尤厘咕哝:“谁知道你是不是。”


    纪漾提脚就要踹人。


    尤厘躲开,速度飞快。


    纪漾没踹着,问他:“旁边的小木楼是你哥住的?”


    “你说那边啊。”尤厘够着栏杆往那边看了看,说:“是吧。我奶奶说是给他留的,不过我没撞见过。”


    纪漾问号脸:“什么叫你没撞见过?”


    “很奇怪吗?”尤厘没好气,“我哥常年待在纪家,他很忙好不好,他一年都未必来得了一次舟泠,我这么多年又一直在学校,都没怎么见过他。就算他在的那两次,奶奶也不让我过去打扰。”


    尤厘的奶奶,让纪漾想到了莫姨。


    那种亲近里带着的克制,像是刻进骨子里的阶级尊卑。


    纪漾佯装安慰:“你这样的都能进四号楼,证明你哥对你还是心软。”


    尤厘拳头捏得嘎嘎的。


    咬牙:“我真的好想打你啊。”


    纪漾轻呵了声,睨他:“你哥现在的身份都不敢打我,就你?”


    然后在尤厘那被气红的脸色中,心情愉快地进了屋。


    尤家的房子远离老城区,属于闹中取静。周围环境也很好,从尤家的大门外,到马路两边,到处都有鲜花盛开。


    几个同事原本还说要出门去周边逛逛。


    下午太阳热辣,彻底歇了心思。


    最后就在院子里集思广益,文旅项目的推广无非是从挖掘地方特色,品牌,当地文化各个方面着手,进行营销传播。


    有人提议他们可以找一下当地的热点事件。


    结果上网一搜。


    半小时前跳出来的热点新闻。


    《舟泠鱼楠巷爆发大规模冲突,疑似涉及当地商会黑幕。》


    小地方的报道,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就连报道的图片,也拍得模模糊糊。


    纪漾正要细看,就见尤厘拿着车钥匙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爸在后面喊他,“小兔崽子!你拿我皮卡车的钥匙干什么?!”


    “爸!我去去就回!”尤厘说着就往外蹿。


    纪漾直觉不好,一把拽住他。


    “去干什么?”纪漾压低嗓子问。


    尤厘扫了眼他的腿,应该有所顾忌,没用力挣脱,最后没办法,快速交代道:“上头协会派来的人,暴力镇压跟当地人打起来了!娇姐之前就说过,我哥这次带的人不多,他肯定在现场,我得去看看!”


    纪漾眉头皱得死紧。


    协会那边是二房的人,纪程逸跟着来了,他就是大房的代表。


    这场冲突不光是纪家的所作所为引起了民愤。


    也是纪家内部的争斗。


    难怪聂叙会说,舟泠现在很乱。


    老爷子让他来无非两件事,压下当地的民怨,要么解决掉二房惹出这事儿的麻烦。纪仲霖和老爷子的理念背道而驰,纪闫松未必再愿意容忍二太太让娘家人横插一脚。


    那聂叙自己呢?


    舟泠是他熟悉的地方,任何变动他都应该早有察觉。


    书里说,纪程逸就是在舟泠发现了蛛丝马迹,聂叙不应该是这么不谨慎的人。


    所以,他故意的?


    他具体要从舟泠之事上拿到什么?


    又或者,到了今时今日,在纪程逸面前他已经不屑于隐藏。


    纪漾说:“你别去看了,去了也白去。”


    尤厘:“什么意思?”


    纪漾:“新闻都出了,你去了什么也做不了。而且我能掐会算,你哥多半不会有问题的。”


    就算出问题,也是纪程逸。


    忘了具体情节了,书里纪程逸被人从侧腰捅了一刀,好像就是在舟泠。还是替聂叙挨的。


    尤厘看他:“……还能掐会算,你不是晕船,是脑子坏了吧???”


    ……


    傍晚的舟泠,天边晚霞染着大片红加一点蓝,高温降下来了,只余地表蒸腾而起的闷热。


    纪漾坐着尤厘开着的皮卡,沿着马路抵达新闻里的事故发生点。


    那会儿街道已经暗下来了。


    所谓的鱼楠巷,是舟泠最大的海货市场。


    纪漾坐在皮卡的副驾驶往外面看,确实只剩下一地的狼藉,地上都是倾倒的框子和各种垃圾,空气中漂浮着难闻的鱼腥气。轮胎压过路边的水坑,分不清那血,是人的还是海鲜身上的。


    路边还有不少居民路过,指指点点。


    “那些混社会的学生又闹事了?”


    “不是,就经常给海鲜区供货的那个陈癞子,他带的头,一伙人和协会收费的那群人打起来了。你是没看见呦,吓死人。”


    “警察来了没?”


    “没人报警,大家心里都有怨气,巴不得打死才好呢。”


    “不过后来又来了一群人,这群人不太一样,我看带头那个挺年轻的,自称是什么纪家的三公子,还说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陈癞子那些人都打红眼了,还有协会那帮人,哪肯听,闹了好大一阵。还好最后来的那群人里头有个男人,反手给协会带头那个给撅骨折了,叫得跟杀猪似的,好多人看热闹。”


    “还动刀了,你是没见着那场面……”


    纪漾听了一耳朵,拍了拍发愣的尤厘说:“都说了让你别来了,凑个热闹都赶不上热乎的,回去吧。”


    尤厘回过神。


    没有当即扭头打道回府,而是打了通电话。


    很快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纪漾问。


    尤厘发动车子,“人在诊所。”


    尤厘口中的诊所,其实就在那个市场转个弯过去的那条街。


    那条街相对冷清,只有零散的店铺亮着灯光。


    隔了老远,纪漾就看见诊所门口或蹲或站着七八个人。


    车一停稳,尤厘跳车就往里跑。


    纪漾车都没下,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爱我三哥呢。


    他趴在车门边,问等在外面的几个人,都是生面孔,“伤得重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其中一个摇头,“没大事,只是要缝针。”


    都要缝针了,聂叙居然没让纪程逸去医院?


    纪漾并没有进去的打算,尤厘进去差不多五分钟后,里面的人就一起出来了。


    尤厘还在逼叨:“都怪纪漾,要不是他磨蹭,我肯定早就到了。”


    “你闭嘴吧。”江磊一巴掌拍他头上,“还好四少拦着你,你跑来干什么?”


    江磊拍完,捂着腰嘶了声。


    纪漾的目光落在走在后面,看起来毫发无伤的纪程逸身上。


    纪程逸同样瞥了他一眼。


    然后走到江磊身边,带着歉意:“对不住,当时是我太冲动了,如果不是你及时帮忙,受伤的就是我了。”


    “三少客气,这都是职责。”江磊摆手,“你当时也是怕聂哥受伤。”


    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人纪家三公子上赶着给保镖挡刀,谁敢说他有错。


    纪漾听见这对话:……这是不是不太对??


    纪漾又看向此时才掀开塑料门帘,脚踩筒靴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聂叙还穿着白天在尤家换的那身衣服,黑色短袖加迷彩裤,指尖拎着一把匕首,估计是经历过冲突,看起来有种粗野的沉默。他并没有在意门口的人到底在说什么,径直走到皮卡车这里,拉开后车门拽出一个工具包。


    转头扔给路边的人,吩咐:“把之前的车修好。”


    “好的,叙哥。”接东西的人应了。


    聂叙像是这才腾出空来,在前车门外停下,皱眉看向他:“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距离有点近,纪漾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掩盖了纪漾之前熟悉的气息,让人周身微寒。


    纪漾发现纪程逸又在往这边看。


    “我来找找热点题材?”纪漾迟疑说。


    富家公子挺身相救,场面感人肺腑,顺便洗白一波舟泠的差印象,让黄总先把头款打过来。


    现在黄了呀。


    江磊挡刀不看时机。


    这是自己当初救了他的回旋镖?


    纪漾不走心,敷衍:“对不起哦。”


    坏了你俩增进感情的大好时机。


    聂叙盯了他一眼。


    绕过车头打开驾驶位的门,上了车,随手把刀扔在边上,发出叮一声响。


    “走。”聂叙提醒外面的人。


    纪漾能感觉皮卡后面的车斗接二连三有人跳上来,这在晚上的小镇上,多少有些引人注目。


    纪漾看向旁边的人,想起他之前在纪家的寡言森冷,惠州的体面周全。


    “打架,持刀,你来舟泠做流氓的?”纪漾问。


    聂叙侧头看来。


    嘴角轻扯,“小少爷,乖孩子就该乖乖待在家里,不该晚上到处乱跑。”


    第33章


    “乖”这个略微嘲讽的形容,嘲得纪漾牙酸。


    江磊受了伤,坐在皮卡的后车座,最后一个位置留给了纪程逸。


    皮卡车穿过夜色中的舟泠小镇,车斗里几个人的交谈声被风扯碎,只有尤厘那话痨的声音,偶尔能飘进来一两个词。


    前面安静异常。


    纪漾不清楚这场冲突的具体情况,自然不打算开口。


    最后出声的人反而是纪程逸,还是对着他说的。


    “你们“一元”的项目进行不下去,黄总那边我可以代为说明。”


    纪漾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我这刚来,三哥怎么知道进行不下去?”


    纪程逸皱眉:“航运协会一手把持,今天你也看见了,我们想解决问题都困难重重。你在这里一没人脉,二没经验,就算拿出方案,解决不了当地问题,依旧是白忙一场。黄总毕竟和海诚合作多年,我去说,他不会计较你合作不诚心,也不至于伤了他和纪家的关系。”


    话里话外,纪程逸就像豪门里每个优秀的备选继承人,对无能的,创业即赔钱的弟弟的包容。


    一不计较他挖走了黄总的合作,二不在乎过往恩怨。


    现在还要不计前嫌替他收拾烂摊子。


    可自己这摊子还没烂呢吧。


    为了在聂叙面前面前展示他的胸襟气度?


    应该也不至于。


    纪漾笑了笑:“谢谢三哥好意了,不过我和黄总的合作跟纪氏无关,三哥有这闲工夫……”不去挖掘聂叙的秘密,关注自己干什么,跟有毛病一样。纪漾换了个话,接上前半句:“不如去找找大哥,二婶那里,别人的话不好使,大哥说,还是管用的。”


    纪程逸看着他,沉默两秒,来了句似是而非的,“你现在懂的倒是挺多。”


    “人得成长啊。”纪漾转头,勾着嘴角,“我长大了,三哥,人总不可能一直愚蠢对吧?”


    他上辈子就算没有大富大贵,也是从最底层挣扎爬起来的。


    他可以和网友漫无边际胡扯,上一秒说他从小锦衣玉食,下一秒说自己穷得揭不开锅,那只是网络里很片面的印象而已。他走的每一步,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真的。


    很多事情不在乎、不上心,和单纯脑子愚蠢,那是两个概念。


    从刚开始接触纪程逸,纪漾就没真正给过他好脸。


    不主动招惹,那也是他不想卷入原书里复杂的情感线,纪仲霖要背德,他管不着,陆离病娇占有,完全没问题,包括聂叙,纪漾一直以来的态度就是,我“爱”你,那也只是因为你要弄死我,而我特别惜命。合作双赢,傻子才不选。


    现在的问题是。


    纪程逸过于在乎聂叙了。


    在他和聂叙的合作尚未结束期间,他和纪程逸的冲突成了必然。


    纪漾始终没有想清楚,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甚至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穿书改变了原主的一系列行为,刺激到了纪程逸的恋爱神经,所以他提前觉醒了对聂叙的感情?


    纪漾带着怀疑的目光,去看开车的人。


    没来得及说什么,车就停在一个叫宿眠的旅馆前。


    纪漾探头出去。


    旅馆外面看起来环境一般,这个点周围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纪漾缩回来,“选这么个地方,潜伏吗?”


    “为了避免提前引起注意。”聂叙熄了火,“舟泠到处都是朱广盛的人,没收集齐证据之前,不好打草惊蛇。”


    纪漾:“事情都上新闻了。”


    江磊按着腰,嘶了声直起身接过话,开口,“对啊,所以现在住这里没必要了。”


    后车斗里的人纷纷跳下车。


    包括江磊和纪程逸,也下了车。


    聂叙对其他人说:“酒店都安排过了,今晚都好好休息。”


    “你不一起?”江磊问。


    说着瞥了眼副驾驶的纪漾。


    纪程逸也看来,不动声色攥了下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压下去了。


    聂叙简单交代:“我回去一趟取点东西。”说着看向江磊,“明天你带人负责三少的贴身防护,纪家的公开说明一出,今天闹事那帮人是主体,别出纰漏。”


    江磊点点头,“放心吧,交给我。”


    这时候纪程逸重新走了回来,站在那里,面露担忧。


    “你要一个人去和朱广盛谈?我不同意,他肯定挖了坑等着我们跳。”


    聂叙:“小纪总,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纪程逸脸色滞了滞。


    聂叙让尤厘上车,再次将车启动,很快开走。


    纪漾看着后视镜里,依旧站在原地,看不清神色的纪程逸。听见尤厘在问他哥,“三少刚刚说的什么坑?我看他好像还挺担心的。”


    聂叙开着车没说话。


    尤厘也怂,闭嘴了。


    聂叙说的回去取东西,果然是回尤厘家。


    皮卡车在外面的动静一响,屋里的人就出来了。


    尤厘他爸上来就揪尤厘耳朵,骂:“你个兔崽子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你刚拿驾照才多久,大晚上就敢开车出去,还带着客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爸爸爸。”尤厘一个劲儿求饶,“轻点啊。”


    尤叔一松手,尤厘就直接蹿到了纪漾身后。


    纪漾揽过责任,“尤叔,是我让尤厘带我出去的。我就想着出门转转,顺便买点东西。”


    “要注意安全。”尤叔叹气,“我也是刚刚才收到我两个兄弟的消息,说是癞子那帮人和人打起来了,你们从樊洲来的不知道,咱们这地方啊现在乱得很,晚上别在外面逛。”


    说着看见后面走来的聂叙。


    惊讶:“阿叙?你送他们回来的?”


    聂叙点点头,打了声招呼:“尤叔。”


    顺便把车钥匙递了过去。


    尤叔接过车钥匙,松了口气:“知道是你送人回来的,我也就不担心了。”又说:“今晚就在家里住吧,你奶……奶奶从早上就念叨,说你好久都没回来了。”


    聂叙嗯了声,“今晚不走。”


    几个人前后进了院门。


    小院的围墙和树上都挂着五彩灯,尤叔边走边对着纪漾说:“纪少……”


    “叫我纪漾吧尤叔。”纪漾打断。


    尤厘的爸爸愣了下,点头:“行,小漾。”指着楼上,“你同事他们都回房间休息了,你们下午说的本地人我也联系了一个,你们可以喊他老麦或者麦叔。他家世代都是种果园的,舟泠就没他不熟悉的人或者地儿。我等会儿把联系方式给你,报酬看着给就行,老麦那人不计较。”


    纪漾弯眼:“谢谢尤叔。”


    “别客气。”尤叔摆了摆手。


    嘱咐他:“家里条件一般,有任何不习惯的就说。没事早点休息。”


    纪漾道:“您不用管我,我待会儿去木楼找聂叙还有事。”


    “找阿叙啊?”尤叔怔住,看了看朝木楼方向走去的聂叙,表情有些为难,“那边……要不你明天再……”


    此时聂叙停住回头。


    “有事?”他问。


    纪漾点点头,嗯了声。


    聂叙转回去,说:“过来吧。”


    然后纪漾就在尤厘不可思议的目光里,跟随聂叙的方向走了。


    外面看,尤家和小木楼是相连的,纪漾直到绕过那段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才发现这边完全独立存在。


    木楼算不上精致,却很有格调。


    相比尤家那种极具滨海旅游城市的特色居所,木楼给人的感觉很厚重,而且一看就有人经常打扫,内部一尘不染。


    纪漾跟在聂叙身后进门,一眼将内部场景尽收眼底。


    卧室应该在楼上。


    楼下的家具摆放简单,茶几,木椅,编织蒲团,窗户是那种大开设计,临窗的长木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样简单的电子产品,窗外面就是芭蕉林。


    聂叙进门,先去电脑旁边给手机充上电。


    纪漾站在屋中央环顾四周,最后还是把视线落到临窗的背影上,可能是木楼的吊顶不算高,越发衬得聂叙站在其中存在感更明显。


    纪漾总感觉,在舟泠的聂叙是不一样的。


    就像他嘲讽自己乖孩子那一句的时候,更接近他的本我。


    是那个抛开四号楼所有人的老大,简源背后的老板,纪闫松一边忌惮又不得不重用的首席安全官等多重身份之后,的那个本真的人。


    “不是说有事?”聂叙没回头问。


    “尤厘奶奶和你什么关系?”


    他和聂叙几乎同时开口。


    他的问题一出,聂叙按手机的动作一顿,回头看过来。


    然后放下手机,没什么情绪:“小时候照顾过我的人。”


    照顾他的人?纪漾想,自己的直觉竟然对了。


    难怪觉得她和莫姨的某些特质有些像,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尤厘奶奶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微妙了。


    不过小时候有专门的人照顾,是不是证明他过去的家境不差?


    纪漾见好就收,没有深挖。


    聂叙也未必会告诉自己。


    聂叙靠着长桌问他,“这就是你说的,找我有事?”


    “不是。”纪漾摇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聂叙前方不足半米的地方,缓缓开口:“我觉得我们有必要理一理,我们之前当前的关系。”


    聂叙抱着手,“比如?”


    “比如我知道,你来舟泠看似是接到命令,肯定有你自己的事情,到了目前这个阶段,我的作用对你来说微乎其微,“一元”能否创造价值还不得而知。”纪漾又往前进了一小步,“所以,我得求证一下,你有没有撕毁合约的打算。”


    距离进了,聂叙觑他一眼,又收回,“我没那么没有契约精神。”


    “真的?”纪漾很怀疑,“要是我做的事损害了纪程逸的利益呢?”


    聂叙蹙眉:“这两者有关系?”


    “有啊。”纪漾说。


    虽然你今晚没有见证纪程逸受伤现场,但是保不齐将来哪天剧情补齐,遭殃的不还是自己。


    聂叙了然般点头:“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纪漾笑了下,“我要利用舟泠目前的局势,让“一元”推波助澜,黄总这笔单子我必须拿到手。”


    反正都乱起来了,当下的处境由不得他一味的“柔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想闹大。”聂叙一眼看穿。


    纪漾不否认,“可是这样一来,就会激化纪家大房和二房的关系,我想,这应该不是我那习惯徐徐图之的好三哥想看到的?”


    聂叙:“我没意见。”


    “你真没意见啊?”纪漾有点傻眼,又确定了一遍。


    聂叙嗤笑:“你对简源的动机不是早有猜测。朱广盛这样的毒瘤不剪除,简源就算把纪氏整个航运产业吞下去,都嫌膈应得慌。”


    意思是,就算自己不这么干,这事儿迟早也得闹大?


    纪漾不说话了。


    不是没话说,是有点怵。


    这是聂叙第一次,如此直白向他袒露他的目的,布局整个简源的野心。


    在这样一个地方。


    是因为信任吗?


    当然不是。


    自己是这盘棋上本不该出现的那枚棋子,投机取巧也好,见风使舵也罢,只能说恰好,他们的方向是一样的。纪漾在自己习惯的生存准则面前,刚好和他同路一程,也是为了避免书中原有的结局。


    纪漾扯了个笑,“太详细的倒也不用告诉我。”


    “怎么?”聂叙弯腰下来,“又怕了?”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没散,纪漾头皮发麻,缓缓开口:“没有。”


    “有也晚了。”聂叙淡淡来一句,起身,“自便。喝水自己倒。”


    然后越过纪漾上楼了。


    纪漾在楼下待了两分钟,想走来着,又想起没打招呼是不是不太好,遂作罢。


    他没那个习惯在主人不在的时候,到处闲逛,所以拿了个蒲团去了外走廊。


    那是从木楼侧面打开的绝佳观景处。


    能看见远处一片没被人破坏的海域和沙滩,海浪声隐约袭来,连燥热的风带着丝丝惬意。


    坐了五分钟,纪漾开始专注于打蚊子。


    什么惬意不惬意的,全是扯蛋。


    纪漾盯着一蚊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然后看见右边一双赤脚踩在木板上的脚,顿住了。


    视线缓慢往上,看见刚洗了澡,手上还拎着毛巾的人。


    头顶的黄色灯光被挡去大半,而聂叙眉骨的暗影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


    “啪!”纪漾一巴掌拍在他膝盖上。


    那身还挺有质感的家居服上,立马沾上了一只蚊子的拓印版。


    聂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你在干什么?”


    “打蚊子啊。”纪漾将蚊子尸体扔掉,反问他,“你去洗澡怎么不说一声?害我等半天。”


    聂叙笑了声,像是气笑的。


    “还有事?”


    纪漾摇头:“没有。我只是还没和你说再见。”


    空气里静了下来。


    草丛里不知名的昆虫发出动静,在舟泠的第一个夜晚,纪漾在疑是聂叙临时的家中,听见自己的保镖隔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一句:“礼貌用来喂蚊子,你倒是很有闲情。”


    纪漾怀疑他又开嘲讽,从下往上看去,最后对上一双认真审视的眼。


    纪漾:“少爷就不能改邪归正?我三好学生,以后见人就说你好。”


    聂叙把毛巾甩在栏杆上。


    “嗯,那这位少爷,你要不要先从地上起来?”


    纪漾看了眼早就被他扔到一旁的蒲团。


    “主要是这玩意儿不舒服。”纪漾说。


    聂叙跟着看过去,“用来罚跪的,能舒服到哪儿去。”


    “啊?谁跪啊?”纪漾惊讶:“尤厘吗?”


    聂叙瞥他:“这么好奇,你想跪上去试试?”


    纪漾:“……”


    并不,好吗!


    第34章


    这天晚上,纪漾直到最后也并未将再见说出口,因为聂叙又送了他一趟。


    晚上的小院很寂静。


    尤家人和同事都睡下了,脚踩在楼梯间,有轻微的回响。


    纪漾走得慢,到了二楼,冷不丁想起来,扒着栏杆往楼下看了一眼,发现聂叙还没走。


    他就靠在楼下那颗柿子树旁,指尖有星点的火光。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抬头和他对视上。


    纪漾哽了下,小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烟瘾?”


    聂叙回:“打发时间。”


    纪漾:“我要睡了,这是舟泠,我现在又不是你的任务。等会儿让其他人看见,还以为我压榨你呢。”


    “下去。”聂叙突然皱眉说。


    纪漾懵了下,“什么?”


    聂叙从树上起身,冲他身下的栏杆抬抬下巴,“我让你下去,别趴在上面。”


    纪漾审视了一下自己够出半个身子的姿势,默默噢了声,离开边缘。


    过了几秒再往下看时,聂叙确实起身走了。


    纪漾抓了下头发,转头回房间,余光看见旁边门口站着的老人身影,吓得他差点当场叫出声。


    下一秒拍着胸口:“奶奶?您还没睡呢,吓死我了。”


    “我来看看之前腌的咸菜,顺便给坛子倒点水。”老太太七十好几的年龄了,看着还挺硬朗,站在那儿反问他:“你刚刚和谁说话?”


    纪漾下意识遮掩:“没谁啊。”


    “没谁?”老太太那双眼睛一点不浑浊,继续问:“那你心虚什么?”


    纪漾呵呵两声。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撒谎,搞得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纪漾:“没心虚,我哪儿心虚了。”说着上前去搀扶:“我送您回房间吧,太晚了,您小心摔跤。”


    “我好得很。”老太太这样说着,倒也没有甩开他的手。


    走了没几步,老太太又说:“我听尤厘说,你自己腿都不好,纪家那是什么家庭我也是知道的,你这种少爷来我们这种小地方,觉得受委屈了吧。”


    纪漾不用猜,都知道尤厘那家伙之前绝对没少在家里说自己坏话。


    纪漾摇头:“不委屈,我也不是什么富家少爷。”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像是叹气。


    “大少……阿叙在纪家怎么样?”老太太说:“他在外边的事从来不说,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他过得到底怎么样。”


    纪漾没敢说自己之前还把人抽得皮开肉绽呢,纪家的情况就更不能说了。


    只好一顿赞美,宽慰:“好,特别好,他人心地善良,老实勤奋,工作认真,得领导看重。前途好着呢,您完全可以放心。”


    老太太停住脚步,沉默地扫了他一眼。


    话一转,平静:“他就是一普通人,一个保镖,你真觉得他好?”


    “保镖怎么了?”纪漾下意识道:“他这样厉害的,花再多钱也请不到第二个啊。”


    试问哪个普通保镖,能让纪家陷入今天这般混乱的境地。


    这时候到了楼梯处,老太太突然说:“你倒是没什么少爷公子的架子。”


    纪漾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有了点细微的变化,具体变化在哪儿,也说不清楚。


    老太太不让他再送:“回去休息吧,别送了。”


    纪漾:“您真没问题吧?”


    “这是我自己家,能有什么问题。”老太太摆手,“赶紧回,深更半夜再啰嗦,难怪会挨训。”


    纪漾:谁挨训了啊,我吗?


    第二天一早,外面依旧是艳阳天。


    不过七点半,太阳就已经高悬,晒透尤家的小院和外面临海的马路。


    好在温度还不高,路上时有晨跑的年轻人,和早起散步的居民。


    尤叔介绍的老麦麦叔,和尤厘的爸爸差不多年纪,五十出头,皮肤黝黑,笑容爽朗。


    他开来的车竟然是辆旅游观光车。


    尤厘第一个跳上去,说:“都上来吧,本来是准备开我爸的皮卡的,被我哥一早让人开走了,我就让麦叔把他自己承包的这车开来了。”


    “一元”的几个人像专程来旅游的,兴奋上了车。


    留给纪漾的位置在最前面。


    纪漾感受着舟泠晨起的风,和麦叔打听:“您平常还负责拉游客呢?”


    “挣点额外的钱。”麦叔很热情道:“我听说你们是做文旅项目考察的对吧?这可是利民的好事,今天的行程包在我身上,不收费。”


    纪漾:“那怎么行,您本来就忙,还为我们耽误时间,该怎么收怎么收。”


    麦叔摇头:“别客气,咱们舟泠这几年的游客量不行了,我这车一天拉不着多少人。”


    “不应该啊。”同事在后面接话,“我还挺喜欢这地方的。风景好,人也友好,重点是水质也没怎么被破坏,我还想着晚上得去沙滩那边逛逛呢。”


    尤厘没什么正形坐在位置上。


    打了个哈欠接茬:“客流都没了,自然破坏不了。”


    麦叔苦笑了声:“小厘说得对,尤其是我们当地果农,今年别说挣钱了,都得倒赔。码头那边的船运进出都有限制,这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他们一行人,一上午去了两处历史遗迹,一个文化产业园,还有一处自然景点。


    尤厘是本地年轻人,麦叔是老土著,侧重点不同,但也更全面。


    跑了一上午,所有人累够呛。


    中午随便找了家路边的馆子解决午饭。


    也就是吃饭的间隙,其中一个同事突然说:“快看舟泠本地话题飙升榜。”


    纪漾早有预料,拿出手机一看,果然。


    昨天的冲突事件再次升级。


    有人得知纪氏的三少来了当地,今天一早将人堵上码头,爆发了一起规模不小的联合抗议。


    视频当中能听见无数人的争吵和推搡的辱骂。


    作为纪氏代表的纪程逸,在层层保镖的围挡之下,站到人前,说纪氏已经开启内部自查,必然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答复。


    这话安抚不了穷困的普通人。


    就在最关键的时候,现场还有人因为情绪激动而晕倒,呼吸暂停。


    120和警察都来了。


    这下更激起了民愤。


    网络上也有了声浪。


    【纪氏真的不做人,我姨父就是舟泠的老渔民,说舟泠的航运协会早就烂透了!尤其是近半年来,几乎不给普通人活路。】


    【现场看着好吓人,不过这个纪家三少要是真不想解决事情,何必跑到当地去,在樊洲当他的豪门少爷不就行了。】


    【这点确实,没什么可指摘的。】


    【都姓纪,不会真有人相信所谓的自查能有结果吧?】


    【楼上的是不是不知道,纪家现在乱了,大房和二房争权,明争暗斗也是寻常,不管是不是作秀,对普通人来说,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


    纪漾坐在小苍蝇馆子的外面,面前是一碗当地出名的羊肉粉。


    同事都在谈论这件事,尤厘则不断划拉着视频,念叨:“靠,怎么这么多人,我爸不会也去了吧?”一会儿又说:“这些人怎么回事,三少是来解决问题的,骂他要是有用要警察干嘛?”


    还抱着拳许愿:“此事如果真能解决,纪三少将会是我心目中最与众不同的豪门少爷,没有之一,我再也不仇富了。”


    纪漾敲着手机,不忘讽刺:“你心目中的排名能换钱吗?”


    “你这么爱钱,就不能有点大爱?”尤厘说。


    纪漾:“这事儿要真能解决,感谢你哥吧。”


    尤厘皱眉:“什么意思?”


    纪漾没空回他。


    不到两分钟,尤厘盯着手机噌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手指着纪漾,难以置信:“你怎么又乱搞!”


    同事齐刷刷看来。


    纪漾一巴掌拍尤厘手上:“什么叫乱搞?”而且他挺奇怪:“我这刚发你就知道,我不会是你的特别关注吧?”


    尤厘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那是时刻监督你!”


    同事原本都还不明所以,没多大会儿,就全都知道了。


    因为纪漾带着热门话题发了最新动态。


    按理来说,他不是那种频繁发私生活的人,可架不住从他入驻互联网以来热度一直很高,算是樊洲豪门圈子里的独一份。


    他其实也没发什么特别的。


    他只是带着昨晚爆发冲突,以及今天上午的热门词条,一起发的。


    配文内容:错过了昨晚,今天也没赶上。列入人生十大憾事之一。


    热度起来的速度惊人。


    稍微有心点的就会发现,背后是有人推波助澜的。


    是“一元。”


    这是纪漾一早就和彭家应交代过的,要到达他想要的那种效果,还是得找专业的。恰巧“一元”是这方面的熟手。公司主要负责推流,带话题,炒的是舟泠本地的事件,并非纪漾本人。


    纪漾的账号底下,一开始还都是。


    【嫉妒你三哥处理家族核心业务?】


    【这对比。一个在家族中开始举足轻重,一个还是只能在网络上发两句酸话。】


    【之前给家族惹麻烦,教训还没受够?】


    诸如此类的话,随着事件热度高涨,底下再次涌进来不少人,评论很快被淹没。


    都在说这件事本身。


    【舟泠到底什么情况?我已经看到好多人说当地水深得很。】


    【别告诉我你也在舟泠。】


    【纪家有动静了!刚发了声明,让不要相信网上带节奏的言论,这个带节奏的不会说的是你吧哈哈哈哈哈哈。】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拿纪家当仇人整呢这是哈哈,一有问题你就上,生怕网友放过你家。】


    ……


    *


    此时的舟泠航运协会办公楼。


    尚且无人知晓,网络热度正在不断发酵。


    朱广盛不过三十多岁,长得一副满脑肥肠的油腻样。


    手上的绿扳指将肉挤出勒痕,被一脚踹进奢华的办公椅子里,椅子都发出难堪忍受的吱嘎声。


    “你……你干什么!”朱广盛捂着胸口,痛苦且惊恐地看着门外。


    聂叙带了不过三四个人,愣是将朱广盛找来的十来个打手,吓得连连往后倒退。


    聂叙抬脚进去,笑了下,“不做什么,和朱会长做笔生意,谁知道朱会长提前准备了惊喜。”


    “什么生意?”朱广盛咽了咽唾沫,环顾四周,不敢相信自己准备万全,轻易就被人来了个下马威。


    他亲姐姐是纪家二房的太太,他朱家和在船运上走了不知多少年,对聂叙这个名字不说熟悉,绝对有忌惮。


    纪家早年行船,这个人的手段他是见过的。


    可他姐之前说过,聂叙被老爷子忌惮,打发去给那个废物纪四儿做贴身保镖了。谁知道老爷子有心查朱家,竟然不动声色把人遣来了舟泠。


    他本来都计划好了。


    码头安排了自己的人,他还给一个有急性心脏病的人家里一笔丰厚的酬劳,只要闹出人命,纪家自然没精力再查,顺便还能替他姐把大房最具威胁的那个三少纪程逸拖下水。


    谁知道,这聂叙这么不好对付。


    聂叙走到办公桌那儿,拖了把椅子坐下,“自然是对朱会长有利的生意。”说着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一叠文件,放到桌子上,推过去,“这是朱家这么多年,每一笔从纪家账上划走的资金明细,包括这些年,在舟泠收刮的所有钱财,收受的贿赂,这些证据,让你坐牢十年不成问题。”


    朱广盛脸色大变。


    他倏地从凳子上起身,双手啪拍在桌子上。


    咬牙:“老爷子这是想翻脸不认账?我朱家每年替纪氏做了多少事,又有多少钱填了纪氏的窟窿,这些拿出来,我不信他纪家不怕。”


    聂叙抬眼:“你觉得朱家还有明天?”


    “聂叙!你不要欺人太甚!”


    聂叙:“我说了,今天是来和朱会长谈生意的。”


    聂叙从椅子上起身。


    他走到窗户边,看着码头的方向,说出那句:“我可以在老爷子面前保你朱家不被此事牵连,条件有二,放弃手里所有管控权,转让朱家在纪氏航运的所有参股份额。第二,退出协会,今天傍晚之前,我需要看到一份航运恢复通行的最新报告。”


    朱广盛黑了脸,自以为猜准了一切,阴恻恻的:“你是大房的人?你针对我朱家,是为了让纪程逸上位?”


    “朱会长怎么会这么想?”聂叙平静说:“纪家正在关键时期,最忌站队。”


    说着走回来,将资料再往前推了推,“坐牢还是明哲保身,朱会长还有时间考虑。”


    聂叙说完了,转身从办公室离开。


    带着人还没走出多远,里面就传来砸椅子的巨大声响。


    包括那句怒吼。


    “网上又是怎么回事!!!”


    聂叙眉尾轻扬。


    拿出手机,带着人脚步不停。


    穿过这栋办公楼的时候,所有人纷纷避让,大抵都清楚,这是纪氏派下来的人。他们威慑于男人自身的压迫气场,又因为他手机里响起的,明显是直播的声音,而面露惊诧。


    手机里的男音,干净里带着丝随性。


    像是在回答直播弹幕的话:“嗯,在舟泠……没在现场,不清楚怎么回事……视频看了,我三哥都没碰到人衣角,说他害死人这不是无稽之谈?也没整纪家,我来出差的……爱信不信……蹭热度?对啊,我接的文旅项目的活儿,缺的就是热度,要不给你们看看大舟泠的美景?”


    到了这里,手机里的人又像是在和旁边的人说话,“麦叔,这就是你自己家的果园?……你们要看?你们什么都要看,要看给钱。”


    办公室不少人被勾起好奇心,电梯来了,男人带着人一走,纷纷掏出手机。


    摸到纪漾的账号很容易。


    因为他这次挂上的不是八卦榜,是实事新闻热榜前排。


    镜头里的男生站在阳光底下,头上举着一片芭蕉叶,阴影底下一张脸天然无滤镜,真实得可怕,也足够吸睛亮眼。


    他正在吐槽好热,还拎了拎自己胸前的衣服。


    背后是大片大片望不到头的果园,地上铺着很多烂熟的,掉到地上没有销路的果子。


    直播的手机是别人拿着的。


    他在前头抓着枝桠,摘了个桃子咬了一口,呸呸两声:“熟过头了。”


    手机后面有人说:“他们都说要买。”


    “上链接。”又在寻找新目标的人说得漫不经心。


    果园里,尤厘都无语了,看着直播间五十万+的人,以及那满屏的。


    【???】


    【刚开直播的时候我都听见了,去果园是临时起意哈哈哈哈。】


    【舟泠的情况我证明,绝对真实的,果农今年都赔惨了。】


    【你只要上得了,我就敢买。】


    【真的,你今天要是能卖,我绝对不骂你臭卖货的。】


    【你倒是真上啊。】


    尤厘麻木,替网友说:“他们说你只要上,就绝对买。”


    纪漾听见这话,掉头走回来,看着右上角的人数,又回头看了看那片果园。


    望着镜头,缓缓说了一句:“麦叔人很好,舟泠这地方也不错,我开直播宣传是为了项目,有自己的私心。你们要是认真的,那我也会当真的。”


    【真真真,比珍珠还真。】


    【为了家乡,高低我得下两单。】


    也有不信的。


    【都是套路吧?】


    【少爷免费帮果农度过难关,这剧本不错。】


    【我不信你不从中抽成。】


    这样的还是少数,因为有纪氏和舟泠的新闻在前面顶着,部分只是觉得他和果农达成了合作而已,并未怀疑这场直播的真假。


    纪漾给彭家应打了个电话。


    然后直播间几十万人,就看着他行动力满分地临时搭了个草台班子,说卖就卖。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六点。


    网友也跟上了头一样,订单暴涨,别说麦叔的果园,麦叔把所有认识的果农的园子都算进来了,附近的果农纷纷赶来,手机没电了就用充电宝续上。


    连马路上路过的人很疑惑,这舟泠的果园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差不多六点半的样子。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路边停来一辆黑色的车。


    江磊按着腰,看着果园的方向感慨:“这少爷总是这么出人意料。说他作秀都做得如此与众不同。”


    聂叙搭着车窗,同样看着那边,“不是作秀。”


    直播已经结束。


    少爷毫无形象地坐在田埂,边上的几个同事各自忙碌。


    果农来来去去搬着竹筐,脸上洋溢着一整年都没有见过的笑容。


    有人喊:“小漾总。”


    朝他扔来一个苹果,“先垫垫。”


    少爷接住,哭笑不得,“王姐,你就不能给我点别的,我要吃吐了。”


    “晚上去我家,给你做好吃的。”


    “去我那儿。”


    “谁都别争,看小漾总自己嘛,他腿都要站不起来了。”


    面对这些善意,上一秒说自己要吐的人,下一秒就笑着说:“七位数往上的腿呢,站不起来这话可不兴说啊。”


    傍晚的霞光,落在手肘往后撑在地上的人脸上。


    天际很远,风轻轻摇晃。


    第35章


    舟泠地势起伏不大,马路往前延申看不见尽头。


    太阳落山了。


    不少后知后觉的周边本地人才晃悠着来凑热闹。


    路边停满了车,还有不少三蹦子和小电炉,有些隔老远就冲果园那边喊,都是熟人,打听的,惊叹的,庆幸的。有不少人都自发去帮忙,毕竟直播销量是上去了,后续产品质量把控,采摘,打包,发货,还要的是人手。


    恰好,差不多同一时间,舟泠本地发布了恢复航运的新通知。


    麦叔和其他果农都一致决定,今晚要连夜采摘,争取明天一早发货。


    直播热闹虽然散场,现实里真正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以至于路边的那辆黑车没被人特别注意到,已经停在那里许久了。


    车里,聂叙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上面是专业的数据分析。


    江磊打完了电话,侧身看过去,笑了下:“你俩这算不算默契,朱广盛那边公告一出,这边一场助农直播,直接从赔本干到脱销,还是突发性的.同时完成形象重塑,个人流量价值兑现,以及本地品牌推广,也是没谁了。”


    聂叙:“要是一开始就带着这些目的,不会有现在的效果。”


    江磊感慨:“只能说真诚换真心,一场直播愣是给舟泠这潭死水盘活了。你说外人眼里的弃子少爷摇身变成助农形象大使,谁能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聂叙再次朝果园那边看去。


    休息得差不多了的人,正顺手帮一个农妇抬了下背篓。


    农妇惊讶地连忙让他别沾手,他笑着跟人说了句什么,让对方也轻松地笑了起来。


    “带烟了吗?”聂叙平静着语气突然问。


    江磊怀疑:“你最近抽烟频率是不是有点高?压力大?”


    说着还是掏出烟盒,叮嘱:“你可别像二十刚出头那会儿啊,戒都戒了,小心肺出毛病。”


    “你还记着呢。”聂叙收回视线,嗤了声,接过来抽出一根拿在手上。


    江磊往后靠:“谁会忘。那两年一直在船上,天天把命提在手里。现在除了韩彪那几个,我要是和底下的人说你以前像个流氓,估计都没人信。”江磊说着又咒骂一句:“那么多普通人,纪家真是不怕遭报应,还有赵元那老不死的,那会儿坑了咱们多少回,操。”


    咔哒,打火机的声音轻响。


    聂叙将手搭出窗外,“管家这个身份适合他。”


    “那确实。”江磊冷笑,“现在也就只能在庄园内部使使劲,老胳膊老腿的,也得蹦得起来。”


    聂叙没说话。


    江磊将烟盒收起来。“不要了吧?不要我拿走了。”


    “嗯。”聂叙点了点烟灰,没有反驳。


    江磊注意到他也没抽两口,开口道:“你这也不像是压力大的样子啊,舟泠的情况都在预料之中,朱广盛觉得你站队大房,势必会和他姐通气。到时候两房相争,撕开整个航运缺口……”江磊说着,迟疑:“因为牵扯了纪程逸?”


    刚说完他自己就否认了,叹息:“这三少如今急功近利越发明显了……”


    聂叙不可能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


    江磊无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看着外面缓缓说:“惠州那次,陆离过来把人带走关了三天我就想说,这少爷看起来在一滩浑水里搅得天翻地覆,底色却透彻得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被纪家养大的。”


    聂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说他忘了。”


    “这话你信?”江磊说。


    聂叙:“查陶寄生那边,加快些速度。”


    江磊点头,又问:“你现在对人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聂叙蹙眉。


    江磊指了指他指尖的烟:“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是一开始的想法,真把人送上纪家的谈判桌,没在纪家被人毒死,朱广盛之流也能活生生给他撕碎你信吗。”


    聂叙眉峰紧皱,“敢让“一元”做推手,朱广盛第一个就得找上他。”


    江磊有种无言的感觉,“所以你待在这里履行职责,就只是因为你是保镖?”


    聂叙淡淡看向他:“不然?”


    江磊顿时不说话了。


    不是别的原因,是因为他意识到,如他们,在外人看来的身份是纪家四号楼的保镖,就只会是保镖。


    过去这些年是,现在依然且只能是。


    所有的平静,寻常,都是对眼下还未彻底崩坏的局面的一种粉饰。


    在舟泠这个地方,从不在盯梢时间抽烟的人,点燃打火机的那刻,就已经是他恐怖自控力里的不寻常了。


    江磊干脆换了话题,笑,“多亏那会儿他主动找你合作,不然今年的舟泠,会成为纪氏影响下展露给外界的第一片荒土。”


    聂叙评价人,“胆子在脑子前面跑。”


    所以当时才敢找上自己。


    那种野草般的向阳生命力,在现在的他身上淋漓体现,哪怕是在他装模作样说自己柔弱的时候。


    纪漾并不知道,离自己不到五十米的路边,车里的人是聂叙和江磊。


    直播结束,几个同事都催促他早点回去,他们则要去帮忙。


    尤厘跟着忙前忙后了一下午,最后大汗淋漓回到纪漾旁边。


    “还好吗?”纪漾拿了瓶水递给他。


    尤厘扯着身上的褂子,抹了一把脸,“还好,半天不算什么。”说着拧开瓶盖灌下去大半瓶,又拧好瓶盖,看着他说:“你很厉害。”


    纪漾故意凑近耳朵:“你是在说我?”


    “对,你,说你。算我有眼不识泰山。”尤厘说着连忙倒退,“别这么幼稚啊,你好歹一百五十万的粉丝了。”


    “我乐意。”纪漾抓起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高脚架,扔给尤厘说:“走吧,天黑了,回去。”


    尤厘扛着架子跟在后边。


    “这里能打到车吗?”纪漾问。


    尤厘:“不好打,开麦叔的车回去就行了,等会儿我再给开回来。”


    纪漾:“打车吧,我们两个人开那车干嘛?”


    “打不到怎么办?”尤厘吐槽:“你那腿还能走回去?”


    当然是不能。


    白天跑了一上去,下午就更别提了。


    他这会儿每走一步都有种火辣的痛感,应该是磨太久的缘故。


    两人刚踏上路边,看着一连开来的四辆,并且就在他们跟前刹停的车,纪漾平静地对尤厘说:“不用打车了,免费的来了。”


    尤厘一看那架势,扛着架子站到了他前边。


    纪漾把人拉开,看着车里下来的那胖子,以及后面那辆车里下来的纪程逸,对这场景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意外。


    纪程逸和朱广盛?


    他俩怎么会同时出现?


    朱广盛上下打量了纪漾两眼,开口说:“我说我最近眼皮怎么一直跳呢,原来来了一个外甥不说,一来来了俩。纪漾啊,我上次见你你还在读书呢,现在了不得,影响力大到我办公室的电话,一下午差点被打爆。”


    纪漾笑了声,称呼:“舅舅。您这是在怪我?”


    “夸你呢。”朱广盛眼里闪过一丝阴霾,笑道:“我就是想请外甥帮个小忙,白天码头死了个没用的渔民,现在已经捅到纪老爷子那儿去了,我就想着,外甥你既然这么有能力,不如和我一起去医院的停尸间确认确认,顺便帮我做下澄清。”


    纪漾扫向纪程逸,又问:“码头那边不是我三哥在管?舅舅这是抓了我三哥?”


    “我可没抓啊。”朱广盛举着手,自证清白,“纪家三少身边都是保镖,他自己不愿意,我可没那个本事把人请来。”


    纪程逸这时往前走了两步,他先是往已经亮起灯光的果园那边望了望,然后收回来。


    看着纪漾,皱眉:“借着助农搏热度,纪漾,连带码头的事一起被你闹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大哥的处境?”


    纪漾失笑:“你和朱舅舅一起过来,真是为了大哥?”


    纪程逸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团解决不掉的麻烦,道:“你不用说我冠冕堂皇,大房也好,二房也罢,同作为纪家人,万事可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纪程逸指着还在忙碌的果园那边,“你在干什么?就为了那点所谓的热度,为了黄总的项目?说得好听你在帮人,纪家出了问题,底下多少员工失业,多少家庭面临困境,孰轻孰重,你有仔细思考过?”


    好一通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批判,批得纪漾恍惚真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似的。


    纪漾扫过纪程逸和朱广盛。


    缓缓开口:“那是一条人命,相比起三哥的预设,我不觉得谁轻谁重。”纪漾又加了一句:“三哥不想和二房撕破脸,舅舅想要在老爷子面前把这事儿糊弄过去,这是一拍即合,想将人命算我头上?”


    纪程逸听见这话瞳孔微微收缩,看向他的目光几乎要将纪漾洞穿。


    纪漾瞬间了然。


    还真是啊。


    虽然是被动的,“害死人”这点也算是契合了书里的情节。


    纪程逸皱眉否认:“你想多了。”


    纪漾开始笑。


    从轻笑到笑出声。


    纪程逸:“你笑什么?”


    “我笑是什么东西给了你们错觉。”纪漾轻缓开口:“觉得我会跟个包子似的,任由摆布。”


    朱广盛:“你什么意思?”


    纪漾:“意思就是,我手里有码头那个渔民的完整死亡报告说明,包括舅舅你给人家里八十万的事儿,我可是有证据的。”


    朱广盛脸色大变,“你哪来的?”


    纪漾冷漠想:我说你就信啊?


    东西没有,不代表事情他不知道。


    从踏上舟泠,他就防着情景再现。


    他避开了第一个晚上的冲突,第二天码头的冲突也不在现场,并且还在自己的账号上特此说明。


    没想到,事情的结果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的。


    这算是主角受上赶着栽赃?


    是这本书崩坏剧情暴走,还是纪程逸疯了?


    一听说他手里有证据,纪程逸的脸色果然格外难看了两分。


    朱广盛眼里闪过狠辣,咬牙道:“你要是不肯配合,不如舅舅请你去家里喝杯茶?”


    “不行!”尤厘拦在前边,“我管你们是谁的舅舅,又做了多大的官,要找他,先问我。”


    尤厘此时的脑子都是懵的。


    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想让三少拦着点这个姓朱的,又很快放弃。


    在他印象中,纪三少是个相当温润可亲的形象,就连白天的时候,他在新闻里看见他,说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时,他都还始终坚信这一点。


    可刚刚的对话,不断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一边震惊于那个话说得很好听,可话里那种漠视人命,也无视这背后那么多果农的辛苦和血汗的感觉,如此清晰和真实。一边他又很紧张。


    那个胖子看起来还挺厉害的,带了人。


    他待会儿要是让纪漾先跑,他那个腿能跑得了吗?


    焦灼从心底不断攀升。


    就在朱广盛没了耐心,让人请纪漾上车,而他已经扬起拳头的那一刻,几米开外响起关车门的动静。


    路边只有他们,所以会下意识循声望去。


    尤厘看着驾驶和副驾驶同时下来的人,激动得差点哭了。


    大喊:“哥!磊哥!”


    纪漾是听见尤厘的声音才反应过来的,惊讶挑眉,又很快平静,朱广盛既然能在这里出现,聂叙他们有预料提前出现在此也就不奇怪了。


    聂叙走在前边,江磊在后边。


    纪漾的余光里,还清晰看见纪程逸见人过来,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和慌乱。


    他不知道聂叙他们在这里?


    也是,要是知道,他应该不是和朱广盛一起出现。


    纪程逸紧盯着来人,等人走近了,先开口问聂叙:“我下午问你,你说的有事,是在这里?”


    聂叙越过他没回,径直走向朱广盛。


    站定。


    “朱会长。”聂叙说:“航运通行我以为是你想通了。”


    朱广盛眼里冷光一闪,抽过旁边打手手里的钢管就冲他挥过去,聂叙偏头躲了下,朱广盛那肥厚的身体就狼狈往前栽倒两步。


    好不容易稳住,朱广盛偏头时,又和旁边的纪漾对上视线。


    纪漾心想:胆子是真大啊,聂叙之前已经把人逼到这份上了吗?


    尤厘的惊呼声中,那根钢管在纪漾额头前半米处停滞,然后划了个弧线,和他的身体一起沉闷地砸在了地上。


    朱广盛脚脖子上恐怖的握力,和在地上被往后拖倒的恐惧,并未来得及从嘴里痛吟出声。因为完成这一切的人只用了大约两秒时间,快得朱广盛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的人反应过来的同时,又发现自家会长已经被人从后卸了下巴,连带着脸被一起按到了马路地面上。


    所有动作利索得像是幻觉,那闷在朱广盛喉咙里的嗝音,惊悚得像断气前的前兆。


    朱广盛的人被吓得,当场僵在了原地。


    聂叙从地上捡起钢管起身。


    低头看着只剩下喘气的人,“朱会长,既然白天的话你听不进去,就看二太太愿不愿意花一大笔钱去监狱里捞你了。”


    然后环视一圈,将钢管丢远,对朱广盛的人说:“送你们会长去医院。”


    在对方战战兢兢上前,费力去搀扶地上的人时,又补充说:“他要那么喜欢医院的停尸间,记得提醒院长提前给他留个位置。”


    搀扶的人下意识抖了抖。


    招呼着人,三下五除二,拖着人上了车,直接绝尘而去。


    江磊在旁边打圆场。


    “两位少爷,上车吧,送你们回去。”


    纪程逸迟疑,“聂叙,我……”


    “三少。”江磊打断,笑意盈盈:“朱会长毕竟是二房至亲,你的顾虑我们都了解,老爷子那边我们会有说明的,放心吧。”


    他们还在这里掰扯的时候,纪漾已经走出一截了。


    他现在就想坐着。


    纪漾上的后车座。


    两分钟后,其余人都上来了。


    江磊开车,尤厘直奔副驾驶,这就导致后车座一边上一个的时候,纪漾被迫夹在了中间。


    尤其是纪程逸的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甚至有些恍惚。


    纪漾和聂叙说:“我要靠窗睡会儿。”


    “就这样睡。”聂叙说。


    他没打算让,纪漾放弃了。


    直接往下缩了缩,懒得在乎这修罗一样的处境,抱着手浅眠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熟的,只知道醒来,车已经停在了尤家门口。


    自己正枕在聂叙的上臂上。


    尤厘在副驾驶回头,看他头发贴着脸还没醒神的样子,幽幽来了一句:“你压了我哥一路,睡得像晕过去了似的。人三少在酒店下车你都没醒。”


    纪漾默默起身:“我要是小三实锤,那也是被你哥逼的。”


    聂叙打开车门下车。


    纪漾看着站在外面,掌着车门的人,抬脚下去问:“你怎么没在酒店下?”


    聂叙看他,“下了让你睡车座底下?”


    纪漾:“……”


    起身的瞬间,腿上刺痛袭来。


    腿一软,又被人一把捞住。


    纪漾堪堪单脚站稳,右腿几乎无法下地,皱眉:“车座底是去不了了。”纪漾感受到假肢接受腔一阵异样的湿濡粘腻,看着聂叙开口:“我腿应该流血了。”


    聂叙短暂停滞,拧眉将人打横抱起。


    “尤厘。”他说:“去木楼二层,把柜子顶的箱子拿下来。”


    尤厘:“……”


    我能去???


    第36章


    纪漾被放在前一天晚上见过的那张临窗的长台桌上,桌子的高度足够让他的腿悬空。


    好在裤子很宽松。


    纪漾见聂叙走开,直接将裤腿撩上去低头查看,正犹豫怎么下手。


    很快人回来了,伸手将他的手拂开。


    纪漾被拂得手撑到了身后,抬头莫名看着他。


    “没洗手,别碰。”聂叙站在桌前说。


    纪漾这才知道他刚刚是洗手去了。


    哦了声,说:“我只是要把假肢脱下来。”


    下一秒纪漾就感觉右腿内侧掌上来一只宽大的手,因为刚接触了冷水,凉得纪漾一个激灵。聂叙将他的腿抬高半寸,动作利落解开了他腿上的固定卡扣。


    假肢被缓慢褪下的那一瞬间,纪漾就见他眉心狠狠皱了下。


    “很严重?”纪漾跟着低头去看。


    “磨损面积有点大。”说完这句话的聂叙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磨成这样你不知道痛?”


    “痛啊。”纪漾说:“只是忙起来的时候不怎么觉得,那么多人等着呢,我总不能坐田里播吧。在车上睡了一觉起来,才觉得受不了。”


    残端这会儿有些肿,尤其是和接受腔摩擦的部位,大片紫红,全是浸出的血点。纪漾都不理解,原主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戴,按理说不应该这么严重的。


    纪漾暗自嘀咕出声:“以前也不这样。”


    聂叙看了他一眼,“以前出门车接车送,你也不去田里那种地势不平的地方。”


    纪漾闭嘴了。


    等到尤厘提着药箱,风风火火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聂叙正用一楼存放的生理盐水给他冲洗摩擦的伤处。


    尤厘当场在楼梯口来了个急刹。


    在他已知的有限认知中,他哥虽然很厉害,也不过是纪家豪门里的保镖而已,就算做到了职业顶尖,那也只是相对普通人而言更危险隐秘。


    纪漾就更别说了,豪门里跋扈的少爷,对佣人非打即骂,连他哥都挨过鞭子。


    后来虽然印象改观,可他始终记着,是这少爷到处说喜欢他哥。


    他以为是纪漾仗着豪门少爷的身份,我行我素惯了。


    只是眼前这场面,对他冲击实在是有点大。


    从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哥的背影。


    纪漾被挡住大半,单腿落在他哥身侧,整个人撑着往身后窗口的方向躲。


    一边躲,一边还在说:“可以了吗?可以了,差不多行了。”


    聂叙的声音严肃平稳:“别动。生理盐水已经是刺激性最小的了。”


    纪漾难以置信:“骗人的吧?我感觉你在往我伤口撒盐。”


    “我倒是想。”尤厘听见他哥嘲讽,“你这点忍痛力,真要是盐怕是全用在惨叫上。”


    纪漾:“那不能,太毁我形象了。”


    尤厘:“……”


    少爷没有少爷样,至于他哥,他一直以为他哥训人通常是加练,要不就会直接动手。结果眼前这明明再正常不过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点不好意思上前。


    就在他尤厘犹豫的同时。


    聂叙回头,皱眉看来:“拿过来,还傻站那里干什么?”


    “哦哦。”尤厘这才反应过来,拎着药箱跑过去。


    站到旁边了,那点异样的感觉消失了个干净,他也没想到纪漾的腿看起来那么严重。


    想到他都是为了什么,尤厘第一次为过去的偏见觉得羞愧。


    “你怎么老受伤?”尤厘站在旁边说。


    纪漾叹气:“残缺且美丽的东西向来都是易碎的。”


    尤厘:“……”


    服了。


    下一秒又见他嘶了声。


    顺势去看,腿在他哥的掌中绕上纱布,和卷起的裤腿中间,那截皮肤透白。


    纪漾还在问他:“你看什么呢,没见过吓到了?”


    “你这一点不吓人好不好。”尤厘咕哝。


    他甚至都没好意思说。


    别说吓人了,他觉得纪漾的自夸也没夸张。


    只是看他这么在他哥手里完全无反抗的能力,尤厘在担心,他当初说他自己喜欢他哥不会来真的吧?


    他哥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这种少爷的样子。


    纪漾并不知道尤厘别别扭扭在想些什么,以至于聂叙处理完,离开了长桌后,他听见尤厘那句冷不丁的:“你要不换个人喜欢吧。”惊得他一时哑口。


    纪漾怀疑人生,问:“是什么让你突然说出这没头没脑的话来的?”


    尤厘:“我是看你真心帮了舟泠的人才好心提醒,不然你到时候一哭二闹多难看。”


    纪漾看了看聂叙离开的方向,恍然想起自己最初和聂叙合作的理由。


    再看向尤厘,倏然一笑,“哦,你说这个啊。”纪漾往后坐了坐,“可我这人很专情的,就喜欢他。”


    尤厘:“……你俩身份差距太大了。”


    “我不介意。”纪漾说:“跟着他一辈子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尤厘微微瞪大了眼睛。


    “我哥不愿意呢?”


    纪漾:“没关系嘛,我早就想开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尤厘倒抽两口气。


    纪漾扶着窗沿笑得差点坐不稳。


    尤厘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瞪着他。


    聂叙再次走回来,“在说什么?”


    “没什么。”纪漾摆手:“尤厘太爱我了。”


    尤厘给吓得,连忙对着他哥说:“我没有!他胡说!”


    聂叙朝尤厘看过去,“还不走?”


    “走!”尤厘掉头就出去,走出去才想起来问,这纪漾不走?


    纪漾走不了。


    他的腿短时间没办法再穿戴假肢,聂叙也没提出让他回去,所以他晚上是直接在木楼住的。


    关于他留宿木楼这件事,惊动了尤厘的奶奶。


    老太太大晚上还专门过来了一趟。


    彼时纪漾就坐在二楼房间的床上,二楼更像是个阁楼,斜屋顶压下来,让整个房间有种被包裹的私密感。


    半边全透明的屋顶窗设计,落地书架,衣柜,东西不多,和在四号楼的宿舍不一样。不那么规矩和板正,聂叙的生活气息不浓,可个人痕迹却更明显。


    左侧角落放着一张很大的落地床,深色被子因为昨夜有人住过而微有痕迹。


    甚至都没有叠起来。


    老太太像是遵循着某些旧习,并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又对着站在她对面的聂叙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就又走了。


    等到聂叙进来,纪漾发现,他那个身高在低矮之处甚至需要低头。


    “尤厘奶奶过来,是觉得我打扰到你?”纪漾试探问。


    聂叙看他一眼,“没有,她从不插手这种事。”


    纪漾摸了摸脸,怀疑:“是吗?可我看她刚刚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聂叙从书架上挑拣了一本书,到了屋顶窗那边的懒人沙发上坐下,说:“不用理,年纪大了爱操心。”


    “操心?”纪漾莫名。


    聂叙刚打开的书又关上,看着他:“你就非要问?”


    纪漾:“我好奇啊。”


    聂叙重新打开书随口说:“她以为我们有什么,让我和你一起住注意生理安全。因为尤厘回去告诉她你的腿伤得有点严重,满意了吗?”


    纪漾:“…………”


    满意了……


    纪漾干巴巴哈哈两声:“老太太还挺前卫的。”


    聂叙抬眸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


    纪漾点点头,彭家应已经来过消息,黄总那边从热度起来就已经敲定了合作合同,就等着双方签字了。策划案是后续的事儿了,他也不可能真就接连在舟泠这边卖货,不过和同事也已经说好,让他们联系了几个专门的带货主播帮助舟泠的果农,还有生鲜鱼货一类的。


    现在热度正高,合作敲定起来不会很难。


    他这一趟的任务已经算是完成了。


    黄总那边催得急,他已经和彭家应说好,明天回去。


    纪漾躺在床上,想起来问:“你今天和朱广盛动手,真的没有问题吗?”


    聂叙:“老爷子要的就是他有问题,只是这些年朱家从航运上捞了不知道多少油水,不会轻易放手的。”


    纪漾想想朱广盛那满身的肥膘,吐槽:“也不怕撑死。”


    纪漾思绪开始放空。


    恍惚觉得自己马上要睡着了。


    到底占的是别人的床,而且整个木楼只有这一个卧室,纪漾良心唤醒,又聊天一样开口问:“这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问完没得到回答,纪漾不在意,觉得自己又要睡过去了。


    刚闭上眼,就听见一句:“不是。”


    “嗯?”纪漾从鼻腔发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疑惑。


    聂叙的声音平静寻常,不含一丁点起伏:“尤家复刻的我以前住过的阁楼,这些年休假的时候,偶尔会来住两天。”


    纪漾是真的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毫无防备来了一句:“你就不怕纪家找尤家麻烦?”


    刚说完自己反应过来了,一激灵。


    这话可不兴说。


    自己对书里的背景一知半解,多说多错。


    纪漾卷着被子去看,聂叙并未对他那个话产生什么多余的反应,倒是回了他一句:“尤家世代在舟泠扎根,我和尤家的唯一交集,源自于那年尤家遭袭,我执行任务路过舟泠救了他们家的人,仅此而已。”


    纪漾觉得这解释还不如质问呢。


    纪漾自己找补,“哈哈,我的意思是,像朱广盛这些人要是知道你和尤家关系近,搞不好会成为捏在别人手里的把柄。”


    纪漾说完就听见了聂叙起身的动静。


    他将书放回,说:“尤家在这些人的眼里价值不够。”


    “嗯?”


    聂叙转头,站在床的一侧看着他问:“你到底睡不睡?”


    “睡。”纪漾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马上睡。”


    聂叙倾身将床头的开关关上,阁楼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满天的星斗和月亮,透过屋顶的窗洒下一片细碎的光影,纪漾将脑子清空,这一次是真的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纪漾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自己。


    他又开始坐轮椅了。


    轮椅是早上放在一楼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聂叙找人拿来的。


    同事都要留在这里收尾,纪漾订的是下午返程。


    结果尤家人和同事刚送他和尤厘出了门口,纪漾就被人堵住了。


    一大群人提着各种果篮吃食拦在外面。


    “小漾总,听说你今天就要走?怎么这么急啊。”


    “就是,都没来得及准备东西。”


    “这都是自己家里种的,别嫌弃。”


    “尤厘,你快过来帮忙拿,给小漾总都拿上。”


    尤厘原本就要和他一起回去。


    被一大堆东西塞了满怀的时候,一脸懵逼。


    “各位叔婶。”尤厘推拒不得,连忙说:“人纪漾是回去,又不是出门,樊洲什么没有啊,真用不着这些。”


    因为这话,大家都有一瞬间的迟疑了。


    毕竟他们对豪门没什么概念,却也知道,眼前这个好看的年轻人出身不同,就算他热心,还真未必看得上这些普通东西。


    只不过这点迟疑没能维持两秒,就因为少爷弯着眼睛一句:“要啊,这都是天然无污染绿色食品,谢谢各位叔婶,不嫌弃。”


    大家就更热情了。


    热情里又夹杂着心疼和嘘寒问暖,毕竟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都坐在轮椅上了。


    只有尤厘,作为苦工,大喊:“这么多东西你吃得了嘛。”


    “我慢慢吃不行啊。”纪漾说。


    尤家门口的热闹吸引不少人,还有零散的游客。


    有人关心他们回程是坐船还是坐车。


    纪漾:“坐车,联系了司机。”


    这话说出口不到两分钟,尤家门口就停来好几辆低调且统一的黑车。


    纪漾:这不是我叫的司机吧??


    然后车门统一打开。


    纪程逸坐在中间那辆车里的后车座,江磊等人都已经恢复了保镖装扮,站在车门边做出等待的姿势。只有一个人,摘下来墨镜绕过来,和尤家人打了声招呼。


    居民怔愣住,暗暗嘀咕。


    “车里坐的那是纪家的三少爷吧?昨天刚上了新闻的。”


    “这架势,是来接小漾总的?”


    纪漾就坐在聂叙旁边,仰头小声问:“娇姐不是说你们得在舟泠待十天半个月?”


    聂叙:“朱广盛连夜上了樊洲,这会儿已经到老爷子跟前了,说你捏造事实,散播不实信息,要求给他朱家一个公道。”


    纪漾啧了声,“这倒打一耙的速度。”


    他不觉得纪闫松这次会帮着二房。


    纪漾去看纪程逸。


    纪程逸同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尤厘手里的那堆东西,皱了皱眉。


    “你这两天就住在这里?”纪程逸说:“走吧,爷爷催我们回去。”


    尤厘凑过来,在纪漾耳边小声道:“你看看人三少爷,再看看你,收这么一堆土特产哪有丁点少爷的样子。”


    “那确实。”这个三哥说是半路回的纪家,有钱人家端方君子这派头,已经深入骨髓了。


    纪漾上了车。


    还在尤家门口的人纷纷往前。


    尤叔特地和他说。


    “下次再来。”又不动声色往旁边看了一眼,说:“阿叙要是不得空,你叫上尤厘,拿这里当自己家。”


    纪漾微探出车窗,笑道:“好。”


    他不自觉往木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起今早起床,那被子好像有一角落地上了。


    尤厘奶奶会去打扫的吧?


    纪漾收回心神:“下次度假一定首选舟泠。”


    尤厘好不容易往后车座塞完了东西走回来,吐槽他:“少爷,你快比我这土著还像当地人了,还度假呢。”


    纪漾:“尤叔欢迎我,关你什么事。”


    话刚落,头顶就按上来一只手。


    聂叙将他按回车里,挂回墨镜。


    回头看着尤厘父亲,“尤叔,走了。”


    尤厘父亲诶诶两声,点头,“路上慢点。”


    那些声音被风吹散在身后。


    “老尤,这好像是来过你家的,说是远房亲戚的那个阿叙吧?”


    “好些年不回来一回,我看那些人都听他的,像演那黑帮电视剧似的,做什么工作呢?真有出息。”


    尤厘父亲憨厚笑笑。


    “也就是给有钱人打工的。”


    纪漾:“……”


    挺好。


    给有钱人打工,反手就打有钱人。


    第37章


    回程走得很快。


    从舟泠出发,穿过小镇和蜿蜒的山道,最后汇入通往樊洲的高速。


    路上纪程逸和聂叙分别接到电话,都是关于朱家的事。


    纪漾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到了樊洲市区就下车了。


    彭家应开车来接的他。


    纪程逸不满:“不是已经说过了,爷爷让你也得回去。”


    “三哥,我就是搭个便车而已,这话我从头到尾就没应下过。”纪漾被彭家应扶着,站在车门边说:“还有你是不是忘了,在去舟泠之前,我已经被纪长守赶出家门了。大房只有你这位纪氏的小纪总,可没有不学无术的我这号人。”


    纪程逸:“爸那只是气话,你就非得当真?”


    “既然是气话,我也没那么义务非得受着吧?”纪漾笑说:“朱广盛这件事到底孰是孰非,三哥应该比我清楚,就劳你代为解释了。二婶要是计较他弟弟受的伤,让他找个律师来告我,毕竟我也是受害者,当时要不是叙哥,这会儿躺在医院的就是我了。”


    话题涉及聂叙,纪程逸就往车前看了一眼。


    皱眉开口:“聂叙,既然是爷爷吩咐了让回去,你就由着他这样离开?”


    副驾驶的车窗下滑,聂叙隔着墨镜和车外的纪漾对视一眼。


    “吩咐里并没有强制带走这一要求。”


    路上车来车往。


    宽阔的马路两边,却没什么行人。


    纪漾将力气支撑在老彭身上,恍惚觉得舟泠那两天露出细微差别的聂叙像是一种错觉,回到樊洲的人,那种冷硬的边界感重新回归。不论是对他,还是对着纪程逸这个主角受。


    聂叙既然不听纪程逸的话,那也不怪自己跟着管上了。


    纪漾对纪程逸说:“三哥,你听见了。纪家现在多事之秋,爷爷既然没有收回保镖和助理身份,不管他现在听谁的吩咐做事,至少名义上,他还是我的人。你让他抓人,也得你有这个权力。”


    纪程逸眼里的阴云压了下了。


    纪漾直接无视了,反正在舟泠已经算是明面上都撕破了脸。


    他想栽赃自己,自己就得站着配合?


    是聂叙最终会爱上的人也不行,何况纪漾也没看出爱上的苗头。


    纪漾提醒彭家应。


    “走吧,你不是说黄总已经在等了?”


    “走走。”老彭将他扶上自己的车,一边絮叨:“你这腿怎么回事?去了舟泠两天就搞成这样?”


    纪漾:“我也不想啊,那不是刚好赶上了嘛。”


    赶上了纪闫松铁了心要处理朱家,赶上了舟泠的困顿,又那么恰好,尤家就在那里。


    但凡尤厘没有因为他晕船招来聂叙,但凡没有住进尤家,又通过尤厘的父亲认识麦叔,更甚者,如果是有人急功近利逼着他干这事儿,都不会有舟泠的那场助农直播。


    只能说,一切时机都刚刚好。


    老彭带着他上车说:“得亏了那场直播,你是不知道那黄总急得,一天十几个电话催我。”


    “这么夸张?”纪漾问。


    彭家应推眼镜,“你没关注后续不清楚,今天你名字还挂在实时热搜榜上。黄总看中了你的个人价值,生怕你眼高于顶临时反悔。”


    纪漾也不是没关注后续的,道:“骂我的人也不少吧,什么剧本炒作,还有说我是看纪家日落西山,借着助农直播替纪家洗白的。”说到这里自己都嫌弃:“我是瞎吗,替纪家洗白。”


    彭家应被逗笑,接着道:“房子还在找,你要买的话没这么快办理下来的,你不回纪家,和黄总签完合同一起去看看酒店?”


    纪漾点头说:“行。”


    彭家应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现在对纪漾的处境还是知道一二的。


    不是纪家百分百容不下他,是他看出来,纪漾已经不想待在纪家了。


    纪家的问题一点点暴露,他在舟泠出差,偏偏舟泠这个重镇的航运和当地问题就出现了。热度太高,纪家想拿他当靶子都是非常有可能的。


    彭家应又想起刚刚车上的人,和纪漾说:“我听乔巧他们说,在舟泠多亏了聂助理替你们安排住处,你说咱们要不要请他吃个饭?”


    纪漾:“请他吃饭?”


    在他脑子里压根就没这个概念。


    彭家应点头:“对啊,虽说他们职业特殊,请吃个饭应该也还是可以的吧?又不打听什么机密。”彭家应接着道:“其实自从拿到祁总的名片,我一直想找机会接触一下简源的高层,可我后来发现,这集团不是一般的神秘,至今连他们老板姓什么我都不知道。”


    纪漾默默:“……姓聂。”


    “哪个聂?”彭家应问。


    纪漾心想聂也不是什么寻常姓氏吧,自己一个毫无社会根基的豪门弃子少爷,又能认识几个姓聂的。


    偏偏实话都说出口了,没人往这方面想。


    纪漾:“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清楚。吃饭的事看看什么时间合适再说吧,他估计很忙。”


    “也是。”彭家应不强求,“近来纪家老爷子频频露面,像聂助理这个级别的保镖,怕是得二十四小时随行核心重要人物的。”


    此时纪家的车队正朝着纪漾他们相反的方向行驶。


    纪程逸主动提及舟泠的事。


    对着聂叙说:“到了爷爷面前,你可以如实说昨天晚上的情况。”


    聂叙手搭着车窗,“比如?”


    “比如是我联合的朱广盛栽赃纪漾,比如也是因为我无能,才会让事情闹大变得无法收拾。”


    聂叙并未回头,只是平静道:“老爷子会有自己的判断的,这不是我该置喙的事。”


    “是不该还是不想?”纪程逸问,接着倾身确认:“我希望你是不想,希望你对我还留有余地。虽然我很清楚,你,我,还有陆离,早就回不去当初了。”


    江磊在驾驶位上如坐针毡。


    频频看向聂叙。


    当年的事,他也是知道个大概的。


    聂叙和陆离刚被纪家选中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将纪家大房被绑架的私生子,安全带回。


    那会儿樊洲的喜乐门势力很大。


    手段也残忍。


    三千万的赎金,横穿一整个广袤雨林。


    追踪、配合,扶持,陆离差点半路丧命,最后是聂叙安全将两人一并带出。


    至今这件事,在纪家知道的人都不多。


    江磊也曾一度以为,聂叙对纪家这位三少爷多少是有些不一样的,毕竟人是自己救的,从纪程逸的身世来看,确实也是身不由己,可事到如今再想,其实没什么不同。


    就像这位三少如今都这么主动了,聂叙只是来了一句:“带三少安全出来,只是正式进入纪家的条件之一。至于余地,陆离不会让朱广盛咬上你,他这些年行事向来如此是因为你有恩于他,从头到尾和我无关。”


    纪程逸垂下眼皮,不再作声。


    只是那无声抓紧座椅边缘的手,泄露了他的心绪难平。


    “是不一样了。”他恍恍然说:“我早该清楚。”


    只是这句喃喃一样且没头尾的话,并未得到任何反应。


    车内的座次前后分明,像是纪氏这样家族里等级尊卑的楚河汉界,从来就划分得如此分明。


    纪漾这边,和黄总约的是一家很有档次的餐厅包房。


    他和彭家应到的时候,里面的人比想象中要多。


    这位叫黄凯的黄总很是热情,第一时间从座位上站起来,迎到门口,“漾总彭总,可算是来了,赶紧上座。”


    上来了见纪漾坐着轮椅,“哟”了声,“这是怎么了?”


    纪漾零帧起手:“没有关系的,为了能和黄总达成合作,别说连续直播站不起来,就是废了我这条腿,那也是值得的。”


    彭家应站在后面干咳低声:“你可真会让人尴尬。”


    黄总愣了下,连忙道:“辛苦,这一趟实在是辛苦了。来来来,今天这在座的可都是我们闲识自己培养的直播新人,这顿饭就是为了尽兴的,千万别客气。”


    黄总这话一出,整个大圆桌在坐的七八个人全部陆续起身。


    黄总吆喝:“都主动点啊,多跟四少取取经。”


    纪漾扫一眼就看出来,这哪是取经,这是喊来陪酒的。


    而且都是清一色的男人。


    从小妖精到肌肉男,也亏得这黄凯把各个类型都集齐了。


    纪漾眼看这架势,连忙说:“黄总,吃饭就吃饭,这套流程还是免了吧。”


    彭家应适时加了一句:“四少腿还没好呢。”


    黄凯尴尬了一下。


    环顾包房,然后挥手示意这些人都坐回去。


    纪漾落座在黄凯旁边,黄凯给他倒了杯茶,说:“四少你也别介意,咱们这正经合作,一码归一码。”


    “不介意。”纪漾说。


    他又不是没经历过,自己刚进这一行的时候,更乱的都见过。


    黄总不太好意思,笑着说:“其实跟四少你说实话,这几个以前都是我媳妇儿娘家那边会所里的,现在生意不景气了,我这才就想着给他们找个正经门路。”


    纪漾一杯茶刚送到嘴边,差点呛着。


    他再在这一圈人里看了看,感慨:敢情还真是纯鸭啊。


    又想起之前纪程逸提醒自己,说这黄总背后有什么地头蛇喜乐门的关系。


    纪漾放下杯子,缓缓且迟疑道:“这行现在也不行了?”


    “别误会啊四少,纯陪酒不犯法的。”黄总连忙解释:“你把人魏启明送进监狱这事儿我也是有所耳闻的,不把乱七八糟的人弄来。”


    他说着拉过右手边人:“就这个,小月,别看他年纪不大,是个苦命小孩儿。”


    这熟悉统一的说辞,纪漾看了看有些腼腆模样的小男生,都怀疑对方是不是未成年。


    纪漾敬谢不敏,整顿饭除了吃饭,就只问合同相关的细节。好在黄总带来的人素质还行,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


    吃完饭,签了合同已经九点。


    纪漾决定就在附近找个酒店。


    五星级的,对现在行动不便的他来说,各方面的服务非常友好。


    纪漾顺利入住二十八楼2807房间,他包了一个月。


    把彭家应送进电梯,纪漾才想起来,他不回去,这一晚上纪家都没有给他这边发一点动静找麻烦。


    他掏出手机,原本想给纪茗玥打个语音电话问问,犹豫了一秒,选了列表里的NX。


    没指望聂叙会接。


    结果响了两声,对面竟然接了。


    纪漾一时没开口。


    对面等了两秒,“说话。”


    “我。”纪漾先自报来路,开口问他:“在忙吗?”


    聂叙:“刚忙完。”


    纪漾听见他那边像是在从一个密闭的空间走到了外面。


    纪漾:“没什么事,我就是问问朱广盛这事儿今晚有什么进展吗?”


    此时纪家主楼的后车库,聂叙挥手阻止了在外面把守的人,回头看了眼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开口:“二太太找了几个人来闹,老爷子让处理了丢回朱家门口。”


    纪漾听出那平静语气里的一丝厌恶,“处理?”


    “给点教训。”聂叙说。


    纪漾:“……你动手了?”


    聂叙:“没有到那程度。用不着。”


    纪漾干巴巴哦了声。


    一时双方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


    “四少。”


    酒店房间门口低着头等待的人,看得纪漾惊讶了下,“小月?黄总让你来的?”


    “没有没有。”对方连忙摆手,抬头:“是我自己自作主张,我……我……”


    纪漾看他那样子看得着急。


    直接说:“找我没用,咱俩撞了,不会有结果的。”


    叫小月的男生震惊抬头,一张脸从耳朵红到脖子。


    “我来不是为了这个。”他说。


    纪漾坐在轮椅里,偏头打量他。


    突然问:“小月是你花名吧?”


    对方嗯了声,“我叫林阅。”


    “想上岸?”纪漾撑着下巴又来了一句。


    对方眼里的失落,在听见这话的时候迸发出一瞬间的光,开口说:“四少,我刚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和那些摆阔的豪门少爷不同的,我很想抓住机会,能不能签我到“一元”旗下?”


    纪漾问他,“黄总逼你们了?”


    林阅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恐惧的事儿,“是有人想包我,我不愿意,我……”


    纪漾坐在酒店的长廊里,有片刻的时间觉得,这世上真有风水轮流这种东西。


    他都怀疑,对方觉得他不一样,可能源自于自己曾经险些成了人同行。


    被人给坑的。


    只是可惜,他欣赏每个为自己命运拼命挣扎的人,可他不是救世主。


    纪漾摇头:“我不知道你得罪了谁,黄总带你来可能是觉得我背后有纪家能保你,可我不得不很遗憾告知,这忙我帮不上。你走吧,抱歉。”


    纪漾说着,越过他要刷房间的门卡。


    林阅急了。


    上来挡住门。


    “四少。”他哀求。


    纪漾动作顿住的时候,走廊另一头冲上来几个酒店保安。


    “干什么呢!我们接到举报,这里有人骚扰客人!”保安凶神恶煞,指着林阅:“是不是你?!你怎么上来的?!”


    林阅脸都白了,纪漾阻止:“没事,把人带出去就算了。”


    林阅看了他一眼,眼里还有最后一丝希冀,却没再挣扎,一步一回头跟着保安走了。


    纪漾重新刷开房间的同时,发现电话还没挂。


    “你举报的?”纪漾问。


    聂叙的声音淡淡传来,“老爷子不追究你不回来这事儿,是因为本来就要对朱家下手,可他忍耐程度,绝对不包括纪家四少公然在酒店招鸭。”


    纪漾:“哪里公然了?不是只有你知道?”


    聂叙:“我以为你会帮他。”


    “我是什么大善人吗?逼良为娼,劝娼从良,我可没这癖好。”纪漾道。和黄总合作归合作,他并不想沾染他背后任何势力或者复杂的关系,纪漾说:“我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一元”刚开始,被人捏死了怎么办?”


    聂叙说:“同意你挂靠,真要被人捏死,那是简源的责任。”


    这话可真是让纪漾松了一大口气。


    这不一妥妥金大腿。


    “这话我可记着了。”纪漾笑。


    他走进房间,打开灯。


    酒店暖黄的光铺散开。


    纪漾又陡然想起鸭子这个话题,自己刚穿书举步维艰那会儿,还觉得这行当也不是不行来着。


    纪漾对着手机轻轻道:“哥哥。哪天我要是不得已下海,也算是你的责任吗?”


    那边静了几秒钟。


    聂叙:“算你不想活了。”


    纪漾:“……”


    真狗啊。


    第38章


    挂了电话,纪漾简单洗漱。


    出来的时候,电视里正放着晚间财经新闻。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旷的套房里回响:“纪氏海诚集团今日发表声明,确认航院事业部副总经理朱广盛,因严重违反集团规定及当地法律法规,已被解除一切职务。与此同时,纪氏将宣布成立专项工作组,进驻舟泠地区,全面核查并处理此前航运乱收费现象,及渔民补偿等问题……”


    纪漾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


    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写着,纪氏股价今日止跌回升,涨幅3.2%。


    动作还挺快,这杀鸡儆猴看来还是有点用处的。


    主持人接着说:“纪氏触发退市程序后,股票进入三板市场,负资产的企业将会迎来最后一波股票抛售的高峰期。纪氏此次决策果断,犹如壮士断腕,如果能回购股票或重组,之后资金回笼,未必没有重新上市的机会……”


    纪漾听得囫囵。


    直到躺在床上,又接到纪茗玥的电话,才知道决策是纪仲霖下的。


    纪茗玥说:“大哥也算是大义灭亲了,你是没看见,二婶疯了一样,扯着大哥哭喊:那是你亲舅舅啊!给我笑得,被我妈拍了一掌才憋住了。”


    纪漾跟着扬了扬嘴角:“从朱广盛手里收回的权力,给大房了?”


    纪茗玥:“没有。”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大哥是说航运版块要换人,可纪程逸那人你还不知道啊,“谦虚”得不得了,不愿和二房相争。”


    纪漾还挺奇怪,“你和纪程逸也没仇吧?”


    “看不惯而已。”纪茗玥理所当然道:“他从小就那样,看起来温和大度,反正错的都是别人呗。只有大哥那种大直男,才会看不出他是什么人吧。”


    纪漾:“……他不直。”


    纪茗玥:“!!!你在说什么鬼东西!我告诉大哥了啊,你给他造谣。”


    纪漾心想我要是告诉你他喜欢纪程逸,你三观都得碎了重组吧。


    纪茗玥自以为他是看不惯纪程逸更得大哥看重,问他:“你真不回来了?”


    “暂时没这个打算。”纪漾说。


    纪茗玥:“你躲什么?你知道今天晚上家族大聚会,饭桌上你的名字一直被提起。旁支里的人都和爷爷提议,你现在的正面影响力完全有资格回集团担任更高职务。你已经不是过去的纪漾了,你现在是纪.2.0版本.漾,给我狠狠和纪程逸争好吗!我真的好讨厌他妈,吃个饭也哭哭啼啼的,说他这次去舟泠面对那么多暴动的渔民吃了苦,我差点没把饭吐出来。”


    纪漾:“回去等着被关第二回 ?”


    纪茗玥:“你上了桌,谁敢关你?”


    纪漾:“上不了。”


    顿了顿,还是说:“你要是能认真听我一句劝,就劝你爸妈千万别掺和。归拢手头的现金流,投资点别的什么都好,别死守着海诚。”


    那边跟着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说,“从那次你打人之后我就觉得你太不对劲了,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纪漾坐在床头:“可能我打通任督二脉了?”


    “去你的。”纪茗玥没好气,“是你打人不是你挨打。”


    说到这里,纪茗玥想起他打的是谁。


    疑惑:“那个朱广盛一见着聂叙,就鬼哭狼嚎的,说聂叙是为了你才把他打成那样的。到底真的假的,他不是和纪程逸一起去的舟泠吗?你们怎么撞上的?”


    “一言难尽。”纪漾用这个词简单概括。


    纪茗玥:“不管怎么样,你注意一点吧,聂叙一回来就被爷爷调往跟前了,好像和什么海外交易有关,陆离现在都得听他吩咐。你和他有恩怨,又不愿依附家里,小心被报复。”


    老爷子这个时候启用聂叙,反而是纪氏情况糟糕的一种表现。


    所谓的忌惮,在存亡面前就会显得不那么重要。


    纪漾想着别的事,随口说:“我们没有恩怨。”


    纪茗玥:“……抽人一顿鞭子,自己也淋成落汤鸡的人不是你?”


    纪漾反应过来,缓缓道:“我也说了啊,那是因为我太爱他了,爱而不得才成了恨。”


    纪茗玥语调上扬,充满了对他毫不心虚的不可思议,“现在不恨是因为你已经得到了?”


    “那没有。”纪漾说:“是因为我明白真正的爱不是得到,更不是占有,是成全,是放手,是平静的仰望。”


    纪茗玥无语:“你写诗呢?”


    纪漾:“不是诗,是文案。黄总非让出一版以大爱为主题的文旅宣传方案。”纪漾说到这里都忍不住吐槽:“哪怕你是百万网红,甲方爸爸让你出五彩斑斓的黑,你也只能笑着说,好的,我会努力。”


    纪茗玥彻底被逗笑。


    被激励到似的感慨:“你现在还真是……励志啊。”


    “借了东风。”纪漾说。这话不假,他以前一个号养到百万,还是要用些时间的。更别说背后有个概念公司了。


    纪茗玥:“东风只能借一时,可我觉得别说百万,你只要想,千万也不会太久的。”


    纪漾:“卖脸吗?”


    纪茗玥实话道:“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突然有了倾诉欲似的,“纪家大小姐这个身份跟我了二十来年,我发现自己最近才跟突然长大了一样。我妈从年轻时就信佛,她和二太太那种擅长交际的女人不一样,纪家大小宴会,今天拿下了哪个大项目,明天又和樊洲哪个家族强强联合,这些她都不关心,连带着我爸也心态很好,不得家族重用,我以前会很介意别人说,纪家的三房是最没有存在感的,我现在反而觉得庆幸。”


    纪漾对纪茗玥的父母印象都不深。


    对她母亲的印象,就是有点珠圆玉润的那种太太,挺温和,几次纪漾在纪家被讨伐,只有她从不参与任何一句话。纪程逸差点被魏启明绑走那回,纪长守夫妇回来,纪漾大闹,也只有纪茗玥的母亲通过纪茗玥问过他,要不要给他请医生。


    纪漾:“你妈妈人挺好的。”


    “你妈妈也很好啊。”纪茗玥估计也是在床上,像是蒙在被子里,蛐蛐咕咕跟他说:“大伯不让提而已,我妈就说过,你妈是很有侠义的那种女人。”


    俞菲?


    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侠义女子?纪漾没办法想象。


    纪茗玥:“你应该还有印象吧?那会儿你有五岁快六岁了应该。”


    纪漾:“忘了。”


    纪家都找不出来一张照片,原主也许还记得吧,他是完全没概念的。莫姨倒是提过,说她和纪长守闹过离婚,后来生病为了孩子才又回来的。


    结束和纪茗玥的这通电话,时间已经很晚了。


    纪漾却难得失眠。


    他想自己可能就是六亲缘浅吧,上辈子这样,现在的“纪漾”依然这样。


    忘了在哪儿看到过,说六亲缘浅的人其实是修道轮回之人的最后一世,是一种福报来着。纪漾想到这儿又为这不着边际笑了。床很软,床头有高星级酒店特供的熏香,纪漾最后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就这样在酒店住了下来。


    这里离“一元”的写字楼很近,头两天腿要换药,他偶尔会坐着轮椅去公司溜达一圈。


    同事都已经陆续从舟泠回来了。


    和黄总的合作正式签订达成,算是公司的第一个项目。


    纪漾并不参与项目内容,只是钱弋天和乔巧他们有个小组工作群,把纪漾也拉在里面。进行头脑风暴的时候,回回都要拉上他一起,美其名曰:少爷见多识广,idea格外不一样。纪漾吐槽他们就是想要免费劳动力。


    纪漾一般不拒绝,除非他有别的事。


    这个所谓的事,倒也没有多正经,他在构思账号经营赛道。


    毕竟他的账号是私人的,等于说,是先有了个人,然后才有的“一元”。他一开始建号,也没预估到会有眼下如此大的关注群体。


    想不出来,他就直接在号上问了。


    他日常并不活跃,粉丝数却直逼两百万。


    重点是活人感很强。


    他一说要干点正经的。


    黑粉一号:【美食、旅游,文化体育你擅长啥?我搜过你的大学,一个国外混文凭的野鸡大学,好好卖的你的货吧,别搞得花里胡哨的,我下次还买两单。】


    纪漾:“看出来你钱多了。还有我高中毕业,谢谢。”


    黑粉二号:【我有个好建议,天天直播樊洲各大豪门里的八卦,我最爱听这个了!!】


    纪漾:“家丑可以外扬,你扬别人的家丑,那叫犯法不叫八卦。”


    黑粉三号:【漂亮男生不要那么辛苦,擦边就不错啊,别取悦自己了,取悦我。】


    纪漾:“想得还挺美。给钱包夜就擦,按秒计费。”


    纪漾最后放弃了。


    反手甩了个新接的广告,是个一对一聊天软件平台。


    他把人家软件的宣传语直接当文案发了:别问我在吗?我只会告诉你,‘说点人话吧’。


    下面一水的。


    【感觉被骂了。】


    【被骂了+1】


    ……


    评论叠得太快,软件负责人那边不到五分钟,直接往他的账户里打了尾款,附赠一句小心翼翼的:合作延长至一年,行吗四少?


    纪漾:“不行。”


    转手又把钱打给了尤厘。


    已经回到学校,说要趁着暑假没结束,和同学搞了个什么训练营的尤厘秒回:“???”


    纪漾:“这钱赚得太容易了,你给尤叔吧,让他给之前码头的那家人送去。这事儿进入司法程序,之前的钱他们拿不住的。”


    尤厘:“……谢谢。”


    “你谢什么?”纪漾莫名。


    尤厘:“我后面才听我爸说,那家人不想拿钱的,是那个姓朱的逼着他们,故意刺激人发病。还说他背后就是整个纪家,到时候让他们人没了,钱也捞不着。”


    纪漾不意外。


    他只是比尤厘还先知道而已。


    给钱是因为他在想,一条人命就那样轻轻松松被人买断。纪程逸当时就在现场,那他和朱广盛合作的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要是一开始就有这个念头,他在现场救援时有没有过刻意拖延?


    纪程逸要是想陷害自己,那么这人命算不算也和自己有关?


    纪漾很不愿意这样猜测。


    可当你对一个人的印象已经是那样之后,你很难把他往好的方向去设想。


    纪漾只是需要做到问心无愧。


    好在除了零散信息,他几乎和纪家任何人没有再产生交集。


    再一次见到,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他那会儿已经戴着假肢,行动自如。


    听说这半个月,纪氏内部进行了新一轮的打散重组,纪仲霖到底没能阻止老爷子的一意孤行,老股东接连辞职出走,航运生意不断被瓜分。


    外界有个隐秘的说法,说老爷子这是断尾求生。


    断的什么尾,求的又是什么生。


    纪漾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


    直到那天晚上,他准备下楼买点吃的,在酒店门口看见门外站着两排保镖。


    纪闫松穿着一身中山装,杵着拐杖走进来。


    这次他身边围着的人,纪漾一个都没见过。


    也有一个。


    聂叙站在老爷子身边,戴着耳机和墨镜,是个绝对警戒的状态。


    保镖身份一览无余。


    老爷子状态还挺松弛,和他同行的一伙人说说笑笑,中途偏头和聂叙交代了句什么,聂叙低头去听,然后点头。


    纪漾就站在电梯口过来那里。


    他不知道纪闫松到底知不知道他就在这家酒店,还是下意识避开了。


    中途还去外面买了吃的,然后才回来。这次酒店大厅已经没人了。


    纪漾习惯性冲着前台打了声招呼。


    前台的年轻女孩儿冲着他尴尬地笑了笑。


    纪漾内心闪过一点迟疑,然后刷卡,上楼。


    二十八层很安静。


    纪漾站在门口,刚在想是不是自己多疑,突然一声轻响,整层楼的电断了,周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一只手就从身后捂了上来。


    人在这种时候的下意识反应,一般都是挣扎,纪漾也不例外。


    可那只手跟铁箍似的,纪漾感觉自己轻易就被拖离了门口,从距离看应该是旁边的房间,打开,进门,关门。


    纪漾被按在了门板上。


    男人身上带着不算陌生的气息,盖住他嘴的手并未松开。


    语气也并不严肃。


    称呼他,“少爷。”


    纪漾“唔”了声,借着窗外的光瞪着黑暗里的人。


    聂叙像是看清了他的眼神,发出一声轻笑:“把你带走只是我的任务,你爷爷需要借用你的房间进行一笔交易,断电只是屏蔽手段,这么说能理解吗?”


    纪漾晃头示意他松手。


    聂叙松了。


    纪漾压着嗓子骂人:“有病吧?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干净的身份,包括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的入住纪录,都是最好的掩饰。”聂叙说。


    纪漾又瞪他,“那你不在房间守着,在这里蹲我干嘛?助纣为虐?”


    聂叙:“保镖而已,没资格进去。”


    纪漾嘲讽:“直接说那老家伙不敢完全信你不就行了。”


    纪漾嘲讽完,又皱眉问:“到底交易什么见不得人的?”


    “现在不该问的最好别问。”聂叙这样回他。


    “那……”


    纪漾一个字又闷回了喉咙里。


    聂叙重新捂上他的嘴,外面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聂叙重新看回来,说明:“现在除了我的人,楼下也有陆离的人,还有第三方,第四方。”


    纪漾本来就没打算吵。


    只是被堵在门板中间,呼吸被困,这是夏天,那种闷热的潮湿,热得异常。


    衬衫后背黏在皮肤上,汗意顺着脊骨一点点往下滑。


    纪漾又想让他松开。


    结果反被捂紧。


    “嘘,安静一点。”聂叙做最后提醒。


    那股热又漫上来了,挣扎不行,纪漾顿了顿,埋进去伸出舌尖就舔了一下。


    空气死寂。


    然后隔了短暂的间隙。


    他就听见聂叙轻嗤了声:“你找抽呢?”


    第39章


    那只手给纪漾的感觉,干燥、粗糙,带着经年累月握刀握枪磨出的薄茧。


    舔完纪漾就后悔了。


    太蠢了。


    自己怎么会干这种事。


    纪漾最后归结于这么长时间以来,聂叙利用过他,认同过他,也帮过他。细究起来,在自己身上他并未用过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手段。相反的,纪漾偶尔会有错觉,他对自己其实还挺宽容。


    当“下位者”的服从少了几分迫不得已,这才放纵了纪漾的警惕心。


    几秒,或者时间更短,外面的动静消失于无形,那只手终于松开。


    纪漾得了自由,当即先下手为强,“谁让你先捂我的。”


    聂叙并未恼,只是身高差因为靠近所带来的压迫,如有实质,他淡淡说:“是你问的问题太多了。何况被人捂嘴就舔手,你属狗的?”


    纪漾扯着嘴角假笑:“是呢,再有下次一定咬你一口。”


    嗒,一声轻响。


    房间里灯光大亮。


    纪漾被光刺得抬胳膊挡了挡眼睛。


    聂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退开半步,说:“走吧。”


    “去哪儿?”纪漾放下手问。


    聂叙回头看来,“灯亮意味着交易结束,你爷爷特地来酒店“看你”,你这个做孙子的不去见见等着人请?”


    “这是请吗?”纪漾无语:“分明是强迫。”


    虽然说着强迫,纪漾也并未打算反抗。


    聂叙拉开门,他先一步走了出去。


    这会儿的房间门口还站了两个人,都是生面孔。


    纪漾一靠近,对方就主动打开门,说:“四少请。”请完对着他的身后说:“聂哥,老爷子让你一道进去。”


    纪漾先进的门。


    进去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房间。


    他原本放在床尾的几件衣服,茶几上没吃完的饼干,甚至出门前刚从烧水壶倒出来,还没来得及喝的半杯水,通通都被收拾了个干净。乍一看是收拾,细想更像是搜查,自己有什么可查的吗?


    老爷子坐在房间的沙发上,身后站着赵元。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四个杯子,另外三个都有喝过的痕迹。


    只不过人都不见了。


    纪漾站在茶几前,并没有开口。


    老爷子慢条斯理重新倒了一杯续上,开口说:“现在连爷爷也不叫了?”


    “不敢。”纪漾说:“您上次拿砚台砸我顶多给我砸出血,现在要是给我一茶壶,那滚烫的开水不得把我整张脸都给毁了。”


    纪闫松倒茶的手一顿,继续说:“气性这么大,你那个小打小闹的公司能成什么气候。”


    “不劳您关心。”纪漾每一句都在往上怼,“活不下去我还可以去要饭。”


    老爷子放下茶壶,往后靠在沙发上,无声看着他。


    纪漾没什么情绪地直视回去。


    老爷子这次惊人的容忍量在意料之中,果不其然,都这样了都没发火,而是说一句:“越来越像你妈了。”


    纪漾:你是有什么毛病吗?请问。


    纪闫松:“别和你爸闹,主楼虽然翻新过,没什么你妈存在过的痕迹。毕竟是你从小生长的地方,那里才是你家,你该生活的地方。”


    “您是特地来劝我回纪家的?”纪漾挑眉问。


    纪闫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纪漾身边,道:“阿叙,你来和他讲。”


    纪漾往旁边看去。


    聂叙从赵元手里,取过一份协议走回来,抬手递给他。


    纪漾翻开一看:股权转让。


    聂叙开口:“这是你爷爷的私人赠与,海诚集团10%的干股,不算在大房原本应得的份额当中,属于你个人资产。”


    纪漾拿起协议在手上拍了拍,“这算什么?交换?补偿?”纪漾说着看向纪闫松,“还是说……这是您老见不得光的,借着孙子名义进行地下交易的遮羞布?”


    “四少爷!”赵元厉喝出声,“希望你不要胡说。”


    纪漾眼神都没给这老东西,举着手里的协议道:“我不管你们要干什么,海诚现在什么情况我也没瞎,先不说这百分之十的干股价值几何,我留着除了招恨还能干嘛?祈祷着股票恢复正易,坐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钱吗?”


    “你不要?”纪闫松问。


    纪漾:“您要是有钱可以直接给我,我不嫌多,这种玩意儿还是算了吧。”


    “还是太年轻。”纪闫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后,纪闫松从沙发上起身,缓缓开口:“既然不要就算了,到底是姓纪,你还有任性的资本。走吧。”


    他叫的是赵元。


    赵元上前几步,从纪漾手里将协议拿走,面上恭恭敬敬,语气里全是他‘不知好歹’的意味,“四少铁了心要辜负老爷子的期望,也不愿意沾染纪家的任何生意,将来想要拿回这协议的时候,可是没有机会了。”


    纪漾:“那这机会就留给赵叔你吧。”


    赵元嘴角僵了僵。


    老爷子已经站在了门口。


    又说:“阿叙。”


    “您说。”聂叙回应。


    纪闫松:“为了避免交易后续出纰漏,今晚你就留在这里,纪家的子孙可以不懂事,但不能愚蠢。看紧他。”


    “是。”聂叙点头。


    老爷子杵着拐杖走了,赵元紧随其后。


    纪漾还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回头问聂叙:“你……”


    聂叙手掌轻抬,示意他别出声。


    纪漾用眼神示意:嗯?


    聂叙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精准从窗台角落找到了窃听器。


    纪漾看着那个还在一闪一闪的小东西,头皮微微发麻,用口型问:“谁放的?”


    聂叙用眼神回了个:你觉得呢?


    好了,纪漾知道了。


    不管老爷子是不放心谁,窃听器的另一头一定是有人监听的。


    既然那么爱偷听——


    纪漾反手就把茶几上的几个茶杯扫到了地上,大喊:“我受够了!口口声声说着让我回纪家,一有脏事就永远只能想到我!”


    他也不需要谁配合,一个人就够热闹。


    还把客房原有的杂志扔出去,大声:“还有你!聂叙!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凭什么监视我!”


    “你是狗吗?”不忘把他嘲讽自己属狗那句还回去,睚眦必报,“你那么听话!我说让你喜欢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听了?你存心的是不是?”


    他又伤心地补了一句:“我恨你是块木头!”


    ……


    此时楼下,停在酒店外面那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银色车里。


    陆离就坐在副驾驶。


    开车的是他的手下方启。


    从设备里传出的声音,清清楚楚萦绕在车内这小小的空间里,尴尬和沉默蔓延。


    方启小心翼翼问:“还,还听吗?这少爷整天情情爱爱的,他都不知道交易内容,应该不会在网上胡说的。”


    “你以为老爷子让我们听的是这个?”陆离反问,他把座椅放倒大半,脚抬起来交叠搭在车前台上。


    方启懵了,“那听什么?”


    “听万一。”陆离像是憎恶又像是怀念,“老爷子不愿意承认罢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地下生意版图,没有聂叙早就玩儿不转了。人老了就容易恐惧,所有手段,都是防着那个万一而已。”陆离指了指监听设备:“不过这点小玩意儿现在还没被捏碎,纯粹是我和聂叙心照不宣的面子功夫,老爷子安心,我们底下的人才能顺心。”


    方启有些意外他这态度,迟疑:“陆哥,我一直以为你对老爷子很尊敬的,都说你是他老人家一手提拔……”


    陆离的眉毛微微上扬,又恍惚一瞬,“确实,没他栽培,我这样的人怎么有机会站在他身边。”


    方启听得一知半解。


    这个他是谁?


    三少吗?


    方启:“我们都以为之前去惠州抓四少,是因为老爷子的命令。”


    “是他太碍眼。”陆离说。


    方启:“在经历了让大小姐和齐家退婚,包括这次的助农直播,现在四少在外界的口碑算很好的。”


    陆离不免回想起那次惠州之行,在机场,纪漾肆无忌惮把机场急救中心的人招来。他像是烦躁:“口碑好并不能代表什么。谁又知道直播有没有暗箱操作。”


    此时监听器里,纪漾的声音又冒出两句。


    “我都听茗玥说过了,三哥一样是去舟泠待了几天,他妈就心疼得不得了。大房如今还有我的位置吗?私生子登堂入室,我倒是成了那路边野草……”


    声音富有情绪和感情,咬字字正腔圆,一股子宣泄的愤怒劲儿。


    方启见他陆哥看起来更烦躁了。


    连忙说:“我把信号切了?”


    “没必要。”陆离皱着眉笃定:“聂叙只要在里面,他就会放任这个监听器一直放在那儿,忍着吧。”


    说是忍着吧,方启又觉得,不像是忍,更像是他在因为四少那并不算假话的话在心烦,导致他凌厉张扬的眉眼看起来有些阴沉沉的。


    方启不敢这时候惹他。


    刚想把设备拿远一点,刚刚还清晰接收一切动静的设备,一下子静默一片。


    方启回头:“不是说他不会管?”


    陆离皱着眉起身,然后看了看酒店楼层,骂了一句:“聂叙是不是有病!”


    此时的2807套房内。


    纪漾就坐在沙发里,抱着手,声音有高有低,一张脸上却毫无表情。


    他都开始准备唱小白菜了,突然见聂叙徒手掰了下监听器,红光一下子就灭了。


    纪漾:“……还可以这样?”


    聂叙把东西随便往桌子上一丢,看他一眼,“不这样,你打算一个人表演一晚上的二人转?”


    “我还替你打掩护你怎么不说?”纪漾白眼道。既然没了这玩意儿,纪漾就直接问:“今晚到底交易的什么?”


    “新货,之前丢失的那批的新型号。”聂叙说得简洁。


    纪漾却明白了。


    应该是武器一类的,之前赵元找过一批旧的,始终没找到。


    说到这个话题,纪漾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所以这次也会失败?”


    聂叙:“不会。”


    不会?那就是交易会达成?


    聂叙不欲多说,纪漾倒是感觉出来了,能告诉他交易的是什么,估计已经是最大的限度。纪漾只是站在这件事的边缘,就好似已经能感知到底下的水究竟有多深。他同样意识到,书里所谓的复仇,是倾覆纪家这个说法,并非是一种结果。


    海诚如今一日不如一日,他却在纪闫松的身边,将保镖这个身份收束得越发合格了。


    自己也成了实打实被监视的对象。


    虽然觉得事情像一团乱麻,纪漾还是关心,“今晚那个股权转让合同,我是不是应该签下来?”


    “你想签?”聂叙问他。


    纪漾:“新闻不是都说了,海诚有打散重新上市的可能,那都是真金白银。惠州的恒远以及盛济,明明和纪氏财务造假有关,至今没有任何结果,我又怎么能保证,海诚就一定没有复起之日?”


    聂叙在对面的沙发坐下,随口:“那你刚刚为什么又不签?”


    “相信你嘛。”纪漾手肘撑着膝盖,手撑着下巴,微笑:“我做得对吗?”


    聂叙看他。


    最后给了他一个明确答复。


    “海诚不可能重新上市。”


    聂叙甚至不吝告诉他,“纪氏债务结构僵硬,之前股权回购产生的高额利息,包括旧产业无法造血,成为甩不掉的包袱。纪氏只会越来越债台高筑,直到彻底被压垮。至于你说的恒远以及盛济同样被查了,只是不会公布,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等着被收购。”


    聂叙倾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纪漾被那双眼睛锁住,像是看见了深不见底的古井。


    聂叙轻缓:“意味着陷入重围,四面楚歌。”


    纪漾总觉得那话像是意有所指,寒意寸寸蹿上来,激得他下意识把手放了下去。


    “咚咚咚。”有人敲门。


    纪漾站起来,却被聂叙拉了一把,“我去。”他说。


    纪漾跟在后面,见打开的门缝外面的人,不算陌生。


    方启赔笑:“聂哥。”


    “陆离让你上来的?”聂叙将门打开得更大了一点。


    方启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陆哥说怕你一个人晚上太辛苦,就让我上来候着,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就在门外。”


    纪漾在后面冷笑:“你监视就监视,说那么好听干什么?”


    方启被噎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监听里那装模作样的火气变成了真的,纪漾持续冷笑:“又是陆离是吧,他那么敬业你让他自己上来。想听什么?我要让聂叙躺我床上,他敢听吗?”


    方启被炮轰麻了,觉得自己刚刚在车里听的内容,完全就没发挥他十分之一的威力。


    这是对聂叙不爱他的控诉,彻底爆炸了?


    方启尴尬地求助聂叙:“聂哥,你看?”


    “不用管。”聂叙挡住人,“你就待在门口吧。”


    “好。”这个字还没说出口。


    门“嘭”一声关上,砸了他一鼻子灰。


    方启暗自心想:能在老爷子身边几进几出果然不是一般人,都被要求去床上了,还能面无改色的。


    门内,纪漾不满:“你拦我干什么?”


    聂叙睨他:“忘了你为什么被监视?”


    “因为我红?”纪漾问。


    聂叙不知道从哪儿翻出的他扔在床尾的,刚刚消失不见的衣服,扔给他。


    “因为你太不听话。”


    第40章


    房间有个坐在沙发上的聂叙,门外还有个方启,纪漾有种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重刑犯的错觉。


    让聂叙上床当然是假的。


    不过纪漾好心借了他一个枕头。


    早上一觉睡醒,枕头已经被摆放回自己脑袋边上,纪漾睁着迷蒙的双眼,看着那个枕头发呆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句:“还不起?”


    “你还在?”纪漾更惊讶这个。从被子里探头,看着不知道昨晚到底睡没睡的人。


    聂叙穿戴看不出凌乱痕迹,视线从纪漾翘起的头发上扫过,将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起来带你出去吃饭。”


    纪漾抱着被子坐起身,“我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聂叙反问。


    纪漾:“我不是被限制人身自由了?”


    聂叙看他一眼,“你说的那是监禁,不是监视。”


    纪漾哦了声,慢吞吞从被子里爬起来。


    他睡觉一般会换最简单的棉质短袖和短裤,还得是穿旧的那种,对他来说更舒适且更容易睡着。


    中途聂叙接了个电话。


    是邓娇打来的。


    女性干练的声音,在大清早显得精神抖擞,“老大。”


    “有事?”聂叙问。


    邓娇:“之前二太太不是硬性要求只要女保镖嘛,我协调过去的人,这几天想调岗,不然就要直接辞职了。其他的人都有安排,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弄。”


    聂叙:“辞职还是调岗你自己就能决定,有隐情?”


    邓娇迟疑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话能不能在电话里说,确定聂叙没有阻止的意思,接着道:“其实是二太太出轨的事被抓了现场,她近来频繁和纪家旁支走动,所以一出事就想拿我们的人顶包。这事儿毕竟涉及不小,我怕影响老大你正事,所以问问你。”


    聂叙:“这事儿不用受着,该拿证据拿证据。”


    邓娇吃了颗定心丸,立马说:“明白。”


    说完了这个事儿,邓娇又道:“主楼今天通知,中午要确保每个纪家成员在场,说是要宣布航运归属以及核心资产继承人投票,这事儿你知道吧?”


    聂叙嗯了声,“知道。”


    邓娇小声:“其实我是问四少能回来吗?我听说老爷子亲自去请都没请动。”


    就在这个时候。


    “聂叙,给我拿一下凳子上的东西。”


    邓娇听见了,呼吸一滞,轻声问:“老大,你那边有人啊?”


    “有。”聂叙并不在意让女下属尴尬。


    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纪漾顶着一头炸毛的头发,衣服松垮露出右肩的大半锁骨,眼睛半睁不睁的,每一个动作做得都像是乌龟在爬。


    邓娇:“他没听见我说什么吧?”


    聂叙看着人,“他脑子还没醒。”


    电话挂断。


    纪漾抬着眼皮:“你说谁没醒呢,我都听见了。”


    “听见了就动作快点。”聂叙说:“昨晚交易的风险已经过去,短期内不会有人察觉和发现这件事。可你被老爷子牵扯其中,以他的秉性,对你的防备会一直存在,不想日日被监视,今天这一趟你必须回。”


    纪漾抬眸:“你负责监视?”


    聂叙,“下次的人选不会是我,陆离的概率会很大。”


    纪漾真是顿时清醒,掀开被子,“回。”


    纪漾把自己收拾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门口的方启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纪漾说是要回纪家庄园,下楼见着不见的方启正坐在路边的一辆车里啃包子,旁边还躺着陆离,他上前敲了敲车窗:“别啃了。”


    “四少?”方启呆楞住,对昨晚的炮轰心有余悸。


    躺着的人也起来了,偏头看出来,又看了看跟在纪漾身后的聂叙。


    “回去?”陆离问。


    纪漾晃了晃手机,“吃早饭。要不你俩一起,我请客。”


    空气都静了。


    纪漾不动声色按了下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几分钟后,这诡异的组合,就坐在路边的一个流动摊贩的小桌子上,每个人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


    这内陆特色传统小食,直接给方启干沉默了。


    内心就一个感叹:他以为少爷要请吃高档餐厅,顺便羞辱他们,结果少爷请吃饭就吃这?


    作为这场景里的唯一一个没什么地位的人,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念头,他第一个把碗端了起来,总之,这玩意儿怎么也比包子好吧。


    喝了一口,惊为天人。


    “这么好吃?”方启情不自禁感慨出声。


    纪漾坐他对面,笑了笑,“还不错吧?这是我在这附近这么多天,找到的最好吃的一家。就是可惜周末不在,主要是为了服务这附近的上班族,老板娘说周末生意不好,就去其他地方了。”


    附近有酒店也有写字楼,还有学校,晨起上班的人来来往往,路边人声嘈杂。


    廉价的油香和碳烤的烟火,迎着晨起的朝阳,汇集成了这人世间最平凡的一个早上。


    另外两尊神,一个比一个不爱说话。


    陆离还好点,似笑非笑,“四少如今这么接地气?”


    “可不是。”纪漾张口就回:“陆先生要是吃不惯,隔壁商场二楼,有意式浓缩咖啡。哦,你还可以加一瓶西梅汁和奇亚籽,照顾一下你昼夜辛苦,负担过重的肠胃。”


    方启被呛到,辛辣上头,好一通咳嗽。


    陆离一脚踹人凳子上,“你这点出息。”


    “你是什么毛病吗?”纪漾又怼他,“动不动就对人动手。”


    陆离腿收了回来,看他,扯了扯嘴角,“吓到你了?”


    “你吓到路边的狗了。”纪漾指了指在这摊子旁边转悠,经常被老板娘投喂的一条黄色流浪狗,“狗都比你有公德心,知道不能随便在路边咬人。”


    方启连忙摆手,生怕他陆哥暴起。


    紧接着去看,却意外发现,被一连骂了好几句的陆离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场面诡异且安静。


    聂叙终于有了动静。


    敲在纪漾面前的桌子上,提醒:“吃饭。”


    聂叙的出声,打破了无声对峙。


    整顿早饭,话最多的就是纪漾和方启,这样的环境难免让人放松,只要不涉及敏感话题,天南海北什么不能扯几句。


    直到这顿早餐快要结束的时候,纪漾来了张自拍。自拍的画面里,聂叙没有入境,纪漾在离镜头最近的地方,露了个大大的笑脸。陆离抱着手靠在矮凳上,看着镜头没什么情绪,方启手里还端着碗,能看出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眼里的错愕。


    “你在干什么?”陆离问。


    纪漾按熄了手机,随意说:“保存证据啊。”


    “啊?什么证据?”方启不解。


    纪漾又晃了晃手机笑:“忘了告诉你们了,为了留存这美好的早晨,我将我们关系很好的证据做了录音和照片备份。”


    方启懵了,感觉手里的碗都变成了烫手山芋。


    纪漾起身继续道:“我的饭可不能白吃呀,就当你们往我房间放东西的回礼了。来日不管你们是谁的人,在乎谁的命令。”纪漾双手撑在矮桌上,眼睛看着陆离,轻轻一笑,缓缓说:“这录音和照片即使什么都证明不了,可不排除会被人怀疑和不信任,那样的话,会很难受吧?”


    纪漾也是见着人的时候突发奇想。


    自己要回纪家一趟,纪程逸要是像在舟泠那样,陆离就是纪程逸手里最好的刀。


    自己这都算不上威胁,顶多算……未雨绸缪?


    纪漾心情很好地起身。


    扬声:“老板娘,结账。”


    “是你啊。”老板娘很热情,擦着围裙说:“刚刚客人太多我都没注意,你天天照顾我生意,零头就不要了,给个整就行。”


    “谢谢。”纪漾笑着说:“改天给您打个免费广告。”


    老板娘笑得咯咯的,“那敢情好。”


    老板娘压根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是高兴时顺嘴的话,而摊子前几个正在等待的学生模样的小年轻,却在纪漾开口之初,就频频打量他。


    最后是个女孩儿鼓起勇气上前,小声问:“你是不是那个“一只漾”啊?”


    这还是纪漾第一次在线下,被人这么叫,也懵了下。


    “你认识我?”


    “真是你啊!”女生一下子激动起来,“我和我同学超喜欢你的,觉得你特别好看。”


    纪漾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


    女生被逗笑,“现在就很好看啦。”


    边上的附和:“真人比镜头更好看。”


    “我以为自己是走搞笑路线的。你们上高中?”纪漾一边问,一边重新掏出手机替几个人付了帐。


    几个人不好意思,纷纷拒绝。


    纪漾:“没事,早点去学校吧,别迟到。”


    “好,谢谢漾漾。”


    “谢谢小哥哥。”


    临要走了,还有人还问他:“你一个人吗?”


    纪漾往刚刚的座位那边指了指,“不是,看那边。”


    几个人好奇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纷纷缩回头。


    “我。”纪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边,“和我的三个保镖。”


    只不过全是看守他的。


    几个人哇了一声,好像他真的是什么豪门里的金贵小少爷似的。


    纪漾催促:“赶紧走了,再待下去小心写检讨。”


    纪漾并不清楚,他在这边和人闲聊的时候,桌子那边陆离一直看着他,像是陷进了什么遥远的回忆里。


    在他曾经的设想里,长大的小逸好像更该这般鲜活自在。


    最后回神,对聂叙说:“我之前还不太理解,你为什么会对他显得有些特殊,现在我知道了。叙哥,我一直以为你这个人的心是石头做的来着,真让人意外。”


    聂叙:“你的意外什么也代表不了。”


    陆离:“当然,就像我发现他其实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讨人厌,也改变不了他对我并不重要的事实。”


    纪漾走了回来。


    “走啊。”纪漾说:“说什么呢?”


    聂叙起身,瞥了眼陆离:“他对你刚刚拍照录音的行为,表达了赞赏。”


    纪漾眉尾轻扬。


    笑意浓厚。


    对着聂叙说:“我可真喜欢你胡说八道。”


    陆离看起来像是要被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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