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除夕这天,谢知微换上了萧长乐前几日派人送来的大红色新衣。
衣裳是萧长乐亲自选的料子,领口和袖缘用金线绣了细密的缠枝莲纹,庄重又喜庆。
谢知微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穿这身新衣过年,包有过年的味道。
谢长顺在旁边替谢知微整了整衣摆,嘴里念叨着:“公子人好看,红衣裳衬得人越发精神。”
“顺叔夸人的功力见长。”谢知微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暖手炉揣进怀里,“马车备好了?”
谢长顺:“早备好了,在大门口等着呢。”
谢知微理了理袖口,出了门,坐上马车进宫。
除夕的京城比平日里热闹许多,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新的春联,挂着红灯笼,有孩子捏着鞭炮在巷口跑来跑去,噼里啪啦的声响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谢知微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柔和,可一想到今天晚上的动作,又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
今年除夕不比往年。
说起来,萧晏登基这几年,除夕宫宴都不曾大办,太后跟他母子不合,真坐到一处反而闹心。
前两年过除夕萧晏也是把萧旸带在身边,免得太后在大过年时发疯,今年有了谢蘅,一家人过年的地点就定在了兴庆宫,太后自然是不稀罕去兴庆宫一起过年的,她今年也没那个闲工夫。
谢知微想到这里,便有些紧张。
也不知道裴定澜这会在做什么。
今晚的调动要紧,萧晏当然是把这件事交给了他信任的人,这个人无疑是裴定澜,况且母子相杀必定遭人诟病,除了跟萧晏关系最亲近的裴定澜,其他人也不合适。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伸手拍拍脑袋,他要相信裴定澜的能耐,不能瞎操心。
作为有皇帝赐下的特权的人,谢知微的马车到了宫门也不需要停下,展示了令牌之后直接被放行,慢慢悠悠地朝着兴庆宫去。
兴庆宫里已经布置起来了,廊下挂满了红灯笼,窗户上贴着金漆福字,炭盆烧得暖融融的。
谢蘅今日穿的也是红色,姐弟俩刚好还搭成了姐弟装。
谢知微到时,萧晏正蹲在谢蘅面前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小东西,你今天可别再闹你母后了,有大事。”
谢蘅伸手拍了一下萧晏的脑袋:“大事你自己扛。”
谢知微:“。”萧晏怎么还CPU没出生的小孩呢。
萧晏站起身来,正好看见谢知微跨进门来,目光在他那身大红新衣上一打量,嘴角便浮起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这身行头,是你阿姐选的?”
“是长乐长公主送的。”谢知微老老实实地回答。
萧晏“哦”了一声,语调拖得有点长:“原来是姑母送的。”
谢知微:“???”语气奇奇怪怪的。
谢蘅招手让谢知微过去,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怎么又瘦了。”
“阿姐,我们才一天没见,怎么可能瘦?”谢知微哭笑不得,“要是阿姐真觉得我瘦了,那我们就开饭吧!”
谢蘅当然不可能委屈谢知微,扭头吩咐人去传膳。
今日中午的饭菜很丰盛,萧晏特意把年夜饭安排在了午时。
谁让太后把动手的时间选在除夕夜吃年夜饭的时候,晚上必然是吃不好了,干脆把午膳弄得丰盛些,一家人先好生吃一顿。
御膳房的手艺没得说,烤全羊焦香四溢,春盘里码着各色鲜蔬,“百事吉”果盘将柿子、橘子和柏枝同置一盘,谐音讨个好彩头,还有酥油鲍螺等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除了谢知微,萧旸和罗杞衍也在。
萧旸安安静静地夹菜吃饭,圆润的脸庞看起来很健康,罗杞衍坐在萧旸旁边,动作自然地给他添汤布菜。
谢知微眼皮抽了抽,不知是否该对罗杞衍有点警惕心。
萧旸还有两个月才十四岁,罗杞衍应该不至于吧?
萧晏照顾谢蘅,给谢蘅夹菜盛汤忙得不亦乐乎,罗杞衍照顾萧旸,时不时替他擦嘴角的油渍。
只有谢知微自己夹菜自己吃,倒也没什么,他本来也不是那种离了人照顾就活不下去的性子,只是看着那一左一右两对儿,就他一个孤家寡人。
啊!都怪太后!
幸好还有御膳房厨子的超绝手艺抚慰人心。
烤全羊外焦里嫩,春盘鲜脆爽口,柿子和橘子都甜得很。
谢知微最喜欢的是酥油鲍螺,一个人吃完了半盘。
酥油鲍螺做得极讲究,需用上好的牛酥油反复揉搓,掺入新收的冬蜜和少许饴糖,再以极细的麦粉调和,揉成团后醒上足足一个时辰,再由经验老到的御厨将面团抻成细长条,一圈一圈地盘成海螺状,表面刷一层薄薄的蛋清,入炉慢烤,待外皮酥得透亮、内里还带着柔韧时取出,晾到温温的才上桌。
一个口咬下去,先是“咔嚓”一声酥脆,随即蜜糖的甜和酥油的香在舌尖上化开,绵密中裹着微微的韧劲,既不齁腻又不寡淡。
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等撤了席面,众人去偏厅歇息。
谢蘅是孕妇,吃完饭就困了,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养神。
萧晏一直坐在谢蘅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隆起的腹部,沉默地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谢知微喝着热乎乎的乳茶,翻开萧旸带来解闷的话本子。
萧旸和罗杞衍在下棋,不过是五子棋,罗杞不流行围棋,罗杞衍不会,加之萧旸也是个臭棋篓子,五子棋对他们俩来说正正好。
悠闲的时间总是过得快,窗外传来远处零零星星的爆竹声,京城的百姓们已经开始过年了。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廊下的红灯笼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屋里,将每个人的脸都笼在一层温软的光晕里。
酉正时刻,宫中钟楼敲响了除夕的钟声。
“咚——咚——咚——”
钟声一响,谢知微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酉时钟响,这是太后动手的时辰。
萧晏从软榻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望向窗外那片逐渐暗沉的天色。
“陛下。”贾利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思殿那边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发了话,要请晋王殿下过去吃年夜饭。”
萧晏冷漠:“如果朕不同意呢。”
贾利世:“太后娘娘说,她身为母亲,难道过年还不能见自己的儿子吗?”
萧晏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萧旸站起身来:“皇兄,我去。”
萧晏目光落在萧旸身上:“你知道她为何要你去。”
“我知道。”萧旸很平静,“那只蛊虫原就是冲我来的。”
罗杞衍也随之起身:“我与你同去。”
萧晏深吸一口气:“小旸就拜托你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身影消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
谢知微走到谢蘅身边蹲下,轻轻握住了阿姐的手:“阿姐,我送你去里间。”
谢蘅睁开眼,目光温温软软地落在弟弟脸上,点了点头,扶着谢知微的手站起来,慢慢往里间走。
萧晏目送谢蘅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才收回目光,脸上那点温柔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沉着冷厉的神色,朝贾利世抬了抬下巴:“准备。”
贾利世躬身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兴庆宫的宫门关闭,萧晏手底下的精锐暗卫尽数进入兴庆宫,守着这座温暖的宫殿。
喊杀声若隐若现,渐渐的在往皇宫的方向靠近。
清思殿里炭火烧得很旺,银霜炭的红光映在太后描金绣凤的宫装上,将那张精心修饰过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郑姝端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紫檀木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敲得人心里发紧。
殿门外是她的心腹,更远处是她养的私兵,正沿着宫墙悄然向兴庆宫方向合拢。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推进,萧晏那个不孝子,谢蘅那个贱人,还有谢知微那个祸害,都会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太后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又在下一瞬压了下去。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萧晏是她生的,却从小就不听她的话,她怎么会生出这种逆子?若非萧晏跟自己长相相似,她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换了孩子。
郑姝恐惧萧晏,萧晏从小自立不受她掌控,当上皇帝之后更是不择手段巩固皇权,为此不惜拿郑家开刀,要是再不动手,她也好郑家也好,都要被萧晏这个不孝子弄死。
还有谢蘅那个女人,明明一无是处,却能像曾经自己得先帝宠爱那般得萧晏宠爱,要是谢蘅做大,哪里还有她说话的份?
谢知微更是一个伶牙俐齿的混账东西,在朝堂上搅风搅雨,把郑家的人一个个往外拔,若让他得了势,郑家还有活路?
趁今夜她要把这些家伙一并收拾干净,以绝后患。
至于萧旸……
小儿子她原也是放在心尖上疼的,可孩子越大越不听话,不肯读书,不肯习武,还跟萧晏走得极近,去年她叫人去“教导”他,他竟敢反抗,全然不把她这个母后放在眼里。
没关系。
郑姝重新勾起嘴角,等旸儿来了清思殿,她便将蛊虫植入他体内,让他从此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他要乖,要听话,要做她的傀儡,安安分分地坐在皇位上。
当然,等他生了儿子,这个傀儡也就没有用了。
到那时,她便是大周真正的主宰。
史书上会写她辅佐幼帝、安定社稷,她的名字会和她扶持的君王一起,被万世传颂。
“太后娘娘,晋王殿下到了。”
郑姝缓缓起身,意满志得:“好,让他进来。”
第92章
萧旸久违地踏入了清思殿,一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熏得他太阳穴微微发胀。
罗杞衍给萧旸喂了一颗甜甜的药丸:“吃了这个会好些。”
“谢谢。”萧旸把药丸咽下。
清思殿没有一点过年的迹象,宫人们都很严肃紧张,也不知他们清不清楚太后今天晚上要干什么。
到了内殿,萧旸脚步顿了顿,瞥着那道华丽的影子,咬了咬牙,才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按规矩撩袍跪下:“儿臣给母后请安。”
不冷不热,没有半点母子间的温情。
郑姝描金绣凤的宫装在烛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像一位真正慈爱的母亲。
她微微抬手,声音温柔得做作:“起来吧,地上凉。”
萧旸站起身来,垂着眼帘,没有与郑姝对视。
郑姝的目光越过萧旸,看见了一个陌生人,看来这个人就是她的小儿子在西南游玩时带回来的朋友。
“这位是?”郑姝笑得和蔼,“旸儿也不给母后引见引见。”
萧旸淡淡道:“这是儿臣在西南结识的朋友,姓罗。”
“罗公子。”郑姝微微颔首,“既然是旸儿的朋友,那就是自家人,赐座。”
罗杞衍拱了拱手:“多谢太后娘娘。”
他在萧旸下首的位置落座,脊背挺直,姿态恭谨,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垂落时掠过郑姝的面容,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
他见过太多人,有善者有恶者,像郑姝这样的人,透出来的气息是难闻的,是恶人。
还有那双看向萧旸的眼睛,太脏了。
被贪欲和掌控欲浸透,填满了令人作呕的底色,无论她笑得多么和蔼,也掩盖不住。
郑姝没把萧旸的冷淡当回事儿,扮演着自己的慈母角色:“旸儿,你在外奔波这些时日,瘦了不少,母后让厨房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蒸酥酪,你小时候最爱这个,每年除夕都要吃一碗。”
萧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原来她记得。
她记得自己爱吃糖蒸酥酪,可这份记得,此刻却讽刺得很。
萧旸略抬起头,看了郑姝一眼。
那张脸保养得宜,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可他只觉得那张脸恐怖而陌生。
十三岁生辰那晚,她也是这样笑着,说准备了礼物送到承华殿,然后就是那个宫女,那杯下了药的水,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萧旸闭了闭眼,重新垂下了目光:“多谢母后挂念。”
郑姝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手,殿门被推开,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乳白色的酥酪,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撒着几粒红色的枸杞,看着就能令人食欲大增。
如果碗里的酥酪只是酥酪的话。
宫女将碗轻轻放在萧旸面前的小几上,躬身退下。
郑姝微笑地看着萧旸:“趁热吃,凉了就不香甜了。”
罗杞衍鼻翼微微翕动,察觉到了酥酪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异常气息,是那只蛊虫。
高高在上的那个人,还真是他见过最狠毒的母亲。
罗杞衍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开口:“这个很好吃,你慢慢吃。”
他像随口一说,但萧旸听懂了。
于是萧旸端起那碗酥酪,拿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酥酪入口即化,奶香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是他记忆中的味道,那时他还以为自己获得了母爱。
萧旸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碗酥酪,把空碗放回小几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多谢母后。”
郑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吃完了酥酪,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成了。
蛊虫会在萧旸体内苏醒,让他失去自我意志,从此唯命是从。
她的好儿子会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在明年春天坐上龙椅,而她将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将整个大周握在掌中。
萧旸坐在那里,表面上平静无波,胃里却泛起一阵轻微的灼热感。
他知道那是什么在作祟。
那股灼热沿着食道缓缓上行,像一条细长的线,从他的胃部蜿蜒而上,向他的头部蔓延,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入他的脑子里。
这种异样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便消失,体内一直懒懒的蛊虫灵犀被惊醒,将不知死活的入侵者一口吞噬。
吞完之后,灵犀似乎还打了个哈欠,重新蜷缩回去,继续沉沉睡去。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
郑姝还看着萧旸,目光期待,她不知道蛊虫已经被吞噬,只以为萧旸此刻正在被蛊虫侵蚀神志。
罗杞衍将一切看在眼里,他需要很大的克制力,才能不在此刻站起身来,直接杀死郑姝。
还是先带人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好像殿下困了,要不要先回去睡觉?”罗杞衍问。
萧旸会意,抬起手掩住嘴唇,打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光。
他眨了眨眼,像是有些迷蒙地看向郑姝:“母后,儿臣有些乏了。”
郑姝看着萧旸这副模样,心中更是笃定蛊虫已经在侵蚀萧旸的神志,待萧旸睡醒,他会变成一个完全听话的傀儡。
“去吧。”郑姝慈爱地笑了笑,“好好歇着。”
萧旸站起身来,又朝郑姝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罗杞衍也随之起身,朝郑姝拱了拱手:“草民告退。”
郑姝第一次欣喜地把这个不听话的小儿子送走。
天一亮,这大周天下就是她的了。
……
喊杀声很远,像是从宫城边缘飘过来的,隔着层层叠叠的宫墙和殿宇,可到底是在打仗,谢知微还是有些紧张。
谢蘅在内间歇息,萧晏站在窗边,负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贾利世守在门口,手里攥着拂尘,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陛下。”一个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单膝跪地,“叛军已突破外城宫门,正沿着宫道往兴庆宫方向推进。”
萧晏“嗯”了一声:“领兵的是谁?”
“回陛下,领兵之人是郑铮。”
“郑铮。”萧晏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朕这位表兄,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的,倒是有几分胆色。”
暗卫又禀道:“叛军人数约有三千,佩刀和甲胄都是军中制式,应是提前备好的。”
萧晏摆了摆手,暗卫便无声地退了下去,重新融入夜色之中。
谢知微走到窗边,站在萧晏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远处有火光在跳动,像一条缓缓逼近的赤蛇。
“陛下,他们是不是快到了?”谢知微说。
“嗯。”萧晏应了一声,“快了。”
郑铮一马当先,策马穿过宫门,沿着宫道往兴庆宫方向疾驰。
他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火把将整条宫道照得通明,刀枪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光。
郑铮心中涌动着亢奋,太后说得没错,萧晏果然把金吾卫都调出去了,从外城一路推进,竟只遇到了零星抵抗,三两下就被击溃了,宫城空虚至此,简直是天赐良机。
为了让那些贱民除夕能安心出门游玩,把金吾卫撒出去,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的皇帝。
“快!”郑铮扬鞭策马,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兴庆宫就在前面!拿下萧晏!活捉谢氏姐弟!”
叛军轰然应声,加快了脚步,脚步声和马蹄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宫道两旁的宫墙之间回荡。
就在叛军转过一道宫墙拐角的那一刻,前方的黑暗忽然亮了起来,成百上千盏火把同时点燃,橘红色的光在一瞬间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面孔,金吾卫的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光,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张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尖齐刷刷地指向下方那片挤挤挨挨的人群。
郑铮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受惊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他甩下马背。
他死死攥着缰绳,目光从两侧高墙上密密麻麻的金吾卫扫过,又落在前方宫道尽头那道横亘的防线,终于明白过来。
他中计了!
萧晏根本没有把金吾卫调走,萧晏是故意露破绽给他看的!
他带着三千私兵兴冲冲地攻进皇宫,以为自己就要成为改朝换代的功臣,结果一头撞进了人家的瓮里。
“退!退!”郑铮的声音变了调,“快撤!”
已经来不及了。
宫道太窄,三千人挤在一条宫道里,前后都是自己的人马,听到“撤退”的喊声时,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推搡间有人摔倒,有人被踩踏,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放箭!”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低沉的嗡鸣,紧接着便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密密麻麻的箭矢像一场铁色的暴雨,从两侧高墙上倾泻而下,落入宫道中那片挤挤挨挨的人群里。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前排的叛军首当其冲,有人被射穿了肩胛,有人被箭矢钉在地上,有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三四支箭同时贯穿,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后排的人想往后退,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了去路,哀嚎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在火光中回荡成一片地狱般的嘈杂。
郑铮伏在马背上,箭矢从他头顶嗖嗖地掠过,有几支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在铁面上擦出一串火星。
他死死攥着缰绳,策马往回冲,身边有亲兵替他挡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溅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味。
“让开!给我让开!”郑铮嘶吼着,马蹄踏过地上堆积的尸体,踩过那些还在蠕动的人体,终于冲到了队伍后方。
然而就在他刚刚脱离箭雨射程的那一刻,一声低沉的号角从宫道后方传来,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冲杀声——从他来时的方向杀进来的。
马蹄踏碎夜色,刀光剑影在火光中闪烁,将叛军的退路彻底截断。
那支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坐着一个身穿玄甲的青年,手中一杆长.枪横在身前,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冰冷的白光,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裴定澜。
郑铮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举起自己的佩刀,刀锋在火光中抖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刀举起来,裴定澜已经到了面前。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枪尖精准地点在郑铮的刀身上,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到郑铮的手腕,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佩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不远处的地面。
郑铮的身体被这一枪的力道带得往后一仰,还没等他重新坐稳,枪杆已经横了过来,重重地拍在他的胸口。
这一击像被铁锤砸中,郑铮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满身的血污。
郑铮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柄长.枪的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乱臣贼子,别动。”
裴定澜的枪尖抵在郑铮喉结上,他微微俯下身,歪着头打量了一番郑铮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哟,郑家大公子。”裴定澜开口就很欠,“你这张脸长得可真够别致的,你爹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闭着眼使劲的?五官凑一块儿跟闹着玩似的,老子大过年的看见你这张脸都觉着晦气。”
郑铮的脸涨得通红,喉结在枪尖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动弹分毫。
“方才不是很嘚瑟?这会怎么不嘚了?”裴定澜上下扫了一眼,目光里全是嫌恶,“跑起来跟鸭子似的,拿刀的姿势跟过年村里要杀的猪似的,就这还敢带兵来攻皇宫?”
郑铮的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可枪尖抵着喉咙,他连喘气都不敢太用力。
“就你这夜壶一样的脑子还敢学人带兵打仗,你打得明白吗你?”裴定澜还在嘲讽。
郑铮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想骂裴定澜,奈何小命捏在人家手里,实在不敢。
“咦?你怎么不说话?”裴定澜自顾自疑惑,“我也没捅你嗓子眼啊。”
郑铮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胸腔里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呼吸又短又急,整个人都在发抖。
“喂,说话。”裴定澜的枪尖戳在郑铮的嘴上。
郑铮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四肢骤然瘫软,脑袋往旁边一歪,眼睛翻白,嘴角流出一丝涎水,彻底昏死了过去。
裴定澜:“……?”
枪尖抬了抬,用枪杆戳了戳郑铮的脸颊,那人纹丝不动,又戳了一下,还是不动。
裴定澜低头盯着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无语。
“啧。”裴定澜把长.枪收回来,“老子还没骂尽兴呢,你倒先晕了,怂成这样还敢造反?”
金吾卫大统领霍严大步流星走过来,顺便踹了郑铮一脚:“侯爷,看来是真吓晕了。”
“这就晕了?”裴定澜不可思议,“我还没说几句呢。”
霍严努力绷着脸,嘴角却压不住地抽动:“您方才那几句,句句诛心,怕是比刀子还狠。”
“有吗?”裴定澜把长.枪往肩上一扛,“我还没开始诛呢,刚才不过是开胃小菜。”
霍严彻底憋不住了,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裴定澜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死猪一样的郑峥,叹了口气,朝身后的金吾卫扬了扬下巴:“绑了,严加看管,等陛下发落。”
两个金吾卫应声上前,把瘫软的郑峥从地上拖起来,反剪双手用铁链锁了个结实,又用麻绳在他身上绕了几圈,捆得像个粽子,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拖到旁边的角落里扔着。
裴定澜翻身上马,整了整被血溅脏的甲胄,朝霍严道:“这边你盯着,把活口都收拢好,别放跑一个,我去跟我爹和姑姑汇合。”
霍严抱拳:“侯爷放心。”
裴定澜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沿着宫道往外走,马蹄踏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刀枪,溅起一串串暗红色的泥点。
朱雀大街方向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和刀兵碰撞的脆响,但比方才已经小了许多。
裴定澜策马穿过几条街巷,在朱雀大街中段勒住了缰绳,前方隐约可见一队甲胄鲜明的骑兵正在收拢残兵,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正勒着马居高临下地指挥士兵将投降的叛军押到路边蹲好。
“爹。”裴定澜策马上前。
裴征转过头来,火光映出他那张与裴定澜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他上下打量了裴定澜一眼,确认这小子除了甲胄上沾了些血之外没什么大碍,才“嗯”了一声:“宫里那边怎么样了?”
“都平了。”裴定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郑峥带人冲到金吾卫的包围圈里,我过去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了,郑峥本人已经被拿下。”
裴征点了点头,又朝旁边的街巷努了努嘴:“你姑姑在前头,还有一小股叛军在巷子里负隅顽抗,她正在清。”
裴定澜咧嘴一笑:“叛军清理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先去郑家,给他们一家人换个地方过年。”
郑家的宅子坐落在安善坊北边,门楣上的匾额是太后得势时先帝亲笔所题的“忠勤世第”,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站满了金吾卫,将郑家前后所有出口都围得水泄不通。
裴定澜看着那块讽刺意味十足的匾额,抬手将长.枪掷了出去。
匾额应声而裂,“忠勤世第”不再。
裴定澜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正门口,抬脚踹开了那扇朱漆大门:“来啊!拿下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第93章
叶野到兴庆宫送消息的时候,夜色正浓。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火光在谢知微的脸上明明灭灭,他蹲在台阶上点小爆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就看见穿过院子走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
“大人。”叶野在台阶下站定,“所有郑家人以及此次涉嫌谋逆的,金吾卫已经全部抓捕归案押进了大牢,侯爷他们还在清理里里外外,我先回宫禀报。”
谢知微站起身来:“郑峥那边呢?”
“拿下了。”叶野咧了咧嘴,“被侯爷骂晕了。”
谢知微:“……”这么怂,还敢学人谋逆。
“你随我进去见陛下。”谢知微把爆竹扔下,起身拍拍手,领着叶野进去。
谢蘅孕期困倦,已经在里间睡下了,萧晏不让人打扰,自己独自待在外间,谢知微也是把叶野往外间领。
叶野把具体的情况给萧晏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萧晏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神色平静如常。
“陛下。”谢知微轻声问,“是不是该去清思殿了?”
萧晏沉微微颔首:“是该去了。”
谢知微:“那臣与陛下同去?”
“不。”萧晏摆手,“朕亲自去见太后,你把罗杞衍带上,去把卢迦抓住。”
谢知微略一思忖,点头应道:“陛下放心,臣一定抓住卢迦。”
“小心些。”萧晏整了整衣袍,“卢迦是罗杞人,对蛊虫的手段熟悉,别着了道。”
“臣省得。”谢知微拱手,“臣不会冲在前面。”
萧晏没再多说,抬脚往清思殿的方向走去,贾利世和暗卫们无声地跟上,一行人穿过兴庆宫的院门,沿着宫道融入夜色之中。
谢知微目送萧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转身在廊下找到了罗杞衍,罗杞衍正在暖阁门口站着,手里提着一盏灯,像是早就知道谢知微会来找他。
“圣子殿下。”谢知微走过去,“卢迦被太后安置在清思殿旁边的幽篁坞。”
罗杞衍放下灯:“幽篁坞?”
“对,那是清思殿旁边的一处偏僻院子,满院翠竹,把门窗都遮蔽得严严实实,很适合藏人。”谢知微示意罗杞衍边走边说,“你之前放的蛊虫能确定卢迦还在吗?”
罗杞衍点头:“先前我放的蛊虫一直盯着那边,卢迦一直没有大范围挪动过。”
谢知微:“那我们现在就去抓他。”
两人出了兴庆宫,郭胜带了一队金吾卫在门外候着,见到谢知微大步上前:“谢大人,属下带人听大人吩咐。”
谢知微:“辛苦各位陪我走一趟了。”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幽篁坞坐落在清思殿西北角一片密密的竹林深处,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处院落,唯有走近了才能看见那道半掩在竹影中的矮墙和虚掩的院门。
谢知微在竹林外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把整个幽篁坞前前后后全部围住。”谢知微朝郭胜吩咐,“不能给卢迦逃走的机会。”
“是!”郭胜一挥手,金吾卫迅速散开,沿着院墙外围展开合围之势,弓弩手在院墙外找好了位置,箭尖齐刷刷地指向院墙上方。
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罗杞衍:“圣子殿下,对付卢迦就交给你了。”
罗杞衍抬步往幽篁坞的院门走去,他腰间的竹篓盖子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一只手搭在竹篓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篓壁。
院门虚掩着,罗杞衍抬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满院翠竹密密匝匝地将四面院墙都遮蔽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只能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几缕,屋门紧闭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罗杞衍在院子中央站定,指尖从竹篓边缘划过,口中低低念了一句什么,一道细长的银色光芒从竹篓中飞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直直地撞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砰”的一声闷响,木门被那股力量撞开了一条缝,银光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紧接着屋内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有人被惊醒,这个人自然是卢迦。
罗杞衍手指又动了动,又一道银光从竹篓中射出,紧跟着飞入屋内。
屋内发出响动,有两股力量在逼仄的空间里碰撞撕扯,伴随着卢迦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含混的咒骂声。
卢迦被罗杞衍的蛊虫逼了出来,紧闭的屋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卢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灰色的衣袍上沾着几道污迹。
“罗杞衍!”卢迦的声音嘶哑而愤怒,“你非要赶尽杀绝?”
罗杞衍:“你犯下了大错,不该杀你?
卢迦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脚下踉跄着在院子里站定,手腕猛地一抖,几道灰黑色的影子飞射而出,直直朝罗杞衍的方向扑去。
那是他的蛊虫,如果不是罗杞衍太难缠,他根本不会动用自己好不容易才炼制出来的蛊虫。
罗杞衍身形一闪,避开了第一道攻击,同时他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小刀,在空中精准地截住了卢迦的蛊虫,小刀锋利无比,居然将卢迦的蛊虫一刀切成了两半。
“圣主连这个都给了你?”卢迦看清罗杞衍手里的小刀,目眦欲裂,“你凭什么!”
说着就放弃了蛊虫攻击,而是自己冲向罗杞衍,两人交起手来。
“要死的还是活的?”谢知微朝院中喊道,“要死的,我就让金吾卫放箭!”
谢知微说着,已经朝郭胜打了个手势,院墙外立刻传来弓弦拉紧的声响。
“要活的,就你自己抓!”
罗杞衍:“我亲自抓。”
“好。”谢知微退后一步,“那我就在一旁看热闹。”
卢迦听见谢知微和罗杞衍的对话,气得浑身发抖,决定拼一把,将所有的蛊虫都放了出来,灰黑色的蛊虫在空中飞舞得疯狂,显然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
“遭到了反噬还敢强行催动蛊虫。”罗杞衍手下攻击加快。
他猜得不错,卢迦的确因为过分使用蛊虫遭到了反噬,即使此时催动了所有的蛊虫,也难逃一劫。
反观罗杞衍,动作依旧迅捷利落,每一次闪避和反击都恰到好处,丝毫不显疲态。
况且罗杞衍还有比卢迦更好的蛊虫。
罗杞衍刀刀割破卢迦皮肉的同时,还有空放出了自己的蛊虫,蛊虫扑进了卢迦的身体里。
卢迦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定在了原地。
“别动。”罗杞衍的声音很冷,“你再动一下,会生不如死。”
卢迦暂时没有了行动的能力,眼珠子快速转着,在想脱困的法子。
罗杞衍岂会给卢迦机会?他收了小刀,取出一颗药丸,捏住卢迦的下颌,将那颗药丸塞进了他嘴里,一托一送,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不过几息之间,卢迦的身体便软了下来,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弯,跪倒在地上,手臂垂在身侧,连抬都抬不起来。
“你给我吃了什么?”卢迦连嘶吼都做不到,虚弱无力得很。
“想必你清楚。”罗杞衍收回手,“你现在动弹不得,别想着逃跑。”
卢迦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罗杞衍,眼底满是怨毒和不甘。
谢知微见状,朝院墙外喊了一声:“来人!”
郭胜:“大人有何吩咐?”
谢知微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卢迦:“有没有铁链?把他给绑了。”
“有的大人。”郭胜转头喊了一声,“拿铁链上来!”
金吾卫应声拿着铁链来,将铁锁链绕上卢迦的胳膊和肩膀,一圈一圈地缠紧,别说是这会的卢迦,即便是在跟罗杞衍对阵前的卢迦也挣脱不了。
谢知微低头打量了一番被铁锁链捆得结结实实的卢迦,又看了看那条拖在地上的铁链尾巴,搓了搓下巴:“留一截链子出来。”
郭胜不解:“大人?”
谢知微朝罗杞衍指了指:“让圣子殿下拖着走,方便些。”
罗杞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谢知微一脸灿烂:“怎么?圣子殿下觉得我这个想法不好?”
“……没有。”罗杞衍拎起铁链,“很合适。”
谢知微满意:“那就好。”
这边卢迦已经落网,干脆去隔壁看看萧晏那里怎么样了。
谢知微让郭胜带人收队,他去清思殿。
清思殿的大门大开着,谢知微走过去,只见里里外外都是亮着武器的金吾卫。
“陛下可在里边?”谢知微随意找了一个金吾卫询问。
“回大人的话,陛下刚进去不久。”金吾卫答。
“你们看好,我进去瞧瞧陛下。”谢知微提着衣摆走进清思殿。
清思殿内,烛火摇曳,太后与萧晏对峙着,谁都不肯退半步。
郑姝的凤钗歪了,鬓边碎发散落下来,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得厉害,眼角的细纹因为愤怒而深深凹陷。
萧晏姿态却松弛得多,负手而立,看郑姝时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闹剧。
“儿臣只问母后一次。”萧晏的语气平静地让郑姝恼火透顶,“为何如此执迷不悟,非要搅扰得天下不宁?”
“你说我执迷不悟?”郑姝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笑,“萧晏,你坐在龙椅上,什么事都有人替你安排好了,你懂什么?”
谢知微不知道萧晏懂不懂,反正他不懂,太后的脑回路对于他来说还是太神奇。
萧晏静静地看着郑姝无能狂怒:“母后还是不清醒。”
郑姝拔了发钗往萧晏的身上砸,只是她的力气太小,远远的发钗就落地,根本没有碰到萧晏一根毛。
“你总是怪我提拔任用郑家人,说我任人唯亲,难道你不是?”郑姝气冲冲地指着在一旁只露出半个身子的谢知微,“你让他去镀金,想给他攒功绩,好名正言顺地提拔他,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谢知微:“……”至少他可以当个好官。
“说起来,母后还不知巴州情形。”萧晏大抵是真想气死郑姝,“洛崇高及巴州所有参与谋逆之人都已经落网,哦,还有,母后让人从罗杞弄来的蛊虫,也被换掉了。”
“你说什么?”郑姝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瞬间眼睛都清明了许多,“你私底下做了什么?”
萧晏摊手:“封谢观为西南督查使,他自然是去西南查了,母后以为儿臣跟您一样,用人不看人?”
“所以……你什么都了如指掌,你故意的?”郑姝此时终于意识到,她被自己的孩子算计了。
“当然。”萧晏歪了歪头,神情无辜,对太后来说又那么残忍,“母后,您并不聪明,您的那些谋划能瞒得住谁?”
谢知微无声叹气,萧晏也太能扎心了吧。
“你把卢迦安排在清思殿旁边的幽篁坞,以为朕不知道?”萧晏往前走了两步,“你以为朕今日把金吾卫调出去是个偶然?”
郑姝的瞳孔骤然收缩。
“母后是不是以为老天爷都在帮您?”萧晏一点点说着让郑姝难受的话,“瓮中捉鳖而已。”
“你!”郑姝支撑不住,腿软了些,若非她坐着,这会只怕要仪态尽失。
“不孝子!萧晏你这个不孝子!”
谢知微挠头,太后好像真的很喜欢骂她的两个孩子是不孝子。
正想着,太后的另外一个不孝子也到了清思殿。
“儿臣见过母后。”萧旸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这种情况下还躬身行礼。
郑姝不可思议的目光落在萧旸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蛊虫侵蚀后的呆滞和空洞,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映着烛火的光,清澈得能看见底。
“你……”郑姝想不明白,“你真的没有被蛊虫控制?”
“儿臣怎么会被蛊虫控制呢?“萧旸轻声说着,却像极了嘲讽。
“不可能……”郑姝喃喃道,“这不可能……”
萧旸站在那里,看着郑姝这副失态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眼前这个癫狂的人是他的母后,他曾经也以为母后是爱自己的。
其实母后不爱皇兄不爱他,爱的只是她自己一人,或许还有郑家,仅此。
“母后,你想用蛊虫控制儿臣,让儿臣做你的傀儡,儿臣不能原谅。”萧旸走上前,跟萧晏站在了一起。
郑姝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神色:“我不需要你的原谅!你是我的儿子,你本来就应该听我的话!”
“我不听。”萧旸坚定地反驳,“母后在我生辰时给我送的那份礼物令人记忆尤深,我实在不敢想象听母后的话,会多么恐怖。
郑姝整个人抖了一下,却依旧执拗,“我只是想让你乖一些,你是我的儿子,你本来就该听我的话……”
谢知微瑟瑟发抖地抱住了自己,幸好他穿越重生后只是爹娘不要他,要是摊上太后这样的爹娘,不如没有,可怕啊可怕。
“儿臣才十三岁啊。”萧旸失望,“十三岁的儿臣要怎么才能跟人生出一个孩子来?况且儿臣不喜欢女子,儿臣喜欢的是男子。”
“你说什么?”郑姝瞪大了眼睛。
萧晏原本平静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萧旸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小旸。”萧晏揉了揉耳朵,“你说什么?”
萧旸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歉意,却没有躲闪:“皇兄,我是断袖。”
萧晏:“……”
谢知微惊讶捂嘴,怪不得罗杞衍的蛊虫会往萧旸身体钻,敢情蛊虫发现了萧旸是个断袖?刚好罗杞衍也是?
这……古代断袖这么多的吗?
郑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甲抠进掌心里:“你再说一遍?”
萧旸觉得郑姝好奇怪,明明无法接受还要自己再说一遍。
说就说吧。
“儿臣是断袖,这辈子只会喜欢男子,不会为了生个孩子去糟蹋女子。”
“不孝子!”郑姝的眼珠子猛地瞪大,抽搐了好几下,然后人晕了过去。
谢知微咽了咽唾沫,悄悄溜走。
他得去找裴定澜商量商量他们俩的事情,萧旸今天才出柜,他们俩是不是得多缓一缓?
第94章
太后晕过去了,萧晏让人把郑姝抬进内殿安置,又吩咐太医来诊脉,明面上该做的都做了,至于暗地里那些事,自然有人去料理。
萧旸还留在殿内,萧晏也没有催他走,兄弟俩并肩站在一处,对着郑姝那张因晕厥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谢知微跟萧晏说了一声便退了出来,沿着宫道往兴庆宫的方向走。
回到兴庆宫,谢蘅已经睡得很熟,许是累了,连谢知微推门的动静都没能惊醒她。
谢知微确认阿姐状态很好才放下心,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掩上了门。
外间已经收拾过了,炭盆换了新炭,宫女端了一碗热牛乳来,谢知微接过来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觉压了下去。
“大人要不要留在兴庆宫住?”谢蘅的贴身宫女来问。
“不合规矩。”谢知微摇了摇头,“帮我备车,我也该出宫了。”
宫女也不好挽留:“是,奴婢马上去准备。”
马车在谢宅门口停下时,谢长顺已经提着灯笼在门口候着了,老远看见车便迎上来,替谢知微掀开车帘,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确认人囫囵个儿,才松了口气:“公子回来了,热水一直备着。”
谢知微下了车,被冷风一扑,缩了缩脖子,快步往院子里走,他要赶紧洗个热水澡,再躺进温暖的被窝。
浴房里的热水已经备好了,浴桶里洒了艾草,蒸腾的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谢知微脱了衣裳泡进去,热水漫过肩膀,把一身的寒气都化开,很是舒坦,靠在桶壁上闭了一会儿眼,今夜紧绷的神经都在这一池热水里一寸一寸地松解下来。
泡了约莫两刻钟,水开始转凉,谢知微才起身,换了干净的衣裳,拿帕子擦干头发后就往床上一倒,裹着被子靠坐在床头。
窗外的爆竹声时远时近,偶尔有烟花的光透过窗纸映在屋顶上,明灭不定。
谢知微就那么靠着床头等着,等那个会来陪自己跨年的人。
他们说好了的,要一起过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知微的脑袋一点一点,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立马惊醒了谢知微。
熟悉的脚步声靠近,谢知微掀开被子下了床,火速跑去给裴定澜开门:“裴定澜!你终于来了!”
“外袍都没穿还敢下床?”裴定澜把人抄进自己的怀里,用脚踢上门,赶紧把人塞回了床上。
“冷不冷?”裴定澜恨不得把谢知微给裹成一个大粽子保暖。
谢知微往裴定澜的怀里倒:“不冷,就是等你等得着急,怕你还没有忙完,来不了。”
裴定澜亲亲谢知微的额头:“我回家洗了澡,不然身上一股血腥味儿,会熏着你。”
谢知微动了动鼻子去闻,裴定澜的身上的确没有血腥气,头发还有一点点潮意。
“那你动作还挺快的,这么快就能收拾好?”谢知微枕着裴定澜的胸膛,小小的打了个哈欠。
裴定澜的嘴唇贴着谢知微的头发:“郑家上下都拿下了,霍严那边还在带人清点。”
谢知微又问:“受伤没有?你特意回家洗澡不会是为了掩盖你自己的伤口有血味吧?”
“没受伤。”裴定澜得意,“就那些虾兵蟹将,还不够我活动筋骨的。”
谢知微还是不放心,伸手摸索着去掀裴定澜的衣领,要亲眼验证一下,裴定澜由着他摸,甚至还主动往前凑了凑,方便他检查。
“真没受伤。”裴定澜握住谢知微的手,“我要是挨了刀子,还能洗干净了来见你?”
谢知微这才把手缩回去,屈起手指在裴定澜的胸口轻轻敲了一下:“你要是受伤了还瞒着我,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裴定澜笑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我对谢大人自然唯命是从。”
“算你识趣。”谢知微哼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躺了一会儿,窗外的爆竹声比方才密了些,大约是近子时了,百姓们开始准备辞旧迎新。
谢知微想起了事儿,开口说:“对了,小旸今天晚上在清思殿差点把太后给气死了。”
裴定澜:“嗯?他跟他娘吵架赢了?”
“比吵架赢了的阵仗大多了。”谢知微讪讪道,“他跟太后说,他是断袖。”
裴定澜发出一声短促的“嚯”:“这小子还真是个断袖?不过他居然当着太后的面说了?”
谢知微幽幽说道:“不止呢,陛下也在。”
裴定澜对萧旸的这种行为表示赞赏:“胆子挺大,不是个孬种。”
“你先别夸他了,想想我们俩。”谢知微屈指弹了弹裴定澜的下巴,“陛下才知道亲弟弟是断袖,还是再告诉他妻弟和表弟也是断袖,并且还搞在了一起,冲击力会不会太大了?”
虽然裴定澜很想早日光明正大地登门入室,成为谢家人,奈何此事不能急,只能暂且按捺住。
“唉,原本还打算等阿姐出了月子就说的,我们还是再缓缓好了。”裴定澜很失望自己的名分要推迟了,“免得我哥觉得天底下断袖都凑他身边。”
谢知微“噗”地笑了一声:“你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裴定澜也笑了,但笑完又认真地收拢了手臂:“不过知微,丑话说在前头,缓归缓,咱俩可不能黄了。”
“我知道。”谢知微握住裴定澜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等过一阵子,我就去跟我阿姐说,你也跟你爹娘说,咱们堂堂正正的。”
裴定澜:“要是我娘拿鸡毛掸子打我,你得替我拦着。”
谢知微:“你从小被打到大,还用我拦?”
裴定澜理直气壮:“那不一样,以前我没有你,没有夫君疼挨打就挨打吧,可我如今是有夫君的人。”
谢知微伸手在裴定澜腰侧拧了一把,这回没有厚冬衣隔着,手指结结实实地拧到了肉:“好好说话。”
裴定澜“嘶”了一声,却是笑着的:“你怎么舍得掐我?”
“掐的就是你。”谢知微嘴上凶巴巴的,手却松开,改成搭在裴定澜的腰侧,掌心贴着那块被他拧过的地方,轻轻揉了揉。
裴定澜被谢知微揉得舒服,往他的方向又拱了拱,脑袋埋在谢知微的颈窝里,像只蹭人讨摸的大狗。
谢知微被裴定澜蹭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和裴定澜以更加亲密的姿势靠在一起。
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咚——”
钟楼的大钟被敲响了,深沉而悠远的钟声穿过夜色,在整座京城的上空回荡开来。
子时到了。
“新年了。”裴定澜的声音从谢知微的颈窝里传来。
谢知微“嗯”了一声:“新年了。”
窗外,不知是谁家先放起了烟花。
一道金色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升上夜空,在高处绽开,化作漫天碎金,又缓缓坠落,很快绚丽缤纷的烟花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绽开,把京城的天幕映得流光溢彩。
谢知微微微抬起头,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天,裴定澜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流淌。
“裴定澜。”谢知微开口唤他。
裴定澜说:“我在。”
谢知微:“新年快乐。”
裴定澜低下头,看见谢知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烟花的流光,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空。
而其中还有自己的身影。
“新年快乐。”裴定澜轻声说。
裴定澜侧过身,在新年的漫天烟花声里,低头吻住了谢知微的嘴唇。
新的一年,开始了。
烟花渐渐稀了,最后几朵在半空中绽开,碎成细小的光点,被夜风一吹便散尽了,只留下几缕青烟慢悠悠地融进夜色里。
窗外的天重新暗下来,只剩远处零星几户人家还在放零星的爆竹,噼啪几声,断断续续的,这场漫长的除夕夜终于走到了尾声。
谢知微收回目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方才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下来之后,困意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却还是挡不住那股子酸涩。
裴定澜察觉到谢知微的动静,低下头来,嘴唇蹭过他的额角:“困了?”
“嗯。”谢知微含混地应了一声,把脸往裴定澜的肩窝里又埋了埋,“明天还有大朝会,不睡够的话,怕是要在含元殿上打瞌睡。”
裴定澜笑了一声:“谢大人打瞌睡的样子,想必也是好看的。”
谢知微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别闹。”
裴定澜收了笑,轻轻拍着谢知微的后背:“好,睡觉。”
谢知微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裴定澜伸手替他擦去。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谢知微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也淹没了,整个人软在裴定澜的怀里,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裴定澜中衣的前襟,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裴定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谢知微肩头的被角,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一条手臂环在谢知微的腰上,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谢知微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他怀里。
谢知微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裴定澜的方向又拱了拱,脑袋抵在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衣襟上。
裴定澜的下巴轻轻搁在谢知微的发顶,闻着他头发上残留的皂荚清香,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歇了,零星几声便彻底沉寂下来,等到天亮,又会迎来新一轮的爆竹声。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收紧了环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把自己也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中。
屋里暖融融的,炭火的余温还烘着,被子里的温度刚刚好,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拂在他的心口。
万籁俱寂,像天地也怕惊扰了这一室温存,只是将新年的馈赠悄悄铺满人间。
第95章
天渐渐亮了,谢知微还在睡梦里。
昨天累得跟狗一样,要不是大年初一早上也要放爆竹,谢知微靠自己八成是醒不来的。
谢知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裴定澜近在咫尺的脸。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只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自己,嘴角挂着一丝餍足的笑意,像只守着自家宝贝的大狗。
“醒了?”裴定澜见谢知微睁眼,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再不起,大朝会可就迟了。”
谢知微的意识还朦胧着,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今天有含元殿的大朝会。
这消息是年前就传下来的,萧晏登基以来头一回在初一举行大朝会,文武百官都摸不着头脑,但皇帝说了要办,那就得办。
“几时了?”谢知微不情不愿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裴定澜替他把枕头立起来靠着:“卯正刚过,来得及。”
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困意还在脑子里盘桓不去。
“谢大人精神不佳啊。”裴定澜下了床,去架子上取了外袍回来,抖开往谢知微肩上披,“要不要我帮你提神?”
“大可不必。”谢知微才不信裴定澜说的提神是什么正经提神。
两人匆匆用过早膳,便一同出了门。
今日是大年初一,巷口有孩子在放爆竹,噼啪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很是活泼。
谢知微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他着实困得不行。
马车辘辘地往皇宫方向走,经过几条街,渐渐能看见其他官员的马车也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到了宫门口,谢知微下了马车,与裴定澜并肩往里走。
宫道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在往含元殿方向去了,三三两两的官员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好奇和揣度。
“你说陛下为何突然要在初一开大朝会?”一个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登基这几年都没办过,今年怎么就想起来了?”
“谁知道呢?”旁边的人摇头,“也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宣布?”
“能有什么要紧事非挑大年初一说?”
“昨儿夜里那阵仗,你没听见?”
“听见了听见了,后来听说……”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出了事。”
“嘘!”旁边的人连忙打断,“这事别乱提。”
谢知微走在宫道上,把这段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昨夜的事虽然宫城内外都封锁了消息,但京城里耳目灵通的人家,多少还是能闻到些风声。
裴定澜走在他身侧,显然也听见了,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多说什么。
含元殿前已经站了不少人,今日的大朝会在含元殿举行,百官按品级列队,从殿前的石阶一路排到广场上,乌压压的一大片。
谢知微的品级不算高,虽然是有常朝资格的侍御史,但在举行大朝会的含元殿上排起来,还是很靠后的位置。
他站定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少了挺多人的,看来跟郑家勾结在一起的人的确不少,都说赌徒心理要不得了啊。
谢知微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往自己这边靠过来,是御史台的同僚黄公直。
“谢大人。”黄公直凑过来,“您瞧见没有,今日来的人不太对。”
谢知微“嗯”了一声:“是少了些。”
“岂止是少了些。”黄公直往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郑家的人,还有跟郑家走得近的,几乎都没来。”
谢知微挑眉:“黄大人,你还挺敏锐。”
黄公直见谢知微这副模样:“谢大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昨儿夜里那些动静,跟这事有关?”
谢知微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把食指竖起来,抵在嘴唇前:“不可说。”
黄公直到底没追问,只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好奇。
“谢大人!”又有人凑了过来,这回是孟云章,“谢大人,你来得好早。”
谢知微:“孟大人也早。”
孟云章往谢知微身边站了站,目光也往四周扫了一圈,显然也发现了今日来的人不对。
“谢大人。”孟云章换了个问法,“你今日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谢知微确实精神不太好,昨夜睡得晚,今早起得早,这会站在含元殿前的冷风里,困意又泛了上来。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昨儿守岁,睡得晚了点儿。”
孟云章信谢知微个鬼,不过好奇心害死猫,少知道些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情是好事。
只是除了御史台的人,也有其他人来找谢知微打听消息的,谁不知谢知微是皇帝的小舅子,肯定知晓内幕,谢知微困倦得很,疲于应对。
“我说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围着我家谢大人问东问西,又不给人包压岁钱,大过年的好意思吗?”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到了谢知微身侧,气度轩昂的人,说话还是那么不客气。
“问什么问?问得我家谢大人脸都白了。”裴定澜伸手虚虚地在谢知微面前挡了一下,“大年初一的,让人清净会儿行不行?”
孟云章最是识相,拽了左右来打听的人往后退:“是下官们叨扰了,谢大人莫怪。”
黄公直也连忙摆手:“下官们也只是随口问问,谢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谢知微朝两人笑了笑:“无妨,等会儿进了含元殿,诸位自然就知道了。”
其他人也有按捺不住心思的,奈何裴定澜黑着一张脸着实吓人,也收起了好奇心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待人走了,裴定澜才道:“真是给他们脸了。”
谢知微:“别闹,回你自己的位置上去。”
“好好好,听你的。”裴定澜眼见时间也差不多了,回了自己的位置,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陛下驾到——”贾利世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穿透了早上的寒意。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来,各自归位,然后便有人开始偷偷地左右张望,显然都发现了今日列队的不对劲。
萧晏靠在龙椅上,目光缓缓地扫过殿内众人,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今日大年初一,本该是休沐的日子。”萧晏缓缓开口,“朕将诸位召来含元殿,想必有人心里很疑惑。”
众人自然是疑惑的,只是可不敢真说自己疑惑,只能等着萧晏告诉他们。
“昨夜的事,诸位或许已经听到了些风声。”萧晏轻描淡写地说,“郑氏一族勾结太后里应外合,于昨夜除夕举兵谋反,意图逼宫篡位。”
谢知微听到了好多“嘶嘶嘶”的声音,看来是被这个消息惊得不轻。
“贾利世。”萧晏侧了一下头,“宣读吧。”
贾利世便捧着一卷圣旨站了出来,一条一条地念。
“太后郑氏,居清思之位,享天下之养,不思安分守己,敬承宗庙,反怀异志,结党营私,以郑氏为爪牙,窃据西南之利,私开矿山,盗铸铜钱,剥民膏血以充私库,练私兵、造甲胄,其心昭然,其迹可诛。”
谢知微垂着眼帘听着,心里默默数了数贾利世念出来的罪名,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萧晏是一点脸面没给太后留,这母子情分完全没剩。
“去岁,巴州刺史洛崇高奉太后密令,私铸铜钱达百万贯,以次充好,混入民间,致使巴州物价腾涌,百姓困苦,朕谴谢观为西南督查使查察此案,铁证如山。”
殿内一阵低低的骚动,难怪谢观去了西南几个月,原来是闷声不吭地在干大事儿。
“太后于除夕夜,遣私兵三千,甲胄刀兵齐备,夜袭宫城逼宫,幸有裴征、裴昭、裴定澜、霍严等率金吾卫奋力拒守,郑氏谋逆未成,其首脑已当场擒获,余党尽数拿下。”
谢知微感觉到一阵目光在往前飘,那是在看裴定澜他们。
贾利世念完了太后的罪状,将绢帛收好,退到一旁。
紧接着又到了萧晏表演:“太后悖逆,罪不容诛,然念其为朕生母,朕不忍加刃,今起废太后之位,禁足于清思殿,非死不得出。”
众人都捏了一把汗,还好还好,皇帝没想杀太后。
谢知微却没什么意外,太后做下的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皇帝手里,都不可能轻轻放过,萧晏只是废了她的太后之位,留她一条性命,已经是念了母子一场的情分,还有就是不能给天下人留下议论的把柄。
贾利世又重新展开一卷诏书,宣读对郑家的处置。
“郑氏一门,上承国恩,下享厚禄,不思报效,反为逆首,着将郑氏满门,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处斩,以正国法。”
“十六岁以下男丁,流放极边,编入军籍,永不赦还,十五岁以上女子,没入内廷,分派浣衣、针线、司膳诸局,终身服役,十五岁以下女子,籍没入册,由官府变卖为民婢。”
谢知微听到这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知道这样的处置在大周律法里已算是偏轻的刑罚,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那些女子孩子很多是无辜的,生在郑家,便成了郑家的人,丈夫父亲做了谋逆的事,她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世间的事,从来不是这样算的。
满门抄斩、籍没入官,这些词写在纸上不过是几个字,落在人身上却是一座山。
“郑光业、郑铮,谋逆首犯,于三日后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萧晏坐在龙椅上,目光平平地扫过殿内,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之后,有人率先跪了下去,伏地高声道:“陛下圣明!”
百官接二连三地跪了下来,含元殿里回荡着整齐的呼声:“陛下圣明!”
谢知微也跟着跪下,低下头去,听着周围的呼声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波一波的,像要把方才那份沉重的寂静彻底淹没。
等呼声渐渐平息,贾利世又念处置其他参与谋逆官员的诏书。
“御史中丞魏崇文,身为御史,本应肃正朝纲,乃与逆党勾结,罪不可赦,着即罢官免职,流三千里,戴重枷,押赴边地戍守,终身不得返京。”
沈介作为另外一个御史中丞,站在队列里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巴州刺史洛崇高,私铸铜钱、勾结逆党、妄图不轨,判斩立决,其家产尽数抄没入官,其妻妾子女,按律处置。”
“凡与郑氏有姻亲往来的官员,有参与谋逆者,按同党论处,知情不报者,降职三等,罚俸三年,凡受郑氏贿赂者,即日起三日之内,自行将贿银缴入国库,既往不咎,逾期不缴者,以贪墨论处。”
贾利世念完这一长串处置,将诏书合拢,退到一旁。
“朕登基以来,未曾大动干戈,总想着君臣一场,能容则容,能忍则忍。”萧晏装模作样,“可有些人,不拿朕的容让当回事,反倒觉得朕好欺负。”
文武百官纷纷垂首:“臣等不敢。”
萧晏:“敢不敢的不是嘴皮子说出来的,朕容得下直言敢谏的忠臣,容得下兢兢业业的能臣,但容不下拿着朕的俸禄、吃里扒外的叛臣。”
“朕希望今日之后,诸位卿家能明白这个道理。”
百官齐声道:“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萧晏靠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像是要给这些消息足够的时间渗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谷阳县令苗安判斩立决,年后秋后行刑。
苗安就是叶野查到的那个把报官米商打了二十大板的谷阳县令,彼时他在塘报里特意圈出了这个名字。
临沅县令胡守廉,于案发后畏罪自尽,这家伙在临沅任上鱼肉百姓、逼死人命,即便不死也是斩刑。
谢知微比较可惜的是,没让胡守廉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产被抄没。
不过胡守廉虽罪大恶极,但他那些妻妾子女,是受其连累,并无直接参与作恶的证据,萧晏也不为难妇孺,放过了他们,还许胡守廉的妻子带着孩子和离,以后孩子也不跟胡守廉姓。
陈万贯这样的商人,长期与胡守廉往来,明知假钱流通而不报,多年知情不报,论罪当罚,罚没家产之大半充入国库,剩余部分留作其家人度日之资,另判杖责四十,以儆效尤。
谢知微不由得感叹,从今日起,京城的官场要空出一大片位置来,国库的银库也要被堆得满满当当。
太后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私库,郑家盘踞朝堂数十载积攒的家底,再加上洛崇高在巴州私铸的百万贯铜钱折算成银两……
谢知微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大周好几年都不用为银子的事情操心了。
这也算是好事一件。
萧晏召集大朝会就是为了太后一党谋逆之事,事毕他也不想在含元殿干坐着,宣布了退朝,溜得贼快。
贾利世便适时地扬了扬拂尘:“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恭送陛下。”
大年初一的朝会总算是结束了。
谢知微从队列里出来,在人群中找到裴定澜,两个人汇到一处,并肩往外走。
含元殿的大门敞着,大年初一的阳光正从殿门外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地。
从殿里出来,那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便散去了大半,阳光照在身上,很是温暖。
“谢大人,回见啊!”黄公直朝谢知微拱了拱手。
谢知微也拱了拱手:“黄大人,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黄公直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又看了裴定澜一眼,“晋安侯,新年好。”
裴定澜回礼:“新年好。”
黄公直便不再多留,往宫道另一头走了,孟云章也过来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拜年的客套话,便也随着人流散去。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从含元殿前散开,谢知微和裴定澜并肩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与那些急匆匆的官员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人并肩往前走,经过一道宫门时,风从宫墙上方吹过来,带着春日特有的清冽气息,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刺骨。
出了宫门,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车夫见两人出来,连忙放下脚凳,又往马车上递了一只暖手炉。
谢知微踩着小凳上了车,裴定澜跟在他身后,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沿着宫墙外的长街往崇仁坊的方向驶去。
大年初一的街上比平日清净,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孩子捏着爆竹在巷口跑过,噼啪的声响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暖手炉搁在膝上,隔着衣裳传来的热度把方才在殿外沾上的寒意一点点化了去。
裴定澜坐在谢知微旁边,微微侧着身,一条手臂搭在车窗边上,掀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经过一条巷口时,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掀起车帘的一角,传来一丝暖意。
谢知微睁开眼看向被风掀起的车帘。
“你看。”谢知微抬起手,似乎握住了一缕春风,“春风吹起来了。”
“嗯。”裴定澜收握上谢知微抬起的那只手,“春天来了。”
谢知微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新的一年开始了,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对吧?”
他希望新的一年,河清海晏,天下安宁。
“会的。”裴定澜挽起一缕谢知微的发丝吻上去,“我昨晚曾许愿,新的一年,万事必定都会如谢知微所愿。”
谢知微笑了起来。
春风送暖,岁月正新。
第96章
大朝会之后,京城的风向悄然变了,各方都观望着萧晏的动向。
谢知微就不一样了,萧晏要做什么他一清二楚,在其他人压力山大的时候,他跟裴定澜丝毫没有压力,趁着休年假成天泡在一起约会,把京城里里外外好吃好玩的地方都逛了个遍。
两个人黏糊着,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萧晏很喜欢与民同乐,他当上皇帝之后,每年的上元节都会很热闹,上元夜宵禁全免,从十四到十六,连着三日不闭坊门,满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灯火通明,整条街被照得亮如白昼。
谢知微想起去年,萧晏带着他阿姐去逛街不带自己,两个人约会老开心了,今年萧晏却开心不起来。
这原因嘛,跟萧旸有关。
除夕那夜,萧旸当着萧晏和太后的面说了自己是断袖,太后当场晕了过去,萧晏倒是没有当场说什么,可他不可能心里不惦记此事。
好好的一个弟弟,突然爆出是断袖,萧晏心里是五味杂陈。
更何况罗杞衍还明晃晃的住在承华殿,跟萧旸同吃同住。
罗杞衍大老远的来到大周京城,萧晏自然是要大方款待的,问题是款待归款待,他没想用自己十四岁的弟弟款待!
谢知微心虚,不敢上元夜在京城里浪了,怕被人注意到之后捅到萧晏跟前,加之阿姐很快要生产了,绝对不能受刺激。
于是裴定澜把上元节的约会地点放在了京城外。
“城外有座姻缘观听说挺灵的,上元节城里热闹,城外反倒清净,我们去拜一拜如何?也求神仙保佑我们俩的事情顺利。”裴定澜也是紧张的。
谢知微觉得有理,二人一拍即合,上元节当天出城去姻缘观。
京城外的姻缘观供奉的不是常见的月老,而是红鸾星与天喜星,知名度不如月老高,因此香火也不如月老庙旺盛,即便是有人在上元节求姻缘,也会去月老庙,少有到姻缘观的。
除了去姻缘观,谢知微还想去泡一泡温泉。
萧长乐在城外有个庄子,带着温泉池子,谢知微早就听裴定澜提过,想着哪天能去泡一泡,这回正好,拜完姻缘观,便去庄子上住一晚,泡一泡温泉,十六回家,十七上工。
正月十五的上午,谢知微和裴定澜在家里用过早膳,便坐上马车出城。
上元节往城里走的人多,往城外走的人少,即便是乘坐马车速度也很快,没一会就出了城。
“眼见着春天到了,真好。”谢知微掀开车帘探出脑袋,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两旁的树木还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已经鼓了起来,淡淡的青绿色很有生机,田野里冬小麦开始返青,绿茸茸的一片连着一片。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拐上一条岔路,顺着山脚绕了半圈,远远便望见一座小小的道观坐落在半山腰上。
道观不大,青砖灰瓦,门前几棵古柏,枝干虬结。
谢知微下了马车,仰头看了看那道观门楣上的匾额,匾额是木质的,黑漆底上刻着姻缘观三个字。
“看着倒是挺古朴的。”谢知微活动了一下被马车颠得微微发僵的腿脚,“走吧,进去看看。”
“知微你走前面,我来拿香火供奉。”裴定澜转去马车后边,直接搬了一个箱子。
红鸾星与天喜星掌管人间婚庆喜事,虽不如月老那般家喻户晓,却也是正经的姻缘正神,裴定澜为了婚事能成,准备了大大的诚意,从马车后搬下来的那只箱子着实不小。
谢知微看着裴定澜把箱子抱进观门,忍不问:“有必要这么夸张?”
裴定澜无比郑重:“当然,心意要诚才能让神仙保佑我们顺顺利利成婚。”
谢知微想了想,裴定澜说的也不无道理。
负责洒扫的小道士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抱着一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放下扫帚,引着他们往正殿去。
正殿不大,供着两尊并排而坐的神像,左边是红鸾星,右边是天喜星,一左一右,衣带飘拂,面容慈悲。
殿内香火清冷,只燃着三炷细香,烟气袅袅地升上去,在梁间盘旋片刻便散尽了。
裴定澜把箱子放在供桌旁边,蹲下来打开箱盖,谢知微探头一看,嘴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有两大捆香烛,每一根都有成人大拇指那般粗,色泽金黄,闻着有一股清冽的沉香气味,一看就是上等货,谢知微曾在皇宫里见过同样的香,是专供皇家用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也不知裴定澜是怎么弄到的。
香烛下面压着一沓银票,面额都不小,这是香火钱。
还有两盘瓜果,一盘是红彤彤的苹果,个头匀称,皮上还带着水珠,另一盘是金灿灿的柑橘,个个饱满,摆成了一个好看的圆形。
裴定澜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在供桌上摆好,动作小心翼翼,每放一样还要调整一下位置,直到十分满意才罢手。
殿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道长走了过来。
老道长约莫六十来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手里捻着一串木质念珠,看见供桌上那阵仗,先是一愣,又看了看裴定澜和谢知微,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二位施主,这是?”
裴定澜转过身来,拱手一揖:“道长,晚辈来求婚事的。”
老道长看了看那两捆比寻常香烛粗上数倍的香,又看了看那厚厚一沓银票,捻念珠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施主有心了。”老道长顿了顿,“二位请便。”
裴定澜从箱子里抽出三根香烛,在殿角的烛火上点燃了,然后回到供桌前,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三根香烛同时燃起来,烟气比方才浓了许多,带着清冽的沉香气息,在殿内缓缓弥漫开来,将那两尊神像的面容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里。
裴定澜退后一步,拉着谢知微在蒲团上并肩跪下。
“你来许愿。”谢知微说。
裴定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谢知微听不清裴定澜在念叨什么,只能看见他格外认真。
他看了片刻,便也转过头去,合上眼,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但愿诸神垂怜,让裴定澜如愿。
两个人安静地跪了一会儿,裴定澜睁开眼又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谢知微也跟着磕了头,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被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裴定澜拜了神仙还不够,殷勤的目光落在道长身上:“道长,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老道长捻着念珠:“施主请说。”
裴定澜:“晚辈想请道长帮忙算一算婚期。”
老道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谢知微,试探着问:“施主与那位姑娘的生辰八字,可曾带来?”
“不是姑娘。”裴定澜把谢知微拉到身边,“是他。”
老道长的念珠停了那么一瞬,果然。
谢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拱手行了一礼:“道长,是我。”
裴定澜在旁边接了一句:“道长,晚辈诚心求姻缘,与男子还是女子无关,只求与他修成正果。”
老道长捻念珠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没有露出什么大惊失色的表情,只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二位施主各自将生辰八字写下便是。”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幸好没给人老人家吓着。
供桌旁边有备好的纸笔,是给香客写许愿牌用的,两人各自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道长,有劳了。”
老道长接过两张纸,低头细看,又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留了片刻,指尖掐了几下,嘴里极低地念了几句。
谢知微站在旁边,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道长的脸。
裴定澜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又松开,就没有这么紧张过。
老道长放下那两张纸:“二位施主的婚事,近在眼前。”
裴定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道长此话当真?”
“订婚之日,不出三个月。”老道长不紧不慢地说道,“届时诸事顺遂,不会有太多阻滞。”
裴定澜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又听老道长继续说道:“不过成婚之期,还要再等些时日,约莫大半年之后。”
他看了裴定澜一眼:“施主莫急,好事多磨,急不得。”
裴定澜连连点头:“不急不急,能成就行。”
谢知微站在旁边,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裴定澜又转向那两尊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这一回比方才更加郑重,额头触地时停留了片刻才直起身来。
谢知微也随着他拜了三拜。
一定要保佑我们的婚事啊,拜托了神仙!
裴定澜在姻缘观得了好消息自然不会吝啬,除了原本的香火钱,还掏了掏钱袋子,能掏出来的都投进功德箱了,牵着谢知微的手离开时还会像高兴的大狗一样蹦一蹦。
从姻缘观出来,两人坐回马车里,朝着萧长乐名下的庄子走。
马车沿着山路往下走,又拐上一条更窄的岔路,穿过一片松林,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松林渐渐疏朗,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庄子静静地坐落在山谷之间。
庄子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已经在庄子门口候着了,见马车停下便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侯爷、谢大人,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二位先歇歇脚,饭菜一会儿就好。”
裴定澜点点头:“行,带我们过去。”
管事应了一声,便在前面带路,领着两人穿过后院,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深处走。
小径尽头是一处独立的小院,推门进去,迎面便是一棵高大的松树,树冠如盖,将整个院子的半边都罩在浓荫里,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
松树旁边几丛修竹,竹影婆娑,把院子的另一面也遮得严严实实,墙头爬着些干枯的藤蔓,密密匝匝的,即便是站在院墙外面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很是幽静隐蔽。
谢知微环顾了一圈,对这院子极为满意:“你娘可真会挑地方。”
“这庄子是她年轻时候置下的。”裴定澜走到松树底下,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树皮,“我小时候每年夏天都来住一阵,后来大了来得少了。”
裴定澜说着转过身来,朝院子深处努了努嘴:“汤池在后头。”
谢知微顺着裴定澜的目光走过去,就见院子最里面,几丛翠竹掩映之下,露出一角青石砌成的池沿,水汽正从竹子缝隙间袅袅地升起来。
简直太适合露天泡温泉了,谢知微心动不已。
汤池不大,约莫一丈见方,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池沿砌得平整,边角处磨得圆润。
谢知微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很是舒服。
“今晚就住这儿了。”裴定澜走到他身后,也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池水。
泡温泉不着急,已经到了午饭的点儿,管事备了午饭。
羊肉汤、鲜笋炒腊肉,土豆饭,都做得很有农家味道,跟京城里的酒楼饭馆风味不同。
吃了一顿碳水饭,谢知微直犯困,反正泡温泉还早,就趴到裴定澜的背上,让裴定澜背自己回去睡午觉。
周管事按裴定澜的吩咐不来打扰他们,谢知微也就放肆了一把,大摇大摆地跟裴定澜亲近。
裴定澜当然是乐意效劳的,稳稳的背着人往房间走,步子放得缓,谢知微还能伸手去摸路过的竹叶,玩得乐不可支。
“啊。”谢知微不禁打了个哈欠。
裴定澜的背脊结实而宽阔,隔着厚实的衣物也能感受到底下那层匀称的肌肉轮廓,谢知微趴着觉得自己像是趴在一块被太阳晒温了的石头上,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别睡,还没进屋。”裴定澜感受到背上的人松了劲儿,连忙托了托谢知微的腿弯,把人往上颠了颠,“可别半路睡着了从背上滑下来。”
“才不会。”谢知微的下巴搁在裴定澜肩窝里,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正好拂过裴定澜的耳廓,“我醒着呢,再说了,你不会摔着我。”
裴定澜被谢知微这一口热气呵得半边脖子都酥了,偏过头想躲又舍不得真躲,只好加快了步子往屋里走,将谢知微稳稳地背进屋里,走到床前弯下腰,把人往床褥上放。
谢知微却赖着不肯松手,手臂还环在裴定澜脖子上,两个人便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僵在床沿边上。
“谢大人。”裴定澜没直起身,就那么弯着腰,“你是打算让我趴着上床?”
谢知微“噗嗤”笑出声来,手一松,整个人往柔软的褥子里一倒,侧过身来看着裴定澜。
裴定澜直起身,忍不住弯腰在谢知微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先歇着,我去外头把炭盆挪进来,屋里还是有点凉。”
屋里确实有炭盆,但管事怕炭气熏着客人,庄子上可没有银丝碳这么好的碳,所以只烧了那么一会儿又撤了出去,散了烟便能搬进屋子里用。
裴定澜出了门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只烧得正旺的炭盆回来了,在屋角放好,又拿炭钳拨了拨炭火,让热气散得更匀些。
热气很快便漫开,将屋子里的凉意一寸一寸地挤了出去,谢知微侧躺在床上,看着裴定澜忙前忙后,那些动作落在眼里,无端的让人心里踏实。
裴定澜忙活完了,脱了外袍搭在床尾,掀开被子在谢知微身边躺下来。
床不算大,两个大男人并肩躺着便有些挤,裴定澜只好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过谢知微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谢知微也不挣,顺着那力道靠了过去,脑袋枕在裴定澜的肩窝里,两个人便这么挤在一处。
院子外面的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很是催人眠,谢知微躺在裴定澜坚实可靠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裴定澜搂着人无声喟叹,温香软玉在怀,这日子真是美啊。
第97章
午觉睡醒之后,谢知微整个人都还有些懒洋洋的。
谢知微翻了个身,脸在枕头上蹭了蹭,鼻尖蹭过裴定澜肩窝里残留的气息,眯着眼赖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睁眼。
裴定澜已经起了,正坐在床沿边上,低头系腰间的系带,外袍松松地搭在肩上没穿好,露出大片蜜色的后背。
听见身后有动静,裴定澜微微侧过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懒散的笑意:“醒了?”
“嗯。”谢知微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时了?”
“申时刚过。”裴定澜搓了搓谢知微犯困的脸蛋,“周管事送了零嘴过来,说搁在汤池边上的小亭子里了。”
谢知微听见汤池两个字,困意便散了大半,一骨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我们去泡吧?”
裴定澜说好,走到衣柜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两套换洗的衣物,都是提前备好的干净衣裳。
谢知微的那身是月白色,裴定澜那身是墨蓝色,都是很轻薄柔软的料子。
“这个不会是你娘吩咐的吧?”谢知微拿着衣服,有点忐忑,总担心萧长乐看出来点什么。
“那倒不是,我娘都不清楚你的尺寸。”裴定澜已经把衣服换上了,墨蓝色的细棉布衬得他肩宽腰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谢知微的目光在那片锁骨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挺好的。”
说着自己也换了衣服,奔向心心念念的温泉。
池边四周挂了一圈竹帘,需要使用时就放下来,竹帘密密匝匝地把汤池四面都围了起来,只留了头顶一片天空,既能遮住外头的视线又不妨碍通风。
谢知微迫不及待地脱了鞋子,沿着池沿慢慢滑进水里。
热水漫过肩膀,谢知微舒服得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池壁上开始享受。
裴定澜也跟着下了水,在谢知微对面的位置坐下,池水刚好漫到胸口。
汤池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不过三四尺的距离,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将两人的面容都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里。
裴定澜的目光落在对面的谢知微身上,水汽模糊了谢知微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张清隽的面孔,微微泛红的皮肤在水汽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下颌的线条在水波里显得比平日里柔和几分。
咕咚。
裴定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描摹谢知微的每一寸肌肤,身体也被汤池的水泡得发胀发热。
原本只是想单纯泡一泡,这会单纯不了一点了,裴定澜在水里往迈着步子往谢知微的身边挪。
谢知微感觉到水波的变化,睁开眼,就看见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自己旁边,两人肩并着肩靠在池壁上,胳膊在水下若有若无地蹭在一起。
“你怎么过来了?”谢知微懒懒地问。
“那边石头硌得慌。”裴定澜面不改色地找了个借口,“你这边的池壁光滑些。”
谢知微无语,明明都是一样的青石砌的,哪里来的区别?
不过他也没拆穿,只是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靠回池壁上,任由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
裴定澜坐了一会儿,一条胳膊便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谢知微身后的池沿,从后面看过去,像是把谢知微半圈在怀里,另一只手在水下碰到了谢知微搭在膝上的手背。
谢知微的手在水中温热柔软,被裴定澜的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微微蜷缩。
裴定澜便得寸进尺,手指顺着谢知微的手背慢慢滑到指尖,然后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相握,两个人的手在水下交缠在一处。
谢知微睁开眼,水汽氤氲的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裴三郎,勾我呢?”
“对,你喜不喜欢?”裴定澜说这话时,脸往谢知微面前凑了凑,下一刻两张脸就会交叠在一起。
谢知微能清楚地看见裴定澜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还有他领口那片被水汽濡湿的皮肤,水珠沿着锁骨的线条往下滑,滑过胸膛。
裴定澜肩宽背阔,上半身微微前倾时,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肌肉的轮廓被水汽勾勒得分明,腰线收束得利落,是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匀称和力量感。
谢知微舔了舔唇:“喜欢,好看。”
裴定澜嘴角的弧又大了些,他松开谢知微的手,顺势揽上谢知微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谢知微的后背贴上了裴定澜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衣料,裴定澜身上的温度毫无遮挡地传过来,比池水还要烫上几分,心跳顺着谢知微的脊背传过来,紧锣密鼓地敲打着他的后心。
“喜欢你就随便看,我是你的。”
谢知微被裴定澜呼出的气息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靠在裴定澜怀里,仰头看着那片被竹帘切割成细长条的天空,暮色正在从蓝色往橘红过渡。
“你怎的知道我会一直看下去?”谢知微慢悠悠的,“说不定我哪天看腻了呢。”
“你不会腻的。”裴定澜很自信,“外面的那些货色肯定没有我的好看。”
谢知微没有看过其他人的,只看过裴定澜的,但是不妨碍他赞同裴定澜,裴定澜的就是最好看的。
水面被池底的热气搅动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四周散开,拍在池壁上又折回来。
谢知微在水里泡得浑身发软,连抬胳膊都觉得费劲,整个人放松到了极点,但裴定澜揽在他腰间的手却越收越紧。
裴定澜的嘴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谢知微的肩窝移到了耳后,濡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在那块敏感的皮肤上。
谢知微被裴定澜亲得有些晕,偏过头想躲,裴定澜的嘴唇便追过来,从耳后一路往下,沿着颈侧的线条缓慢而缱绻地游移。
“裴定澜……”谢知微的声音有点飘。
裴定澜低低地“嗯”了一声,嘴唇依旧贴在谢知微的颈侧,问:“怎么了?”
谢知微的手指在水下攥了攥,又松开:“没什么。”
裴定澜笑了一声,那笑声贴着谢知微的皮肤传递过来,带着细微的震颤,接着又抬起头,在谢知微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谢知微浑身一颤,整个人都软了半边,本能地想躲,却被裴定澜的胳膊箍住了腰,哪里也躲不了。
“你故意的。”谢知微声音都朦胧发虚。
裴定澜坦坦荡荡地承认:“嗯,故意的。”
谢知微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不轻不重地推了裴定澜一把:“你别闹了,好生泡一泡。”
裴定澜干脆就着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手,往前一倾身,谢知微的掌心便毫无防备地贴上了他濡湿温热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底下的肌肉在呼吸间微微起伏。
“我没有吗?”裴定澜义正词严,“知微说说,我是哪里没有好生泡?都泡得很干净的。”
谢知微:“……”裴定澜这个厚脸皮的家伙。
裴定澜把谢知微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把人往怀里一拉,谢知微一时不稳便坐在了裴定澜的腿上,水面晃荡了一下,溅起几片水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滑,没入水中。
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裴定澜低下头来,在谢知微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湿润的吻。
谢知微仰起头回应这个吻。
裴定澜的吻从轻柔到加深,池水被两人的动作搅动着,一圈一圈的涟漪拍在池壁上。
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的手已经不再安分地放在他腰间,而是顺着他的脊背往上滑,落在后颈处,拇指在那块微微凸起的骨节上打着圈摩挲。
谢知微被他这动作弄得腰都软了,整个人靠在裴定澜的怀里,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不得不微微退开些,与裴定澜额头相抵,呼吸杂乱地交缠在一起。
“裴三郎。”谢知微的声音低低的,“你还要不要泡了?”
裴定澜的呼吸也有些不稳,胸膛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起伏着:“泡好了。”
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裴定澜已经站起身来,先一步出了池水,水随手扯过搭在竹架上的布巾擦了擦,便朝还泡在水里的谢知微伸出手。
谢知微把自己的手递过去,一把就被裴定澜拉出了汤池,又被一块毛巾兜头盖脸地裹住。
“先擦干。”裴定澜说,“别着凉。”
谢知微被裴定裹在布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你呢?你自己不也湿着?”
“我皮糙肉厚,不怕冷。”裴定澜三两下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珠,又弯腰去捡搭在竹架上的外袍,抖开披上,这才朝谢知微伸出手,“来,我抱你过去。”
谢知微顺从地张开手臂,裴定澜弯腰把他打横抱起来,抱得稳稳当当。
周管事已经让人在屋里重新添了炭火,推门进去,迎面扑来一股暖意。
裴定澜把谢知微放在床沿上,回身关好了门。
谢知微坐在床沿上,低头解着外袍湿透的系带,手指在水中泡久了有些发软,解了两下没解开。
裴定澜走过来,在谢知微面前蹲下,伸手覆上他的手指:“我来。”
手指灵活地挑开系带,将湿透的外袍从谢知微肩上褪下来,裴定澜去架子上取了一块干爽的布巾,回到床沿坐下来,扳过谢知微的肩膀,让他背对着自己,替谢知微擦头发。
布巾覆在湿漉漉的头发上,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力道适中,谢知微低着头,感觉到裴定澜的手指穿过发丝,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头皮。
方才在汤池里泡了大半天,浑身都是软的,被裴定澜这么一伺候就更软了,整个人懒洋洋的,连抬眼皮都觉得费力。
裴定澜把谢知微的头发擦到半干:“困了?”
谢知微摇头:“不是。”
“离晚饭还有一会儿,我先擦个头发,擦完就带你去吃饭。”裴定澜拿了一张毛巾给自己擦,动作变得粗糙。
谢知微欣赏着裴定澜的美色和身材,有些飘飘欲仙,加上他们确实很久没有过了,于是在裴定澜擦完头发之后,谢知微便拉过裴定澜,主动吻上去。
裴定澜被谢知微吻得一愣,随即便不客气地亲回去,边吻边把人往床铺里面带。
两个人滚进了被窝里,薄被翻涌,盖住了底下交缠的轮廓。
谢知微的衣领被裴定澜扯得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谢知微,你才是在勾引我。”裴定澜的拇指在谢知微的颈侧轻轻蹭过。
谢知微抓住裴定澜的手指:“我是怕你憋坏了。”
裴定澜低低地笑了一声上:“多谢知微体恤。”
“少贫。”谢知微捏了捏裴定澜的手指,“要不要?”
“要。”裴定澜没有半点犹豫。
第98章
正月十七,官府衙门开印。
今天作为新年的第一次正式早朝,也算是新年新气象。
开年倒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议的,萧晏大张旗鼓地组织大朝会,是为了封赏。
谢知微知道自己肯定是有封赏的,多半御史中丞的空缺也是由他去补。
想想就激动,御史中丞可是正五品的官,连官袍颜色都会换成绯色,跟绿色系的区别很是明显,走出去就知道是个大官了。
谢知微出神地想着自己升官的场面,直到贾利世的一声“陛下驾到”才给唤回思绪。
“恭迎陛下——”
百官齐齐躬身,萧晏在龙椅上落座,照例说了几句新年祝词,无非是“大周昌隆”一类的话,便清了清嗓子,说起今日的重头戏。
“太后与郑氏一族谋逆一案,朕已在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有所处置。”萧晏靠着椅背,慢悠悠地说道,“有罪者自然要罚,但在此案中有功者,朕亦不会吝啬封赏。”
众人屏息,其实都能猜到哪些人是有功之臣,只是不知皇帝会如何封赏。
谢知微也紧张地抠着芴板,萧晏除了给他升官,是不是还会赏赐很多好东西?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萧晏说道:“侍御史谢观,奉旨查察巴州,洞察逆谋,查获假.钱数万贯,勘破太后与郑氏通逆之证,为社稷立有大功,着升任御史中丞,赐文安伯,食邑三百户。”
谢知微惊掉了下巴,走出队列谢恩时都有些恍惚。
他封了伯爵,自己竟然封了伯爵。
“臣,谢陛下隆恩。”谢知微恍惚着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晏坐在高台上,跟贾利世挤了挤眼睛,至于吗?不就是封了个伯爵。
不止是谢知微本人震惊,文武百官都挺震惊的,毕竟谢知微是那么年轻,大周自建朝以来,除了世袭荫封的爵位外,少有谢知微这么年轻就封爵的,况且还是有食邑的实爵,不是一个空名。
众人不知皇帝陛下是出于对谢知微的重用还是对谢贵妃的宠爱,总之谢知微在皇帝这里得脸,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封完了谢知微的,便是裴定澜的。
裴定澜自个就是侯爵,他爹裴征还活着也不适合再给裴定澜加封,萧晏便将裴定澜的食邑增加至了一千户,加授检校金吾卫大将军,还特赐宝刀一把,可以携此刀上朝。
携带兵器上朝,这可是真正的恩宠。
长乐长公主加金册,这金册可不是个普通玩意儿,金册伴随增实封,有了这道金册,萧长乐的俸禄、封户数、出行仪仗、冠服规格都会破例提升,让她在宗室中的实际地位更加尊崇。
裴昭从昭武侯晋封为昭武公,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子封公爵位的,若非她并不婚嫁,无儿无女,唯一一个义女还是谢蘅,她的家里会因她而荣耀数代。
裴征本就是国公,此次加授上柱国,亦是极大的荣耀与富贵。
霍严作为金吾卫大将军,已经是三品的武官,此次萧晏又加授了冠军大将军,还赏赐了一座位于永乐坊的宅邸,比他原本的住处离皇宫要近得多。
郭胜本是金吾卫里的一个小统领,跟着谢知微跑前跑后也立下了不菲功勋,萧晏将他提为中郎将,并赐大业坊宅邸一座。
萧晏此次大行封赏也是叫群臣看清楚,忠君之事,为君分忧,方能有大好的前途。
封赏完所有功臣之后,萧晏又道:“今日朕还有一桩大事要宣布。”
说完,萧晏招了招手,贾利世将明黄绢帛捧着递给萧晏,萧晏要亲自宣读。
“朕闻天地交泰,阴阳和合,乾坤定位,夫妇乃人伦之始,朕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兢惕,思得贤德以共襄国政,贵妃谢氏,柔嘉成性,秉德温良,自入宫闱,躬行节俭,承事宗庙,克尽妇道,中外共闻,其性行淑均,实堪母仪天下。”
谢知微跪在队列里,垂着眼帘,听着萧晏一字一句地念下去,鼻尖有些发酸,萧晏同他保证过一定会让阿姐当上皇后,萧晏做到了,阿姐没有看错人。
“今后之位悬虚日久,中宫不宜久旷,朕仰承天地之鉴,俯顺臣民之望,谨以册宝,立贵妃谢氏为皇后,惟德惟贤,乃能配天,克勤克俭,始可承祧。,愿尔与朕同心同德,共治万邦,永绥四海!”
众人没想到今日除了封赏功臣之外,皇帝会一并下旨册立皇后。
虽说谢贵妃入宫以来恩宠不断,早有人猜测她迟早会登上后位,可这道圣旨来得还是有些突然,不过仔细想想,太后已然倒台,再也没有人能拦着皇帝立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后了,可不趁着今天是个好日子把事情办了?
谢知微心里那股酸意从鼻尖蔓延到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萧晏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终于册封了皇后,他很是神清气爽:“礼部即日起着手筹备封后大典,不得有误。”
礼部尚书出列:“臣遵旨。”
“着太史局择吉日,钦天监推算大典仪程。”萧晏又道,“册后之礼,循制而行,不可简省。”
礼部尚书再次叩首:“臣领旨。”
萧晏满意了,连看平时看不太顺眼的人都顺眼了:“好了,今日早朝便到这里,退朝。”
贾利世扯着嗓子:“退朝——”
百官躬身:“臣等恭送陛下。”
……
作为今日最夺目的主角之一的谢蘅,难得的没在兴庆宫里待着,而是带着一块牌匾去了清思殿。
谢蘅以远超贵妃规格的仪仗出行,来到了门庭寥落的清思殿。
哦,她还带来了一块牌子,用来换清思殿的牌子——清静殿。
清思殿外守着两个金吾卫,见谢蘅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娘娘。”
谢蘅:“开门。”
金吾卫应声推开殿门,殿门吱呀一声向两边敞开,里面的景象便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清思殿内一片狼藉。
花架倒在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那些原本摆在博古架上的玉器瓷瓶不知被砸了多少,连那一排精心养护的兰草也被连盆带土掀翻在地,根须裸露着,蔫蔫地蜷曲在泥土里,几幅挂在墙上的字画被扯了下来,撕成碎条扔在地上。
郑姝蔫吧坐着,眼睛底下有一圈乌青,整个人比除夕那夜苍老了一大截。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蘅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不用陪萧晏那个不孝子了?”
谢蘅抬了抬手,身后的宫人便捧着那块新匾额走上前来,在郑姝面前站定。
郑姝的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看清了那三个大字之后,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思殿这名字,太后用着不太合适。”谢蘅语气平静,“我想着改成清静殿更贴切些,太后也该清净清净。”
郑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做主?”
谢蘅:“轮不轮得到我做主,不是靠太后三言两语就可以决定的。”
郑姝恶狠狠地瞪着谢蘅:“你这个狐狸精!就是你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要不是你,他怎么会对我这个母后赶尽杀绝!”
谢蘅无语扶额,萧晏要真赶尽杀绝,郑家人就该死完了。
郑姝见谢蘅不说话,骂得更起劲:“你这个贱人!还有你那个伶牙俐齿的弟弟!你们姐弟俩一窝狐狸精!装什么好人!等我把你们都弄死……”
“太后。”谢蘅不耐,“你是不是觉得,陛下还留着你一条命,是真的不敢杀你?”
郑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他留着你这条命,是念在母子一场的情分上。”谢蘅从前很少直面太后,都是萧晏挡在自己面前,因此她也从未觉得原来太后的面目如此可憎。
“陛下对太后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还请太后不要将最后的母子情分消耗干净。”
郑姝胸膛剧烈起伏着,瞪着谢蘅的目光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谢蘅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的宫人抬了抬下巴,宫人们会意,捧着那块匾额绕过郑姝,走到殿门上方站定,又搬来矮凳踩上去,动手将那“清思殿”的旧匾额摘了下来,换上新的。
郑姝仰着头看着那块新匾额,嘴唇翕动:“萧晏那个不孝子……”
“郑家剩余的那些人,是死是活,端看太后自己的行止。”谢蘅听不得太后这么骂萧晏,便道,“太后若是想通了,安安静静地待在这清静殿里,他们自然能多活几年,太后若是想不通,非要闹出些事来,那他们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郑姝更气了:“你威胁我?”
“对。”谢蘅大方承认,“太后最好不要没事找事,少让陛下烦恼,不然我就只能让太后烦恼。”
谢蘅说完转身就走,披风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浅浅的弧线,绕过那些散落的碎瓷片和翻倒的花架,走向门外那片明亮的日光。
“你们在清静殿值守辛苦了,本宫会赏赐你们的家眷。”谢蘅离去前,对看守的金吾卫说道。
守着太后这个疯婆子自然是受折磨的,能得到安慰心里也舒坦,伶俐的金吾卫上前回话:“请娘娘放心,我等定会看顾好太后。”
“嗯。”谢蘅这才在宫人的搀扶下坐上撵轿,“回宫。”
希望清静殿这个名字能管用,好好地镇一镇太后的脾气。
谢蘅回宫的路上还在想,若是太后闹个不停,非要给萧晏找事儿,那她也不介意让太后心里难受。
第99章
下了朝,谢知微这个全新上任的御史中丞回御史台打卡上班。
他今天浑身是劲儿,走路都比平日快几分。
新官上任新气象,更何况他还封了文安伯,光是想想就美得很。
御史台的门还是那扇门,砖还是那些砖,可今日踏进去,感觉全然不同,似乎门楣高了一截,门槛矮了几分。
升官了公廨自然也换了,曾经属于魏崇文的公廨早就被打扫干净,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公廨在御史台二进院的正房,坐北朝南,采光极好,谢知微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卷宗,挨着书架的是一张崭新的书案,案面油亮,擦得一尘不染,案上摆着笔架、砚台、镇纸等物,都是新的。
谢知微绕到书案后面坐下试了试椅子,这椅子跟御史台其他的椅子不一样,靠背弧度刚好能托住腰,应该是萧晏给他开的小小的后门。
他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仰头环顾了一圈屋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三十平。”谢知微小小地握拳,“御史中丞的待遇的确爽。”
除了办公的空间,公廨西边还有一间不大的耳房,摆着一张小榻,榻上铺着崭新的褥子被子枕头,也都是宫里的手艺,墙角立着矮柜,柜上搁着一只铜盆。
谢知微在榻沿上坐下来,伸手按了按褥子,软硬适中,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榻上,仰面朝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也不用趴桌子了,也不用随地大小躺了。”
之前可没有专门的耳房可以休息,午休时只能趴在书案上眯一会儿,脖子酸得不行,天气不冷的话大家都是随地大小躺,硌得骨头疼,如今有了专属耳房,薄被软榻。
五品官果真体面。
谢知微在榻上瘫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起来,回到书案前,开始工作。
位高权重责任轻是不存在滴,作为御史中丞,谢知微的职责很多。
大周设立两名御史中丞,他负责监内,沈介负责巡外,说白了,他专盯京官,凡是京城里的官员,从宰相到九寺五监的少卿,只要在朝堂上有失仪、结党或贪墨行为,都由他牵头起草弹章。
这就是萧晏一开始把他塞进御史台的目的,替皇帝盯着满朝文武的言行举止,谁不规矩就参谁一本。
别的人干这活也许会有所顾虑,不敢得罪人,谢知微就没有这种顾虑了,他背靠的是真正的大树。
沈介那边负责按察地方,两人各管一摊,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除了监内,谢知微还掌管御史台的人事任免建议权,御史台内侍御史、监察御史的考核升迁,初选名单要由他拟定,再提交吏部,这就意味着,以后御史台这些同僚们的升迁前途,有他一份话语权。
谢知微心说这个好,有这权力在手,御史台应该不会有没长眼的敢明里暗里给他下绊子。
还有一桩要紧事,六部送到御史台勾检的财政账簿,最终签字放行的是他。
户部的钱粮、工部的开支、兵部的军费……凡是要过御史台这一关的,都得经谢知微的手,他若不签字,那笔银子就花不出去。
谢知微搓了搓下巴,心想这活儿是个油水大的,多少人都盯着抢着,往后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让人糊弄了去。
最让谢知微偷着乐的,是御史中丞不用每天上朝。
两名御史中丞分单双日轮值,他是单日,沈介是双日,逢单日他领班入阁奏事,逢双日沈介领班。
这规矩原本是为了保证皇帝每天都能听到不同视角的监察汇报,防止一方长期垄断话语权,可对谢知微来说,这就是妥妥的偷懒便利。
今日正月十七刚好过去,明天十八不用去上早朝,可以偷会懒多睡一阵再来御史台工作。
“御史中丞好啊。”谢知微压着自己哈哈大笑的冲动,免得引来同僚。
谢知微好不容易按捺住仰天长笑的冲动,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翻看起文书。
半个月的年假过去,事务堆积了不少需要处理,光是京官的弹章底稿和六部账目就够他忙活。
谢知微一天都泡在了公廨,第一天出任御史中丞,连吃个午饭都匆匆忙忙,耳房也没能用上,他压根没空午休,工作格外仔细,生怕漏了什么猫腻。
待到窗外日头渐渐偏西,暮色从院墙的檐角漫过来,谢知微才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忙活完了,下班下班。
谢知微去耳房洗了把脸,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这才锁好公廨的门,慢悠悠地往外走。
出了御史台的大门,就见街对面的树下停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上坐着一个人,正歪着头朝他笑。
“你怎么来了?”谢知微小跑着奔向裴定澜。
裴定澜翻身下马,接住谢知微:“我掐指一算,谢大人今日头一天当值,必定忙得脚不沾地,很是辛苦,特意来接你去用晚膳。”
谢知微嘴上说着“哪有那么夸张”,脚步却诚实地朝裴定澜的方向挪了挪:“去哪儿吃?”
“清味轩。”裴定澜扶着谢知微上马,“我让人提前去说了一声,备了饭菜。”
谢知微一听是清味轩,眼睛便亮了起来,这可是全京城最有情调的一家店,关键是味道也好,菜色精致,是约会的上上之选。
“那我们快些过去。”谢知微催促。
裴定澜翻身上马,将谢知微拢在自己的身前:“好。”
裴定澜一夹马腹,马儿便稳稳地跑了起来。
早春的晚风还是有些凉,谢知微缩了缩脖子,裴定澜便侧了侧身,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穿过几条街巷,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熟门熟路到了地方。
伙计早就候在门口了,见二人到了,连忙迎上来,笑着躬身:“侯爷、谢大人,包间给您二位备好了。”
裴定澜翻身下马,伸手扶了谢知微下马,两人跟着伙计往里走,穿过前院那道月亮门,伙计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
包间不大,布置得却极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轴,角落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瓶,瓶里斜斜地插着几枝新剪的花。
桌上是早就备好的茶,还冒着热气,伙计等二人落了座,便退出去传菜。
不多时,菜便一道一道地端了上来。
先是蜂蜜糕,切得方方正正,表面淋着一层琥珀色的蜜汁,在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甜丝丝的气息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散开。
紧接着是一盘辣炒猪肚,猪肚切得薄而均匀,混着干辣椒和蒜苗爆炒,油亮亮的,热气裹着辛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伙计又端上一只白瓷炖盅,盖子一掀,浓郁的菌香混着鸭肉的鲜味扑面而来,是鹿茸菌炖水鸭,汤色金黄清澈,鸭肉炖得酥烂。
最后一道是番茄鸡,红艳艳的汤汁裹着嫩滑的鸡块,酸香开胃,光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等菜上齐了,伙计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裴定澜抽了筷子给谢知微,又添好了汤:“饿坏了吧?快吃。”
谢知微也不跟裴定澜客气,夹了一筷子蜂蜜糕送进嘴里,甜而不腻,绵软香甜,在舌尖上化开,又舀了一勺鹿茸菌炖水鸭的汤,鲜味直冲天灵盖,舒服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裴定澜没急着动筷子,而是欣赏谢知微吃得满足的模样。
没办法,他家知微就连吃饭都那么可爱。
“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我把值日的事调了。”裴定澜露出得意的笑容。
谢知微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来:“调什么值日?”
“胡将军那边,我跟他商量了一下,往后我跟着你的日子走,你单日上朝我就单日当值,你双日不用上朝就由胡将军值日。”裴定澜直言,“我想跟你一起。”
裴定澜这样安排还有另外一层打算,以后他跟他家谢大人成亲了,那必定是要住一块的,自然得夫夫同进同出,若是他们值日一个单一个双,绝对不行。
谢知微愣了一瞬:“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裴定澜骄傲:“那是。”
谢知微:“胡将军人还挺好说话,你有没有给人家送谢礼?”
裴定澜点头:“送了送了,胡将军喜欢喝烈酒,我给他送了两坛太禧白,还选了些他家中女眷用得上的料子首饰。”
谢知微听了,给裴定澜鼓掌:“你想得真周到。”
裴定澜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等往后咱们办婚事的时候,我也一定办得周周到到的,让满京城的人都说好,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谢知微庆幸自己这会嘴里没食物,不然非得呛着不可,只是难免耳朵发烫:“还没跟他们说呢,你就想着要办婚事了?”
裴定澜:“我这不提前打算起来,到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嘛。”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话说得耳根一下子更热了,烫得他有些坐不住,只好低头去夹菜:“你够了啊。”
裴定澜见谢知微耳朵尖都红了,越发来劲:“不够。”
谢知微埋头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泛红的耳尖。
虽然活了两世,但成亲还是头一遭,被裴定澜一句话给勾激动了。
裴定澜托着腮看谢知微,哪怕他们已经互帮互助过好多次了,他家知微还是脸皮薄。
真是越发期待他们的大婚,以及洞房花烛。
知微会不会羞得连腿都不敢打开?
第100章
才收拾了逆党,如今朝中众人都老实得很,谢知微每天按时上值下值,去宫里看看阿姐,跟裴定澜约会,日子过得很是畅快。
正逢休沐日,昨天晚上跟裴定澜闹得有点久,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一推开门就看见司光和叶野带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在他院子里嗑瓜子。
谢知微:“……”好自来熟啊这几个人。
司光抬起手朝谢知微扬了扬:“大人,早啊。”
谢知微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早。”
天啊,鬼知道这三个家伙在院子里等了多久,他堂堂朝廷命官睡懒觉,传出去像话吗?
司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又踹了叶野一脚,叶野也赶紧站起来,顺道拉了一把旁边那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着跟司光差不多年纪,身量中等,面容端正,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大人,这是陛下新派来的人。”司光把那人往前面推了推,“以后他就跟在大人的身边听大人调遣了,叶来。”
叶来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朝谢知微抱拳行礼:“属下叶来,见过谢大人。”
谢知微眉头微微一动:“叶来?”
按照司光和叶野的取名定律,这个名字应该也很有深意。
“你这名字……”谢知微试探着问,“是怎么来的?”
叶来:“属下也是个孤儿,统领取名字时让属下自己选,属下不知取什么好,听说了叶野前辈取名的典故,心生向往,便效仿了一回。”
谢知微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你向往叶野的名字?”
叶来点头:“叶野前辈的名很是有趣,属下斗胆,便取了个来字,合在一处,便是‘你爷爷来了’,想着往后旁人唤属下时,也能沾沾这个光。”
谢知微:“……”
他扭头看向叶野,叶野抬头望天吹着口哨,又看向司光,司光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谢知微嘴角抽了抽:“挺好、挺好。”
萧晏到底上哪里搜罗来的这些宝贝?
“大人,我跟叶野升职成了小统领,要带新人外出。”司光收起嬉皮笑脸,“大人身边需要有人,叶来之后就接替我了。”
谢知微想起来了,他之前有在萧晏那里给司光叶野他们请功,萧晏说了要给他们升职加薪。
司光和叶野都升了暗卫小统领,带新人外出大概类似于带学生出去实习。
“那你想娶媳妇成家的事情呢?”谢知微问司光,“陛下怎么说?”
说起这件事儿,司光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陛下同意了,还让人帮我留意,等这次外出回来就去相看。”
谢知微拍拍司光的肩膀:“你成亲我一定送一份大礼。”
司光笑得灿烂:“那就多谢大人了。”
把叶来带到谢知微跟前,司光和叶野就走了,带新人不轻松,他们也得回去准备。
谢知微吩咐谢长顺把司光住的院子另外收拾一个房间出来给叶来住,司光之前的房间仍旧留给司光。
司光和叶野走了之后,谢知微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僵的胳膊腿。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早春的阳光照在廊下那几盆刚冒出新芽的兰草上,光影斑驳,很是惬意。
谢知微打了个哈欠,裴定澜也不在,无聊得很,要不然回屋补个回笼觉好了。
刚抬脚要往屋里走,就见裴定澜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一手还拽着一只小羊羔的绳。
那小羊羔通体雪白,四条小腿蹬蹬的,一边走一边咩咩叫。
谢知微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你上哪里来的羊?”
“北边送了批羊进京,我回了一趟家,挑了两只肥的。”裴定澜把那只小羊羔往院子里一放,小羊羔撒开蹄子就跑,却被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拽住了绳,“不是这只,这只太小了,是我在大街上看见的,我瞧着可爱就买了下来,给你养着玩。”
谢知微低头看了看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别人养猫养狗当宠物,他养一只羊可还行?养大了正好可以挪去厨房?
裴定澜把绳子往廊下的柱子上绕了两圈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羊已经让顺叔叫人处理了,今日午饭咱们吃全羊宴。”
谢知微听着全羊宴,不争气地咽口水,而且还是从北地送回来的羊,跟本地羊口感肉质都不一样。
“走,我们去厨房看看。”谢知微拽着裴定澜就走,顺道挥了挥手,“叶来,帮我看好这只羊。”
叶来看着廊柱旁那只正在试图啃兰草叶子的小羊羔,不禁沉思,统领也没说他们暗卫还要会养羊啊。
厨房已经忙活开了,巧的是谢长顺前不久才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姓孙的厨子,厨子是跟着妻子一家来京城这边生活的,做北地菜色手艺一绝,连裴定澜都赞不绝口,这会有了北地的羊送来,他可以大展身手。
谢知微和裴定澜到的时候,孙厨子正蹲在灶台边处理刚宰好的羊,手起刀落,利落地将羊肋排从骨架上剔下来,那叫一个熟练。
“公子来了!”谢长顺满脸红光,“侯爷特意嘱咐了,请咱们全府吃全羊宴!”
谢府的奴仆并不多,即使谢知微升官晋爵了也没有增加奴仆的数量,算上管家谢长顺也只有三十个,再把谢知微这个主人和裴定澜、叶来加上也就三十三个人,两只羊绰绰有余。
谢知微探头瞧着羊肉,感叹:“真肥美啊,一定好吃。”
裴定澜凑到谢知微耳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可不,养肥就是为了吃的。”
谢知微伸手就拍了他一下:“不许胡说。”
裴定澜说的吃绝对是不怀好意的吃。
“我没有胡说。”裴定澜这会一本正经了,“羊不养肥怎么吃?”
谢知微懒得搭理他。
中午,全羊宴上桌,厨房做了杏木炙羊肋排、酒蒸全羊腿、葱爆羊里脊、红糟焖羊舌、羊血豆腐羹、骨髓煮糜、羊杂汤等等。
杏木炙羊肋排非常惹眼,羊肋排被杏木炭火烤得外皮焦脆,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棕红色,油脂在热气里微微颤动,杏木的熏香混着羊肉特有的焦香钻进鼻子里。
酒蒸全羊腿用整只羊腿入锅,加了黄酒和几味药材同蒸,蒸得酥烂透骨,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脱骨,淡褐色的汤汁里漂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葱爆羊里脊是谢知微极喜欢的一道,羊里脊切成薄片,和着大葱段在热油里爆炒,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肉片嫩滑不柴,葱段的甜味被热油逼出来,和羊肉的鲜香完美融合。
红糟焖羊舌也是一绝,羊舌切成薄片,用红糟酱汁慢火焖煮,色泽红亮,入口软糯。
羊血豆腐羹里加了嫩豆腐和切得细细的姜丝,豆腐嫩、羊血滑,姜丝提鲜,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骨髓煮糜是用羊腿骨里那一小截最精华的骨髓和细米一同熬煮成糜,口感绵密,加了少许胡椒提味。
羊杂汤用了羊肚、羊肠、羊肝、羊心,汤底熬得奶白,撒了一大把香菜和蒜苗碎。
谢知微在桌前坐下,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羊,深吸了一口气,香气直冲天灵盖。
裴定澜先替谢知微盛了一碗羊杂汤:“先喝口汤暖胃。”
谢知微低头喝了一口,鲜味在舌尖上炸开,眯了眯眼:“好喝。”
喝过羊杂汤,谢知微抄起筷子夹了一块杏木炙羊肋排。
肋排烤得恰到好处,外层焦脆,内里汁水丰盈,轻轻一咬便能从骨头上剥离下来,杏木的香气已经完全渗进了肉里,还有一点果木甜味,让谢知微不禁想到了荔枝木烤鸭,只是荔枝在日南才出产,不会有人专门运荔枝木到外地去卖只为了烤鸭。
要是以后有机会去日南出差,倒是可以尝尝。
谢知微由衷道:“孙厨子这手艺真好。”
谢知微喜欢吃葱爆羊里脊,裴定澜熟知谢知微的喜好,撸起袖子给谢知微夹菜,又舀了一勺骨髓煮糜放在他手边的小碗里,这才自己慢悠悠地吃菜。
叶来和谢长顺跟谢知微这个主人坐一桌。
即便在来之前已经听司光和叶野提起谢大人是个没有架子的人,却还是被震撼了一下。
北地运回来的羊难得,晋安侯带了两只过来是给全府上下的人一起吃的,为此谢大人还吩咐了人摆宴席,全府的人跟主人同时同地用饭,饭菜也一样。
叶来在暗卫营里待了多年,伙食不能说差,但也绝称不上好,暗卫营里人多,都是做大锅饭,大锅饭再怎么也不会有专门的大厨做的饭好吃。
他端着碗,看着面前那碗奶白的羊杂汤,汤面上飘着翠绿的香菜末和蒜苗碎,油花在热气里微微漾开,这谁能抵挡得住诱惑?
“叶小哥,快吃啊。”谢长顺坐在叶来对面,笑呵呵地招呼,“不用放不开,把这里当自己家。”
叶来应了一声,低头喝羊杂汤,爽。
他一定会在谢大人这里好好办差事,坚决不能给暗卫营里其他人抢自己岗位的机会!
谢长顺见叶来吃得顾不上说话,便笑着给他添了一碗汤:“多吃点多吃点,年轻人正是能吃的时候。”
叶来道了声谢,低头继续扒饭。
谢知微已经把一整根羊肋排啃得干干净净,正对着那盘红糟焖羊舌伸筷子。
裴定澜哭笑不得:“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不是太好吃了嘛。”谢知微吃得爽了,直感叹,“北地的羊就是不一样,肉质比本地的要紧实,又没有膻味。”
裴定澜:“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北边,当地的风土人情跟京城很不一样,值得去看看。”
谢知微很期待:“我也想去,那里可是你待了两年的地方呢。”
他想知道裴定澜、知道裴家军镇守的大周北境是何等风景。
这顿饭吃了许久才散,桌上的盘碗基本上都空了,孙厨子的手艺确实没话说。
谢知微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吃撑的肚子,心满意足。
裴定澜也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吃好了?”
“吃好了。”谢知微站起身来,“走,去看看那只小羊羔。”
小羊羔被叶来换了个地方拴着,不然老霍霍谢知微院子里的兰草,这会在啃嫩草叶子,有人走过来它就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怯生生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好奇地往前凑了凑,“咩”了一声。
谢知微蹲下来,朝它伸出手。
小羊羔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两步,把脑袋顶在谢知微的掌心里蹭了蹭。
毛茸茸的触感让谢知微的心都化了,伸手揉了揉小羊的耳朵,又顺着脑袋一路摸到后背,小羊羔被摸得舒服,仰起头来又“咩”了一声,尾巴尖微微晃了晃。
“真乖。”谢知微一下一下地顺着小羊羔的背毛,“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小羊羔听不懂,只会咩咩叫。
谢知微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叫裴裴。”
裴定澜:“……裴裴?”
“对,裴裴。”谢知微揉了揉小羊羔的脑袋,“不好听吗?。”
裴定澜:“你故意的?”
“没有哦。”谢知微摸着小羊脑袋,“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
“你猜我信不信?”裴定澜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蹲了下来,伸手在那只小羊羔的鼻尖上点了点,“行吧,裴裴就裴裴,好歹跟我的姓,算我们俩的儿子。”
谢知微:“……”你可真行。
小羊羔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围着,左看看右看看,显然不太明白这两个人在做什么,但它感受到此刻的氛围是温和的,便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啃起地上的嫩草芽来。
谢知微蹲着摸了半天的羊,裴定澜蹲在另一侧,时不时伸手帮小羊羔捋一捋后颈那撮软毛,还真跟伺候亲儿子似的。
叶来在暗处啧啧称奇,一个是在朝堂上一开口就令文武百官紧张的御史,一个是少年成名纵横疆场的晋安侯,居然对着一只羊认儿子。
就是两个人都给羊当爹,以后他们各自成亲了,岂不是还能给这只小羊找两个娘?
这羊还能过上富贵少爷的日子了,能不能他跟羊换一下,他可以接受两个爹两个娘。
谢知微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念叨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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