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飞机落地惠州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左右。
都说每个城市都有独属于他们不同的气息,相比樊洲,惠州给纪漾的感觉反而更熟悉,湿热的气候很接近上辈子生活过的金州。
走出航站楼,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
司机是本地人。
车子沿着机场的大道不断往市区迈进,越走纪漾越觉得不对,那种熟悉的感觉也越来越真实。
直到他看见市中心那栋熟悉的国贸大厦,当场宕机。
“这里是惠州吧?”纪漾问。
这个问题直接把同车的邓娇和钱弋天给问懵了,钱弋天胸前还抱着书包,默默回头:“是吧?四少你也第一次来?”
“应该是?”纪漾说。
穿书都发生了,书里照搬个现实城市风貌的地方,也没什么奇怪。
邓娇抱着胳膊,“什么叫应该是?来就是来过,没来就是没来。”
纪漾挑眉,“搞不好我上辈子就是这里的人,不过不是惠州,是金州。”
一路上都很沉默的司机大叔,在此刻笑了起来,说:“小伙子,上辈子这种灵异笑话放现在可吓不了人。你是知道惠州就是以前的金州吧,这也没过去多少年,只是现在知道的年轻人少了。”
纪漾:我死的时候金州都还是金州,总不至于是我死了很多年后,才穿书的吧?这也不像科技倒退十几年的样子啊。
邓娇见他出神,“想什么呢?”
纪漾默默:“在想,我是你们老辈子的概率有多大。”
邓娇脸都绿了,咬牙:“占谁便宜呢!”
钱弋天哈哈大笑。
“就是嘛。”他对新城市有着很高的好奇心,从外面琳琅的店铺收回目标,表达事实:“四少,这车里只有你最小。”
纪漾也觉得不现实。上辈子他高低也有点名气,现在纪四少爷名声这么响,要是同落在现实里,就他上辈子那点经历早被人扒个底儿朝天了。
不过既然城市重叠,那肯定有些东西没变。
纪漾:“大叔,惠州的盐焗鸡和砂锅粥是不是很出名?”
“是啊。”司机很热情推荐,“你们想吃,我可以推荐几个正宗点的地方。”
纪漾:“可以,来了高低都得逛一逛,吃的都得尝尝嘛。”
邓娇看着行程安排提醒他,“明天上午和下午都有调研行程,调研工作分两个公司进行,分别是恒远和盛济,没有额外的时间。”
纪漾看过去:“这都是你们老大的活儿吧?我不应该就是个混吃混喝的?”
“老大他们的飞机明天上午十点才到。”邓娇也略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是恒远那边对接的人临时安排的,说是他们只有上午有时间。”
这分明是知道来的是这个四少爷,没把人看眼里。
邓娇:“老大的意思是,你上午应付一下就行。”
纪漾也听出这画外音,无非就是调研本来就不是重点。
钱弋天不一样,人不知内情,可是奔着好好工作来的。
得知行程提前,立马翻出笔记在车上看了起来,生怕明天哪一步做不到位。
纪漾拍座椅,“别看了。”
“为什么?”钱弋天懵逼回头。
纪漾:“你不是有聂叙的联系方式吗,你请教请教他,他指哪打哪,比你记笔记有用。”
钱弋天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也就现在聂助没在才敢说,他那气场,我和他说话都犯怂。而且公司不知道怎么回事,房间把我和聂助安排在了一起,还好他今晚没来,不然我都怕我睡不着。”
纪漾:“谁订的酒店?”
钱弋天:“行政吧,不过只要有关澜海湾项目的一切事情,应该都是要过小纪总那边的。”
小纪总指的当然只有纪程逸。
不过安排房间这种事,他应该不至于插手才是。
纪漾认识的纪程逸虽然不像书里那么高风亮节,面上功夫还是很好的,真要插手这种事,岂不是很崩人设。
抵达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酒店规格不算高,好在环境还可以。
纪漾的房间在邓娇和钱弋天的中间,睡前邓娇试图站在他房间门口守夜,以纪漾说这里不是樊洲且他接受不了让一个异性守在门口,而他在床上睡觉为理由,打发回房间了。
就在隔壁,有任何问题都能及时响应,邓娇也就没坚持。
第二天一早,邓娇提前一小时来敲他房门,提醒他可以开始收拾了。
纪漾蹲在行礼箱前找衣服,揉了揉还有些不舒服的膝盖。
他日常以休闲为主,正装几乎没两件,这次走得急,拿的是莫姨之前塞在他衣柜里的,说他现在既然在集团上班,还是得有合适的衣服。
经典黑白的衬衣加双排扣马甲,一出房门,靠在门边的邓娇就来了一句:“腰真细。”
“不好看?”纪漾问。
邓娇摇头,“不是不好看,是……”
邓娇都不知道怎么具体形容。
少爷腰细腿长,好好的正装,领口贴合脖颈,盘口收束着腰,反而勾勒出一种极致的似有若无的纤弱美感。
“怕你镇不住场。”邓娇这样说。
纪漾抬脚走在前面,“我又不是来求人的。”
说了不是来求人的,可恒远的人却当他是来求人的。
恒远派出的负责人姓马,是位营销副总,他们那边一共五个人,上来嘴上说着什么恒远和海诚过去深度合作,有任何要求只管提,转眼就把他们捞到了酒局上。
把职场上面子功夫那套,发挥得淋漓尽致。
因为没到饭点,对方还专门挑了那种唱K吃饭一条龙的地方。
纪漾全程百无聊赖,对方假意恭维就听着,探听海诚投资项目,就说不知道。
中途去上了个厕所。
出来就听见外面姓马的在打电话。
“刘总,您放心,那少爷在纪氏被放逐的传言应该不假……这两天的新闻……应该只是凑巧抓到了热点。不像是来找事的……忽悠他一公子哥还不容易。”说到这里笑声猥琐,“不说有传言说他喜欢男的嘛,我多给他备几个……腿?没看出来,长得是真挺不错的……”
纪漾回到包厢的时候,钱弋天还在尴尬坐着。
见纪漾进来,连忙小声问:“这到底什么情况?场地场地不看。”钱弋天指着包厢里剩下几个人,“连这所谓的专门找来的调研对象,我刚刚都问了,一问三不知。”
“拿咱当猴耍呢。”纪漾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还没放下,姓马的回来的,当即就说:“四少喝什么水啊,来,咱们喝酒。服务员!上酒,要最好的。”
“好啊。”纪漾欣然就应了,在钱弋天有些担忧的视线里,率先倒了一杯白的,其实不动声色换成了水,和人碰了碰,“敬马副总。”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
纪漾按着醉得稀里糊涂的男人,把人推进了包厢。
一边关门,一边问:“娇姐,其他人都打发好没有?今天这场面好玩了。”
转身就撞上一堵墙。
按着额头痛得嘶了声。
“谁啊?”他放下手去看,愣了愣:“叙哥?”
聂叙手上还拎着西装外套,像是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看着他:“好玩儿?”
“不……好玩。”纪漾偏头去看。聂叙后面站着望天的邓娇,低头的钱弋天,还有聂叙一同赶来的女同事乔巧,正冲他笑得天真无邪。
纪漾打哈哈:“酒桌文化,大家都喝醉了嘛,开玩笑。”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身后的包厢里传出一声稍微有些凄厉的惨叫。
接着是怒吼:“你们都是谁啊!……都瞎吗,让你们伺候的人不是我……说了你妈的不是情趣,别过来!……”
纪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对着聂叙说:“你让我敷衍,那也得是正经交流,是对方先不讲武德的,我迫不得已。”
邓娇在后面:“这点我作证。”
聂叙回头看了邓娇一眼,邓娇闭嘴,持续望天。
聂叙转回来,看了一眼面前的包厢门,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只是将手上的外套换到了另一只胳膊上,开口说:“恒远那边如有人问,邓娇你让人处理。”
“好。”邓娇说。
聂叙又看向纪漾,“迫不得已?我看你干这种事还挺熟练的。”
“都是错觉。”纪漾嘴上说。
实际上是,他在这种地方做过不短时间的兼职。
说是驾轻就熟也不算冤枉他。
这天下午,聂叙带着所有人进行了一场不同于上午的,真正的正经交流。
盛济虽然不如恒远明目张胆,可敷衍不做假。
纪漾亲眼看着聂叙四两拨千斤,从项目细节,宣传营销策略,调查问卷,聊到后来对方的负责人哑口无言。他像是真的来做宣传调研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楚,且目的明确。
最后对方不但承诺了明天的研讨会亲自为其引荐,一顿晚饭吃得那叫一个和谐。
助理负责一切细节详谈,纪漾负责在旁边吃。
晚上这顿,虽说也是无聊的饭局。
架不住味道正宗。
纪漾都吃饱了,一旁的两个人还在聊。
纪漾注意到聂叙这个人非常能在各种环境场合当中,切换自己的状态,就像现在,领口扣子半开,面前的酒杯就剩下一点红底,靠在椅子上侧头听着对方讲话。
纪漾从位置上起身。
从头到尾都没看过自己的人,突然回头望来。
纪漾也怔了,觉得对方是怀疑自己要旧事重演,立马说:“我只是去厕所。”
聂叙视线扫过他面前的桌子。
纪漾跟着去看,那里有个被自己舀空了的大汤盅。
好吧,他承认自己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不自觉就给喝完了。
纪漾推开凳子走了。
后面对方的负责人还在笑说:“没看出来,四少去个卫生间还主动打报告。”
聂叙:“估计憋的慌。”
纪漾:“……”
聂叙你大爷!
第22章
晚上九点,双方酒足饭饱,在门外挥手道别,再各自上车离开。
钱弋天跟着喝了几杯,就醉得七荤八素,拽着聂叙不撒手。咕哝着说聂助理太厉害了,以后能不能多指导指导他,又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从三岁差点掉池塘喂鱼,到五岁掏鸟窝,十岁逃学,就差把自己银行卡密码说出来了。
哪还有半点说自己怵聂叙的样子。
惠州的夜生活虽不及樊洲,这个点还早,站在大马路边多少有些丢人。
聂叙任由人一路拽着自己,上车,回酒店。
活像是沾上了一块撕不掉的牛皮糖。
“酒量是真差啊。”纪漾跟着走在后边,差点笑死。
邓娇:“酒品堪忧。”
乔巧忙着录钱弋天的黑历史,以便在日后敲诈。
闻言也小声附和:“没看出来聂助理脾气其实还挺好的。今天我们同一班机过来,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是我的行李都是他帮忙拎的。”
纪漾不可思议:“你对男士的要求这么低吗?是个男的都会这样做吧。”
乔巧理所当然:“不啊,比如我前任。我和他一起出门旅游,他要不就是眼睛瞎了,要不就是手断了。导致我现在对正常男人都有着非常高的容忍度,更别说聂助理这么优质的。”
邓娇估计也第一次听这种评价,扬眉:“优质?”
“当然。”乔巧边走边掰着手指说:“长得帅,能力强,助理职位不高,可公司有人扒出他戴的表都是百万级,私车不止一辆悍马,纪氏留不住他是迟早的事。”
纪漾有种完全低估了群众八卦力量的震撼,他都不知道聂叙还有其他的私人车辆。
更别说注意他戴什么表。
乔巧说着看了看纪漾,才反应过来般,小心翼翼:“四少,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纪漾不理解。
乔巧:“你不是……不是喜欢聂……”
差点忘了这茬。
纪漾插着兜:“我这人很大度的,怎么可能成为他的绊脚石。他真要脱离纪氏,我百分百支持。”
纪漾:还绊脚石?聂叙不回头弄死自己,自己就要谢天谢地了。
而且聂叙从来就不是纪氏的人。
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纪漾下意识抬头去看走在前边的人,很好,拎着钱弋天像拎小鸡似的。
比之前拎自己的姿势还随便。
到了房间门口。
纪漾抬头一看。
“这不是我房间吗?”纪漾问。
聂叙提前站在那儿,手揪着钱弋天的后衣领以防对方滑到地上,看着他说:“今晚钱弋天住你屋,他这个状态也参与不了明天的研讨会,邓娇留下照顾他,明天乔巧准备好资料,你和我一同出面。”
乔巧立马说:“放心吧聂助,我会准备好的。”
纪漾对这样的安排也没什么意见,共同把钱弋天安排在床上,纪漾拎着行李去了双人房。
双人房的床应该有一米三的宽度,纪漾选了靠近窗户的那一边。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马甲解开扔到了床上,纪漾坐在床尾,打量周围。
“你要不要先去洗澡?”聂叙问他。
纪漾摇头,“我歇会儿,晚上吃太饱了,你先去。”
聂叙点头,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纪漾反趴在床上玩儿手机。
白天都没什么空闲,现在打开,才发现付成给自己发了很多消息。
而且是发在“一只漾”账号的私信里的。
点开语音。
“四少,你这么害我不好吧?”
“两年前的事,怎么也算是咱们一起做下的,你一场直播把我推上风口浪尖,就没想过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估计是看他太久没回。
语气越来越暴躁。
“我那厂子关停,对你有什么好处?”
见威胁还是不行,开始提条件,“五千万还是太夸张了,你知道我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有关纪程逸的。”
纪漾微笑:我真是好感兴趣啊。
这付成也是个不长脑子的,为什么会觉得经过魏启明的事情之后,自己还会因为纪程逸这个名字就产生多大反应。
纪漾翻过身仰躺在床上。
拿着手机语音回复了一句:“你既然没钱,就别找我了,恕我无能为力。”
付成秒回:“当面谈,我们当面谈行不行?”
纪漾:“不行呢,出差中。”
纪漾拿着手机想拍一张能看出在酒店房间的照片,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浴室的门被人打开,纪漾下意识将镜头往下挪了挪。
照片成功发送,能看出图片里半个模糊的侧影。
付成的声音近乎咆哮:“纪漾!都他妈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儿男人,你真是好样的!”
纪漾看着头发滴水的人。
回复笑着付成:“急也没用啊,还不如先玩儿。”
把对方气得半死,发了一长串的语音专门骂他,一整个大破防。
聂叙见他这么喜欢听别人脏话,说:“你就非得搭理他?”
纪漾嗯了声,“都找到我社交媒体账号上来了,不搭理显得我多没礼貌。”
聂叙扔了手里的毛巾,提醒他,“去洗澡。”又良心发现般问:“要不要帮忙?”
纪漾立马想起出差之前的那个夜晚,斗败的阴影再次浮现。
戒备说:“不用了。”
然后拿了衣服进去浴室。
等他洗完出来,聂叙还坐在床头敲电脑。
都是纪漾看不懂的股票走势图,以及密密麻麻的代码。
他自顾自吹完头发,缩进了被子里。
模糊中,好像敲键盘的声音响了大半夜,结果他第二天睁眼,聂叙已经穿戴整齐。
听见动静,聂叙回头看他,“起来吧,付家出事的消息上新闻了。”
纪漾抓了抓头发,醒神半分钟,慢拖拖哦了声。
其实最先爆出来的,是一份樊洲近海海域水质监测异常点位分析的最新报告。
让人震惊的,是澜海湾以东3公里处,COD指标突然飙升至180%,氨氮含量超标2.7倍,而同一时期,距离该点位直线距离800米的,正是付氏农副食品加工厂的排污口。
而两年前,澜海湾项目因生态评估不达标被紧急叫停,而付氏工厂的排污许可证,恰恰在同年年底,完成了延期审核。
因为付氏的事情,连带着纪氏海诚集团,一下子成为了公众焦点。
要知道,纪氏原本就是靠船舶实业起家的,向来注重公众口碑,如今疑似因为利益和付氏勾连,无视普通人的安全和环保问题。
一旦证实,对集团的口碑,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研讨会在惠州市中心举行。
去的路上,纪漾接到了不少电话。
集团总部秘书办的,公关部的,纪仲霖本人的,甚至还有一通纪程逸的。
差点没给他手机打爆。
纪漾一个没接。
直到彭家应的电话进来。
“集团让紧急公关,咱们部门全被调过去了。”
纪漾手肘撑着车窗,失笑:“不裁人了?”
“现在这个关头,肯定不了啊。”彭家应说:“中午召开了紧急股东大会,我听那意思,应该是要保你。前两天的直播,公众现在对你印象还行,集团估计是想让你出面。”
“出不了。”纪漾说。
彭家应,“什么?”
纪漾:“之前不是让你统计新媒体部有多少人愿意直接走吗?老彭,现在就是个好时机。”
彭家应声音都紧了,声音干涩:“这时候集体离职,岂不是显得背信弃义?”
“怎么会。”纪漾趴在胳膊上,声音没什么力度,“你领导我“珠玉在前”,那就不是背信弃义,是伸张正义。”
彭家应失声:“你疯了!”
“我好得很。”纪漾说:“两年前的那份数据报告经了我的手,白纸黑字,做不了假。”
纪漾说着说着,就感受到旁边一束如有实质的目光,牢牢订在自己脸上。
纪漾侧头。
“干嘛?”纪漾理直气壮,“你拿我祭刀,没见过祭品自己往刀上凑啊。”
聂叙审视他。
“是没见过。”
胆子大得离谱。
纪漾:“我又搞不来你们那些尔虞我诈,总之,我有我自己的节奏。我不妨碍你,你做到答应我的事就行。”
聂叙看着前方,“彭家应那个人我接触过,前瞻性还行,可要说有多大的雄心,他不见得。”
纪漾吐槽:“我也没想坐上行业第一。”
他只是需要一些更深的根基,足够保证自己不在这滚滚而来的滔天巨浪里起伏不定,甚至小命不保。
准点抵达研讨会会议中心,这次的研讨会来了不少惠州本地和周边城市的地产、工程,环保相关等企业。
纪漾的出现,在周围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的。
大家都在一个圈子,有任何一丁点风吹草动,消息传得飞快。
昨天的那个马副总也在,见着纪漾的时候脸色都扭曲了几分,还是上前打了声招呼:“四少,昨天是我们招待不周,多担待。”
纪漾故作惊讶,“马副总客气了,昨天喝醉酒我还在想,马副总不知道去哪儿了,怎么到处都找不见你人。”
姓马的脸色那叫一个僵硬难看。
算计别人不成反被算计。
他还没栽过这么大跟头。
旁边有不认识的人凑上来问,“马总,这谁啊?”
姓马的故意扬高了声音,“这位就是海诚集团新媒体部的经理,纪家的四少。”说到这里,还强调了一句,“听说四少和付家公子关系不错,前两天就是四少把人带上了热搜。”
这话一出,周围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纪漾当没听见。
他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发现此时的聂叙已经经由盛济的引荐人,和盛济的老总相谈甚欢,旁边还有恒远的高层领导。
没过两分钟,姓马的被一个人凑在耳边说了两句,脸色难看地走了。
聂叙回到座位上。
纪漾示意姓马的离开的方向问:“你干的?”
聂叙往那边扫了一眼,说:“盛济恒远和海诚的经济往来并不干净,谁也不想这时候惹一身腥。”聂叙提醒他,“盛济的李总手里,有一份两年前澜海湾项目水质监测数据的原始备份。”
纪漾斜眼:“这也是你安排的?”
聂叙:“明面上不是。盛济会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再正常不过。”
好一个明面上不是。
他何止是在算计纪氏,纪氏的合作商,竞争对手,无一例外都在这张大网之中。
到了研讨会的发言提问环节。
如预期的那样,纪漾成了被重点点名的对象。
盛济的李总快五十的年纪,拿着手里的纸质备份说:“听说付家当年呈交的那份数据报告,和你有关?”
纪漾起身。
对准他的,是整个行业的目光,是主席台上,正在摄影的录像机。
狡辩、心虚,矢口否认,像所有人过去了解到的那样,毫无形象破口大骂?
都没有。
所有人眼里看见的,不过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他的年纪放在这样的场合当中,甚至称得上过分年轻了。
修养还很好的样子,甚至冲着台上人称呼了声:“李叔。”
接着不好意思笑笑,“您也知道,我在海诚一向没什么实权,两年前更是从未参与过澜海湾项目。不过数据造假的报告,我认。但是,”这个转折听得所有人吊着一颗心,听他接着道:“付氏的审批,所有经手人的签字扫描,包括环保局的存档记录,无数环节,我一个局外人,真没那么大权力。”
现场哗然。
见过不孝子孙。
没见过这么数典忘祖的。
纪家一出事就上赶着倒油,也是让人大开眼界。
这不明摆了说,我是干了,可我就一毫无实权的少爷,纪氏要没有猫腻,能让这事儿这么轻易揭过去?
这位四少如此行径,前脚刚嘴完纪家,现在又来这一出,这是内斗白热化了?
也没听说海诚最近有任何的股权变更和人事调动啊。
这大约是在场无数人内心的疑问。
连盛济的李总,都毫无用武之地般,憋着张脸下了台。
这天的研讨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
纪氏股票再次下跌,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网上骂疯了,纪漾在这种声浪里,直接关了手机闭目睡觉。
等回到酒店门口,纪漾就发现门口停了两辆车。
正好对着他们开回来这辆。
纪漾见着正对面那辆的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二十五六的样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丹凤眼,黑色训练作战衣。
敲了两下车门。
笑着开口:“叙哥。我来接个班,老爷子让带少爷回去。”
聂叙朝前面抬了抬下巴,“这么接?”
“没办法嘛。”男人双手撑着驾驶位那边的车窗上,“老爷子说少爷该收收心。叙哥你这两年收拾够了烂摊子,这次不如交给我?”
聂叙低笑两声,“陆离,你知道这次不一样。”
“那又如何。”陆离耸肩:“我们听命令办事,我是,叙哥,你也是。”
“听这话是想绑回去啊?”纪漾等两人说完才开口,“用不着,我说这位陆……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其实也可以自己上车的?”
他会开口,似乎在陆离的预料范围之外。
终于分出那么一丁点可怜的视线递给他。
都给得有些施舍的味道。
纪漾挥挥手,“嗨。”
你好,书里爱纪程逸爱得痴狂的病娇男三。
陆离被那张笑脸晃得眼皮跳了下,看了眼无动于衷的聂叙,就对着纪漾说:“四少肯配合,那自然最好。”
那时华灯初上。
酒店门口的街道宽阔,路边的车辆刚刚打开近光灯,天际还有最后一丝灰白的痕迹。
聂叙从头到尾坐在车里没动过。
邓娇找来的时候,搭在车窗外面的那只手上,有一支快要燃尽的烟。
邓娇:“老大,人走了?”
“嗯。”聂叙点了点指尖的烟灰。
耳机里是祁宋青的声音,带着笑:“怎么?心软了?”
江磊的声音跟着传了出来,没好气:“姓祁的你就别拱火了行不行?”江磊不知道在哪儿,有劈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一边敲一边说:“这少爷也是绝了,将咱们预计的影响力发挥了三倍不止,让他站那儿好好当个桩子就行,人偏不,老爷子把陆离那神经病都找来了,看来是要动真格的。”
祁宋青:“不能吧,好歹是他亲孙子。”
聂叙开口:“时间确定好没有?”
祁宋青:“三天后的晚上八点,连续交易日累计成交量足够直接引发退市程序。”
祁宋青不死心,“真没心软?”
“没有。”聂叙将烟碾灭在车前台上的硬纸板上。
抬眼看向前方的路面时,好似之前那个边走边冲背后比了个OK手势的人的背影还在那里。聂叙淡淡开口:“彭家应那边的事你推进一下,尽快。”
祁宋青啧了声,“嘴真硬。熬三天啊,那小少爷的小身板,跪祠堂都得晕过去吧。”
聂叙:“纪家没有祠堂。”
纪闫松从不敬祖宗,因为他祖上就是打渔的。
纪家不设碑,不立牌位。
是因为不择手段太过,怕冤魂终有一日找上门。
心软?
在那少爷上车前回头那刻,或许有吧。
是因为纪漾这段时间以来太过配合,还是他对被利用接受得理所应当。
在他的世界里,好似一比一等价交换就该如此,在盛行强盗逻辑的纪家家训下,不知何时变得像个格外显眼的异类。
他不是在向自己求救,也不是在求饶。
聂叙看懂了那句口语。
他在感慨——
这车底盘真他妈低。
低得太富有了,有点不太像囚车。
第23章
陆离这个人是纪漾目前见过的,最乖张且阴晴不定的人。
长了张略显阴气的脸,偏偏爱笑。
那种笑,一眼能让你看出来并非是他真的心情有多好,是他习惯以此示人。他能前一秒毕恭毕敬将纪漾请上车,转头就能在机场,一脚将手底下事儿没干好的人踹到地上爬不起来。
“没吓到你吧,四少爷。”转头还要故意问他这么一句。
纪漾靠坐在VIP候机室里,淡淡瞥过地上抱着肚子的男人,重新看回陆离那张脸上,摇摇头,“还好。”
“真让人意外。”陆离愉悦笑出声,“都在说四少最近让人惊喜,百闻不如一见,果不其然。”他很友好似地坐到纪漾旁边的位置上,肆无忌惮扫过他的脸,突然轻声:“聂叙给你下迷魂汤了?”
纪漾侧头和他对视,扬眉:“你怎么知道?”
陆离顿了顿,舌尖抵了抵腮帮子。
闲聊般,“我和他认识挺多年了,早年在浅拢湾,被一同选中的那批人当中。”
浅拢湾,上次被审判,老爷子纪闫松也提过一嘴。
纪家那些旁支,至今谈及都有些忌惮。
没想到这陆离也是那时候进的纪家。
“哦。”纪漾敷衍,“你不会想说,你从那时候起,就一心想要超越他。因为不甘心待在万年老二的位置上,所以才处处和他作对?”
陆离摇头:“不。是他背叛我们的意志在先。”
纪漾表情一言难尽。
你们的意志是什么?替纪家做大做强?
这陆离不是不屑和自己说话嘛,怎么这么抽风?
从陆离说他和聂叙很早就认识开始,纪漾就已经能猜到大致的事情脉络。
海诚就像一座冰山露在最上面的那一小部分,在阳光底下,干净又漂亮。那些见不得光的部分,目前看来,一部分权力掌控在聂叙手里,一部分在陆离手中。
或者说,是在纪闫松的有意扶植下,落到了陆离手中。
这两个人最终爆发的核心关键,不出意外,应该是纪程逸。
毕竟书里后期纪家都没了,纪程逸被聂叙关进地下室的剧透里,陆离为了抢人,杀人越货五毒俱全。
这疯癫一般的剧情和人,想想纪漾就力竭了。
他往边上挪了挪,说:“我不关心你们谁背叛谁。”
“他现在是四少你的助理啊。”陆离笑容更大了,“我们当初那批人里,论谁对自己狠,他聂叙绝对排第一。四少不会真觉得,他心甘情愿给你当了两年保镖吧。”
这陆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黑历史虽然被他以忘记的借口暂时糊弄过去了,可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那些不管不顾使唤,拿着鞭子抽人一身伤,都不做假。
纪漾:“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陆离举起双手表示清白。
然后笑着道:“我只是好奇,四少什么都敢说,究竟是谁给的底气。”
说来说去,还是想探听研讨会他那样说的目的,而且陆离在试探,这背后到底有没有聂叙的手笔。
“自己给的底气呢。”纪漾假笑,如实说。
冲人挥了挥手机,“你想试试吗?今晚就能让你上墙头。你长得其实还可以的,出道赚的不比你打人的辛苦钱少,要不要考虑一下?”
陆离见什么也没问出来,终于收了那张笑脸。
嘴上说:“这我就不考虑了。”
他从座位上起身。
猝不及防又给了地上的人一脚。
纪漾听着那闷哼,反手就打了机场医疗中心急救电话,“航站楼三层E08候机室,男性,有呕吐症状,意识清醒,怀疑内出血,赶紧来。”
一时间,整个室内的人都朝纪漾看过来。
地上的人伸手,艰难:“四……四……”
“别四了。”纪漾服了。
地上的人脸都憋红了。
陆离:“四少这是做什么?”
“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实在看不得这种视法律为无物的事呢。”纪漾端得一副和陆离差不多的笑,“而且陆离,这里是惠州,不是樊洲。”
要是在公共登机口,纪漾都不打急救电话,改打精神病院的。
很快候机室里冲进来几个穿白大褂的,甚至夸张地抬了担架。
一进来看见这架势,愣在原地。
纪漾催促:“赶紧的呀。这里我最大,这些人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
陆离隔了两秒才有反应,示意医生上前。
等人被弄走,陆离才说:“四少说得没错,这里好歹是惠州,希望回到纪家,四少精神还能这么好。”
纪漾转回去,“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深夜的红眼航班,回到纪家的时候凌晨两点。
纪漾直接被带去了主楼的,纪闫松的书房。
在纪家,纪闫松的书房是绝对的禁地,纪家没人敢轻易踏足。
结果这天,陆离带着他上去,却看见纪程逸站在门口。
他似乎是专程等在这里的。
陆离看见是他,问了句:“三少,你怎么在这儿?”
陆离好像还是那副样子。
却又不太一样。
那不是对纪程逸踏足这里的询问,像是更关注他本身,眼里一闪而过的珍而重之,像是绝对不该出现在陆离这样的人身上的东西。
“大哥在公司加班,爷爷就把我叫过来了。”纪程逸对陆离不显得热情,也不算疏离,扫过后边的纪漾直接说:“爷爷让你回来直接进去。”
纪漾目光扫过两人,擦身上前推门。
手刚放上门把手,听见身后的纪程逸来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承认?”
“什么?”纪漾回头。
纪程逸更像是在观察他,“你明知道怎样说,对纪家更有利,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造假,把自己和整个纪家送上风口浪尖?”
纪漾嘴角一扯,“我高兴。这理由够吗?”
纪程逸眼尾不自觉地抽动了下。
纪漾手往下一压,直接进了门。
当他用应付纪程逸的答案,同样回答纪闫松以及书房内,在海诚的核心高层的所有纪家人。并且,表示不会在网上就此事做任何澄清以及虚假说明时,迎接他的,是一方扔过来的砚台。
砚台那玩意儿又重又硬,纪漾躲了一下,才堪堪擦过额角砸到了他后边,落在地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额角火辣辣的钝痛,应该是流血了。
糟糕的是,还有墨汁挥洒出来,长长一道染在他的侧脸上。
有人说话,是上次见过的一个旁支老人,“纪漾,好好听你爷爷的话,他不会害你。”
“就是。”有一个人发话,就有另外的人,“这事儿也不复杂,纪家正是需要你在网上的影响力发挥作用的时候,身为纪家子孙,听从家族安排是义务。”
“损毁家族声誉这可不是小事,你要想清楚。”
从陆离出现开始,到走进这间书房,纪漾面对的,就好像一张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深渊巨口。
眼前这一张张充满陌生的老脸。
说出口的每句话。
是赤裸裸的评估后的打量,那不是真的在对一个小辈,更像是对待一件估值后的商品。
原主早在他穿来之前,就是个弃品了。
现在的自己在他们眼里,好像又能为纪氏产生那么点价值。
所以,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纪漾用手背擦了擦脸,看着血迹墨汁混杂的手背,笑了笑,“我都断腿了还有着诚实这么优良的传统美德,怎么在各位长辈眼里,我好像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算是彻底惹了众怒了。
“老爷子,这事儿可大可小,影响了澜海湾项目是小,集团资金的事……”
“我觉得有仲霖这孩子在,短时间内倒是不用担心,眼下是绝对不能容忍他再惹出事端。”
“长守还是不会教育孩子,您老得做主啊。”
纪闫松坐在厚重的梨花木书桌后。
因为紧盯呈倒三角的眼,泛出凉意。
缓缓开口:“既然听不进长辈的劝,那就吃点苦头,好好反省吧。”
纪漾就这样被收了手机,扔到了仓库里。
是的,仓库。
还是原主当初抽聂叙那个仓库。
纪漾之所以能认出来,就是因为斜后方的两个排风扇,那当时视频的一模一样。
这个仓库远离主楼,在纪家佣人房的后边,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应该是纪漾之前用过,现在里面空得很。
纪漾是晚上被陆离丢进来的。
这个时节,白天天气燥热,到了晚上又有些寒凉。
仓库从外面落了锁。
陆离一边锁,一边开口:“老爷子说了,这几天谁来求情都不会给你开门的,让你不用白费力气。什么时候学会低头了,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四少,这可是我特意选的地方,征求了老爷子的意见,意义非凡吧。”
纪漾拖过仓库里的唯一一把椅子坐下。
假肢戴了一天。
腿疼。
打量周围,还挺好奇:“你是单纯想看富家少爷被家族惩治,痛哭流涕,还是你有什么奇怪的特殊癖好,回到少爷的犯罪现场,回味你死对头惨遭虐打的精彩时刻?”
陆离似乎在外边的门上靠了会儿。
饶有兴致,“听说了,那几天我没在樊洲,错过了是挺可惜的。”
纪漾叹气,“你就算在现场也可惜啊。”
“为什么?”陆离问。
纪漾望着虚空回忆了一下那个视频。
缓缓开口:“因为……很性感。”
外面安静了。
纪漾:“鲨鱼肌很性感。”
“流血很性感。”
“沉默寡言,不像你宁愿大晚上站在外面喂蚊子,也想听别人说另一个男人性感的样子,最性感。”
陆离隔了好几秒才有反应,应该是有点咬牙切齿,“如果不是聂叙被留在惠州周旋盛济和恒远的关系,真想让他亲耳听听,被你这个少爷意淫,会不会想掐死你。”
纪漾:那不会,人现在可太忙了。
人到底有没有在惠州,都得两说。
风从四周的缝隙当中席卷而来。
让深夜的纪家,彻底变成了会吃人的牢笼。
陆离还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纪漾望着大门上空窗口里,悬挂在天边的月亮,按了按额角勉强算是的工伤,嘶了声,心安理得用人道:“哦,那他掐死我的样子,一定也很性感。”
第24章
同一时间,简源顶楼办公室。
明面上的决策人祁宋青,正在电脑上和人开紧急视频会议。
旁边放着的备用机,原本只是安静搁置,在一阵滋滋杂音后,传出一道并不让人觉得陌生的声音。
简短的几句对话。
让在办公室的几个人都愣了。
祁宋青一两句话果断结束会议,靠在椅子上怔了两下,继而哧哧笑出声,笑够了还不忘评价。
“没看出来小少爷还色胆包天啊。”
江磊反应过来,走上前拿起手机说:“那监听器材质一般,还是上次韩彪让人随便放的,我想着经过这些天,中途还下过雨,应该都没用了。”江磊快速将声音调小,“我就是试试,没想到不仅能用,声音还挺清楚的。”
祁宋青吐槽:“你现在已经穷到用伪劣产品的程度了吗?”
“这是重点吗?”江磊瞥他。
两人几乎是同时朝窗边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原本应该身在惠州的人,此刻靠着窗子,对上两人的视线:“你们很闲?”
“那没有。”江磊立马否认,“忙。特别忙。”
祁宋青翘着二郎腿,仰头侧向江磊,故意道:“你说那小少爷受得了这罪吗?”
江磊迟疑:“……听起来精神状况还行?纪家总共也就干净了那么十几二十年,学不来文人那套规训子女的方式,不然也不可能同意把人关仓库里去。”
江磊回头对上聂叙,“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陆离一反常态,无非是觉得能从四少那里抓到咱们把柄,不会轻易放人的。”
聂叙转回身,“暂时不回。”直接说:“陆离留了人在惠州,纪闫松始终想让他咬出当初那批货的去向,打了两手算盘。饵料提前放吧,纪家还是太闲了。”
不回说得干脆,本就是应有的回答。
可太闲了那几个字又太轻,江磊好似听出一种深层意思的错觉。
因为太闲了,才有余力深更半夜教训一个少爷。
放在纪家这样的家族里,荒唐中又好似很合理。
简源的大楼矗立于樊洲东岸。
因为明面上的安保业务,且早有此行业内第一的名头,和樊洲人民法院,以及东岸的警备区呈三角分布,网上偶有人开玩笑,说住在这附近的居民特别有安全感,晚上散步到凌晨两点都不怕遇到打劫的。
事实是,江磊当初告诉纪漾的政企合作内容不假。
甚至都说得太浅了。
这里面千丝万缕的关系,都并非一朝一夕。
没人知道,作为在樊洲囊括大半海港生意,盘踞多年的纪家,那座庄园十年如一日都在简源的注视之下。
江磊走到聂叙身边,和他一同往外望去。
远处看,那座庄园像一座漂亮磅礴的堡垒。
藏污纳垢,利益争夺,权力的交替,都掩盖在那层精美的玻璃罩里面。
仓库里的气氛像凝结的胶。
纪漾并不知道,这里还有监听设备。
额角的伤口不算深,却传来突突跳的钝痛。
仓库里没有灯,只有高处排风扇的叶片偶尔反射进来的光线,把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纪漾将假肢拆了下来搁在脚边,按了按,以便血液循环。
陆离没了动静,应该是走了。
纪漾能听见六月的蛙鸣,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事实上,他很快就靠着椅子睡了过去。
梦做得乱七八糟的。一会儿还在游戏直播,一会儿梦见和朋友在吃饭,大冬天在外面吃火锅。金州那家有名的老火锅他们去吃过很多回,朋友一直絮叨老板是个坑逼,天天逼着加班,工资却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
纪漾下意识道:“金州物价不贵,生活节奏也还行,还改名叫惠州了。”
脑子一转,惠州?
对啊,自己不是去惠州出差了吗?
他原本还想去找找看,到底有没有那家火锅呢,结果陆离那病娇出现了。
回到纪家干嘛了来着。
他那个名义上的爷爷给了他一砚台,还让人把他关禁闭了。
纪漾想到这里,终于缓缓睁眼。
刚睁开就是一个大喷嚏,摸着咔咔作响的脖子,纪漾一句脏话到了嘴边硬生生给痛没了。
落枕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外面天刚亮,时间还早,有人走动。
应该是前边佣人房里的人,走得急匆匆的,对话也因为大清早的没什么人,没有刻意压低。
“快点的吧,今天做事小心点,二太太一大早就发了脾气。”
“为什么?昨晚打牌输了?”
“不是,我听说是因为大房三少出现在老爷子书房的事。都知道老爷子那书房过去只有大公子能进,二太太本来就看三少和他那个妈不顺眼,听说这事儿心气儿当然不顺。”
“我怎么觉得不是因为这个,你没看这两天新闻啊,四少闯祸了。”
“我看见了啊,我还偷偷关注了他账号。这事儿我都没跟别人说过。”
……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男人催促,让她们快点离开,没事别到仓库这边来晃的厉喝的声音。
纪漾抓揉着脖子,起身走到门口。
这才知道,陆离自己没在,还特地找了人在这里盯着。
问了几句,人一句也没搭理他。
食物是一瓶水和三个面包,而且是一天的量,要上厕所,仓库后边就是。
这场惩戒,似乎一定要等到他低头的时候。
中间纪茗玥来过,莫姨也来过。
纪漾隔很远听见的声音,不过都被一句是老爷子的命令,通通挡回去了。纪漾不用猜,就知道此刻的纪家恐怕都已经知道他被罚的事情了。
纪漾该吃吃,该喝喝。
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发热。
喷嚏一个接一个,纯粹是晚上给冻的。
从早晨到黄昏,从凌晨到初晓,外面看守的人都轮换了好几个,纪漾没有特意去记时间过了多久。小白偶尔会从墙角的洞里钻进来讨要他手里的面包,纪漾怕给它肠胃吃坏,只敢喂一点。
晚上就抱着猫睡,倒也没有第一天晚上那么凉。
只是看守他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空气里的焦灼因子日益紧绷。
两个白天后,看守的人看他不发脾气也不反抗,开始松懈,交接班的时候,偶尔透露出的信息,纪漾才知道,原来从他进来的第一天开始,纪家就开始自顾不暇。
纪氏前脚刚被怀疑和付家有不正当往来,后脚就被连带牵扯出澜海湾项目财务违规问题。
一石激起千层浪。
市财政部门开启了紧急调查。
纪氏的高层一个接一个被带走,这其中还包括好几天没合眼的纪仲霖。说是二太太一下子失了章法,直接跑回娘家哭诉去了。为着二太太这做派,老爷子大发雷霆,估计是嫌她丢人沉不住气。
外面股市暴动,股民纷纷抗议讨要说法。
纪家陷入空前的混乱。
老爷子不得不被逼亲自出山,到海诚坐镇。
聂叙被紧急召回,协助纪程逸开临时发布会。
纪漾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门外的人直接公放了发布会的现场视频。
纪程逸的声音一字一句传了出来。
“纪家不会逃避责任。”
“当我们决心从传统实业入手,就深知……”
纪漾一边给小白喂面包屑。
一边听外面的人讨论。
外面的其中一人说:“聂叙刚刚从惠州返程,就接管了集团所有安防。还有下午那会儿,那些人在集团门口差点把三少撞下台阶,也是聂叙出现稳住的局面。陆哥明明在意,还让我们守在这里做什么?”
另一个人接话,“咱们少打听就是了,那都是上头的事。不过大少不会真出事吧?”
“不会。是触发退市预警,得看最终调查结果,何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退市也不是破产。纪家遭此重创,三少凭今日之功,只怕地位要更进一步了。”
纪漾想:地位是进了,前提是纪家还能恢复往日光荣啊。
很明显,恢复不了的。
纪家出事就是个必然结果,在原书中,“纪漾”没有重回新媒体部,更没有出差,自然也就没有被关起来。
这是他的路,纪家也有纪家的路。
就像聂叙会被召回和纪程逸产生交集,那也是他们的路。
纪漾挠猫下巴:“小白,你快要有后妈了。你要不跟着我呗,等我离开纪家那天,我给你买饼干,很多哦。”
此时的海诚顶楼的股东会议室里。
好几个想要跳脚的老股东被暴力镇压。
“刚回”樊洲的聂叙,手下一个用力,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脖颈青筋绷起。
纪闫松收起眼底那丝无声的满意,看似和煦地挥手道:“阿叙,别伤了人。”
再对着其他在座的几个老人道:“大家也都是海诚的老人了,商场上起起伏伏几十年,没道理到了这种时候……”
纪闫松的声音平稳地灌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让一众股东脸色各异。
聂叙松了手,花白头发的老人瞬间起身,破口大骂。
“纪闫松!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及时止损才是上上策,你却让你养的两条狗,用尽肮脏龌龊的手段,你想带着所有人一起死吗!”
纪闫松并没有搭理,只是开口:“阿叙,孙老年纪大了,你先把人带出去休息休息。顺便告诉陆离,好好照顾孙老的家人,现在文明社会,不要动不动把你们训人那套用到集团里来。”
“好。”聂叙冷漠上手,提着老人离开。
会议室里剩下的其他人,全都面露忌惮。
聂叙将人提至楼梯间。
嘭一声把楼道里的门关上了。
外面秘书室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一个和聂叙打过交道的人难以置信,“刚刚那是聂助理吗?”
旁边的人拉扯说:“别说了,新媒体部都没了,哪来的助理。”
“四少的私人助理啊……”
再一想想,四少自从在惠州闹出事,也一直没有露面。
现在集团老董事做主。
聂助理对老股东这态度,自然也是老董事授意。
事实上,此刻的楼道里很安静。
聂叙扯了扯老人的衣领,低声道:“孙叔,刚刚冒犯了。”
“说这些干什么?”姓孙的老人感叹说:“我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良心,现在市面上抛售股票的人很多,你要是不方便出面……”
“这些事您就别操心了。”聂叙说:“家里人也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孙老顿时老泪纵横,“快二十年了啊,我……我……”
聂叙抓住老人的肩,算是无声安慰。
老人平复了一下才接着道:“那个陆离,得想办法把他引开才好,不能让他在这时候再盯上那些散股。”
聂叙:“放心吧。他顾不上。”
*
这个顾不上,是因为纪漾这里的麻烦。
也就是发布会的当晚。
一方是韩彪领的头,一方是纪漾进警局那天,和聂叙在庄园门口碰见的一个男人,叫方启。
韩彪的理由简单粗暴,“我们老大是四少的贴身保镖,你们把人扣下好几天了,到底什么意思?”
方启的态度是:“放人是不可能放人的,除非拿到老爷子的意见。”
韩彪说:“老爷子同意了的。”
方启:“反正我没有接到通知,不行。”
原本双方的冲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撞,就有点要干起来的架势。连纪漾都看出来了,明面上就是双方积怨已久,借此都想给对方的人一点教训。
可纪漾又在其中,闻到了那种熟悉的,背后有人操纵的味道。
纪程逸也在时机正好时出现。
纪漾在里面蹲着,都大抵能想象他的样子。
脸上并没有发布会上的光彩,一身西装得体俊逸,又因为连日奔波略显疲惫。
“你们这是在闹什么?”他问。
方启碍于对方的身份,开口道:“他们四号楼的人先不讲道理。四少是老爷子亲自下令关的,陆哥走之前特意交代过,除非他或者老爷子发话,钥匙谁来了也不给。”
纪程逸安抚方启:“陆离那边我来说。先放人。”
外面韩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方启冷笑,“你动我一下试试。”
两方人立马就撞在了一起,推搡之间,纪程逸上前去拉被殃及,后退倒地扭了脚。
不出十分钟,陆离匆匆赶来。
纪漾能看见的视野很窄,恰好见着陆离像是想上手触碰,又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珍品似的,不敢触及。转头就给了方启心口一膝盖,当场让人痛得蜷缩了起来。
还不止,陆离接二连三要继续上手,纪程逸及时出声:“陆离!够了!你清醒一点!”
陆离这才停手,回头小心将纪程逸扶起。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陆离问。
纪程逸皱眉:“我要还不来,你们打算怎么收场?这关头闹到爷爷面前,你以为你能落着什么好?”
陆离盯着他,“很多时候,我倒宁愿你不要顾及那么多。”
“陆离。”纪程逸严肃两分,“你注意场合。”
纪漾纯欣赏这出病娇占有欲强男三,和主角受的精彩瞬间,毕竟原主致力于“男小三”,在书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得到过陆离一个眼神,算是很专一了。
最让纪漾意外的,是聂叙的出现。
明显是他有意推动了这场冲突,刚刚韩彪故意绊纪程逸,纪漾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利用完了又对这场面不适。
所以亲自下场?
为复仇冷酷保镖正牌攻,和病态男三之间的名场面对决。
结果,聂叙往前挥了挥手。
韩彪几人三下五除二直接把陆离的人给摁了。
别说纪漾,纪程逸和陆离都没反应过来。
陆离脸色当场变得极为难看,“什么意思?叙哥。”
聂叙:“你说这次交给你处理,陆离,三天了,这就是的处理方式?”
陆离扯了个笑,“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没有,只是时间到了。”聂叙说。
纪程逸上前两步,拦在中间解释说:“只是双方信息不对称,纪漾姓纪,陆离不可能真的对他做什么。”
聂叙走到方启面前,在对方僵硬的上半身口袋里,摸出钥匙丢给韩彪。
纪程逸眼神微凝。
惊讶于他是否得到授意,都不屑于解释的干脆。
钥匙插进锁眼,转动,打开。
铁门被拉开的时候,外面的灯光一下子灌进来,刺得纪漾眯了眯眼。
众人发现他站在仓库里,半边肩膀还靠着墙,他背着身后空阔的仓库,额角那道伤结了痂,青紫红肿,侧脸黑墨叠加。脸色苍白透明,怀里的白猫尾巴从他的胳膊上垂下来,晃啊晃。
一人一猫。
神情如出一辙。
“你儿子天天来找我要吃的,你是把它遗弃了吗?”纪漾问。
聂叙并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问题不像是在问猫。
三天前离去的那个街道,和眼下这一幕交叉重叠。
让聂叙产生一种错觉。
是的。
我遗弃过他。
从放他上车那刻开始。
第25章
纪漾是被聂叙一路推回主楼的。
这个点主楼灯火通明。
莫秋第一个迎了出来,一看见他额头的伤眼睛就红了,“谁打的?怎么伤这么重。这么几天,那些人都不肯给小少爷你处理一下,这种天气一不小心就得感染啊。”
“没事,莫姨。”纪漾笑了笑,“皮外伤。”
“你还有脸出来?”这次开口的,是站在后面的纪长守。
纪家这几天麻烦缠身,并不妨碍这个一辈子没多少成就的爹,尾巴翘起来了。毕竟纪仲霖被带走至今未归家,纪家除了主事的老爷子,就属他的儿子能管事。
一个儿子过于优秀,另一个却只会给他找麻烦。
“好了。”姚兆铃拍了拍男人的胳膊,柔声道:“孩子知道错了就行,你别每次都这么严厉,吓到孩子了怎么办。”
姚兆铃转头对着纪漾说:“小漾,赶紧上去洗个热水澡,我再让厨房的人给你熬点清淡的送上来。”
“不劳烦了。”纪漾说:“莫姨会安排的。”
纪漾看着眼前这对夫妻,“麻烦让让?”
“你什么态度?”纪长守不满。
“爸。”纪程逸随后走进来,阻止,“您别添乱了,把家里的医生先叫来,纪漾有点发热。”
纪程逸安排完一项,又特地上前对着聂叙说:“聂叙,白天发布会的时候,你为保护我被一台摄像机砸中了胳膊,等下也顺便让医生给你看看。”
聂叙:“我没事。”
“那也得看看。”纪程逸有些强硬,顿了两秒,放缓语气:“我知道你介意我之前的失态,可这种时候了,纪家需要你,爷爷也需要你,我……”
说到这里一下子顿住。
纪漾都替他着急。
我也需要你。这句话很难说出口吗?
不过想想也是,纪程逸本来也不是什么会直白表达心意的人,能当面展现出这种态度,估计已经是纪家出事催化的结果了。
既然不说,纪漾也就懒得等了。
“叙哥。”纪漾视线看着纪程逸,说:“送我上楼吧。”
这在纪程逸看来,应该也属于挑衅的一种。
以至于当下就皱起了眉头。
聂叙虽然嘴上没有应声,却直接推着他越过门口,直接从纪长守和姚兆铃中间穿了过去,走进大厅。
身后是姚兆铃小心翼翼的关心。
“小逸,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
纪程逸:“吃过了妈,您不用管我。”
姚兆铃说:“怎么能不管,这才几天啊,瘦这么多,集团的事尽力就行。你大哥走的时候就说,让你压力别那么大,不会有事的。”
纪程逸:“我知道,我有分寸。”
纪长守训斥姚兆铃:“你什么也不懂就别瞎指挥了,这种时候什么叫尽力就行。程逸啊,得努力,凡是多听你爷爷的,知道吗?”
纪程逸冷声冷淡两分:“知道了爸。”
纪漾坐在轮椅上,跳出原主这个身份来看大房。
纪程逸确实算是基因优良了。
大房要是没有他,别说在二房面前抬不起脸,恐怕连纪家的那些旁支姑侄,没一个会把大房看在眼里。
纪程逸同样不喜欢纪长守,甚至是恨这个男人的,是这个男人对他妈不负责,让他从小背负私生子的骂名。可他够隐忍,能屈能伸,这不,大房现在已经是他做主了。
纪漾的神思稍微有些抽离,几天的光线不足之下,再回到这装修华美的“宫殿”,没让他觉得有什么落差,只是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他发现自己虽然极度爱钱,对纪家的命运竟然生不出任何可惜之情。
也是因为他走神,等到了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莫姨竟然还在抹泪。
纪漾哭笑不得,“莫姨,我都说了,我没事。”
莫姨哽咽:“我就是替小少爷伤心。”
“这有什么好伤心的?关在里面我也没觉得伤心啊。”纪漾保证,“这话百分百真心。”
莫秋推开房门,说:“我是说大爷。他怎么能这么对待你呢?你是大太太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啊,那时候大太太本来都和大爷离婚,带着小少爷你离开纪家了,可惜后来因为生病,不得不把小少爷你送回纪家。大爷那个时候可是发过誓的,一定会对小少爷好,谁知没过多久,姚兆铃那个女人就进了门,还带了个比你还大的孩子,唉。”
纪漾接受良好,“男人的劣根性罢了。”
怕莫姨不信。
纪漾指着身后的人说:“不信你问他,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是渣的。”
聂叙突然被牵扯,将人推到床尾才向下瞥了他一眼。
“百分之九十九?”他说。
纪漾点头,“不对吗?别告诉我你四号楼那么多男人,全是爱老婆的好男人,我不信。”
聂叙松开轮椅把手,在后面蹲下调整了一下踏板角度,开口说:“私生活不检点,算重大违纪,会受处分,严重的直接开除。”
纪漾扭头,惊奇:“哪个开眼的绝世大好人定的规矩?”
聂叙起身,观察着调整角度,随意:“我。”
“你?”纪漾不太敢信,“你有私人生活嘛,你就定?”
聂叙看了他一眼。
“保镖公司一般实行单休,合法享有国家法定节假日的权力。四号楼一般都是轮休制度,不是什么打黑工的地方。”
纪漾:“……你直接说你有私生活不就得了。”
聂叙让莫姨找一找医药箱。
莫姨从衣帽间的顶层格子里取下来。
拿给聂叙的时候有些踌躇。
回头对着纪漾说:“小少爷,聂先生也和你相处有两年了,他毕竟是老爷子信任的人,你凡事说话别那么冲,好好的,我去看看厨房粥熬好了没有,顺便催一催医生。”
又对聂叙说:“小少爷现在不比之前了,脾气是真的变好了很多,麻烦聂先生担待了。”
纪漾:“。”
我哪儿冲了??
聂叙点点头,“您言重了。”
莫姨一走,房间里陷入片刻的安静。
纪漾看着他在药箱里挑挑拣拣,立马想起之前在四号楼前摔倒,被他上药的经历。
开口说:“给我找个镜子,我自己来吧。或者,等下让医生处理也行。”
聂叙拿了东西回来,扫过他的额角时,眉间微不可查蹙了蹙。
两个意见他都没有采取。
棉签凑上来的那一瞬间,纪漾都已经接受好疼痛的准备了,结果估计是结痂的缘故,竟然没什么感觉。
不过和聂叙没往下按压的手法应该也有关系。
“有皮下感染,不想留疤要注意每天清洁。”聂叙说。
纪漾嗯了声,指了指额头,“给我贴个防水贴,我要洗澡。”
“现在?”聂叙问。
纪漾点点头,“现在。”
聂叙视线刮过他侧脸到下巴的墨痕,还有身上那件沾了灰的衬衫:“现在最好不要,你三天没洗不也忍下去了。”
纪漾扯了扯身前的衣服:“三天就是极限了,现在我一刻都忍不了。”
按理说纪漾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不至于让他达到洁癖的程度。
可他从小其实还挺龟毛的。
条件允许,睡前一定得洗澡。
不同的毛巾一定要分开放。
筷子的摆放,衣服怎么叠,袜子怎么洗,他那个赌鬼爹不可能教他,可他就是会,并且始终执行。
坚持自己洗的结果。
就是他差点在浴室晕倒。
洗之前纪漾感觉还挺自我良好的,不过他也没敢冒险直接把自己泡进热水里,只是简单冲洗,而且水温开得比较低。
就这样,起身的时候眼前还是一黑,浑身虚软,头晕耳鸣。
聂叙怎么听见的动静,何时进来的他都不知情。
再有意识,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浴袍裹起来了,自己半躺在聂叙膝盖上,聂叙正掐着他下巴往他嘴里塞东西。
“什么?”纪漾含糊抗拒。
聂叙钳着他下巴的手有些用力:“巧克力。咽。”
一听是巧克力,纪漾就放弃抵抗,乖乖含住了。
巧克力的甜在嘴里蔓延开。
竟也压下了那么一点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纪漾晕晕乎乎脑子不够用,缓了半天才想起来问:“你怎么会准备巧克力?”
侧尖的牙齿把那块巧克力咬破。
发出轻微脆响。
“在你不知死活非要洗澡的时候。”聂叙淡淡说。
纪漾后知后觉侧头去看他,评价:“你这预判执行力,给我当保镖确实浪费。”
又转回头,“不过头顶的灯怎么一圈一圈的晃?”
聂叙闭了闭眼:“那是你头晕。”
纪漾:“哦。”
纪漾:“我感觉我好点了。”
聂叙将人打横抱起。
纪漾勾着人脖子,侧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浴袍裹得潦草,露出半个肩头。
头发湿漉漉还在往下滴水,悬空的一条小腿纤长白细,指甲莹润。
纪漾感慨:“就是脸色差了点。”
聂叙单手勾住他腿弯,另一只手取下架子上的干毛巾,随手就盖他头上了。
浴室门和房间外面的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打开的。
纪程逸带着中年家庭医生同时怔在门口。
聂叙皱眉:“先出去。”
纪程逸抓住门框的手略微泛白,落到两人的姿势上,像是不太敢相信,“你在帮他洗澡?”
纪漾缓缓扯下头上的毛巾。
叹气,“三哥,这次是真柔弱,不是死绿茶。”
要不你听我这反派给你狡辩?
第26章
纪程逸和医生第二次进来的时候,纪漾已经被安置在床头,头发半干。
浴袍的腰带重新束紧,勉强能见人。
医生进门也没到处乱看,量血压,测体温,一套基础检查下来,纪漾都配合着。
“就是低血糖引起的头晕,和长时间进食不当加上持续低烧,都有很大关系。”医生收起听诊器说:“好在发现及时,身边也有人,这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医生补充道:“总的来说没什么大碍,注意休息,暂时别活动。”
纪漾靠着床头,道:“确实没什么大碍。”扫过对方胸前的名牌,陶寄生,纪漾说:“听说陶医生以前可是国外进修回来的,前途无量,怎么想起来纪家做家庭医生?”
对方笑笑开口:“这人不管是做医生还是其他职业,总归是为了活着,纪家待遇好,是多少人想抢都抢不到的机会。”
“那看来陶医生确实医术高明。”纪漾声音还带着虚软,“我这幻肢痛两年了,说起来都多亏了你。”
陶寄生轻微停顿,很快恢复正常。
“四少客气了,分内的事。”
陶寄生。
好像书里这人也没什么存在感。
这时候陶寄生突然问:“四少之前的药还在吃吗?”
“在。”回答的人却是聂叙。
他原本在窗户那边,听已经恢复平静的纪程逸说集团里的事,不知道何时过来的。
纪漾那句“没吃”的试探,当场咽了回去。
陶寄生一听说他还在吃药,就笑着道:“药按时吃就行,四少这幻肢痛本就比较严重,疼痛发作时难忍。人在经历重大创伤后,一时是很难面对的,慢慢来,不着急。”
纪程逸也走了过来,扫了扫纪漾的腿。
“既然没大事就好好养着,暂时别出门了。”
此时的他早就没了第一次进门时的失态。
“付家的厂子已经关停,这事儿牵连甚广,纪氏必须给外界一个交代。”
“三哥想怎么交代?”纪漾听出这话中有话。
纪程逸盯着他:“你,引咎辞职。”顿两秒,“比被开除好听。”
纪漾轻轻啊了声,“想开除我啊。”
纪程逸皱眉:“纪漾,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你做得出公开承认这种事,就应该预料到今日的结果。”
纪漾点点头:“可以啊。”
在纪程逸怔愣时,话一转,“不过助理我得带走。”
“不行!”纪程逸立马说。
纪程逸捏了捏眉心,看起来像是耐心耗尽,“纪漾,集团会始终保留聂叙助理的身份,这也是爷爷的意思,他近来免不了在内部行走,有这个职务更方便一些。”
纪漾当场就笑了。
如此的义正言辞,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一心一意为着纪家,就如同书里那般。
可私心这玩意儿,一旦有了,是很难掩饰的。
纪漾还记得当初和聂叙谈合作的前提,就是自己需要保留纪家合法继承人的身份。
现在脱离纪家也的确不是个好时机。
纪漾:“辞职可以,但不是引咎辞职,我又没做错,难不成三哥如今都快担起半个纪氏了,还觉得纪氏清白无辜吧?”
纪程逸脸色沉了沉。
他看了一眼聂叙,竟然没再说什么。
只道:“那你自己去和爷爷解释吧。”
然后转过头,“陶医生,我送您出去。”
“好好,麻烦三少了。”
纪程逸带着人一走。
纪漾就扯着被子把自己缩了下去,柔软的床铺舒服得让他忍不住想要喟叹一声。
闭着眼,脑子还有点晕晕的晃。
纪漾开口:“刚刚干嘛拦着不让我说?”
聂叙:“陶寄生主动开口问的你,证明他其实不在乎药会不会被发现有问题。”
纪漾其实也发现了的。
陶寄生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反而主动问他还在吃药没有。这就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就是陶寄生笃定,自己即便知道了这件事,也不能拿背后的人怎么样。
纪家目前完全凌驾于自己之上的,目标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纪漾也就不急于一时知晓答案了。
困意很快袭来。
“今晚还值班吗?”纪漾问。
聂叙:“不。”
纪漾心安理得,“那走的时候帮我关灯,谢谢。”
纪漾翻了个身,任由倦意袭来,彻底把自己裹挟进黑暗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这三天的经历。
让他的梦变得不太安稳。
他竟然梦见了一片沼泽林。
傍晚的天色让林子呈现出一种灰绿的颜色,漫过膝盖的水又冷又冰,赤脚踩进去会有种让人恶心的粘腻感。
他总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自己。
那种逃跑的紧迫,逼得他不断往前,一直往前。
枝桠划破皮肤,脚上踩出伤口。
一路朝着天边最后的光亮而去。
再醒来,纪漾不得不抬手挡住从窗外直射进来的刺眼的光,房间的恒温空调孜孜不倦地工作着,纪漾撑着手起身,看着从额头落下毛巾愣了愣神。
谁放的?
聂叙?还是后面莫姨进来过?
“醒了?”就在这时候,莫姨端着一碗粥从外面进来,“赶紧喝点东西,昨晚厨房熬好了端上来的时候你都已经睡着了,聂先生说让你先好好睡一觉,就没把你叫醒。”
纪漾愣了愣,“他昨晚几点走的?”
莫姨摸了摸他额头:“还好,没烧了。十一点吧,等你退烧才走的。我还问他吃不吃宵夜,他说不用。”
纪漾端过碗,小口小口往嘴里喂。
挺好奇,“莫姨,我发现你对他态度还挺好的哦。”
“聂先生嘛,我觉得他不是什么坏人。”莫姨一边替他收拾着屋子,一边道:“我在纪家工作二十多年了,早年间哪有什么四号楼,纪家养过一批打手,那才是些没有什么教养素质的流氓。他被带回来的时候也就是个孩子呢,那时候都在传,说你爷爷要收他当义子。”
“噗!”纪漾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了个惊天动地。
莫姨着急忙慌过来拍他的背,埋怨说:“让你慢点慢点。”
说着说着又开始骂。
“老爷子也真是老糊涂了,人老了老了,反倒把早年的习性捡回来了。”拍后背的手改成了抚摸,“对自己亲孙子这么狠心,瞧这瘦的,这几天不知吃了多少苦。”
纪漾好不容易缓了下来,“义子?”
“对啊。”莫姨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了了之。他进纪家不过几年,做事比你爸,和你那几个叔叔都出色,连你大哥纪仲霖小的时候,都一直拿他当自己对手。”
纪漾:“……”
他一直以为纪仲霖忌惮聂叙,是因为发现纪程逸喜欢的人是聂叙。
谁知还有这层原因。
就在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一声。
“纪漾!”
纪漾听出是纪茗玥的声音,莫姨走过去替他打开窗,纪漾好不容易蹦过去。
纪茗玥在下面倚着一辆火红色的超跑,仰着头说:“你不会被关三天关傻了吧,下来带你去兜风!”
纪漾抬头看了看寂静的园子,除了园丁和打扫的,没有任何其他纪家人。
纪漾低头,轻笑:“我说大小姐,纪家出这么大事,你还有心情兜风。还是说你也想进去仓库感受感受?”
“你到底去不去!”纪茗玥耐心不多。
纪漾想起在仓库那几天,听见纪茗玥在外面骂陆离的人,心软了下,“去!”
莫姨不赞成,“你这个样子,去什么去?”
“没事儿。”纪漾拍了拍莫姨的肩膀,“年轻,抗造。”
纪漾换了身衣服下楼,纪茗玥果然还等在下面。
纪漾看了看她身后的那辆车说:“不像你风格啊。”
“我换种风格不行啊。”纪茗玥拉开车门,“上车。”
纪漾安全带都还没系稳,跑车一轰油门冲了出去。
纪漾被敞篷的飓风吹得头发往后扬,淡定扣稳安全带,看着蜿蜒的海滩公路说:“我知道了。你是嫌纪家丑闻不够劲爆,所以打算再加一起,就叫《纪家大小姐带四少白日飙车……》,当然,后缀我希望是坠海身亡,而不是造成连环车祸之类的,这样我喝孟婆汤的时候比较没有愧疚感。”
纪茗玥听见他这话,车速倒是缓了缓。
侧头扫了他一眼,嫌弃,“你脸色好白,这么不经吓?”
“我低血糖,谢谢。”纪漾说。
车速又缓了点。
纪茗玥情绪下来了,这才开口说:“我和齐家的婚礼订在下周。”
“下周?”纪漾眉头紧皱。
纪茗玥,“就是昨天晚上定下的,爷爷和齐家一起商量的日子,今天齐易明那家伙已经租了邮轮,准备开最后的单身party了。”
纪漾心里闪过一丝嫌恶。
不是因为别的。
纪家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还是牺牲家里的女人。
齐家是做石油开采的,和纪家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纪家现在项目腰斩,深陷舆论和财务丑闻,这种情况下,齐家依旧同意联姻,那必然是能从中得到好处,又或者有不得不答应的理由。
可这种时候联姻,纪茗玥在齐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他租的邮轮在哪?”纪漾问。
纪茗玥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纪漾:“他不是要最后的狂欢吗?我们不如去凑凑热闹,正好,我也单身。”
纪茗玥欲言又止。
纪漾安抚:“放心好了,我们又不是去闹事的。”
傍晚的码头,豪华邮轮上灯火辉煌。
身穿比基尼的年轻女孩儿在甲板上穿梭,露天泳池周围全是嬉闹的男男女女。
让纪漾想到了一个词,酒池肉林。
纪漾T恤加牛仔,在一群穿着短裤的裸男当中并不算多异类,异类就异类在,他长得太好了,一路过来,搭讪的男男女女就没停过。
还有人认出他是纪家四少,不过都以为是齐易明邀请了他。
纪漾中途和纪茗玥分开,前往包厢区域,半小时后出来。
最后找到了齐易明所在的地方。
那是这艘邮轮上最大的一处泳池,这家伙这边围绕的,都是一群樊洲的二代混子。
简称一路货色,躺在泳池边上的躺椅上,每个人手里都搂着一个或者两个身材火辣的美女。
有人调侃:“易明,实在没想到,你竟然会是我们这群人当中最先结婚的。”
“就是啊,以后再想有这种出来玩儿的日子,你岂不是还得打报告?”
“那必须打报告啊,我听说纪茗玥那个女人凶得很。”
“娶个母老虎的滋味怎么样啊易明,你给我们说说。”
齐易明的手一直在人姑娘的肩头滑动,听见这些话冷笑两声:“你们以为她纪茗玥还是过去的纪茗玥啊,我悄悄和你们说,纪家这次的事可不小,这种关头,除了我谁还愿意娶她!我娶了她,她就应该在家里烧香拜佛……啊!”
齐易明被踹进泳池的那一瞬间,周围响起了一片尖叫。
纪漾稳住有些晃的身体,收回右腿,动了动膝关节。
确实如网上所说,踹人非常好用。
好用到齐易明被那一脚袭击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淹死在泳池里。
好不容易站稳了,抹了把脸看着抱着手站在岸边的人,愤怒加羞耻,“纪四儿?!谁让你来的?!”
“你也没说我不可以来啊。”纪漾环顾四周:“还是说,你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派对,还有门槛啊?”
齐易明指着他:“你完了!”
“我觉得是你完了。”纪漾轻轻摇头,晃了晃手机里的报警记录,“引诱、容留、介绍卖}淫,加提供场所,将受到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你的婚礼,还是等下次吧。”
纪漾刚说完,就有很多警察冲了上来。
周围都是慌乱遮挡的尖叫。
纪漾在齐易明铁青的脸色当中。
假笑:“刚刚在路过包间,我已经拍到了不少证据,而且我现在的网络影响力你知道的,不想齐家背负干扰司法的罪名,我劝你最好配合呢。”
“纪先生。”走过来的警察有些眼熟,纪漾之前见过。
姓吴。
“吴警官?是你啊。”纪漾笑了笑。
吴警官看了看周围,再看向面前的这位小少爷,开口道:“我们接到举报第一时间就来了,不过五分钟前,我还接到了另外一个电话。”
纪漾:“嗯?”
对方把手机递了过来。
纪漾莫名,“喂?”
“你一天都躺不住?”对面问。
纪漾顿了顿:“你怎么还有吴警官电话?”
“这是重点?”聂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纪漾不知道他在哪,只感觉他那边也挺吵的,有人叫他老大的声音。
纪漾对于他能掌握自己行踪倒是不稀奇,想起一事,拉回话题:“对了,听说你差点成了我小叔,真的假的?”
对面安静了一秒。
纪漾顿感危险。
立马说:“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对自己差点乱伦这事儿有点惊讶而已。”
“纪漾。”
聂叙第一次叫了他名字。
纪漾:这下好了,危险没了,改咬牙切齿了。
第27章
齐易明单身派对被突袭这件事,像沸油落进了滚水里,在樊洲本就暗流涌动的圈子里炸开了花。
纪漾被吴警官亲自送出码头的时候,江岸边湿热的夜风裹着盐腥灌进T恤下摆,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应该是刚刚踢人太用力了,腿上传来些微不适,加上头晕,纪漾扶着码头的栏杆就想蹲下歇会儿。
“低血糖千万别往下蹲啊。”吴警官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看着他脸色,“没事吧?”
“没事儿。”纪漾看着一大串被警察压着从甲板上下来的男男女女,转身把自己靠在栏杆上,笑笑说:“吴警官去忙吧,不用管我。”
“这可不行。”吴警官不同意,“你要出点事,我怎么和聂先生交代。”
这话听得纪漾略微牙酸。
“放心,我才是老板,你用不着和他交代。”
吴警官没拿这话当回事。
上次在警局,他还和聂先生说这少爷变乖了。可这虽说违法乱纪的事没干,他改抓违法乱纪了。
说交代,也不过是不想聂先生难做。
毕竟聂先生特意提及,四少现下身体状况不佳,可见伺候这么个少爷也是不容易。
恰好这时候纪茗玥赶了上来。
“怎么在这儿站着?”纪茗玥上前问。
纪漾问她:“你不跟着去做笔录?”
“纪小姐就不用去了。”吴警官立马说:“她虽说是齐易明的未婚妻,可也是她引导我们上船的,才能抓捕得这么顺利。”
纪漾点点头,适时说:“现在有人在了。吴警官,我就不耽误你们工作了。”
吴警官这次没有推拒,点头:“行,我安排人送你们。”
纪茗玥拒绝:“不用,家里有人来接的。”
一听是纪家来了人吴警官也就不坚持了。
让他们有事打电话之后,转身离开。
“谁来了?”纪漾问。
纪茗玥看他:“没有人,我看你不想麻烦人警察随便说的。”
纪漾感受着夜晚的海风:“受警察优待这种事,搞不好被齐易明抓住反咬。”
纪茗玥点点头:“确实,我之前听二伯母和别人炫耀,说他们二房每年花在这打通关系上就是一比不小的数字,这次大哥被查,再疏通关系也没什么用。我看刚刚那警察对你态度还挺好的。”
纪漾听得黑线直冒。
心说那不是因为我举报有功,纯粹是因为有个关系网遍地的保镖而已。
纪漾休息了差不多十分钟,和纪茗玥离开海岸。
刚到停车的位置,就见一大批记者,朝他们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齐易明的派对本就张扬,一个带一个,混进了不少小有名气的网红,甚至还有十八线的小艺人。
如今一出事,这些记者就跟狗鼻子的似的,闻风而动。
纪漾还算淡定的,毕竟早有预料,纪茗玥就惨了。
脸色难看问:“什么情况?”
“别问。”纪漾二话没说直接把人给塞车里了,敞篷收起来,自己靠在车门边,低声叮嘱:“你要是想在这场联姻博弈里拿到话语权,等会儿别说话,也别出来,哭就行了。”
“哭?”纪茗玥像是听见了天方夜谭。
纪漾按了一把她的脑袋:“假哭,哭不出来就趴方向盘上,别抬头。”
纪茗玥配合趴着没抬头,只有紧抓方向盘的手,泄露了这一刻的无语加懵逼。
纪漾刚说完,转头就被人怼着差点贴车上。
敞篷收起来的最后一刻,一大堆记者堵住他。
“四少,你也是来参加齐公子的单身派对的?”
“作为齐家公子的小舅子,你是否知道今晚邮轮上的具体详情,能和我们说说吗?”
“听说齐公子被抓了,在纪家如今紧要的关头,齐纪两家接连出事,是否会影响联姻呢?”
还有人使劲拍车窗。
“车上是纪小姐吗?能不能出来回应一下。”
“纪小姐!”
纪漾抓住用力拍打车窗的记者的手,笑着开口说:“她现在心情特别不好,能不能给她点私人空间?”
被抓住的记者回头对上他弯弯的眼,愣了愣。
应该是他的态度太好了,记者一下子激动起来,好像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猛料似的,话筒一下子全怼到了他下巴处。
镜头里,所有人看着穿着干净如大学生的纪家四少,顶着一张苍白的脸,额头上还有新结痂的伤。
缓缓开口:“我们不是来参加派对的。”
“今晚邮轮上的情况,也是来了才知道。”纪漾的声音不大,可他清清瘦瘦站那儿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安静了下来,听见他说:“齐易明当初追人的时候嘴上说得特别好听,我妹妹也傻,樊洲谁不知道他玩儿得花,偏她不信,一门心思想嫁给他。”
记者里有人小声嘀咕,“这纪大小姐也太惨了,遇上这种渣男。”
“还以为是没感情的商业联姻,原来是真爱。”
“她可是纪家小辈里唯一的女孩儿,怎么能由着齐家欺负。”
“这种不退婚还留着干什么?”
“就是。”
此时的马路对面,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江磊不解:“这是替纪大小姐卖惨?”
副驾驶的人视线望着那边,“齐家石油开采的资质年内到期,续批想要纪氏的海运通道作为背书,纪闫松不会轻易放弃这张牌。可越是关键时候,越经不起一顶“卖女求荣”的帽子,他在尽最大的可能性争取时间。”
江磊豁然明白。
在这场联姻里,当时当下的弱势,反而会成为优势。
一个豪门千娇百宠的大小姐,因为爱情遇人不淑,比一场冷血的商业联姻中,被牺牲的炮灰,更能激起大众的反应。
江磊啧啧两声,“这少爷也是拿捏舆论的一把好手。”又感慨,“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的,谁也没想到会是他。而且是纪家唯一一个。”
聂叙看着窗外。
“同理心太旺盛了。”
江磊看过去,“你难道觉得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更好?”
聂叙收回视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看时间,“陆离快到了。”
“我们直接走啊?”江磊笑着说:“说起来这少爷也是,偏偏和咱们离这么近,陆离还原地打转找咱们之前放货的仓库呢,一肚子鬼火,半路接到去抓这少爷的通知,估计要气疯。”
聂叙隐在暗影里:“市面上的散股收集得差不多就可以停了,先从物流运输开始吧,简源也该露头了。”
江磊应了声,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开车。
就在他犹豫的同时。
他发现副驾驶的人已经下车了,关车门的时候,发出嘭一声响。
江磊都懵了,“不是,你……”
纪漾正被人挤得不行,也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踩到了他的右脚,害得他差点没站稳。
关键时刻被人一把扯住了胳膊。
所有记者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的男人,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毕竟对方穿着一身西装,带着墨镜,面无表情的样子气势凌人。
纪漾惊讶地看着来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聂叙敲了敲车窗,提醒纪茗玥:“走。”
一直配合装哭的纪茗玥就快要装不下去了,看着突然出现的聂叙,如蒙大赦,脚踩油门直接冲出了包围圈。
记者都没反应过来,隔了两秒,再次锁定在纪漾身上。
还没来得及再问话,就发现这少爷也被人裹挟着,快速穿过马路,被人安置上了车。
有个记者的镜头,对准了刚刚出现的男人。
发现男人绕过车前,正要上副驾驶的时候,撑着车顶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盯得记者愣生生把镜头放了下来。
这保镖吧?
真可怕。
江磊车都开出去十米远了,才想起来问后面的人,“我刚刚看你应付记者应付得挺好的,后面怎么乱起来了?”
“没办法。”纪漾下巴磕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缓解被闪光灯闪得太阳穴突突疼的脑袋,叹气:“他们非要问我额头上的伤怎么来的,还说我数据造假连累纪家差点团灭,闯祸了躲起来不敢面对百万粉丝。我总不能说我被关禁闭了吧,那不是挑衅家族权威嘛,我胆子小,不敢呐。”
江磊嘴角抽搐。
“你把纪大小姐的事捅这么大,不还是挑衅家族权威?”
纪漾侧脸贴着手背,“这怎么能一样,你面前要是一火坑,我也拉你一把。”
江磊顿了顿,“之前的事,一直还没当面和你说谢谢。”
“没事。”纪漾弯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后脑勺。
他敢笃定。
江磊当时要是出事了,现在他们绝对不可能以这样的气氛坐在一辆车里。
聂叙从他上车,就一直没有开口。
他后颈的头发很短,黑色衬衫领口压出痕迹,随着低头查阅文件的同时,棘突顶着皮肤,弧线收紧在肩颈连接的地方,筋脉在暗处无声牵动。
纪漾的手稍微一动,就能触碰到他的后领。
纪漾还注意到,他后颈靠近衣领的下方,有一颗小黑痣,非常小,不注意都发现不了。
“你们在码头做什么?总不至于是专程来接我的吧?”纪漾盯着那颗痣问。
江磊:“接你的另有其人。码头本来就是纪家的海港业务之一,这些年的日常事务,老爷子都交给聂叙在打理,我们接到这件事通知的时候刚好在附近的一个码头办事。”
纪漾点头:“大忙人。”
又说:“别告诉我纪家来抓我的又是陆离那货?”
江磊打了个响指,“恭喜,答对了。”
纪漾:“……”
聂叙终于开口说了他上车后第一句话,“我以为你干出今晚这种事,应该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纪漾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这不是存着侥幸心理嘛,想着万一来抓我的是你呢,我说不定就心甘情愿跟着走了。”
江磊在旁边干咳两声。
聂叙回头,扫了纪漾两眼,落到他放在椅背上的胳膊。
“坐好。”
“我又没碍着你。”纪漾吐槽。
他也没退开,而是突然说:“药检报告已经在定时发送的草稿箱里了,我还在踹齐易明之前,给老爷子的秘书邮箱发了一份。”
这是在正经回应聂叙那句“心理准备”的话。
说明他的有恃无恐。
聂叙盯着他,“你完全有更好的时机。”
“我能等,纪茗玥不能。”纪漾说。
有些绝境,一旦彻底落成,便是万劫不复
纪漾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
他不承认自己善良,只是对方是纪茗玥,什么都不做他会心难安。
聂叙微不可察停顿一秒,并未对此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在车开进庄园的那一刻,面对陆离手底下的方启的阻拦。
聂叙远没有之前周旋的打算,直接:“开进去。”
“真撞?出事了算谁的?”江磊问。
聂叙:“他要不是蠢到不知道躲,算他自己的。”
纪漾坐在后面,听见这疯批对话:“……”
他鬼使神差戳了戳聂叙后颈的那颗痣,说:“你今晚有点暴躁啊,叙哥。”
耐心好差。
不是询问是陈述。
下一秒手被擒,聂叙嗓音压低,带着警示,“别对常年保持高度警戒职业的人,越过安全距离。”
纪漾挣脱第一下都没挣开,揉手腕,“会怎么样?”
江磊默默补刀,“几年前队里有人在他睡着时试过,被他过肩摔摔断了两根肋骨。”
纪漾:“……那你不得赔人医药费啊。”
江磊笑出声,“这点钱他还是有的。”
车子逼到近前,阻拦的人果然不敢硬扛,自动让开一条道。
不过很快,聂叙的电话响了。
陆离的声音在车里清晰传来。
“昨天仓库就算了,今天是为了什么?”
聂叙:“齐家的事儿,老爷子不会追究的,这个理由够了吗?”
陆离安静了两秒,突然嗤笑:“之前都说是四少上赶着,追着你聂叙不放,难不成你对他也有感觉,起了回护之心?”
聂叙的语气从头到尾就没有变过,“陆离,过度的私人感情,让你失去了对事情最基本的判断。”
陆离哈哈笑了两声,话题陡然跑偏:“私人感情?说得像你没有私人感情一样,过去的事暂且不提。小逸为了你几次三番找他爷爷,这些你都看不见?”
车里回荡着陆离的质问。
纪漾反应了一下,陆离称呼的小逸,是纪程逸。
站在陆离的身份上,这个称呼已经算是不合规了。
他现在却当着聂叙当面提。
纪漾小声问江磊:“你们以前关系是不是还行?”
“小时候吧,都还不懂事。”江磊笑笑,“如今都长大了。”
这些书里其实隐约有提到过。
好像是纪程逸是纪家私生子的身份刚曝光,还没被纪长守带回来之前,因为身份透露遭人绑架。
那是他和聂叙以及陆离最初认识的时候。
他们一起经历过一场逃亡,后来回到纪家,纪程逸的日子不比陆离他们这些人好过,还时常受到纪漾的敌对和欺负。
小逸这个称呼,是基于互相扶持,互相见过彼此的狼狈,一同长大独有的亲密证明。
放在纪程逸万人迷的身份上,陆离私底下这样称呼也没什么奇怪的。
陆离还在继续:“你如今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由着他接近你的,你考虑过小逸的感受?”
聂叙警告:“陆离,你别发疯。”
纪漾还趴在椅背上,凑到聂叙耳朵旁的手机旁边,适时出声:“我可在呢。”
陆离安静一秒,咬牙问聂叙:“这种通话你也敢让他听见?”
聂叙:“你要是少犯病,也问不出这话来。”
相比之前陆离一口一个叙哥,这通电话里的陆离,反倒让纪漾觉得更接近他的原始本色。
纪漾接着在手机边说:“怕我听见针对他啊,还是怕人知道你表面上是在执行我爷爷的命令,实则暗藏私心,伺机替人打击报复?”
陆离:“和其他人没关系。”
“无私得真让人感动。”纪漾感慨说。
眼看车子到了分岔路。
纪漾:“不回主楼。”
“去哪儿?”江磊问。
纪漾想了想:“四号楼怎么样?”
江磊都愣了,车子塞停在路口。
纪漾慢悠悠,语气暧昧不清,实则是对着手机说:“叙哥,你不如就从了我,就当成全陆离一片痴心好了。我知道,我不如小逸他优秀,不如他体贴,也不及他温柔。”纪漾特意加重了小逸那俩字,扒着椅背真心,“我要得不多,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陆离:“……聂叙,你要让他胡来到什么时候?”
聂叙:“陆离,我最后提醒一句,别把你的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来。”
聂叙稍稍往旁边退开,拿下手机,直接挂断的同时侧头过来。
纪漾蓦然和他对视上,突然想起他说的安全距离,立马往后退了退。
江磊在旁:“……到底去哪儿?”
聂叙盯了纪漾一眼,收回视线开口,“送他回去。”
江磊掩唇干咳。
怀疑自己今晚是不是在渡劫。
开口:“那什么,四少,聂哥不休假一般也住集体宿舍。”
“所以?”纪漾还没从自己想一出是一出的主意里反应过来。
江磊:“所以,你就算真温柔体贴,纯洁如白莲,也从不了你。”
何况你这白莲张牙舞爪得都快冒黑气了……
第28章
纪家大小姐深夜跑车里痛哭的报道一出,外界纷纷谴责齐家教子不严。
纪漾也在继惠州之后,再一次出现在公共视野。
因为额头带着伤,很是耐人寻味。
用网友的话来说,就是兄妹俩看起来惨一块去了。
两天后,齐家出面发了个声明。
声称齐纪两家的婚约,将会无限期推迟。
这个无限期,只是没有退婚那么绝对而已,代表着两家的关系并未破裂,可这场联姻在外界看来,已经是差不多完了。
“太丢人了。真的太丢人了。”纪家后花园里,纪茗玥第十九次捂住自己的脸,“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脸过。为了个男人深夜痛哭,脑子是有多不好。”
纪漾被她的反应逗笑,“丢脸这种事,丢着丢着就习惯了。”
纪茗玥放下手。
突然变得有些认真,看着他,“谢谢。”
“谢什么?”纪漾没戴假肢,半躺在躺椅上,怀里撸着小白。
纪茗玥:“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会被逼嫁给齐易明的。不是下周,也会是下下周,下个月。可直到发声明的前一刻,齐家也没有上门找麻烦,爷爷甚至都没有提及此事,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做了什么。”
纪漾把小白举起来,狠狠吸了一口。
然后才说:“其实也没做什么。”
邮件纪闫松肯定已经看见了。
两家都没有动作,必然是默认了目前无限期延迟这个说法,是最优解。
纪家宁愿不要这门联姻,也不打算承受风险。
只是自己这个孙子,现在在纪闫松眼里,恐怕已经是颗风险非常高的定时炸弹。
从这几天自己身边总有人盯着就能看出来。
纪漾无所谓。
问纪茗玥:“接下来什么打算?”
“不知道。”纪茗玥摇头,又很快说:“不过最近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像我们这种家族的子女,从小就被规训要以家族的荣耀为荣耀,要懂得牺牲,顾全大局。可顾全大局能换来什么?我听说市财政那边的调查有结果了,大哥很快就会回来。”
“纪仲霖?”纪漾手上的动作一顿。
这个大哥对退婚这事儿是什么态度,纪漾想起纪仲霖这个人,还真有点把握不准。
纪茗玥看着日光下的纪漾,“你现在提起谁都淡淡的。”
纪漾没太听清,“什么?”
“我说,你现在提起谁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纪茗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你以前在乎你爸的态度,在乎爷爷更看重谁,尤其是大哥,你最看不得大哥往纪程逸身上投注哪怕一丁点的注视。”
纪漾轻轻笑:“那也是和你一样,突然想开了而已。”
本质上,是他对纪家人没有任何感情。
所以他可以完全跳脱出纪家四少的身份,再来看待周遭的一切事物和人。
看下来就更没有感情了。
纪家此次被调查,最终证实纪氏通过伪造合同、虚构交易手段虚增收入超257亿,最终被罚182.29亿元,集团内部正式收到退市告知书。
纪氏旗下多家子公司遭到牵连,停止运营。
纪氏毕竟也是个庞然大物,这还不足以产生致命影响。
纪家卖出数家物流核心产业,用以填补亏空的举措,一直是最近财经头条的热门话题,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纪漾就是那个外行。
他甚至都懒得看。
他应彭家应的邀请,去看公司场地的时候,是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
“老彭。”隔了很远打招呼。
一见面纪漾就觉得彭家应变化很大。
不是指外表上那种,是精神状态,完全摆脱了之前的郁郁不得志的颓唐,整个人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斗志起来了,眼里的神采都不一样。
彭家应手里拿着两杯饮品,递给他一杯常温的,说话还有点小心翼翼,“我还以为你出不来呢。”
“怎么会这么觉得?”纪漾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蜜桃味儿的,颜色也粉不拉叽的,纪漾喝了一口吐槽:“为什么我的就是这个,你的就是拿铁?”
彭家应噎了噎,“衬你。”
纪漾:“……谢谢啊。”
纪闫松派来看着他的人,看了两天也撤了。
估计是看他天天门也不出,连公司的辞呈都是托聂叙这个助理提交的,不像是要干出什么事来的样子。
所以他今天出来,除了司机没什么人跟着。
彭家应看了看他,说着掏出银行卡,“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公司的第二老板。这是你之前给我的启动资金,还没怎么用过,我知道纪家有再大的问题,靠家族信托也不影响生活,可你在纪家处境也不好吧,拿去应急。”
“我没什么急可应的。”纪漾拒绝,看了看眼前这栋高级写字楼,“不过你把地方定在这里,还说没花什么钱?”
彭家应推了推眼镜,“这里是简源的产业。”
“简源的产业?”这次换纪漾被噎住。
彭家应迟疑了下:“说了你别怪我啊。我拿一点海诚内部消息换的,不过你放心,不犯法那种,顶多算合法竞争中的有利因素。”
纪漾顿时就笑了。
拍彭家应肩膀,肯定:“前途无量。”
彭家应如此上道,挂靠流程一直走的是中间人,纪漾没怎么细问过,这点他还是相信聂叙的。
他只是没想到,短短时间,老彭这个合伙人比纪漾想象中更靠谱。
两人进了写字楼。
没想到遇到了祁宋青。
祁宋青一改纪漾那天晚上见到的不正经样子,西装革履,带着一群国内国外的精英从电梯里出来,边走还边比划,和身边的人说着些专业名词。
祁宋青一出电梯,也看见他了。
“小少爷?”祁宋青扬眉。
纪漾服了,不知道他这时候和自己打招呼干什么,挥挥手,假笑称呼:“祁总。”
祁宋青笑道:“可别,叫我名字就行。”
旁边有外国人用蹩脚的中文问他,这是谁?
祁宋青煞有介事介绍:“一个老朋友雇主家的小少爷。”
外国人夸:“长得真可爱,还在上学?”
二十四岁单身男青年纪漾:“……”
你们外国人对亚洲长相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祁宋青笑不行。
介绍彭家应,“这是简源创投平台刚发掘的潜力型创业人才,“一元”传媒公司的法人代表,彭家应,彭总。”
彭家应略显激动,上前一一握手,抓住机会给人递名片。
纪漾其实也看出来了,祁宋青故意给的机会。
事后彭家应兴奋地说:“那是简源的CTO啊,我听说他年仅二十七岁,拿到过国家三十几项个人专利,多少人每天变着法的找借口认识他都没机会。”
彭家应转头看向纪漾的眼神,像看着什么神奇存在。
“你们很熟?”彭家应问。
纪漾沉吟了下,说:“嗯……他其实还是个大夫。”
彭家应:“……”
新成立的小公司,占据写字楼半层不到的面积,胜在采光很好。
门口的发财树和植物架看得出精心打理的痕迹,依旧是钱弋天,抱着一叠刚清扫出来的废纸,嘴上喊着让让让让,一边冲出来。
见着纪漾就来了个急刹车,“四少?”扬起大笑脸:“你来啦。”
里面还有乔巧,包括之前新媒体部好多个脸熟的同事。
扫地的,擦桌子窗户的,忙着打电话安装网线的。
见着他都笑着打了招呼。
纪漾想起前不久,他还作为海诚新媒体部的经理,带着钱弋天和乔巧在惠州出差呢。
分别得仓促,之后纪漾一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辞职名单里。
如今再见,没有隔阂,没有八卦。
像是他们没有经历过工作变动,也不曾听过纪家最近的传言。
纪漾知道,那其实是其他人在照顾自己的情绪。
“晚上请大家吃饭。”纪漾笑着说。
迎来一片欢呼声。
又想起遇到祁宋青的事,纪漾在去洗手间的中途,拿手机给聂叙发了个消息。
纪漾:“你让祁宋青照顾一元的啊?”
那边很快回,“一元是谁?”
纪漾:“……”
我就多余问。
不知道聂叙是不是特地查了,一分钟后,回一句:“为什么叫一元?”
纪漾走出洗手间,恰好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一大片火红的晚霞。
敲下那句:“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万物重归起点,象征着变化与希望。
不过纪漾很快又来一句:“网上搜的,感觉寓意很好就用了,没有特别为什么。”
此时的海诚集团顶楼秘书办。
几个女秘书已经快让在这里坐了一天的几个人搞疯了。
女秘书苦口婆心:“王总、李总、潘总,不是老董事长不肯见你们,实在是董事长身体欠佳,眼下也没在集团,几位改天再来吧。”
一听这话的几人越发愤怒,“糊弄谁呢?谁不知道纪老亲自在总部坐镇,今天见不找人,我们不会走的。”
“就是,工程期延后,总得给个说法吧。”
“还有我那文旅项目,上千万的预算,现在说撤就给我撤了,这事儿总部今天也得给出个章程。”
最近几天,每天都有类似的人上门。
秘书接待室已经快被搞疯了。
二秘看着窗边,像是在回复消息的人,想了想走上去。
“聂助。”秘书开口。
见男人转头看来,秘书掩住因为紧张加快的心脏,小声开口:“咱们已经快要顶不住了,老董事长那边你看……”
聂叙扫过接待室的门,开口道:“整理一下最近的访客名单,抽调几个重点领头人进行通知,再订个好点的饭店,就说请他们吃饭。”
二秘心里一喜。
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最近集团的麻烦事太多了,像眼下这种,没大到拿到董事会去开会讨论,也不能放任自流完全不管,苦的都是她们夹在中间的这些打工人。
可只要这位聂助愿意处理,这事儿基本就能安全且有效地解决。
“好,我马上去安排。”秘书说。
秘书转身要走,顿了顿回头:“还是以小纪总的名义吗?”
聂叙无所谓点头,“看着安排就行。”
秘书点点头。
老董事长近来像是有意提拔,聂助和小纪总同进同出的时间就很多。
所以,刚刚和聂助发消息的人是小纪总吗?
秘书心想,很少看到聂助在工作时间用手机,也不知道是公事还是私事?
第29章
晚上请客吃饭的地方,纪漾挑了家人均四位数的日料店。
环境很舒服,菜的味道也不错。
厚切鹅肝、三文鱼,超大只的螯虾刺身以及菌香松露和烤青花等等,每道菜有每道菜的特色,与其说是团建,不如说是一次单纯的味觉享受。
“会不会太贵了?”中途彭家应问了下价格,都觉得肉疼。
纪漾夹了个菌菇塞嘴里,随口道:“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和睡,连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都顾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彭家应:“你这纯纯谬论,人要是连基本的口腹之欲都不能控制,还能成多大的事。”
纪漾点头:“可以啊,你负责成事,这种谬论的代价就辛苦让我一个人承受吧,我特别愿意。”
彭家应:“……”
他想起之前,第一次请这少爷去的是酒吧,当晚喜提警局一日游。
他那会儿觉得他特别不靠谱。
做事冲动,顾头不顾尾。
可“一元”能这么快落地,没有他,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现在再看他,彭家应觉得之前他身上那股要掀翻纪家桌子的莽气,像是随着纪家接连出问题慢慢淡了下去。他整个人沉下来了,那种沉,并非家族出事后,所谓的一夜长大的那种成熟。
是他整个人都缓下来了,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
就好比他更乐于享受眼前的生活,不管经历了什么,需要面对的是什么,周围又发生了多大的事。
好似他天生就是这样更专注于自我感受的,乐天派的人。
纪漾这顿饭吃得还挺开心。
“一元”的氛围远比他想象中好太多,年轻人,还有应届生。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要是不跟着彭总,这会儿都已经失业了,而跟着彭总干,几年后应届生都能变成元老。
前途无量啊。
说着各自都大笑起来。
纪漾喜欢有相同磁场的人,也是这一刻,他坚信这条路没有走错。
他们吃到七点的时候,后面还有一道龙虾主菜没上,乔巧绕路去后厨摧。
走到半道急匆匆回来了。
“后……后……”
纪漾莫名,端了杯清茶递过去,“后什么?”
“后面!”乔巧终于是说出来了。
纪漾下意识朝后面看过去。
他们在日料店左侧,包揽了连排的几张桌子,不止纪漾,听见乔巧这话的不少人都同时朝后面看过去,然后全都露出了那种职场人belike的表情。
毕竟没有人想在吃饭的时候遇到上司,还是前任上司。
纪漾也是没料到,选个吃饭的地方也能撞一起。
纪程逸过去并没有职权统管新媒体部,可最后一个澜海湾的项目,也当过新媒体部短暂的项目直属领导。
他在前,聂叙在后,后面还有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看那阵仗,像是商业饭局。
纪漾在这儿,双方一见面,就不可能装作不认识。
纪程逸怔了怔,很有做哥哥的样子,走上来,扫了一圈,“前同事聚餐?”
“现同事。”纪漾回答。
这个答案应该超出了纪程逸的设想范围,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像是想走,毕竟主动打招呼已经是他的家族教养了。
偏偏他后面有个中年男人露头,笑着说:“这不是四少嘛,既然碰见了不如一起?”
“黄总。”纪程逸说:“闲识文旅的项目一直有专门的对接人,纪漾没负责这一版块,您找他没用。”
黄总开口:“我是听说四少辞职了,可四少近来的影响力那么大,不知道四少有没有兴趣坐下来聊一聊?”
此时彭家应凑到纪漾耳边,“我听说海诚分两期投资了他们以游乐为主题的文旅项目,和澜海湾规划的商业配套,现在海诚自顾不暇,没有二期投资,这位黄总心里怕是急得团团转。这是拿你当死马当成活马医的那匹马了。不过这个黄总手里还有个项目,刚好是我之前做规划时……”
纪漾扬眉,去看这位黄总,恰好就看见了站在黄总边上的人。
纪漾和人对视上。
挑了挑眉。
“叙哥。”纪漾故意喊人。
黄总露出意外的神情,“四少和聂助理很熟?”
纪漾慢吞吞:“岂止是熟……”
“纪漾!”纪程逸强行打断,开口:“你要来就来,这是正经场合。”
“三哥这话说得我多不正经一样。”纪漾欣然起身,看着聂叙说:“我只是想说我在海诚的时候,聂助理还是我助理呢,现在应该也算?这话没问题吧,聂助理?”
聂叙看他一眼,点头:“没问题。”
黄总露出恍然的表情,“是这样。”
纪程逸大抵是怀疑他要搅黄这顿饭,看他的眼神始终带着提防。
可惜,纪漾没那个打算。
纪漾让彭家应他们吃完先走,跟着人去了包厢。
这种吃日料的大包厢,房间宽度有限,长桌对坐,人与人的距离不会离得太远。
纪漾坐在最边上,旁边就是那位黄总。
对面是不曾喧宾夺主的聂叙。
从坐下来,纪漾就听他们从互相客套开始,到你来我往暗藏机锋。纪程逸面对这些职场老油条,多少有些难以招架,往往这个时候,会刻意递话头给聂叙,给人一种两人暗中配合,默契十足的样子。
纪漾刚刚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边菜上来之后,他很少动筷子。
黄总这人也很逗。
四十出头的年纪了,想法还很新潮,把纪漾叫一起后,像是压根没心思和其他人扯皮了,反而一个劲儿和纪漾说起他那个账号的事。
黄总:“我观察过四少你那个账号,迄今为止唯一一场直播,峰值在线人数超28万,同时在线人数最低也有8.6。机场采访那段,全网累计播放量超过4700万,相关话题浏览破2亿,话题讨论数超过12万条。重点是,日均增长始终保持在5000+的幅度。这个体量,分分钟变现都不成问题啊。”
这还是在纪家爆出丑闻之后的日均增幅。
意味着这位少爷身上,有着妥妥将数据转换成金钱的能力。
纪漾听得波澜不惊。
实在是这种数据分析,是上辈子他那个公司每次例会的必讨论环节,他听起来实在没什么感觉,他唯一觉得惊讶的,是竟然有人研究得比他这个本人还上心。
纪漾侧着身,小声和对方说:“黄总,实不相瞒,大部分的热度都只是豪门少爷这个身份的加成而已,你想通过我吸引新的投资,怕是很难。”
黄总立马:“不试试怎么……”
“可以试。”纪漾直接截断,在对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笑着接了一句:“不过,不是黄总说的这个。我听说黄总手里还有个小镇文旅的营销项目,要不要考虑和“一元”合作?”
黄总愣了愣,“一元?”
纪漾点头:“对,一元主要做品牌推广,内容等业务,和黄总你正在寻找的……”
这位黄总从一开始自己反被套路的不满,到渐渐认真起来。
这个角落和整个商业饭局像是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版块,纪漾就这么明目张胆在桌子上给自己公司拉合作。
黄总说到兴奋处,非要倒清酒和他干一杯。
眼看合作有苗头,纪漾也没拒绝,拿起杯子任由对方为自己斟满。
这款清酒的味道入口醇厚,有股馥郁的果香,还挺好喝的。
纪漾一口喝下去半杯,没忍住打了个酒嗝,放下杯子才察觉桌子上的气氛几经流转,正处在一种有些微妙的紧绷状态之中。
纪程逸的脸色有些难看,另外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也没好到哪儿,尤其是那个姓潘的,看起来最为恼火。
反倒是对面的人——
纪漾注意到聂叙手里倒转着一只小的陶瓷杯,面上看不出情绪,可纪漾总觉得,他一晚上看似打配合,又不像是真心要解决事情的态度。
纪漾有些不懂。
聂叙利用纪程逸不假,可在对方受到明显刁难的时候,他应该不至于是这个反应吧?
他看聂叙,聂叙同时抬眼回望过来。
纪漾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酒杯,愣了下,用口型问:你要喝啊?
说着拿过手边的清酒瓶,往前推了推。
聂叙扫了眼他的动作,毫无情绪挪开了视线。
纪漾:“……”
莫名其妙。
不喝算了。
不喝自己喝。
纪漾把酒瓶又拿了回来。
听见聂叙终于觉得气氛差不多了,开口道:“集团目前的情况各位也了解,资金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位。”
姓潘的坐不住了,怒斥道:“你一个助理,跟我这儿打什么太极!”
“潘总!”纪程逸不悦:“聂叙是……”
“潘总。”聂叙显然丝毫没被这话影响到,从旁边的公文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桌推了过去,语气依旧平静,“这是你公司,今年三月和集团签的那份补充协议里,有关违约金上限的条款附。各位应该都记得,集团当时为了保证工期,在条款里留了一个延期补偿算法,按条款算下来,你目前能拿到的违约金,比断供后造成的索赔额,能多出三十到四十个点。”
一桌子人安静下来。
姓潘的拿起文件看了看,表情从不耐烦到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微妙的不确定。估计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那股要发作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聂叙没再看姓潘的,而是把视线转向了其他人,语气很淡,“集团现在的麻烦,只是一时走不出现金流。各位做生意的都懂,什么叫“一时周转困难”等项目一年后重新启动,现在亏损的都会加倍回来。”
连敲带打,所有不满彻底偃旗息鼓。
这些合作商估计都是听进去了,闹这么多天,无非是怕无利可图,盈利跟不上亏损速度。
可纪漾清楚,聂叙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项目确实有规划,假得是,压根没有一年以后了,哪里来的启动。
而且纪漾总觉得,这个饭局应该不单单只是替海诚集团“解决麻烦”这么简单。
饭桌气氛回暖。
纪漾想着聂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不知不觉,又是几杯酒下肚。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
纪漾尚算清醒,起身和黄总并排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和人约下次谈具体细节的时间。
“你什么时候开公司了?”是纪程逸。
纪漾回头,才发现后面跟的正是他和聂叙,两人错开一步的距离,同是一副精英派头。
反观自己,白T加衬衣外套,这会儿因为觉得热,外套也被他穿得没有正形。
和这群人走在一起,还真是不搭。
“我没必要和你交代吧?”纪漾说。
聂叙脚步不停,从两人中间穿过,“借过。”
直接到了前台处,掏出钱夹准备结账。
纪程逸从那边收回视线,再次道:“今天晚上的那个黄总黄凯,背后有樊洲喜乐门的关系,你最好不要得罪他,给家族惹出什么大麻烦。”
喜乐门?这不是书里樊洲最大的地头蛇组织嘛。
而且他没记错,纪程逸当年遭绑架,就是喜乐门的人干的。
他提起喜乐门应该是痛苦,恐惧和无助的。现在反过来警告自己,反而像是更忌惮他和黄总达成协议。
纪漾怀疑且无辜:“可是黄总能带来钱诶。”
“钱?”纪程逸皱眉:“为了钱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
纪漾笑出声:“三哥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这么清高孤傲的话,也就只有你说,才不那么让人觉得讨厌了。”
毕竟你是主角。
和自己这种金钱的奴隶当然不同。
纪漾心里的讽刺溢出来,不顾纪程逸难看的神情,跟着去柜台结账。
掏手机的同时,正好见着聂叙从服务员手里接回银行卡和小票。
纪漾抬手,一把搭住人小臂。
聂叙睨过来。
纪漾:“我没钱了。”
聂叙:“所以?”
“所以你付。”纪漾立马说。
顶着自己助理头衔的人,给别人当了助理,花他点钱,那还不是应该的。
聂叙盯着他两眼,重新掏出银行卡朝服务员递了过去。
纪漾在旁撑着柜台,侧身看着。
他的眉宇间,有清酒熏染的红,浅淡的,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肆意的放纵。
结账的服务员频频往他脸上瞧。
聂叙敲了敲柜面,提醒纪漾:“你挡着人了。”
纪漾反应过来,起身让后面结账的人上前,而服务生也激灵了一下,加快手上的动作。
等纪漾拿到小票,看清上面的金额数字后弯了弯眼,“谢谢老板”四个字脱口而出。
聂叙抬脚往外走,评价他,“醉得不轻。”
“我很清醒好不好。”纪漾辩解。
五分钟后,他坐在聂叙叫了代驾的那辆车后座,等着和几个老板寒暄道别的纪程逸和聂叙,等得差点抵在车窗上睡着。
车门声响,纪漾艰难转动大脑。
“可以走了吗?”他换了个姿势,仰靠在椅背上。
半天没人回答。
纪漾睁开眼,看见上车的只有聂叙。
环顾:“纪程逸人呢?”
聂叙扫了一眼后视镜,“你大哥出来了,他去接人。”
纪漾又用为数不多的神智思考了一下。
替纪程逸累得慌,“好忙啊,二太太又不喜欢他,这么上赶着去,那不是纯纯受气。”
“你还有空担心他?”聂叙一边开口,一边扯开领带,提醒代驾启动车子。
纪漾注意到他的动作,觉得他看起来比在吃饭的时候,情绪外泄了不是一星半点,像是把一晚上压抑的,那种不满,懒得周旋应付的,厌恶这种场合的情绪都放出来了。
因为纪程逸?
纪漾点头:“理解,你心情不好。”
“你从哪儿看出我心情不好?”聂叙问。
纪漾:“你都反问我了,你要心情好,你能搭理我?”
不过聂叙单手解扣子的动作是真的很有感觉,食指勾着领口,拇指往下一按压。
动作缓慢随意,重点是手很好看。
骨感,粗糙,淡青色的静脉伏于手背,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像埋于皮肤底下的细河,有种沉静的力量感。
“看我干什么?”聂叙突然侧头问。
让纪漾生出一种隐秘的错觉。
他看出来了。
看出他色欲熏心,胆敢垂涎目前只是个保镖,未来能弄死自己的人。
纪漾求生欲拉满,诡辩:“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此时车灯扫过车内,光影略过聂叙的侧脸。
他轻哂。
“怂得倒是快。”
第30章
车开了一半,纪漾就真睡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莫名开始盗汗。
半梦半醒里,他感觉手心潮湿,后背有汗滑落。
又像是回到了沼泽林的那个梦境当中。
只是这次不是被人追赶的紧迫,而是他被人骂了。
隔着水雾般的朦胧后面,男人,不对,像是个半大男孩儿的身影。靠在沼泽林长满青苔的树上,一张脸模糊不清,却让人觉得他就是特别凶。
——你是哪来的娇少爷?不想饿死就快点吃。
威胁他。
——走不了?走不了那就等人追上来给你一梭子。
梦境一转,纪漾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他们蹲在一大丛荆棘后面,对方使劲捂着他嘴,恐吓。
——小鬼,不想死就安静点!外面那群疯子要是知道东西在你身上,会把你吊起来喂狼信不信!
又低声冷喝。
——不许哭!
给纪漾气的。
心想你谁啊。
他仿佛能闻见雨林里特有的潮湿腐烂气息,头顶的树看起来遮天蔽日,纪漾开始胡乱挣扎,越挣扎就越感觉被捆得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看见了自己挣扎的手脚。
竟然只有幼年般大小。
纪漾一下子就给吓醒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发现车依然平稳地行使在路上。
而他已经快被汗水给湿透了。
纪漾长出一口气,将脑袋磕在车窗上。
“做噩梦了?”旁边传来问话,抽了张纸递过来,另一只手同时挂断了电话。
纪漾胡乱点头,接过纸,“嗯。梦见在野外遇见了野狼。”
还是未成年版。
对比之下,自己弱得就跟那小鸡仔似的。
纪漾都怀疑,是不是穿书的环境导致他压力太大,才会做这种稀奇古怪的梦。
纪漾缓了好一会儿,车停了,抬头才发现车子并没有回到纪氏庄园,而是停在一栋看起来像是医院又像是实验楼的大楼前边。
“这是哪儿?”纪漾回头问。
聂叙拿了外套先一步下车,开口:“下来。”
纪漾稀里糊涂跟着他下了车,一路走进大楼。
十五分钟后,他躺在了一张仪器检测台上,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周围的金属墙壁泛着冰冷的冷光。
祁宋青一边往他身上和腿上贴电极片,一边看着操作仪器,对纪漾说:“我上次就建议做一个专业检查,拖这么久。”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人,继续道:“今天要不是他把你带来,你就不打算做检查?”
纪漾实话实说:“忘了。还有,我幻肢痛没犯。”
“我知道啊。”祁宋青说:“这人打电话的第一判断,是怀疑你喝酒喝到胃穿孔。”
纪漾去看聂叙:“……就几小杯。”
聂叙面无表情:“代驾在车上看见你脸色,已经准备打120了。”
纪漾傻眼,他完全不知道。
“确实不能喝。”祁宋青贴好起身:“就算不是为了胃,你药物戒断期间,喝酒可能会导致发作频率出现改变甚至加重。现在看,冒冷汗也是身体底子太虚的缘故,这个检查主要就是看神经信号传导有没有发生器质性病变。如果药物干扰痛觉信号,现在停药,神经通路可能已经出现代偿性变化。”
纪漾听得头大。
“简单点说?”
“简单点说,就是如果检查没问题,就是你心理因素,如果有,那就是两年滥用药物留下的后遗症。”
祁宋青顿了顿,补一句,“前者靠你自己,后者除了物理治疗,可能需要神经手术介入,而且不保证预后效果。”
纪漾躺在台子上,想起老爷子明明已经得知他药有问题,却没有给出任何反应,纪漾摸不准,这是他早就知情,还是单纯觉得这个真相会对纪家造成不好的影响,进而无动于衷。
还有其他人。
那个家庭医生陶寄生,不像是会轻易吐口的样子。
“叙哥。”纪漾叫人。
聂叙上前,居高临下站在台子旁边。
“帮我个忙呗。”纪漾扯着嘴角说。
聂叙问:“什么忙?”
纪漾:“你帮我查一下,陶寄生的详细情况。”
聂叙没说话。
纪漾双手合十:“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祁宋青在旁边失笑,“求他没用。”
聂叙点头:“可以。”
祁宋青:“……当场打我脸啊。”
纪漾惊喜了下:“真的?”
聂叙嗯了声,视线落到他脸上,“你要查陶寄生,不管最后查出来是谁,你在纪家都不会再有退路。”
纪漾:“不查难道就有?”
把纪家挂上热门,给老爷子发邮件,关键时刻变相挖走整个新媒体部。
他确实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让“一元”挂靠简源,有需要的时候找聂叙,同样是一种表态。
向聂叙表态是有用的。
就好比二十分钟后,他拿着检查结果出门,正好撞见祁宋青在和聂叙说话。
祁宋青说:“你们今晚那顿饭的人都摸清楚了,那个姓潘的公司,三年前的那批材料里有法人签章和实际物流对不上号的记录,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份合同下还压着份补充条款。”
聂叙:“盯紧他们的资金流向,只要他们开始查旧账,一周之内就会摸到纪家原来那批货的壳子公司。”
祁宋青笑:“等这一批收完,纪家账面上真就干净得只能舔碗底了。”
纪漾没出声,他终于明白,晚上顿饭,聂叙确实有自己的盘算,而不是单纯的替纪氏在处理麻烦。
他听见了也没躲,一直等到两人说完回头看来。
聂叙很平静,就连祁宋青似乎都默认了,他听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结果拿来我看看。”祁宋青伸手。
纪漾走了过去。
“神经末梢分部,并未出现大面积坏死的情况。”纪漾听着祁宋青严肃且认真的说:“不过你上次疼痛时间长,接下来的时间药物要做到严格把控,配合物理和心里治疗,手术倒是可以先不做。”
纪漾点点头:“好。”
折腾这一遭,回到纪家已经很晚了。
只不过今天的纪家没人早睡。
他们和纪仲霖的车几乎是前后脚进的大门。
下车的纪漾脸色差,纪仲霖也没好到哪儿去,这个大哥被调查这段时间,眉宇间染上了些微的颓唐,下巴的胡茬都没空认真打理,看起来比之前更成熟了一些。
双方在主楼前双双停下。
纪漾突然觉得,纪仲霖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纪程逸同样看着这时候才回来的纪漾,像是在思考什么,不动声色扫了眼站在纪漾身后的聂叙,最后回头提醒纪仲霖:“大哥,进去吧,二婶这段时间一直很担心你。”
“知道了。”纪仲霖听见他的声音,收回视线,“这段时间,集团多亏你了。”
纪程逸摇摇头,“应该的。”
纪仲霖从纪漾身边走过的时候,又突然停下。
他没侧头,只是说:“邮轮上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很好。”
纪漾意外地挑了挑眉,“大哥真觉得很好?”
“茗玥同样是我妹妹。”纪仲霖声音平静:“纪家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牺牲一个女孩儿的一辈子,去换取不该有的利益。”
纪漾没想到在这件事上,纪仲霖竟然是纪家唯一一个支持他的。
可书里纪茗玥依旧嫁给了齐易明,证明他在纪家的话语权还没大到能影响这桩婚事的程度。
此时二太太等人从门里冲出来,问东问西,很快簇拥着纪仲霖进了门。
纪漾静静地站在门外。
突然听见身后一句:“这是纪仲霖第一次真正认识纪家。”
“嗯?”纪漾回头。
聂叙看着主楼的通明的灯火,像是嘲讽,又像是什么情绪也没有。
“一个太干净的继承人,不会讨老爷子喜欢的。”
果然,里面很快传来吵闹。
纪仲霖竟然在质问纪闫松,是生意上的事,老爷子发了脾气,骂他这些年的教导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二太太在哭喊,纪程逸在劝导。
纪漾看见二太太脾气上来,直接扇了纪程逸一巴掌。
纪仲霖一把推开母亲,低头察看纪程逸的伤势。
好一出家族闹剧。
还是和书里差不多。
纪程逸的善,纪仲霖的心痛,就是差了自己这个恶毒反派在中间当跳梁小丑。
纪漾踏门进去的时候,里面静了静。
纪仲霖捏了捏眉心,直接和纪闫松说:“爷爷,我会召开股东大会,这时候只有退一步,尚能保住纪家的核心产业。孙老他们都是集团老人,您怎么能让聂叙和陆离他们,利用人家家人进行威胁?我不能接受。”
纪闫松胸膛起伏,“你这时候讲情面,那是自寻死路!”
纪仲霖脱口而出,“莫不是爷爷过去亏心事做多了,才如此杯弓蛇影!”
“大少爷!”是管家赵元的厉喝。
“大哥!”是纪程逸担忧地打断。
二太太慌了,抓住纪仲霖的胳膊,“快,快给你爷爷道个歉。”
纪漾默不作声寻了个角落安然落座。
看着几房的长辈也陆续到来,其中还有纪茗玥,纪茗玥扫了一圈,挑了他旁边的位置。
纪漾把桌子上一串葡萄推到中间,纪茗玥笑了声,拿了颗塞嘴里。
纪家二爷懦弱,三爷向来不管事,在集团分管不同,大事上却做不了决策,只有纪长守,自作聪明道:“爸,仲霖这孩子估计是一时转不过弯,我看小逸这段时间做得还不错,集团股东都没话说,仲霖虽说回来了,这时候把集团权力交回给他多少也……”
“爸!”纪程逸的脸色难看起来,转头就对着纪闫松表明,“爷爷,我无心继承纪氏,也有自知之明,集团这段时间之所以能保持风平浪静,是因为有爷爷在,加上聂叙一直从中斡旋。”
纪长守恨铁不成钢。
“那就是个保镖而已!他能有多大的本事?”
“爸,你不知道就不要胡说。”纪程逸话一转,“聂叙在纪漾身边做了一段时间助理,纪漾带着集团的新媒体部,连公司都开起来了。”
纪漾对上纪程逸。
祸水东引?
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周围静默了几秒。
二太太:“开公司?他纪漾怎么可能?”
“就是啊程逸,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不惹事就不错了。”
纪程逸:“确实没错,我们吃饭还撞在一起了,小漾和闲识的黄总相谈甚欢,我那点本事,当时要不是聂叙在场,在这个弟弟面前,我都得自惭形秽。”
他一下子把纪漾给架起来了。
纪茗玥凑过来,小声:“你怎么得罪他了?”
“我不是一直都在得罪他吗?”纪漾慢吞吞把嘴里的葡萄籽拿纸包了,起身扔进垃圾桶。
纪漾说:“三哥想多了,公司法人是之前的彭总监,我就是个附带的,投资一点小钱,自己赚点零花。”环视一圈,又说:“我这也是怕纪家没落,我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孩儿,腿脚又不好,总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吧。”
纪长守:“你在说什么混账东西!纪家亏待你了吗?!”
“谁跳脚谁就是混账东西喽。”纪漾顺嘴回道:“至于有没有亏待,你要是问心无愧,不管我是开公司还是从纪家脱离出去,那我也问心无愧。”
纪长守:“滚!今天就给我滚出纪家!”
“好嘞。”纪漾麻溜转身。
跑得比谁都快。
这纪程逸已经OOC太严重了,公然就想把自己拉下水。
他要不走,真怕自己变身恶毒反派,和整个纪家同归于尽算了。
因为他走得太干脆。
所以并不知晓,他走后,又发生了一点不符合书里的内容。
纪仲霖少见地没有站在纪程逸那边,开口道:“他愿意上进是好事,为了个聂叙打击他自信心,程逸,你刚刚牵扯他这事儿过了。”
纪程逸脸色几变,看着纪仲霖的眼里闪过一丝怀疑,又恢复平静:“大哥,我何尝不知,可回到纪家这些年我又过的什么生活,想让我对过去的事毫无芥蒂,我没那么大度。”
他说得坦荡,让纪仲霖眼里的愧疚再次浮现。
纪程逸又说:“我对纪家的继承权是真的没想法,大哥要是……”
“是我太急了。”纪仲霖捏了捏眉心,安抚:“我知道你无心,你爸的话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此时另一边的纪漾,已经回到了停车的位置。
想起来这会儿可没有司机供他差遣。
找了门外值守的保镖:“你们老大呢?”
“四少是指……聂哥?”对方懵了下,才回答:“这个点回宿舍了吧?我听磊哥说最近他已经不负责纪家的安防了,至于具体的时间安排,我们底下的人不清楚的。”
纪漾反应了下,确实,普通保镖就真的只是纪家的保镖而已。
纪漾之所以会有保镖全都知晓内情的错觉,是因为他从一开始,认识的那个人就已经是保镖中心的尖端存在了。
深夜十二点。
四号楼触发了紧急装置。
一群人穿得乱七八糟,看着楼底下盘腿坐在悍马车顶的人,表情隐隐裂开。
“四少?”江磊人都麻了,“你怎么进来的?”
纪漾指了指在底下慢悠悠,一瘸一拐转悠的小白:“聂叙儿子带进来的。我看你们门外又没人把守,谁知道进来竟然有红外触发,怕小命不保,我就爬上来了。”
江磊扫向他的腿。
纪漾:“你要知道,人在紧张之下潜力是无限的。”
江磊无语:“那你深更半夜跑这儿来干嘛?”
“被赶出来了。”
“被……被……”江磊噎了好几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漾:“我给聂叙发消息,他没回。”
江磊:“……他在洗澡。”
纪漾:“哦。”
场面一时尬住。
十分钟后,纪漾跟在头发还在滴水的聂叙身后,上了三楼男寝。
纪漾打量周围。
比纪漾想象中那种逼仄的宿舍好很多,走廊很宽,推门进去的宿舍房间应该有二十平的样子,上下铁架床,八人寝,却只有下铺有人住的样子。
任何东西都统一摆放,军绿色的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一眼望去,整洁干净。
“条件还挺好。”纪漾说。
聂叙闻言回头,“你不是被赶出纪家了?”
“对啊。”纪漾点头。
聂叙:“四号楼也属于纪家。”
纪漾当即抓着床的铁架子,软倒控诉:“你还有心吗?我来找你那是为了减轻你的工作量,不然身为我的保镖兼助理,你能逃得了责任?”
聂叙瞥了他一眼,说:“过来。”
纪漾起身:“干嘛?”
“睡这张。”聂叙指了指靠在窗户最里边的那张下床,同时抽走了放在铁架子上的毛巾。
纪漾应了声,直接在床沿坐下了,打量寝室,幽幽道:“当时也不知道是谁,说四号楼最后一张床给新来的流浪猫了。你这寝室空一半,谎话真是张口就来啊。”
“什么张口就来?”这时候江磊和另一个眼生的男人走进寝室。
纪漾:“说你们寝室很空。”
“那可不。”江磊笑着道:“这是每次考核排名前四才能住的寝室,其他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往这里进,只有四个名额,今天之所以空下来一张,那是因为王伟滔他阿妈住院,请假回去了。”
“王伟滔?”纪漾愣了愣。
问:“我三哥身边那个保镖啊。”
江磊点头:“对。”
纪漾记得剧透里说过,王伟滔可是纪程逸的忠犬,和陆离那神经病可不一样。
怎么睡他床上了?
纪漾问:“我占了他的床,他回来了不会有意见吧?”
江磊看过来说:“你坐的那张是聂叙的,从四号楼建立,这个寝室轮换过无数人,只有你那张,一直都只有一个人住。”
另一个纪漾没见过的男人也笑着补充,“老大常年稳居考核第一,记录至今无人打破过。”
纪漾看了眼正在阳台搭毛巾的人。
怀疑他整天事情那么多,是怎么做到的。
“变态啊。”纪漾扯了被子过来感叹。
谁知道聂叙听见了,走进来,皱眉:“什么变态?”
纪漾:“……我变态,我变态。”
说着躺下去,扯着被子一裹,只把眼睛和头顶的头发露出来了。
下一秒又揭开,“确实是你的床,和你身上味道一样。”
聂叙盯着他不动。
寝室另外两个人:“……”
“怎么了?”纪漾莫名其妙。
江磊默默:“是挺变态的。”
聂叙也变态。
居然能忍着,没把你这少爷提起来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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