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管家一路喊着“老爷为我做主啊”冲进了县衙。
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但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跪伏在地上就开始哭诉。
“老爷!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那谢知微、谢知微简直无法无天!他派人把老奴拖到巷子里一通好打,完全不给您这个县令面子!老奴这张脸,往后可怎么见人啊!”
管家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青紫肿胀的面孔配着一把辛酸泪,确有几分惨不忍睹。
“老爷您看看老奴这张脸!老奴这张脸跟了您二十年,从未受过这等折辱!那谢知微不过是个外地来的商人,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敢在临沅的地界上动您的人,这是打老奴的脸吗?这是打您的脸啊!”
管家只管絮絮叨叨地控诉,越说越愤慨、越说越委屈,竟完全没注意到,背对着他坐在公堂之上的人,身形与胡守廉全然不同。
胡守廉虽是文官,却因常年养尊处优,身材圆润富态,坐姿也惯常歪斜,可如今这人脊背挺直如青竹,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量偏瘦,肩线清薄,绝非胡守廉那副养尊处优的体格。
再者,大周官制森严,县令品级为七品,按制穿浅绿色官袍,领口和袖缘用素色缘边,这是胡守廉穿了多少年的衣裳,管家每日伺候,闭着眼都能描摹出那颜色来。
可眼前这背影身上罩着的,分明是深绿色,那是比浅绿深了好几个色号的绿,还带着云纹暗绣,明显是六品官员才能穿的服色。
管家全然没注意到,他一通哭诉,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回应,便忍不住从衣袖间抬起眼睛,疑惑地唤了一声:“老爷?”
就在这一刹那,县衙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钦差卫队跑步进入县衙,从门口到公堂两侧,士兵们分列两队,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光,腰间佩刀随步伐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不过片刻,公堂两侧便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士兵,将整个县衙大堂围了个严严实实。
管家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爷……”
那个坐在胡守廉位置上的背影,忽然像是刚刚回过神似的,懒散地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身来,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白净清隽的面孔上,映出一双含笑的眼。
青年穿着深绿色的官袍,端坐在原本属于胡守廉的高堂之上,手里正拿着一块惊堂木,像在盘什么古玩一样把玩。
然后,他将惊堂木往桌面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开来。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啊?”
管家的眼珠子猛地瞪大,简直要从眼眶里脱出来。
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谢知微,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官袍,坐在他家老爷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惊堂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家老爷呢?他家老爷去了哪里?
“你、你……你……”管家的手直直地指着谢知微,活像见了鬼,“你怎么会……我家老爷呢?你把我家老爷弄到哪里去了!”
管家一边说着一边左右张望,幻想胡守廉会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告诉他一切都安好。
可谢知微坐在那儿,稳如泰山。
管家又看了一眼堂下那些甲胄鲜明的士兵,他们的目光冷冰冰的,像是杀过人的。
管家颓然地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今天县衙这么安静,老爷根本不在,恐怕早就被这些人拿下了!
自己活了四十多年,给胡守廉当了二十年的管家,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更见过不少在胡守廉手下吃了亏的商人们含恨而去,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看着胡守廉的椅子被别人坐上去。
“管家,你是不是在想胡守廉在哪?”谢知微打破了沉寂,不紧不慢,言笑晏晏,“你家老爷已经被本官拿下了哦。”
管家的身体猛地一僵:“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商人吗?你不是从京城来做生意的吗?”
“哎呀,忘了自我介绍。”谢知微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朝他微微一笑,“本官姓谢名观,乃大周侍御史,陛下钦封西南督查使,奉命查办巴州假.钱一案。”
“假.钱”两个字一出口,管家的脸色瞬间白了又白。
谢知微捋了捋发丝,看来这个管家也知道一些情况呢,不愧是胡守廉的心腹。
“既然你是胡守廉的心腹,那本官自然得让你跟胡守廉团聚。”谢知微拍拍手,“把胡守廉带上来。”
很快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有些刺耳,管家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两个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上了公堂。
那人头发散乱,面色灰败,一双原本写着精明和贪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惊恐和狼狈,胡守廉被反剪双手,铁链从手腕一直垂到脚踝,每一步都拖出沉重的金属声。
“老爷!”管家喊了一声。
胡守廉抬起头,看见管家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又看了看高堂之上穿着深绿色官袍的谢知微,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腿一软就往下跪,被两个甲士架着才没彻底瘫倒。
谢知微从公案后面绕了出来,缓步走下台阶,在胡守廉面前站定。
“胡大人,几天不见,可还认得我?”谢知微居高临下露出笑意。
胡守廉抬起头,目光从那身深绿色官袍往上移,最终落在谢知微那张含笑的面孔上,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好几下,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合着。
“谢、谢公子……”他的声音沙哑不已,“不,谢大人、谢大人!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不知道您是……”
“不知道我是陛下派来的西南督查使?”谢知微歪了歪头,“胡大人,我是西南督察使,所以你在我面前卑躬屈膝了,若我只是一个商人呢?”
端的是会看人下菜碟的狗对西。
胡守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散乱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知微不光知晓他以矿山谋取私利,他还敲诈了谢知微三千两银子,谢知微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胡守廉稳住心神想了一圈,颤颤巍巍开口:“谢大人,下官知错了,下官不该动朝廷的矿山,下官真的知错了。”
谢知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收敛了笑容,那笑意从眼底退去,只留下干干净净的冷意。
“胡守廉,你做错的事情难道只有矿山?”
胡守廉一颤,他分不清谢知微是查到了什么还是在诈他。
谢知微可没有耐心等胡守廉思索:“说啊,胡大人怎么不开口?”
“下官、下官……”
谢知微冷笑:“胡大人做的恶太多,只怕一时半会数不过来了,是吗?”
胡守廉“哐哐哐”地以头抢地:“谢大人明鉴,下官没有……”
“胡守廉,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皇恩、造福百姓,反倒勾结洛崇高私开矿山、私铸铜钱、鱼肉乡里、逼死人命,更有甚者……”谢知微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还敢窃走罗杞蛊虫,意图不轨。”
胡守廉猛然仰起脑袋,谢知微怎么会知晓这么多?
谢知微给了士兵一个眼神,两名士兵便会意,按着胡守廉的胳膊往下压,只听一声脆响,疼得胡守廉老泪纵横。
“蛊虫……蛊虫是洛大人要的!是洛大人让下官弄来的!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胡守廉决定全部推给洛崇高,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洛崇高就替他顶着吧!
“奉命行事?”谢知微重新走回公案后面,撩袍坐下,惊堂木再次拍响,“你奉谁的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官竟不知何时临沅县令的俸禄是巴州刺史发的,而非朝廷。”
胡守廉跪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怎么才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想死。
“下官、下官愿意将功折罪!”胡守廉扑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下官知道洛崇高的许多事!下官全都愿意说!只求大人饶下官一命!”
谢知微没有要理会的意思,还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胡守廉没有得到回应,更慌了,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下官、下官还知道京城那边是谁在指使洛崇高!下官全都知道!只要大人肯饶下官不死,下官什么都说!”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从堂柱后面踱了出来,倚在公案边上,低头看着胡守廉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啧”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可真够晚的,早干嘛去了?收银子的时候不挺痛快的吗?逼死人家妻子的时候不也挺痛快的吗?怎么,轮到你自己脑袋不保了,知道自己有罪了?”
胡守廉闻言抬头,只见往日里总是陪着谢知微的裴三郎,此时竟然一身武装,看规制还不低。
“你既然知道些内情,那就老实交代。”谢知微忽的勾唇一笑,“不要跟本官玩心眼,不然本官砍了你。”
胡守廉得救,当即表态:“谢大人请放心,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知微挥挥手:“把这两个人都带下去。”
“是!”
胡守廉和管家被钦差卫队拖走,就关在县衙的大牢里。
等人被带走,裴定澜笑道:“你也没说要放过他,等他把知道的都交代了,发现自己还是得死,岂不是要恨死你?”
谢知微眨眨眼:“怎么?我还能怕他来索我的命不成?”
“哎呀。”裴定澜小小惊呼,“被胡守廉害死的人,只怕在奈何桥等着找胡守廉报仇,胡守廉没机会来找谢大人呢。”
谢知微指尖挑过发丝:“就胡守廉这种色厉内荏的家伙,死了都变不成厉鬼。”
要真有阴间,阎王不得把胡守廉给扔十八层地狱里各来一遭?
裴定澜:“也是。”
“郭胜,县衙这边你带人把守。”谢知微撑着桌案起身,“裴定澜,我们去个地方。”
第82章
谢知微和裴定澜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一个穿白,一个穿黑,都没有多余的纹饰。
去祭奠亡人,穿得花里胡哨的不合适。
谢知微提着一只竹篮,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束白花,有菊花、山茶、月季,都是他拜托了店小二一大早从花市上挑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白得干干净净,像初雪落在枝头。
裴定澜另一只竹篮里装着香烛纸钱和几样贡品,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果子、一壶黄酒,都是寻常人家祭奠时常用的东西。
陈锦秀说,她娘亲朱安秀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性子温婉,邻里提起她,都会说一句“那是个好女子”。
谢知微不知道朱安秀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她写的字有多好,他只是听陈锦秀说起这些时,觉得朱安秀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样的一个人,嫁给了陈万贯。
陈万贯是十分典型的商人,在做生意搞钱这件事上机关算计,却并非一个多么勇敢的人,面对胡守廉这一县县令,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有什么屈辱也都忍着让着。
朱安秀没能得到陈万贯的保护,一个人走出了家门,沿着那条通往河边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再也没有回来。
谢知微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裴定澜走在他身侧,放慢了步子陪着。
河在城外,要走上两刻钟的时间,出了城门,路两旁的人家渐渐稀疏,换成了大片枯黄的稻田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影。
风比城里要大一些,吹得路边的草丛簌簌作响,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划开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波纹。
谢知微最终找了一个比较平坦开阔的地方停下:“就在这里吧。”
他不知朱安秀到底死于何处,就在这河边,为她祭奠一场。
谢知微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岸边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将花束一束束取出。
菊花的花瓣厚实而舒展,山茶的花瓣圆润饱满,月季的花瓣薄如蝉翼,三样花放在一起,白得各有层次。
裴定澜也蹲下来,从自己篮中取出香烛纸钱,一样一样摆好,又摸出火折子,虚拢着吹了两下,火光亮起,点燃了香烛。
青烟袅袅升起,在风里被拉扯成细细的一缕,飘向河面,又散在灰白的天光里。
谢知微轻轻地摘花瓣,一朵一朵地捻下来,指腹轻轻一旋,花瓣便落在掌心,再被他小心地放入水中。
白色的花瓣沾了水,顺着河流的方向缓缓漂开,一簇、两簇、三簇,渐渐连成一条细长的白线,在灰绿色的河水上格外显眼。
裴定澜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堆里,火舌舔着纸钱,边缘卷曲发黑,变成薄薄的灰片,然后碎裂开来,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往河面上飘。
河面很安静,水流不快不慢,那些白色的花瓣漂出去一段距离后,有的被岸边的枯枝拦了一下,打了个转,又继续向前,有的被风推着贴在水面上滑出去很远,像是在赶路。
谢知微把最后一朵山茶的花瓣放进水里,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带起一圈极小的涟漪,那花瓣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转了个弯,汇入前面那些花瓣的队伍里,跟着它们一起往远处漂去。
愿这些纯白的花,为亡人铺就来世的光明路。
等香烛燃尽,纸钱也烧完了,最后一点火星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跳了跳,然后熄灭,只留下一小堆灰白色的余烬。
裴定澜从河边捧了些湿沙过来,仔细地盖在余烬上面,确认没有一丝烟气残留。
那些白色的花瓣已经漂出去很远,快要看不见了,它们聚成细细的一线,在灰绿色的河面上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河流转弯的方向慢慢移动,最终消失在芦苇丛的阴影里。
谢知微在河边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抬手随意拢了拢,握住裴定澜的手:“我们回去了。”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来时的脚印还在,两个并排的印子,深一道浅一道地印在有些湿润的泥土上,此刻又被他们的脚步覆上一层新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来时缓了一些,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
裴定澜忽然开口:“过两日我就带朱提卫走。”
谢知微侧过头:“嗯。”
“我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临沅,我不放心。”裴定澜握着谢知微的手紧了紧。
谢知微笑了一声:“我有五百钦差卫队,怎么就成了一个人了?”
“那不一样。”裴定澜抿了抿唇,“他们听你的命令,护你的周全,那是他们的差事,我是……”
话语未尽,意思却明了。
两人停下脚步,站在河岸边的土路上,一边是枯黄的草丛,一边是灰绿色的河水,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谢知微鬓边一缕碎发吹得扬起来。
“裴定澜。”谢知微唤他的名字。
裴定澜说:“我在。”
谢知微往前一步,踮起脚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短,也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快得像是一阵风不小心蹭过。
“我等你。”谢知微退开半步,仰着脸看他,“你要快些解决。”
裴定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揽住谢知微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吻了回去。
这一回不像方才那样蜻蜓点水,他吻得很深,嘴唇贴着嘴唇,带着一点秋末的凉意和河水的潮气。
谢知微被裴定澜揽着腰,整个人微微往后仰,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裴定澜的衣领,那件黑色衣裳的领口被他捏得有些皱。
河边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和风穿过草丛的窸窣声,远处有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扇动了几下,掠过河面,落在更远的地方。
过了许久,裴定澜才松开一些,呼吸有些乱:“好。”
谢知微被裴定澜亲得有些喘不过气,缓了片刻才开口:“快些把事情了了,我们回京城,回了京城……”
裴定澜:“回了京城如何?”
“回了京城,我就跟阿姐提亲事。”谢知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裴定澜的眼睛,“你也要跟家里说。”
裴定澜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最后只是收紧了揽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谢知微。”裴定澜唤他。
谢知微说:“我在。”
裴定澜:“这话我可记住了,不能反悔。”
谢知微笑了一下:“记住了最好。”
裴定澜深深地吸了一口谢知微身上的气息,无比满足。
“走,回去之后我跟你对一下调兵的路线,后日一早动身。”裴定澜重新握住谢知微的手。
谢知微说好。
临沅县的城门已经在望,灰砖门洞里有人进进出出,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老汉赶着一头牛慢悠悠地往里走。
市井的声响从门洞里涌出来,模糊而温暖,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所有的人世间嘈杂却又令人安定的声音都裹在一起,往前淌去。
……
回到客栈时,司光就把胡守廉的口供送了过来。
司光对胡守廉表示鄙夷:“这老东西进去之后没扛多久,跟倒豆子似的,什么都往外说。”
谢知微便拿了口供仔细看,看看胡守廉有没有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裴定澜搬了把椅子在谢知微旁边坐下,也凑过来看。
胡守廉交代了如何与洛崇高搭上线的,洛崇高说了些什么、许了什么好处,胡守廉记得一清二楚,正好写进口供里。
然后便是矿山的勾当。
胡守廉供述,洛崇高授意他以“官督民办”为名,将临沅县附近的几座矿山承包给商人,对外说是按朝廷规制开采冶炼,实则大部分矿石都被私下截留,运往洛崇高指定的秘密冶炼点,铸成铜钱再悄然投放市场。
后面还有说如何通过商人敛财,陈家是其中最大的一头,谢知微签契书时给的三千两“诚意”也在上面,胡守廉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看来私底下也有专门的账本。
胡守廉还交代了假.钱窝点的位置。
“胡守廉说的地点跟我们派人查到的是一致的,胡守廉没有撒谎。”裴定澜说。
谢知微把口供放下:“胡守廉还是不够老实,该交代的没交代完。”
司光问:“大人说的是什么?”
谢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胡守廉任临沅县令期间,逼死的不会只有陈万贯的妻子一人,这事他在口供里一个字都没提。”
司光一拍大腿:“还真是,他光交代矿山和假.钱的事了,这些害命的事,他一句都没说。”
裴定澜“啧”了一声:“不止是杀人害命,还有胡守廉狎妓的事情,叫胡守廉自己交代清楚,不说实话就大刑伺候。”
对待胡守廉这般龌龊的东西,不必客气
司光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隔了一天,司光再次叩响了谢知微的房门。
“大人,胡守廉的新口供。”司光把口供呈上。
谢知微看过之后大为惊叹,胡守廉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很不要脸,居然在口供里讲什么“陈万贯之妻朱氏,因不肯顺从下官之意,于某年秋日投河自尽,此事下官自知有愧,然未能悔改”的屁话。
裴定澜看后讥讽:“他是个什么东西?还想玩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司光摊了摊手:“属下都上刑伺候了,胡守廉还是这副鬼样子。”
谢知微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用胡守廉的脸皮去砌城墙最合适不过。”
“胡守廉是发自心底认为看上别人的妻子不是过错。”裴定澜嫌恶。
谢知微把这份口供交给司光存档,他不想看了,脏死了。
“胡守廉也不必再审了,给他一个畏罪自尽的结局。”谢知微吩咐。
司光听到这个来劲了:“大人放心,属下是专业的。”
裴定澜:“想想胡守廉还做着只要他配合我们就能从轻处置的白日梦,我就想去大牢里嘲笑他。”
司光:“侯爷要去吗?属下立马安排。”
裴定澜:“……不去。”
有空去见脏东西,不如趁着没有小别前多亲近亲近。
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要跟谢知微分开,裴定澜就心里发痒,想跟谢知微多碰碰贴贴,好记住谢知微的每一寸模样,连每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忘。
第83章
裴定澜率朱提卫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前一天晚上裴定澜跟一块牛皮糖似的黏在谢知微身上,一会儿说“要走好些天见不着你”,一会儿又凑在他耳边念叨“你一个人在临沅可别乱跑”,来来回回地闹,闹到后半夜才消停。
在裴定澜的努力下,谢知微被他闹得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裴定澜起身穿衣,又感觉到他在自己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嘴唇凉凉的。
他想睁眼说句“路上小心”,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只含混地“嗯”了一声,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谢知微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屋檐以上,他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探,褥子已经凉了,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谢知微盯着旁边那块空荡荡的褥面看了一瞬,又闭上眼,把自己的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枕头上有裴定澜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气,大概是皂角混着他身上那股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气息,清爽而干净。
谢知微在枕头上赖了一小会儿,然后利落地翻身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
裴定澜天不亮就起了,连外袍都没来得及让他帮着整理,谢知微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中衣,想起昨晚裴定澜闹腾时扯乱了他的衣带,后来也不知有没有重新系好,反正这会衣带是松的,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谢知微伸手把衣带重新系好,又去架子上取了帕子,就着昨晚剩下的凉水简单地洗漱了一番,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点的袍子换上。
今日他要去胡守廉府上看着抄家。
谢知微推门出去,司光已经在外边等着了,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见他出来便迎上来:“大人醒了?侯爷走前吩咐厨房留了早饭,说大人昨夜睡得晚,让属下别吵您。”
谢知微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一碗温热的鸡丝粥,两个包子,一碟酱黄瓜还有一个茶叶蛋。
他把食盒盖回去,先拎着食盒回房间用饭:“胡守廉那边如何了?”
“都办妥了。”司光压下自己的得意,“昨天晚上胡守廉在牢里畏罪自尽了,撞墙而死,他那个管家忠心耿耿,一听主子死了,也跟着撞了墙,主仆二人一块儿走的。”
谢知微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属下办事,大人放心。”司光咧嘴笑了笑,又道,“大人,属下有一事相求。”
谢知微低头喝粥:“什么事?”
司光搓了搓手,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属下跟着大人办差也有一段时日了,等回了京城,大人能不能在陛下面前替属下多要一点儿赏赐?”
谢知微放下粥碗,调侃道:“怎么,缺银子花了?”
“倒不是缺银子。”司光挠了挠后脑勺,那张年轻的脸居然微微泛起了红,“属下就是……大人和侯爷整日黏黏糊糊的,瞧得属下怪羡慕的,属下也想找个人过日子,可人家姑娘跟了属下,总不能让她跟着过苦日子吧?总得有点家底傍身才行。”
谢知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声来,他上下打量了司光一番,这家伙瞧着没个定型,竟然也想成家了。
“行。”谢知微拍着胸脯保证,“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司光:“多谢大人!”
谢知微三两下用完早饭,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去胡守廉府上,看看郭胜抄家抄得怎么样。”
胡守廉家里谢知微也是去过的,只是没有仔细瞧过,今天倒是有空看个分明。
谢知微到时,郭胜已经带着金吾卫干了半天的活儿。
府门大敞着,一眼望去能看见堆了好几口箱子,盖子半开,露出来的全是银锭,看得谢知微咋舌。
“大人来了。”郭胜从院子里迎出来,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沁着细汗,显然已经忙了好一阵,“里面还有,属下正在让人清点。”
谢知微跟着郭胜往里走,院里更热闹,钦差卫队来来往往地搬着东西,有人抬着箱子,有人抱着卷轴,还有人一前一后地扛着一扇紫檀木的屏风往外走。
院子里摆满了各种物件,按类别分堆放着,一堆是金银器皿,一堆是瓷器玉器,还有几摞绢帛绸缎,五颜六色的像一座小山。
谢知微走到那堆银锭跟前蹲下,随手拿起一锭掂了掂,这分量应该是十两银子一锭的。
胡守廉一个临沅县令,七品官,年俸不过几十两,却能攒下这金山银山,也不知从矿山里掏了多少,又从商贾们手上拿了多少。
“胡守廉府上东西不少啊。”谢知微把银锭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看着院子里那些满满当当的箱子,由衷地感叹,“脏钱就是来得快。”
郭胜在旁边接话:“大人,这还只是摆前院的东西,还有一些正在清点。”
“我们去瞧瞧。”谢知微抬脚就走。
怪不得郭胜先组织人手清点了金银、瓷器玉器和绸缎之类的物品,原来还有大家伙,寻常人都说不清楚到底价值几何。
一套红珊瑚的摆件,色泽鲜艳,枝桠繁密,虽不及谢知微在兴庆宫瞧见的那个,却也是个稀罕物件。
还有好大一盒天然珍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莹润的光泽,外行也能看出来是好东西。
谢知微拿了一颗珍珠感受了一下,质感很不错,给胡守廉简直是暴殄天物,那个狗东西也配用这么好的珍珠?
“啧啧。”谢知微把珍珠子放回去,又去看旁边那只箱子。
这一箱装的全是字画,卷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随手抽出几卷展开来看,竟还有前朝名家的真迹。
“胡守廉还挺风雅。”谢知微把画轴卷好放回去,“就是不知道他看得懂看不懂。”
郭胜在旁边递过来一沓田契地契:“大人,这是从胡守廉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宅子、田庄、铺面,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二十几处,不光是临沅县的,还有府城和隔壁几个县的。”
谢知微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田契上印着官府的朱红大印,就是不知是哪个冤大头给胡守廉上供的。
他把田契拢好还给郭胜:“都登记好,一样别漏。”
郭胜应了一声。
看完了那些名贵的物件,谢知微又折回前院,前院的金吾卫们已经快要清点完了,各种物品分门别类地堆在院中,金银归在一处,珠宝玉器归在一处,字画古玩归在一处,田契地契又另归一处。
谢知微站在前院中央,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已经分好类的箱笼:“郭胜,这些东西要全部封存好,一件不落。”
郭胜正站在不远处指挥人搬箱子,闻言转过身来:“大人放心,属下已经交代过兄弟们了,每箱都贴了封条,登记造册,谁经手谁签字,少一件拿谁是问。”
谢知微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等这边事了,这些东西都要运回京城的,路上不能出岔子,你挑稳妥的人专门负责押运。”
“属下明白。”郭胜抱拳,“回头就挑人。”
谢知微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满满当当的箱子,银锭在日光下泛着白茫茫的光,金器折射出温润的暖色,珍珠翡翠堆在一处,莹莹润润的。
大周建国以来,文人墨客素爱写诗作词称赞江南好,江南富庶美丽,是人间天堂。
西南百姓未必有多富庶,倒是西南的官养得富极了,区区一个县令就能收揽如此多的财富。
想必洛崇高作为巴州刺史,他的家抄起来一定很爽。
出了胡府大门,日头已经爬到正当中了,谢知微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心里估算着裴定澜这会到了何处。
与此同时,临沅县西北方向的深山里,裴定澜正勒着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的山谷。
山谷两面的山壁陡峭如削,只在谷口处留了一道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用粗木桩和铁丝扎了两道栅栏,栅栏后面站着几个穿着甲胄的士兵,正懒洋洋地靠在栅栏上晒太阳,时不时往嘴里扔一颗炒豆子,嚼得嘎嘣响。
朱提卫的将士们安静地伏在山脊线后,战马被勒着缰绳,连打响鼻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低了。
裴定澜眯着眼看了片刻,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朱提卫副将周远山无声地靠过来,压低声音:“将军,看清楚了,谷口明哨四个,暗哨怕是还有。”
“看见了。”裴定澜把手中的长.枪换了个手,枪尖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光,“你带一队人绕到后山,听我号令再动。”
周远山应了一声,带着一队人马沿山脊线往侧面摸去。
裴定澜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估摸着周远山已经到位了,才直起身来,随手理了理被山风吹得歪斜的甲胄领口,然后一夹马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策马下了山脊。
他没有刻意压低马蹄声,也没有绕道隐蔽,就那么正大光明地骑着马,沿着山谷间那条土路,朝谷口的栅栏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谷口的守卫老远就看见有人过来了,起初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以为是哪路送补给的,等那人越走越近,守兵才看清马背上那人的甲胄制式不是本地驻军的样式,更关键的是,此人的装扮比起他们的上官还要威风。
守兵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从栅栏后面直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刀:“什么人!站住!”
裴定澜没停,马匹依旧一步步往前走,枪尖斜斜地指向地面,枪尾的铜鐏在鞍侧的铁环上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让你们领头的出来说话。”裴定澜扬了扬下巴,高傲尽显。
几个守兵对视一眼,有人转身往山谷里跑,边跑边喊:“有人闯关!快去禀报李校尉!”
不多时,一个穿着校尉甲胄的魁梧男人从山谷深处大步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把厚背砍刀,走到栅栏后面站定,隔着那些粗木桩子上下打量了裴定澜一番。
“你是何人?”校尉的声音粗粝,带着一股子兵痞子特有的蛮横,“此乃军事重地,闲人不得靠近,速速退去!”
裴定澜勒住马,长.枪在手里转了个圈,枪尖朝下,不轻不重地顿在脚边的泥地上,枪杆入土三分,发出“嗤”的一声闷响。
“军事重地?”裴定澜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倒想问问,是谁下的令,让大周的官兵在这深山老林里替人看炉子铸假.钱?”
那校尉的脸色猛地一变,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你是朝廷的人?”
“哈?”裴定澜笑了一声,那笑容短促得像刀锋划过的光,“难道你们不是朝廷的人?”
校尉的目光在裴定澜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脸色变得狠厉。
校尉朝身后那群守兵吼了一嗓子,“弟兄们!他是朝廷派来查案的!要是让他活着回去,咱们一个都活不成!上!杀了他!”
他这一嗓子吼出去,山谷口原本僵立着的几个守兵像是被猛然惊醒了一般。
“杀!”校尉第一个拔刀冲了上来,厚背砍刀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刀风呼呼地劈向裴定澜的马腿。
他身后的守兵们犹豫了一瞬,也跟着拔刀冲了上来,今天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裴定澜坐在马背上,看着那柄朝自己马腿劈来的砍刀,脸上连一丝慌乱的表情都没有。
他在边关打了两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种山沟里的兵痞子,仗着人多势众耍横还行,跟他打,他还不放在眼里
裴定澜右手一抖,长.枪从泥地里弹了起来,枪尖在日光下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朝下斜斜地一压!
“铛”的一声,枪杆不偏不倚地架住了校尉的砍刀,刀锋砍在铁杆上,擦出一串火星子。
校尉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砍刀差点脱手。
裴定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枪杆借着这一架的反作用力微微一弹,随即枪尾猛地往上一挑,“砰”地正中校尉的下巴,校尉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口血沫,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守兵已经冲到了马前,有人抡刀砍向裴定澜的腰侧,有人去刺马腹。
裴定澜左手一拉缰绳,战马灵巧地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砍向马腹的那一刀,与此同时他右手将长.枪往前一送,枪尖精准地挑开了砍向他腰侧的那柄刀,顺势往下一压,枪杆借着惯性横扫出去,“啪”地抽在一个守兵的肩头,那人惨叫一声,半条手臂垂了下来,刀也脱了手。
这一连串动作兔起鹘落,前后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冲上来的三四个人已经倒了一个,剩下两个握着刀犹豫着不敢再往前冲,而校尉刚从下巴被击中的眩晕中缓过来,满嘴是血地抬起头,目眦欲裂。
“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校尉嘶吼着,又举刀扑了上来。
裴定澜微微眯了一下眼,随即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猛地往前窜了两步,他整个人借着这股冲势从马背上微微起身,长.枪居高临下地刺了出去,这一枪又快又准,带着下坠的重量和战马冲锋的惯性,力道比方才那一下大了何止一倍。
枪尖精准地洞穿了校尉的咽喉,从他后颈透出来,带出一线暗红色的血珠,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校尉的身体还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手里握着的砍刀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出去。
裴定澜收枪坐回马背,枪尖上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起目光,从那些剩下的守兵脸上一一扫过,所到之处,人人皆是一颤。
刚才冲上来的那三四个守兵,倒了一个,剩下两个握着刀站在原地,手在抖,刀也在抖。
后面那几个还没来得及冲上来的,有人干脆松了手,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裴定澜把枪尖往下压了压,山风从山谷外面灌进来,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们的上官已经死了。”裴定澜扬声,“你们是打算替他殉葬,还是扔了兵器滚到一边去?”
不过瞬息,最前面那个守兵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声响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了,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金属落地声,守兵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低着头瑟瑟发抖。
“投降!我们投降!”
“大人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李校尉让我们守在这儿的!”
裴定澜没有理会那些求饶声,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长.枪横在膝前,枪尖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滴地落在马蹄旁边的泥土里。
他身后,朱提卫的亲兵们已经从山脊线上策马而下,像一片正在压过来的乌云。
裴定澜抬眼看向山谷深处,那里面错落着几排低矮的棚屋,几座高炉还冒着烟,几个穿着短褐的工匠正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
裴定澜把长.枪往肩上一扛,朝身后那些跪了一地的守兵扬了扬下巴:“绑了。”
朱提卫应声而动,翻身下马,拎着麻绳大步上前,守兵乖得像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伸出手去让人捆,连挣扎都不敢。
裴定澜策马往山谷深处走去,玄铁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沉的光,马蹄踏过校尉的尸体时,连低头看一眼都不曾。
大周境内,岂容宵小放肆?
第84章
冬雨来得急,像有人在天上疯狂往下抖,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的。
【朝廷有令,因旧币成色混杂,良莠不齐,今特铸造新钱以代之,凡持有旧钱者,可至临沅县衙门前兑换新钱,每贯旧钱兑新钱一贯,不扣折耗,自即日起,凡市面上流通旧钱者,一经查获,以私铸论处。】
谢知微把自己早就备好的告示内容交给手下的人:“抄写张贴,即日起,临沅开始兑换钱币。”
临沅县衙被胡守廉侵蚀了大半,能用的人不多,谢知微便让钦差卫队的卫士们搭配着一块干活儿,也好快些把百姓手里的假.钱收回销毁。
县衙的文书去抄录数份,再张贴于城门、市集及四乡八镇,县城里的居民能今日就得到消息,县城外的还得费点工夫,加之大多百姓不识字,还需人拿着锣走街串巷地通知。
下午雨停了,天色放晴,阳光从云层中穿过,照得水洼泛起粼粼的光。
谢知微换了身便服,带着司光出门。
换钱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衙役和钦差卫队的卫士敲着锣在街巷间穿行,将朝廷回收旧钱、发放新钱的消息送到每家每户。
告示栏贴了告示,雨过之后很快就聚集了一堆人,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告示牌前,拉着识字的人让帮着念一念。
“每贯旧钱兑新钱一贯,不扣折耗。”
“啥叫不扣折耗?”
“就是旧钱多少,新钱就给你兑多少,不克扣你的。”
“那敢情好!我家马上要娶新媳妇儿,用旧钱换了新钱封红包,好得很!”
议论声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谢知微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阵,美滋滋地负手离去
司光跟在他身后,走远之后才开口:“大人,您怎么不直接回收假.钱呢?全部旧钱都回收,这活计可不轻松。”
“何必让百姓知晓上边人的勾心斗角呢?”谢知微轻声说,“普通百姓想要的很简单,我不想打破他们对生活的期待,陛下也是。”
让百姓们知道假.钱的存在,就会知道他们的父母官不把他们当回事儿,收到了假.钱的人家也会后怕一场。
民生多艰,赖有司存。
……
裴定澜骑在马上,甲胄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日光一照,泛着冷沉的光。
他勒马停在一座矮丘顶上,俯视着山坳里那处窝点,三座高炉正冒着青烟,几排棚屋错落其间,穿着短褐的工匠正在搬运矿石,四周的栅栏后是一些腰挎横刀的守兵。
裴定澜眯了眯眼,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也许是洛崇高从没有想过有人会找到深山老林里,每处配的官兵都不多,除了第一次裴定澜亲自上了场给朱提卫做榜样,之后都是交给朱提卫去解决的,今天也不例外。
在裴定澜的手势落下,一小队朱提卫冲锋而出,窝点的那几个官兵不堪一击。
接下来的半个月,裴定澜带着朱提卫,将巴州境内的假.钱窝点一处一处地刮了过去。
有的窝点藏在深山老林里,要不是提前就打探好了位置,鬼都不会进那大山里,有的窝点伪装成寻常的砖窑,表面烧砖,背地里熔铜,也是有点聪明。
等到最后一处窝点也被清扫干净时,已是腊月初。
裴定澜命人将缴获的假.钱、矿料和账册悉数装车封存,然后留下三队人马分别驻扎在巴州各处要道,确保没有漏网之鱼,自己则带着大部分朱提卫,直奔巴州府城。
大军在府城外十里处停下,安营扎寨。
裴定澜没有急着进城拿下洛崇高,轻易交战必有百姓伤亡,不过先恶心恶心洛崇高还是要的。
他让人在城外找了块高地,又让人抬擂阵用的大鼓来,往高地上这么一摆,自己拎着鼓槌站上去,“咚咚咚”地敲。
大鼓的穿透力极强,裴定澜在城外一敲,瞬间巴州城墙上就有了动静,冒出好多拿着武器的士兵。
在发现一支军队朝着府城来时,守城的将领严竟便下令关了城门,没见对面攻城,反倒是在外城就地扎营,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裴定澜敲了一通鼓,叉着腰清了清嗓子,朝府城的方向扬声喊道:“洛崇高!给老子滚出来!”
他的声音被冬日的冷风送出去很远,直直钻入了城楼上众人的耳朵。
“将军,这如何是好?”副将成烈心急火燎地跑向严竟。
严竟望着城下那阵仗,乌压压一片甲胄鲜明的骑兵,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我已派人去请刺史大人,等刺史大人前来再说。”
“裴将军,洛崇高那孙子来得也太慢了。”周远山靠近裴定澜大声蛐蛐,“他该不会是见势不妙准备跑路吧?”
“跑?”裴定澜扯了扯唇角,“巴州城四面都是朱提卫,洛崇高那么大一只,跑不掉的。”
周远山:“那要不然咱再叫一叫阵?”
裴定澜觉得可行,抡起鼓槌又是一通激烈的鼓点,敲得城楼上的人是人心惶惶。
“洛崇高!”裴定澜把鼓槌往肩上一扛,仰头望着城楼,气沉丹田:“你这缩头乌龟,巴州城是你的乌龟壳?不敢出来,是怕老子一枪把你那身刺史官袍挑下来晾在旗杆上当抹布使?”
严竟和成烈面面相觑,城楼下是何人,怎敢如此放肆地辱骂一州刺史?
“不行。”严竟想了想,不能任由裴定澜这么骂洛崇高,洛崇高可是巴州刺史。
“城下何人?”严竟站了出来,“竟敢对我大周刺史大放厥词,是想造反吗?”
“我?”裴定澜扬高了声音,“我乃大周晋安侯裴定澜,奉陛下圣旨率朱提卫查办巴州刺史洛崇高,还不速速开门!”
严竟这一问,可给了裴定澜机会,一只手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
“圣旨在此,严将军要不要亲自下来验验真伪?”
城楼上的严竟瞳孔一缩,他不知圣旨是真是假,可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敢大张旗鼓地假传圣旨,加之城下的军队的确是朱提卫。
也就是说,城下领军之人多半真就是晋安侯裴定澜,他也真的是奉圣名来查办刺史大人的。
严竟手心在冬天沁出了一层薄汗。
一旁的成烈压低了声音:“将军,若真是圣旨,咱们不开城门,那就是抗旨不遵,论罪当斩!”
严竟咬牙:“我自然知道,可刺史大人那边……”
成烈:“洛大人那边再大,还能大得过陛下去?”
严竟也很纠结,他不知洛崇高犯了什么事,陛下要大张旗鼓地拿洛崇高问罪,只是洛崇高怎么也是他的上官,因人三言两语就背叛上官,会不会有忘恩负义之嫌?
成烈见严竟犹豫不决,催促道:“将军!陛下派晋安侯前来,那洛崇高犯下的过错必定不小,咱们要是帮着洛崇高,被打成反贼可怎么好?”
不光是他们,还有他们手底下的一干弟兄,总不能都背上反贼的罪名,这不是要逼弟兄们妻离子散吗?
城楼上的僵局并未持续太久,洛崇高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城楼石阶的顶端,身后跟着四五个亲随,还是一身官袍,深绯色在冬日的日光里泛着沉郁的光泽,端的是刺史威仪。
洛崇高一步一步走到城墙垛口后面,袍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城外的阵仗,目光在裴定澜高举的那卷圣旨上停了一瞬,随即不以为然地说:“裴定澜,你拿着一卷假圣旨,带着一队不知从哪里凑来的兵马,就想哄我巴州城开城门?胆子倒是不小。”
这话一出,城楼上的士兵们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裴定澜手中的圣旨,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严竟猛地顿住脚步,脸上浮起惊疑不定的神色。
成烈压低声音:“将军,那圣旨会是假的?”真的有人敢假传圣旨?
严竟没有回答,攥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突了突。
洛崇高见众人被他这一句话稳住了心神,便继续说道:“本刺史倒是听说晋安侯在京城骄纵成性,惯会胡作非为,只是没想到你竟敢胆大包天到假传圣旨、私调驻军的地步,你若识相就此退兵,本刺史念在你年少无知的份上既往不咎,若你不识相……就休怪本刺史以谋逆之罪将你就地正法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有人偷偷去看严竟,严竟眉头紧锁着,不知心里做的是什么打算。
洛崇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又添了一把火:“巴州将士听令!城下之人假传圣旨、聚众作乱,乃大周之贼!今日谁能斩杀此贼,本官替他向朝廷请功!”
品级不够的士兵们不懂太多,可刺史大人说了会替他们向朝廷请功,刺史大人敢这么说必然是可信的。
士兵们原本低垂的目光重新抬了起来,有人已经在悄悄挪动脚步往弓箭手的位置靠拢。
裴定澜站在城下,仰头看着洛崇高这番表演,面上没什么波澜。
真是好笑,贼喊捉贼的戏码自古以来便轮番上演。
他把手里的圣旨不紧不慢地交给周远山,懒洋洋地开口:“说完了?”
洛崇高眉头一皱。
“你煽动得挺辛苦的。”裴定澜歪了歪头,“可惜啊,你今天注定了要当老子枪下鬼。”
裴定澜反手从马鞍旁的弓囊里抽出一张铁胎弓,又取了一支雕翎箭,搭箭、拉弦,弓弦被绷成一道满月般的弧线,箭尖稳稳地指向城楼方向。
“冥顽不灵。”裴定澜松开弓弦,“洛崇高,这身深绯色官袍穿在你身上是浪费了,老子今日就替陛下给你换换颜色,用你的血,把它染得更深些。”
洛崇高脸色一变,迅速往一旁躲去。
箭矢破空而去,发出尖锐的啸声,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划出一道锋锐的轨迹,精准地擦过洛崇高的耳边,“笃”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城楼立柱上。
洛崇高整个人僵住了,他没躲得及,只觉得一道寒风掠过,然后便是头顶传来一阵牵扯感。
头上的官帽被那支箭带飞了出去,此刻正歪歪斜斜地钉在城楼的立柱上,箭杆穿透帽顶,将乌纱帽钉得纹丝不动。
城楼上下死寂了一瞬。
洛崇高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他以为裴定澜的少年将军不过是裴家造势。
裴定澜要抓他的活口进京问罪,否则那支箭不会只是射走了他的官帽。
裴定澜遗憾:“啧,准头偏了一点。”
周远山:“裴将军,朱提卫全军待命,随时可发起进攻。”
裴定澜把铁胎弓往马鞍上一挂,抄起自己的长.枪,扬声:“攻城!”
马蹄声骤起,朱提卫的队列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从裴定澜身后涌上前去,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洛崇高失态地叫嚷:“拦住他!给本官拦住他!”
第85章
腊月初十,巴州城。
城门外,裴定澜勒马而立,他身后是巴州剩余的官员,零零落落站了两排,约莫十几个人,都是没有跟洛崇高搅和在一处的,所以还能在这里站着,而不是在大牢里蹲着。
这些官员此时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官道尽头张望,面上表情各异,有期待的有紧张的,他们这些天已经快被裴定澜吓死了,不知西南督查使会不会比裴定澜这煞神好点儿。
官员们再往后便是朱提卫,队列整齐的军队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道沉默的铁壁。
裴定澜目光一直落在官道尽头的方向,未曾移开半分,他想在那个人出现时第一时间就看见。
远远的,一面绛红色的旗帜从官道尽头的土坡后面转了出来,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
裴定澜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的谢大人,终于到了。
队伍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旌旗开头,卫队中间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着的人正是西南督查使,一个本身官职不大,却被皇帝赋予了至高权力的人。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前队的钦差卫队向两边分开,露出中间那辆马车。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帘沿上,然后是半张清隽的侧脸,再然后,谢知微整个人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新的紫袍,先前穿过的那身已然合时节,他的皇帝姐夫派人送了一套全新的冬装来西南。
穿上紫袍的谢知微神气极了,一看就是贵不可言的身份。
谢知微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裴定澜身上,两个人的目光在冬日的空气中碰了一碰,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大人,请下车。”司光伸出胳膊方便谢知微搭。
谢知微从车辕下来,顺手整了整袍角,然后从郭胜手中捧过明黄色的卷轴。
“圣旨到——”
巴州城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定澜在队伍最前面跪下来,单膝点地,却没有老老实实垂首,而是偷偷打量他的心上人。
谢知微展开圣旨,声音清朗地念了起来。
“……朕闻西南之地,山川险阻,民物繁殷,实乃国家之要冲,今遣西南督查使谢观,代朕巡视,抚绥黎庶,察吏安民,凡所过州县,官吏军民,均须一体敬奉……”
圣旨的内容是萧晏亲自拟的,意思也明确,皇帝陛下派了一位西南督查使代天子巡视西南,众人必须要对西南督查使恭敬,配合工作,不然皇帝亲自找你麻烦。
“……钦此。”谢知微将圣旨合拢,微微抬了抬手:“诸位请起。”
地上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裴定澜也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对上谢知微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谢知微把圣旨收好,朝裴定澜走去,两人的距离渐渐缩短,直到两人间的呼吸似乎都能交缠到一处。
“晋安侯。”谢知微的声音四平八稳,仿佛听不出什么端倪,“辛苦了。”
裴定澜:“分内之事。”
两人并肩往城门里走,身后是钦差卫队和朱提卫的将士们,列队跟上。
巴州城里的街道有些安静,许是洛崇高被拿下之后余波未平,百姓们还在观望,沿街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但客人不多。
一行人朝着刺史府走去,刺史府在城中心,裴定澜已经让人把刺史府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把洛崇高留下的心腹都关押起来,府门大开,只留了朱提卫守着门。
谢知微径直穿过前院,走进正堂,在洛崇高曾经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在那张椅子上坐定之后,抬手理了理袖口,这才抬起目光,看向正堂门口那些还在等候的人。
裴定澜站在正堂门槛外面,没有跟进来,只是目光始终落在谢知微身上。
巴州剩下的官员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到了正堂,按照职级高低分列两侧,有人低着头,也有人微微抬眼打量谢知微。
谢知微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本使今日与诸位见面不是来说废话的,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洛崇高及其逆党,皆已捉拿归案,由朱提卫看管。”谢知微端出督查使的威严,“本使已经派人进京送呈塘报,不日便有圣裁,在这之前,若有任何人试图与洛崇高及其党羽互通消息,以同党论处。”
底下官员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还好还好,他们都没有掺和到洛崇高的脏事里面。
“第二。”谢知微的声音沉下来,“洛崇高在巴州任上数年,私开矿山、私铸铜钱,诸位大人身在巴州,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吗?”
谢知微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十几张面孔。
“诸位大人不必紧张。”谢知微甚至还开起了玩笑,“既然你们没有跟洛崇高一起关大牢里,至少说明你们跟洛崇高不是一丘之貉。”
谢知微笑得出来,裴定澜还能笑出声,其他人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况且谢知微也没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意思。
“可你们也不必觉得自己有多么冤枉。”谢知微的语调慢悠悠的,却令人心里发紧,“洛崇高在巴州任上数年,假.钱流通到巴州各县,市面上三成都是假.钱,诸位大人难道当真毫无察觉?”
谢知微微微歪了歪头,随机挑选了一个幸运儿:“巴州别驾何在?”
巴州别驾忐忑出列:“下官在。”
谢知微:“你是巴州别驾,掌本州赋税征收,钱粮出入皆要经你之手,洛崇高私铸的铜钱流入市场,赋税里掺了多少假.钱,你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
被点名的也不止巴州别驾,谢知微没给巴州别驾解释的机会,又点了录事。
谢知微目光挪向旁边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的官员:“周录事,你三年前调任巴州,任内曾向刺史府递过关于假.钱流通的折子,可对?”
周录事没想到谢知微连这个都知道,整个人愣住了,过了好几息才艰难地开口:“回、回大人,下官确实递过……”
“折子递上去之后呢?”谢知微问,“洛崇高如何回复?”
周录事:“洛大人说下官大惊小怪,说市面上偶有劣钱流通是常事,不必小题大做,下官的折子被驳了回来,还被扣了一个不谙实务的考语。”
“然后呢?”谢知微又问。
周录事低下了头:“然后下官……就不敢再递了。”
谢知微看着周录事低垂的脑袋,片刻之后才开口:“周录事,你递过一次折子,被驳了回来,便不再递了,你觉得你这算是尽到了大周官员的本分?”
周录事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谢知微站起身来,从案桌后面缓步走了出来,紫袍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沉沉的弧线。
“诸位大人。”谢知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你们有的在巴州任职三年,有的五年,有的更久,洛崇高在巴州经营了这些年,他做的事你们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敢回答。
谢知微:“想来有的人察觉了异常,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装作没看见。”
“还有人心里清楚得很,但洛崇高是刺史,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们怕得罪他,怕被他报复,所以你们选择了闭上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知微在那些官员们面前来回走了一圈,步子不疾不徐:“你们觉得委屈吗?”
有人在心里点头,但没人敢应声。
谢知微最前方站定,转过身来:“圣人说,‘见义不为,无勇也’,见义不为是无勇,在其位不谋其政,是为失职。”
“洛崇高在巴州作恶数年,你们看见了,却不敢开口。”
谢知微目光灼灼:“洛崇高算什么?这天下不是他洛崇高的天下,出了巴州,你们尽管去御史台、去御前,身为大周官员,何惧之有?”
众人满是震动。
谢知微激昂言语:“御史台的门是关着的吗?陛下的耳朵是堵着的吗?你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洛崇高私铸的假.钱,每一枚都是从百姓手里换来的血汗,你们可知道,那些假.钱流到田间地头,百姓卖了粮食换回一袋子假.钱,他一家老小要怎么过活?”
“本使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你们的罪责。”谢知微重新走回案桌后面,撩袍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你们中间有些人是真的不敢说,而不是不想说,被洛崇高压了这些年,你们怕他、惧他、不敢得罪他,这不全是你们的错。”
堂下官员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可本官也把话说明白。”谢知微一句话又将人心提起来,“你们要记住,巴州是大周的巴州,要为巴州百姓民生计,才不辜负读的圣贤书。”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带头说了一句“下官谨记督查使大人教诲”,紧接着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谨遵督查使大人令谕”的声音,官员们纷纷拱手作揖,姿态比方才进来时恭谨了不知多少。
谢知微摆了摆手:“行了,今日先到这里,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把洛崇高留下的烂摊子理一理。”
官员们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鱼贯退出正堂,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裴定澜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进来:“骂得不错,我还以为你真要发火。”
谢知微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什么火?他们又没有跟洛崇高同流合污,就是胆子太小了,敲打敲打就行。”
裴定澜弯了弯嘴角,伸手碰了碰谢知微的下巴:“你说得对,他们确实胆小,不过经你这么一骂,往后应该能改一改性子。”
谢知微握住他那只手:“不说他们了,带我去落脚的地方,我好累。”
落脚的地方不在刺史府内,裴定澜早让人在府后街备好了一处清净的小院,既不会离刺史府太远,又能避开刺史府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谢知微跟着裴定澜穿过刺史府的后门,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不深,走到底便是一座青砖小院。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了一棵腊梅,枝头已经缀了几粒鹅黄色的花苞。
谢知微环顾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裴定澜把院门关上,插了门闩:“拿下洛崇高就准备了,想着你来了,总得有个安静的地方住。”
谢知微弯着眼睛走向腊梅嗅了嗅:“好香。”
裴定澜揽了谢知微的腰,带着人往屋里走:“这会起风了。”
屋子里比外面要暖和一些,谢知微打量着屋里,暂住几日完全够用。
裴定澜邀功:“如何?我还是了解你的。”
谢知微亮着眼睛,微微仰起头,凑上去吻住了裴定澜。
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裴定澜立马给出反应,一只手揽上谢知微的腰,让谢知微整个人都往他的方向贴了过去。
谢知微被裴定澜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撞上裴定澜的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从前那些吻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像是在顾忌什么,总会在某个分寸上停下来。
可这一次,那些分寸没有了。
裴定澜的吻来得又深又急,恨不得把分开这些天的所有空缺一口气填满,舌尖撬开谢知微的唇齿,带着冬日特有的凉意,可那凉意很快就被彼此的气息焐热。
谢知微被裴定澜吻得呼吸有些乱,可即便在此时,他也感觉到裴定澜的另一只手从他腰侧移到了后颈,掌心温热,拇指在耳后那块皮肤上反复摩挲。
明明有些痒,却不舍得退开。
谢知微偏了偏头,想要换一口气,裴定澜的嘴唇便顺势移到了他的下颌,沿着那道线条一路往下,在喉结处停了一瞬,轻轻咬了一下。
要命。
谢知微的脊背猛地绷紧,顺从地仰起头,让裴定澜的嘴唇从他喉结滑向颈侧,在那里流连了片刻。
裴定澜的呼吸也乱了,一下一下地拂在谢知微的颈侧皮肤上,温热而急促,揽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两个人就这么死死地黏在一起。
裴定澜的嘴唇从谢知微的颈侧移回来,重新覆上他的嘴唇,这回比方才慢了一些,却更深了,像是在认真品尝山珍海味,非得一口一口尝个明白。
谢知微的手指从裴定澜的衣领移到后脑,指尖插进发间,那种硬而柔韧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指,裴定澜被扯得微微低了低头,鼻尖蹭过他的颧骨,发出一声极低的笑。
“你轻点扯。”裴定澜调侃,“头发被你薅没了,你就只能跟和尚成亲了。”
谢知微被逗得差点笑出来:“你还把我下巴啃红了呢。”
裴定澜低头看了一眼,谢知微的下颌确实泛着一小片薄红,他凑过去在那片薄红上亲了一下。
“补偿。”裴定澜说。
“不要脸。”谢知微抬手拍了裴定澜一下,落在裴定澜这家伙肩上没有丝毫杀伤力,纯属调情。
裴定澜握住谢知微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的掌心都带着冬日的凉意,又都带着彼此体温熨出来的温暖,贴在了一处。
“知微,我很想你。”裴定澜低头,把下巴搁在谢知微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谢知微身上所有气息都记下来。
谢知微脸颊蹭过裴定澜的鬓发:“我也想你。”
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当真如是。
第86章
翌日清晨,巴州城落了一场厚霜。
刺史府正堂前的青石阶面上覆了一层白茸茸的霜花,边角处凝着细碎的冰晶,被早起洒扫的杂役踩出几行湿漉漉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向院门的方向,檐角的瓦当边缘挂着一排极细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泠泠的微光,煞是好看。
谢知微起得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一方面是有点择床,另一方面是昨晚上裴定澜亲得太凶,害得他后半夜迷迷糊糊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还发现自己衣领松松垮垮,肌肤上有遗留的痕迹。
起床后谢知微对着铜镜整理衣领,听见外间传来裴定澜起身的动静,那人嘀咕着“今日霜重,怕是比下雪还冷”,窸窸窣窣地不知道翻什么东西去了。
谢知微把领口正了正,确认那点痕迹被遮严实了,才推门出去。
裴定澜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廊下,正低头调整腰间的革带,这还是谢知微第一次见裴定澜裹在厚实冬装里,明明旁人穿起来会显得有些臃肿,在裴定澜身上却是半点看不出。
“今日冷得很,你加件斗篷。”裴定澜把斗篷抖开,往谢知微肩上一披。
斗篷的色泽是极深的鸦青,领口处缝了一圈厚实的灰鼠毛,绒绒的一大片,贴上身后又轻又暖。
“你什么时候弄来的?”谢知微抬手摸了摸那圈毛领,指尖陷进去,软得不像话。
裴定澜给谢知微系斗篷领口的系带,一边系一边说:“周远山说巴州这地方深冬只有高山上才会落雪却也冷得紧,我瞧着天气的确也是越发的冷了,便在你来巴州前去城里转了转,跑了三四家铺子才找到一件合眼的。”
他说完退后半步看了看:“好看。”
谢知微被那圈毛领衬得脸更小了些,鸦青色压得住紫色的张扬,又不至于喧宾夺主,配着他那张清隽的面孔,有几分说不出的矜贵。
“好看就好看,你别一直盯着。”谢知微被看得有些发怵,抬手把斗篷拢了拢,那圈毛领蹭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裴定澜自知昨天确实不太克制,这会也就不敢放肆,伸手替谢知微整了整斗篷下摆,然后自然地走到外侧,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刺史府走。
霜花化去,青砖地面湿湿滑滑,谢知微一个没注意就打了滑,裴定澜的手倒是快,伸过来托住了他的肘弯,稳稳地把人扶住。
“当心。”裴定澜就那么半扶半携着谢知微往前走,“谢大人要是摔个屁墩出不了门,就只能召巴州官员们上门了。”
“闭嘴。”谢知微无语,裴定澜还真拿他当小孩呢?
两个人紧紧依偎着往前走,脚步在湿漉漉的地上印出两行并排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往巷口延伸,像画了一幅墨色浅浅的并蒂花。
进了刺史府的正堂就暖和了,加之还烧了炭盆,谢知微便将斗篷解开,裴定澜伸手拿了斗篷去一旁挂着。
谢知微在主位上坐定,裴定澜自行拖了把椅子跟谢知微挨着,丝毫不顾及巴州官员们各种惊异的表情。
巴州的官员们怎么也想不通,堂堂晋安侯为何愿意像老妈子似的照顾谢知微。
谢知微懒懒地扫过这一些清理洛崇高后留下的官员,巴州别驾、录事参军、司功参军、司仓参军、司法参军、司士参军还在,长史、司马、司户参军还有司兵参军都在大牢里跟洛崇高作伴。
除了从四品下的巴州别驾,剩下的官员里品级最高的就是录事,从七品上,洛崇高还是勾搭了不少人走,看来许的好处挺大。
确认了能做事的人,谢知微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说正事。”
裴定澜拍了拍手掌,司光便从侧门捧着一沓文书走进来,分发给堂下诸位官员,每人一份。
“诸位大人先看看这个。”谢知微抬了抬下巴。
巴州别驾最先接过文书,展开来才看了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再往下看几行,那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督查使大人,这是?”司功参军抬起头来,面露惊疑。
“洛崇高私铸铜钱的账册节录。”谢知微眯着眼睛,看不出是在生气还是什么,“诸位大人不妨仔细看看,洛崇高在巴州这些年,私铸的铜钱一共流出了多少,其中有多少是走你们各位衙门里的账目进来的。”
堂下一片翻页的窸窣声,偶尔夹杂着极轻的抽气声。
谢知微等他们翻了一阵,又开口:“本使叫人算了一笔账,洛崇高私铸的铜钱流入巴州市面上约有五成,剩下五成通过各级衙门层层漂白,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国库入库,这意味着,诸位大人手底下的账册里,有一部分钱是假的,而你们签字画押的时候,并没有发现。”
众人胆寒,昨日逃过一劫,今日是在劫难逃了吗?
“本使今日不是来翻旧账的。”谢知微看巴州这些官员个个紧张得不行,出言缓解,“洛崇高伏法已成定局,他留下的烂摊子得收拾,诸位大人在巴州任职,这些事便少不了你们的份。”
巴州别驾暗暗松了口气,朝谢知微拱手道:“谢大人有何吩咐,下官等必当全力配合。”
谢知微也不跟他们客气:“第一件事,是要清点假.钱数额,即日起在巴州各县各镇设点,以新钱兑换旧钱,无论百姓手中持的是真钱假.钱,兑换不扣折耗。”
“第二件事,兑换一事需快,必须在年前完成,若拖到年后,物价波动,商贾离市,对百姓损害更大,因而本使需要各位大人配合,将人手铺到各县各镇,确保每一个村子都能兑到新钱。”
“督查使大人。”巴州别驾谨慎开口,“巴州辖下大小村落上百个,若要在年前全部铺开,人手恐怕不足。”
“人手不够便想法子抽调,还不够,便从本地士绅家中借调可靠之人。”谢知微严肃,“此事本使会以督查使的名义下文,各地不得推诿,刺史府这边拟一份文书发下去,写明兑换细则、时间节点、责任划分,若有延误,本使必定问责。”
巴州别驾连忙拱手:“下官遵命。”
谢知微看向司功参军:“第三件事,假.钱一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句,告示上只写旧钱换新钱,不提假.钱,以免引起市面动荡。”
司功参军应声:“下官明白。”
谢知微:“第四件事,洛崇高虽已落网,但他上下游的关系网许未完全清除,即日起,巴州各城门严加盘查,但凡有可疑之人立即扣下审查。”
巴州别驾拱手:“大人思虑周全,下官这就去安排。”
谢知微一一吩咐完毕,又应了几位官员的询问,这才挥挥手让众人散去。
等人一走,谢知微就趴桌上打哈欠。
裴定澜握着谢知微的手揉搓:“要不要回去补个觉?”
谢知微小幅度摇头:“不,我要去见洛崇高。”
裴定澜:“见他做什么?”
谢知微:“有件事得让洛崇高交代清楚。”
裴定澜挑眉:“你是想知道,谁能从罗杞偷走重要的蛊虫,还送到了胡守廉的手里?”
“对。”谢知微抹了一下生理性的泪珠,“此人能偷走蛊虫,对蛊虫一定是很熟悉的,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在太后那里,对陛下会不利。”
裴定澜去取斗篷:“那我们现在就去?”
谢知微点头:“走吧。”
两个人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刺史府的西南角走。
官衙制式都是一样的,前衙后宅,大牢设在西南角,四面高墙。
走到西南角那道小门前时,守门的朱提卫认出了裴定澜,抱拳行礼。
“将军。”
“开门。”
门锁被打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门扇推开,一股混着潮气和霉味的冷风从里面涌出来,比外面的霜天还要阴冷几分。
谢知微拢了拢斗篷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大牢比谢知微想象的要干净一些,想想也是,要是牢里不干净容易生出疫病,一旦传播开来可不是小事。
洛崇高坐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里,穿着囚衣,头发散乱。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那件紫袍上停了一瞬,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洛崇高笑着笑着,目光越过谢知微,落在后面的裴定澜身上,笑意便更深了,眼底却没什么暖意。
“紫袍。”洛崇高靠着墙壁,把脑袋搁在冰冷的砖面上,目光钉在谢知微身上,“西南督查使?呵。”
谢知微在牢房外站定,隔着几根粗木桩子看着他。
巴州刺史,四品大吏,如今成了阶下囚。
“裴三郎。”洛崇高目光里藏着怨毒,“在临沅的时候,我还当真你是个跑腿的商人。”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洛崇高仰头望着牢房顶部的横梁,像是自言自语:“你率领朱提卫攻巴州城时,我始终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将晋安侯突然派到巴州来捉拿我,还调的是边境的朱提卫,你摘下头盔,我才认出来,你是临沅那个裴三郎,我当时还琢磨,你一个商人,怎么会有那么一身杀伐气。”
裴定澜“啧”了一声:“洛大人眼神不好,怪我?”
洛崇高重新看向谢知微,现在想想,实在荒唐。
“一个商人、一个武夫,我还真以为是什么京城来的冤大头。”洛崇高又悲又笑,“原来是西南督查使,是晋安侯。”
洛崇高大抵是被刺激疯了,癫癫地笑了一声又一声。
“我居然栽在了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手里。”
谢知微:“人的脑子不以年龄作为评判标准。”
洛崇高被谢知微这句话噎了一下,垂着头,不搭理人了。
谢知微往前走了半步:“洛崇高,本使今日来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洛崇高恹恹的:“哦?对于我来说还有好消息?”
谢知微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个好消息自然不是你洛崇高的好消息,而是大周的。”
洛崇高:“大周的好消息,跟我这个阶下囚有何关系?”
谢知微没理会洛崇高,自顾自地说:“你可知,陛下早就知道太后在西南的布局了?”
洛崇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目光里那层颓丧的薄雾散开了些,露出一丝警觉。
谢知微继续说道:“你私铸假.钱也好,私开矿山也罢,连同那只蛊虫的路数,陛下一清二楚。”
洛崇高没有怀疑谢知微说的是假话,谢知微知晓了,皇帝自然会知晓,只是……皇帝到底从何时开始就在布局了?
“或许你还寄希望于蛊虫。”谢知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意味深长,“你以为自己送到京城去的,是那只能够控制人的蛊虫?”
洛崇高:“你什么意思?”
“早在你到临沅之前,蛊虫就已经被换掉。”谢知微轻描淡写,“你送去京城的,不过是一条普通虫子,毫无用处。”
洛崇高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你替太后卖命,送了那么一只废虫进京。”谢知微偏头去看裴定澜,“裴三郎,你说说,这是不是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听到谢知微喊裴定澜“裴三郎”,洛崇高哪里能不清楚,谢知微就是故意在气自己。
裴定澜配合道:“可不是,前前后后地忙碌,忙了个寂寞。”
洛崇高吼叫:“闭嘴!你们给我闭嘴!”
裴定澜多有叛逆心的一个人,洛崇高吵着要他闭嘴,他偏不,还狠狠扎心:“你太舍得了,拿九族去做赌注,你做这种诛九族的事,你有没有想过事败了之后他们怎么办?上百人都要为你陪葬。”
谢知微也跟着往洛崇高伤口上撒盐:“十赌九输,做赌徒可是万万要不得的。”
“可惜啊。”裴定澜好似真的在为洛崇高可惜,还叹了口气,“你赌输了。”
洛崇高咬着牙,恶狠狠道:“你们拿九族威胁我?”
谢知微:“你的九族不是被你连累的?怎能叫我们威胁你?”
裴定澜:“原来你还是在乎你的九族,我以为你为了虚无缥缈的将来,可以把九族都卖了。”
“够了!”洛崇高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壁上,“说吧,你们想要什么?当面指控太后?”
“不不不。”谢知微伸出手指摇了摇,“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从罗杞偷走了那只蛊虫,又是谁送到了胡守廉的手上,本使可以向陛下进言,从轻发落你的九族。”
洛崇高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陷入了沉默。
大牢里冷飕飕的,即使有斗篷裹着谢知微也感到了冷意,他不想在这里跟洛崇高浪费时间。
“你不愿意那便罢了。”谢知微抬脚就走。
裴定澜也没有要留的意思,也跟着谢知微一道走。
“卢迦。”洛崇高说出了一个名字。
谢知微停下来,鸦青色的斗篷下摆在地面上微微扫过一道弧线。
“卢迦?”谢知微侧过头来,“他是谁?”
洛崇高垂着头:“卢迦是罗杞人。”
罗杞人?有点意思。
谢知微跟裴定澜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回到牢房前。
洛崇高:“卢迦曾是罗杞圣子的候选人之一,他天赋不错,对蛊虫的研究比一般罗杞人深得多,可惜在最终选拔时败了,圣子之位落在了罗杞衍的头上。”
裴定澜眉头微微一动,原来是熟人的熟人啊。
正好,罗杞衍还没有返回罗杞,可以请来巴州城一叙。
第87章
萧旸和罗杞衍是隔了两天到的巴州城。
谢知微提前得了消息,一大早就等着了,冬日的风裹着细碎的霜粒扑在脸上,冻得他鼻尖泛红,他却浑然不觉。
裴定澜看不下去,给谢知微裹了斗篷还不够,又加了一个手炉,嘴里还念叨着:“小旸十四岁,又不是四岁。”
谢知微抱着手炉,感受着暖意从掌心往四肢百骸里渗:“还没满十四岁呢。”
裴定澜哼了一声,道路尽头便转出了马车的身影。
马车停稳,萧旸从车里探出头来,穿着厚厚的冬衣,有点圆润。
“哥!”萧旸看见谢知微,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不等车夫放脚凳就自己跳下了车,脚步轻快地跑到谢知微面前。
谢知微伸手摸了摸萧旸的脑袋:“路上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累,我每天都有吃得很好。”萧旸用力点头,“罗杞衍把我照顾得可好了。”
萧旸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罗杞衍从车里钻了出来。
这人还是懂得低调,穿的是大周样式的厚棉袍,即便长相突出也不会一下子看出是罗杞人。
罗杞衍走过来,朝谢知微拱了拱手:“谢大人、晋安侯。”
谢知微还礼:“圣子殿下。”
裴定澜直觉萧旸跟罗杞衍之间氛围奇怪,愣是挤到前面去:“圣子殿下,小旸一路上给你添麻烦了吧,谢谢圣子殿下。”
萧旸在旁边小声嘟囔:“我哪有添麻烦。”
罗杞衍看着萧旸:“没有添麻烦,小殿下很乖。”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像是哄小孩,又不太像哄小孩。
谢知微和裴定澜顿时警铃大作。
“那什么,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话。”谢知微拉着萧旸就走。
裴定澜在巴州城寻的这处小院子不大,谢知微跟裴定澜占一间房,萧旸要占一间,谢知微给萧旸安排了东边那间房,采光最好,又让司光搬了炭盆进去,把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小旸,你先进去歇着。”谢知微站在门口,替萧旸挡了挡风,“待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萧旸点了点头,乖乖地进了屋。
谢知微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被裴定澜故意拦着的罗杞衍,无奈地扶了扶额,才进了屋里。
屋子里炭火烧得暖意融融,萧旸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只杯子暖手,杯子里是司光刚倒的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谢知微示意司光出去守着,自己搬了个凳子去萧旸对面坐下:“小旸,我们在巴州这些日子查到的那些事,你想不想知道?”
萧旸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跟母后有关,对吗?”
谢知微没有否认:“是。”
萧旸听到这个意料之内的答案丝毫不奇怪:“洛崇高私铸假.钱、私开矿山,还有那只蛊虫……都是母后授意的?”
“洛崇高是太后的人。”谢知微斟酌着措辞,“蛊虫的事,陛下那边也已经有了安排。”
萧旸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谢知微心里叹了口气,温声道:“小旸,你心里可会怨恨陛下?”
萧旸抬起头来,像是被这个问题惊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永远不会怨恨皇兄。”
他怎么会怨恨皇兄呢?
父皇、母后、皇兄,这是他重生到这个世界后血脉相连的亲人,可只有皇兄对他最亲。
他那位父皇自是不用多说,眼里除了母后就装不下其他人,对自己只有无尽的训斥。
原本以为母后是爱他的,只是爱人的方式不对,直到自己十三岁那天。
穿越前他就是一个有爸妈还不如没有爸妈的人,穿越后也是,还遇到了更加过分的母亲。
十三岁生辰,母后叫他去清思殿吃了晚饭,还说礼物送给自己,已经叫人送去了承华殿。
那时他真的很高兴。
可回到承华殿的萧旸没有看见什么礼物,只有一个容颜姣好的宫女给自己递来了一杯热水,喝下之后身体便开始不对劲。
随后当着自己的面,宫女脱下了外面的衣裙,只穿着轻薄的纱衣来触碰自己,还说要教自己何为鱼水之欢。
萧旸不喜欢女人,更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给自己下药这种事情,于是他疯狂呼救。
母后遣走了承华殿的宫人,平日里照顾他的宫人无法知晓他的求救,要不是皇兄总是安排了人暗地里保护,那一晚将会发生无比荒唐的事情。
他被暗卫救走送到皇兄那里去,皇兄叫了太医来医治,一碗药下去睡了足足一天一夜,再醒来时便得知那个宫女没能完成任务,被杖毙了。
萧旸吐了,他无法再直视自己的母亲,他只觉得那是一个恐怖的怪物。
萧晏为此去清思殿跟太后大吵一架,母子二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只从那之后,萧旸被萧晏死死保护着,再不许太后接近。
萧旸有时候很想笑,他前世今生所奢求的父母之爱,萧晏一个人给了他。
所以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坚定不移地跟萧晏站在同一边,即便同担不孝的罪名。
……
这边厢说着话,那边院子里,裴定澜也没闲着。
“圣子殿下,你还记不记得卢迦?”裴定澜先简单说明了情况,“根据洛崇高交代,蛊虫是卢迦从罗杞偷走的。”
“卢迦?”罗杞衍意外,“竟然是他。”
裴定澜:“殿下还记得他?”
罗杞衍:“他跟我都是圣子候选人,只是他私底下用蛊虫作恶被圣主察觉,圣主将他驱逐出了候选人名单。”
裴定澜了然:“所以,卢迦是个天生的坏胚子啊。”
罗杞衍不好跟裴定澜说卢迦的是非,没接裴定澜的话茬,继续说道:“自从卢迦不再是候选人,他就销声匿迹了,我也没想到他会掺和到大周内政里。”
也难怪蛊虫能被偷走,卢迦的确有这个本事。
裴定澜:“那你打算怎么做?”
“卢迦犯下的罪过不小,我要带他回去,交给圣主审判。”罗杞衍拍了拍腰间的小竹篓,“有蛊虫在,找到他不难。”
裴定澜:“卢迦跟太后联系颇深,说不定人在京城。”
罗杞衍:“京城?”
“太后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裴定澜言简意赅,“卢迦把蛊虫偷出来,送到了胡守廉手上,胡守廉又交给了洛崇高,洛崇高要送到京城去给太后,可太后又不会操纵蛊虫。”
罗杞衍当即表态:“那我跟你们去一趟京城,捉拿卢迦。”
院子里,风比方才小了些,却依旧冷得扎人。
裴定澜的斗篷被风掀起来一角,他随手按了按:“圣子殿下就跟我们一道回去是可以,不过这件事我得先跟陛下说清楚。”
罗杞衍:“那就有劳晋安侯了。”
“客气什么。”裴定澜摆摆手,“那个卢迦偷了你们罗杞的蛊虫,又跑到大周来兴风作浪,他既然踩了两国的线,那这件事就不只是你罗杞的家务事了,我上书陛下,把来龙去脉讲清楚,陛下那边点了头,你就名正言顺地待在大周,到时候在京城行事也方便。”
罗杞衍:“晋安侯思虑周全。”
“嘿。”裴定澜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圣子还挺负责的,有一个负责的圣子对罗杞来说是好事,对我们大周来说也是好事。”
罗杞衍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被风吹起了一层极浅的波澜,片刻之后又归于平静。
“我毕竟是罗杞圣子。”罗杞衍轻声说,“该我做的事,我不会置之不顾。”
裴定澜不知罗杞衍此刻心里想到了萧旸。
少年体内有母蛊,哪怕隔着一定的距离,罗杞衍也可以感受到萧旸的存在。
萧旸是一个孤独的少年,他不愿看少年这般。
去大周京城是为了捉拿卢迦,带回罗杞请圣主定罪,这是真话,可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他想再陪萧旸走一段路,单纯地想在这个少年的身边多待一会儿。
裴定澜打量了他两眼,总觉得罗杞衍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若是让他知道罗杞衍此刻心里惦记的是他家小旸,裴定澜当场就能炸了毛,把罗杞衍从巴州城一路踹回罗杞去。
还好他不知道。
谢知微从屋里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廊下,被冬日的冷风一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把斗篷又拢紧了些。
才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裴定澜就像长了后眼似的,立刻把罗杞衍抛在了脑后,大步迎了上来,替谢知微整理斗篷:“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
谢知微往后仰了仰,目光越过裴定澜,看了一眼还站在院子里的罗杞衍,然后抬手在裴定澜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压低声音:“注意点,圣子殿下还在呢。”
裴定澜连头都没回,浑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他在就在呗。”
谢知微:“……”这人真是越来越没边了。
罗杞衍倒是识趣,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那棵腊梅树下,仰着头看枝头那几粒鹅黄色的花苞,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知微觉得好笑,伸手在裴定澜腰侧拧了一下,可惜冬衣太厚,根本摸不到肉:“你收敛点儿,人家是客人。”
裴定澜握住谢知微的手,还在谢知微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管。”
不远处的罗杞衍:“……”
在下耳朵并非聋了。
第88章
腊月十六。
钦差卫队一大早就开始拔营,巴州剩下的官员们列队站在城门口送行,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督查使这尊大佛终于要走了,巴州总算能消停些。
谢知微从马车里探出半张脸,朝那些官员摆了摆手,算是道别,巴州别驾带着一干人齐齐躬身,姿态恭谨得不能再恭谨,生怕谢知微临走前再挑出什么错处来。
车帘放下,谢知微缩回暖和的车厢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褥子底下还塞了汤婆子,坐上去暖融融的。
萧旸窝在另一侧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封面又是话本子,兴致勃勃的,完全不受影响。
谢知微靠着车壁,伸手摸了摸褥子底下汤婆子的温度,还烫着,便放心地收回了手。
这辆马车是裴定澜特意让人改过的,比寻常马车宽出一截,车厢四壁都夹了一层厚棉布,门窗封得严严实实,连车帘都是双层的,外头那层是厚毡,风根本透不进来。
跟这辆马车比起来,后面那几辆囚车的处境那叫一个悲惨。
洛崇高被关在队伍中间的一辆木囚车里,囚车其实就是粗木桩子钉成的笼子,四面透风,他穿着单薄的囚衣,缩在笼子角落里,双手被铁链锁在木桩上,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得不能再蔫。
这种好待遇不光洛崇高有,跟洛崇高一起的人都有,都是从巴州大牢里提出来一并押解进京的,当然不会差别对待。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出了巴州地界之后,风越来越大,囚车四面透风,冷风从木桩的缝隙里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割在囚犯们的身上。
有人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咳嗽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洛崇高的牙齿都磕得咯咯响。
他从前是四品刺史,冬日里出门有暖轿有手炉有大氅,马车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哪里受过这种罪?
如今身上这套囚衣很是单薄,冷风一吹,浑身的骨头都在叫苦。
洛崇高不甘,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紧牙关,保存体力。
都怪该死的谢观和裴定澜!
谢知微坐在马车里,完全不知道洛崇高此刻正在心里骂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一个阶下囚的骂声,连耳旁风都算不上。
他正在看萧晏送来的密信,信里说太后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准备在除夕夜发动政变。
挑过年的好日子,太后是想新的一年给大周换个新主人啊。
很有卡点精神,可惜不可能成功。
“皇兄说什么了?”萧旸合上书抬起头来。
“陛下说,太后那边已经定了日子,除夕夜动手。”谢知微没有瞒萧旸,“我们得在年前赶回去。”
萧旸知道母后要做的事,也知道皇兄和谢知微在布局应对,可这些事情还是会让他感到心里沉甸甸的。
不过他还是会坚定地站在皇兄这一边的!
“来得及吗?”萧旸问。
“加急赶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赶上。”谢知微伸手摸了摸萧旸的脑袋,“别担心,陛下那边都有安排。”
萧旸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书页,目光却飘远了,压根没心思看话本。
马车外,裴定澜策马走在队伍前面,时不时的就回头看看谢知微的马车。
郭胜策马从后面上来:“侯爷,前面有个镇子,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天冷,囚车上那些人怕是扛不住太久。”
裴定澜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几辆囚车,洛崇高脸色青白得像死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作自受,活该遭罪。
裴定澜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歇吧,让人烧些热水,给囚犯们也送一碗,别死半路上。”
郭胜应了一声,策马往队伍后面传令。
队伍在镇子外的空地上停下来,钦差卫队动作麻利地支起帐篷、生火做饭。
囚车被卸了马,停在空地边缘,士兵们拎着铁链把囚犯们从车上拖下来,让他们蹲在火堆旁边取暖。
洛崇高是第一个被拖下来的,他冻得双腿僵硬,连站都站不稳,被人拽着胳膊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然后被按着肩膀蹲在火堆边,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火堆的热气扑面而来,洛崇高闭着眼睛,贪婪地感受着那股暖意从脸上渗进皮肤里,冻僵的四肢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指尖又开始发麻发痒。
洛崇高身体回暖,刚想舒服地喟叹一声,裴定澜就来了。
“哟,洛大人烤火呢?”
洛崇高的脊背猛地绷紧。
裴定澜慢悠悠地踱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碗沿冒着白气。
“洛大人,这火烤得暖和吗?”裴定澜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啧,别瞪我啊,我就是来关心关心洛大人的身体状况,你要是病倒了,这一路进京岂不是少了些乐趣?”
洛崇高咬着牙,却又不敢说什么。
裴定澜目光戏谑:“洛大人这身囚衣也太单薄了些,怎么也不加件衣裳?哦,我忘了,你没有多余的衣裳,你的貂皮大氅也好,锦缎棉袍也罢,都被抄家抄了。”
洛崇高眼神恨不得能生生撕了裴定澜。
“对了。”裴定澜捧着碗“咕噜咕噜”,“这碗汤本来是想给洛大人送来的,天冷嘛,免得洛大人还没到京城就冻死在路上,不过我看洛大人烤火烤得挺舒服的,应该不急着喝汤吧?”
裴定澜说着就把热汤喝完了,气得洛崇高眼珠子都能凸出来。
“那洛大人先烤着火。”裴定澜喝完了热汤,端着碗走人,“对了,洛大人要是实在冷得受不了,可以往火堆那边靠一靠,不过当心别烧着了衣裳,你这身囚衣要是烧没了,可就真要冻死了哦。”
裴定澜施施然地走了,留下蹲在火堆边的洛崇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马车里,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裴定澜端着一碗汤在洛崇高面前晃悠。
“你澜哥又去欺负洛崇高了。”
萧旸眨了眨眼:“澜哥怎么欺负他了?”
“给人家送汤,结果又把汤拿走了,让人家干看着。”谢知微笑着说,“还说了几句怪气人的话。”
萧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弯起嘴角。
午休过后,队伍重新出发。
日头渐渐偏西,天气越来越冷,吸一口气都觉得嗓子发疼。
裴定澜心里算着路程,照这个速度赶路,再走三天就能到京城,能赶在除夕前抵达。
只是越往北走天越冷,队伍里那些囚犯怕是撑不了太久,还是得注意着点儿,真冻死了也不行。
裴定澜正琢磨着,身后传来马蹄声,是司光策马追上来:“侯爷,大人让您到马车里去。”
谢知微邀请,裴定澜那去得叫一个快,扯着缰绳立即调转马头。
裴定澜掀开车帘钻进马车时带进一股冷风,把车厢里积蓄了半日的暖意冲散了一瞬,他回身把车帘掖紧,然后很自然地在谢知微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腿贴着腿,丝毫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谢知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裴定澜已经伸手过来,把他拢在膝头的手炉拿走了,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暖和了。”裴定澜手炉扔到一边,“等会儿到下一个镇子,我让人重新添些炭。”
谢知微刚想说“不冷”,话还没出口,裴定澜已经把手伸了过来,干燥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手指,捏了捏指尖。
“手指都是凉的。”裴定澜把谢知微的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里,低头呵了一口热气,又搓了两下。
谢知微被他搓得指尖发麻,想抽回来,又没舍得。
萧旸坐在角落里,手里举着话本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从书脊上方偷偷瞥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
裴定澜浑然不觉还有旁人在似的,把谢知微的手拢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又嫌不过瘾,干脆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外面真冷。”裴定澜说。
谢知微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开口:“刚才我在想一件事。”
裴定澜:“什么?”
“囚车。”谢知微说,“洛崇高那几个人冻得够呛,要是真在半路上冻死了,咱们不白押解一路?”
裴定澜“嗯”了一声:“我也在想这事。”
“那你怎么想的?”谢知微对押送犯人可没经验。
“我让人去找些厚草席,把囚车四面裹一裹,好歹挡挡风,再发一件厚衣裳,不让他们真冻死。”裴定澜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不情愿,“便宜他们了。”
谢知微听出裴定澜语气里那股子不痛快,忍不住笑了一声:“不便宜他们,冻死了一了百了,他们反而解脱了。”
裴定澜下巴在谢知微发顶蹭了蹭,像一头不太高兴的大狗。
“我知道,让他们活着到京城才有用。”裴定澜说,“就是觉得不甘心。”
谢知微伸手拍了拍裴定澜的脸颊:“行了行了,等到了京城,想怎么收拾都行。”
裴定澜被他说得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来,嘴唇贴着谢知微的额角蹭了蹭:“那等回了京城,谢大人可要好好补偿我,我可是在外面吃土吃风好多天。”
谢知微缩了缩脖子,伸手抵住裴定澜的胸口:“你注意点,小旸还在呢。”
萧旸已经把话本举得更高了,整个脑袋都缩在书页后面,只露出一个红得透亮的耳尖。
裴定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低头在谢知微耳边极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温热:“无妨,小旸只是个小孩儿。”
谢知微没好气地在他腰侧拧了一把,还是拧不到肉,可恶。
裴定澜美滋滋地把人抱得更严实,两个人贴在一起,暖意从彼此身上渗出来。
萧旸悄悄把话本放低了一点,从书页上方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位大人。
谢知微靠在裴定澜怀里,眼睛半阖着,像是有些困了,裴定澜一只手揽着谢知微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肩,像是哄小孩睡觉。
萧旸又默默地把话本重新举起来,谢哥哥之前还是很注意的,只有澜哥当自己不存在,现在看来谢哥哥都被澜哥带坏了。
他就不应该在车里,而应该在车底。
罢了罢了,他还是去罗杞衍的马车上好了,不做电灯泡。
第89章
回到熟悉的京城,谢知微下了马车感受家乡的气息,结果一个冷风大逼斗抽了过来,他又老老实实地回到了马车上。
本来都到了年底,天气该暖和些的,奈何寒流不讲道理,对着京城重拳出击。
“哥,你何必倔强呢。”萧旸把汤婆子递给谢知微。
“谢谢小旸。”谢知微抱着汤婆子缓了缓,“我也没想到京城会这么冷。”
“很快就要回到皇宫了,皇兄皇嫂肯定准备好了热水和炭盆。”萧旸也有点冷,抱着汤婆子搓搓搓。
谢知微伸手拍拍萧旸的脑袋:“你去你澜哥家里待几天,先不回皇宫了。”
萧旸这次没有选择听话,摇头:“不,我要回宫配合皇兄。”
他对母后还是有些了解的,从罗杞偷走的那只蛊虫,母后是想用在自己身上,他不在宫里,戏就会不好唱。
谢知微迟疑:“那你今天先去公主府,等我问过陛下,看陛下如何决断,可好?”
萧旸答应了下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要悄悄进宫,所以也是乔装回来的,钦差卫队没有跟着,这会先到了长乐公主府的后门,把萧旸和罗杞衍拜托给萧长乐照看,他们再进宫。
为了不声张,甚至马车都没有走朱雀街,而是从西边的延喜门进了宫。
萧晏派了人过来接,正是冯喜,冯喜见到人,只说让他们不要下马车,直接去兴庆宫就行,太后的耳目已经被支开了。
“想想太后还是挺不容易的,跟陛下玩心眼子,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陛下盯着。”谢知微掀开马车帘子瞥了一眼,四处都静悄悄的,在他们通行的时间里,不会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人经过。
裴定澜赞同:“我哥心挺脏的。”
马车在兴庆宫后门停下,谢知微迫不及待地钻出马车,他跟阿姐也太久没有见过面了,想死他了!
“慢点儿。”裴定澜无奈地拿着斗篷追上谢知微,从身后给谢知微拢上斗篷,“不急这一时。”
谢知微抓着裴定澜的手往里面跑:“不,就要快一点儿。”
“好。”裴定澜跟着谢知微一起跑。
兴庆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盆里燃着银霜炭,一点烟气也无,只散着融融的暖意。
谢蘅被萧晏搀扶着在房门等着,急切的心情跟谢知微如出一辙。
“阿姐!”谢知微见到谢蘅,更快地窜过去,伸手想摸谢蘅的肚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生怕自己手凉惊了孩子。
谢蘅见谢知微小心翼翼的,便抓着谢知微的手往肚子上放:“摸摸看,他这会儿醒着,方才还在踢我。”
谢知微这才敢把手覆上去,隔着厚厚的冬衣他其实感觉不到,可光是把手放在那里,心口就涨得满满的。
这是他跟阿姐血脉相依的亲人。
“这么大个肚子。”只是一想到女人孕育一个孩子多么受罪,谢知微眼眶泛红,“怎么就不能是男人生呢?”
谢蘅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伸手在谢知微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说什么胡话?”
“说说嘛。”谢知微在心里大为可惜,他以前看过的很多小说里都有男性生子的,还能无痛生呢。
谢蘅笑着捏了捏谢知微的脸颊:“马上要当舅舅的人了,怎么不见成熟?”
谢知微:“我有阿姐,我才不用成熟。”
“先坐下吧。”萧晏扶着谢蘅往里边走,“别傻站着。”
裴定澜此时也终于有了机会跟谢蘅打招呼,他规规矩矩地行礼:“阿嫂。”
真是可惜,他这会还没有名分,不能跟着谢知微喊阿姐。
四人在暖阁里坐下来,宫女奉上了热茶就退了出去,贾利世守在门口,把门虚掩上。
“太后那边已经定了除夕夜动手。”萧晏说起时,唇角微勾了一点,露出讽刺的神色,“她这些时日频繁召见郑家的人,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定澜皱了皱眉:“哥,太后那边的人手怎么安排的?”
“郑家把私兵化整为零,以仆从、护卫、商队的名义,一拨一拨分散进了京城。”萧晏讽刺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些,“我让金吾卫做了些调度,故意给他们开了口子。”
为了唱好这出戏,裴定澜特意明面上下旨让金吾卫在除夕时去百姓们活动居住的坊巷执勤,给太后打造一个宫城无人守卫的假象。
“我说今天感觉不太对,原来是陛下故意调走了金吾卫。”裴定澜松了口气。
“就你狗鼻子灵。”萧晏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以太后养起来的私兵加郑家能召集起来的府兵根本不可能攻破金吾卫的防线,不行个方便,太后怎么能动手?”
谢知微默默地想,裴定澜说得对,萧晏心真脏啊。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谢知微紧赶慢赶回来,必然是不想缺席的。
“你自然是进宫陪你阿姐过年。”萧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谢知微,“出去几个月也没见壮实,不适合去顶门。”
谢知微无语:“……谁能壮实到顶门。”
“哦,对了,你这两天遇到了魏崇文得小心点儿。”萧晏提醒道,“他如今是太后的人。”
“魏崇文?谁?”裴定澜对会威胁到谢知微的人抱了十足的警惕,但他对满朝文武还真不怎么熟。
“御史台的两位御史中丞,一位是沈介,另一位姓魏,叫魏崇文。”这人裴定澜不熟,谢知微可太熟了,“魏崇文怎么成了太后的人了?我记得之前陛下给的卷宗里没有他。”
魏崇文在御史台多年,为人圆滑,从不轻易表态,即便身为御史也不会轻易弹劾他人,算是朝堂上那种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这种老好人居然会跟太后站到一块儿去?
“他想当御史大夫。”萧晏语气冷淡下来,“朕一直没有提拔御史大夫的意思,有人就坐不住了。”
大周的御史大夫一职空缺已久,先帝驾崩之后便未再补任,萧晏登基以来也一直悬着这个位置。
萧晏明面上说是人选尚未确定,实际上就是在观望,沈介胆量有余而太过刚直,容易被人牵着走利用,魏崇文世故老成,不像其他御史敢于得罪人但确实能办好差事。
不观望观望,萧晏也不会随意选择一人出任御史大夫。
萧晏一脸无辜:“可他等不及了,太后许了他御史大夫之位,他便倒了过去。”
谢知微评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没有御史大夫,御史台就靠沈介和魏崇文掌控,要是两位御史中丞真要斗起来分个高低,沈介斗不过魏崇文。
太后还没有政变成功就想着政变成功之后要掌控御史台,谢知微还挺佩服她的敢想敢为。
其实谢知微是有点佩服太后的,敢争权夺利,如果她没有因自己的一己之私祸害无辜百姓的话。
裴定澜嗤了一声:“他以为太后能成事?”
人可以有野心,却不能只有野心。
太后是一个只有野心却不聪明的人,她要能成功,裴定澜以后出门都倒着走路。
谢知微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老成道:“蜗角竟逐千斤鼎,石火枉燃万丈灯。”
人啊,贪起来是没有底线的。
魏崇文在御史台熬了半辈子,一步步升到从四品的御史中丞,眼看御史大夫的位置就在头顶上,却怎么也够不着,太后给他搭了一架梯子,他便爬了上去,至于那架梯子是不是通往悬崖,他已经顾不上了。
谢知微把茶盏放下,想起另一件事,便开口道:“陛下,晋王殿下说他想回宫。”
萧晏:“什么?”
“殿下说那只蛊虫多半是冲他来的,他若不在宫里,这出戏就唱不圆。”谢知微说这话时,心情还是有些复杂,“他很坚持。”
萧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却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
谢蘅见状,伸手去拍了拍萧晏的手背。
“那就让他回来。”萧晏轻叹一口气,“我原本是不想他参与进来的,他倒是让朕有些意外。”
裴定澜大喇喇道:“人家只是年龄小了点儿,又不是真的软柿子。”
萧晏笑了笑:“他肯站出来,我很高兴。”
太后这些年对萧旸的控制和逼迫,萧晏看在眼里,他能看得萧旸对于太后的畏惧,如今萧旸自己愿意站出来,愿意站到他这一边,萧晏不仅高兴,也很欣慰。
谢知微:“晋王确实是个勇敢的孩子。”
“他勇敢,你们也是。”萧晏见谢蘅犯困便赶人,“不说这些了,你们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累了,回家去歇着吧,有什么会派人通知你们。”
谢蘅困了,谢知微自是不会打扰她休息,跟裴定澜告退了。
谢知微和裴定澜从兴庆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他们还是走西边的延喜门,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夫是萧晏的人,见了二人也不多话,只躬了躬身,等他们上了车便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车稳稳地驶入夜色。
车厢里比外头暖和些,裴定澜上了车先把斗篷解了,又伸手去帮谢知微解系带,谢知微由着他解,人却坐得有些僵,手指攥着衣摆的边角来回搓了两下。
“怎么了?”裴定澜把斗篷叠好放在一旁,“怎么在紧张?”
谢知微抿了抿唇,又搓了一下衣角,才开口:“你爹娘那边……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事。”
裴定澜把谢知微攥着衣角的手指掰开,拢进自己掌心里:“嗯,现在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谢知微这下真紧张了起来,语无伦次:“那你爹娘会不会……我是说,我今晚去公主府住,她要是看出什么来……”
“看出什么来?”裴定澜明知故问,“看出我跟你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知微耳根热起来,瞪了裴定澜一眼:“别闹。”
裴定澜收了笑,握紧谢知微的手,认真道:“我爹娘不会对你怎么样。”
谢知微心虚:“能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的父母不多嘛。”
“真的。”裴定澜弯了弯嘴角,“我爹娘要是知道了,顶多拿鸡毛掸子追着我打,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
谢知微:“啊?”
“不打我打谁?”裴定澜搂住人,“是我把你拐回来的,我爹娘生气也只会生我的气,把你带坏了。”
谢知微被裴定澜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你倒是想得开。”
“我从小被打到大,有经验。”裴定澜凑近了些,亲了亲谢知微的额头,“要是真挨打我就跑,腿长我身上。”
谢知微伸手在裴定澜肩上拍了一下:“好,那你带着我一块跑。”
“哎呀。”裴定澜响亮地亲在了谢知微的脸颊上,“我家知微真好。”
谢知微回了一个吻,在裴定澜的唇角:“你也很好。”
第90章
夜里落的雪还没有化,屋顶树木上白茫茫一片。
也许是心里揣着事儿,谢知微没睡得太熟,也醒得早,裴定澜倒是睡得香,看来军队出来的人很能调节自己的睡眠。
裴定澜睡得挺美,一条胳膊横在谢知微的腰上把人搂着,脑袋还会下意识拱一拱。
谢知微侧过头,看着裴定澜的睡颜。
不得不说裴定澜真的硬帅,瞧瞧这棱角分明的脸,瞧瞧这优越的眉骨,还有这鼻梁的线条。
谢知微美了,他吃得真好。
正在美美地想着,谢知微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叫醒服务打断。
“裴定澜!你给我起来!”
是萧长乐。
裴定澜条件反射睁开了眼,眼睛里还带着迷蒙,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弹了起来。
谢知微赶紧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尾的外袍:“你娘来了!”
“我知道。”裴定澜揉了一把脸,“我听见了。”
“怎么办怎么办?你娘要是看见我们两个睡一张床,会不会很生气?”谢知微慌忙中连衣服都穿不上。
其实一般人看见两个男人躺一张床也不会多想,只是谢知微自己心虚。
“你慢慢的,我先出去。”裴定澜还算淡定,拢了衣袍出门去。
谢知微不放心,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穿好,去门缝里扒着看。
萧长乐站在院里,一手叉腰,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面容与裴定澜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岁月沉淀,正一脸无奈地站在萧长乐身后,手里还捧着一只手炉,显然是随时准备给自家夫人暖手用的。
是裴定澜的亲爹,英武公裴征。
萧长乐劈头盖脸就给裴定澜一顿训:“裴定澜,谁教你的待客之道?也不给客人安排房间,你礼貌吗?”
裴定澜举手投降:“娘,大清早的您就别骂我了。”
“你这小混蛋。”萧长乐说着就要揍裴定澜,“你让人小谢跟你一块挤你的狗窝,不该骂?”
裴定澜才不会站在原地挨揍,满院子窜:“娘,我房间怎么也跟狗窝扯不到一处吧?”
怎么说也得是爱巢。
谢知微更心虚了,他只是想跟对象待在一起,但是长公主误会了,以为是裴定澜不拿自己当回事儿。
可现在出去解释,说他们决定要在一起一辈子,所以睡一张床,裴定澜只会被骂得更惨吧?
裴定澜朝裴征求助:“爹,您没有什么话想说?”
比如说“孩子大了留点面子”之类的。
裴征想了想:“你娘说得对。”
裴定澜:“……”就知道。
“娘,咱家除了你跟爹的房间就是我房间最好了,最好的房间给知微睡不是正好?”裴定澜试图挣扎。
萧长乐一瞪眼:“那你就不能去其他房间睡?挤着人家你也好意思?”
谢知微手指扣着门缝,救命,他昨天还在跟裴定澜说,挤一挤更暖和。
裴征见萧长乐追累了,一把将路过的裴定澜抓住:“夫人,小谢还在呢,先放过这个臭小子。”
萧长乐转头瞥了他一眼:“都是你惯的。”
裴征闭了嘴,只是把裴定澜死死逮着不许他跑。
裴定澜在亲娘看不到的角度翻了个白眼。
谢知微看了看情形,觉得自己可以出去了,便推开了房门:“微臣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英武公。”
萧长乐一见谢知微,儿子也不训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化,满眼都是喜欢。
“小谢真是抱歉,裴定澜这混小子待客不周。”萧长乐亲切地握住谢知微的手,“他有没有打呼噜?有没有抢你被子?”
裴定澜震惊:“娘,我是那种人吗?”
首先,他睡眠质量好得很,不打呼噜,其次,他不可能抢他家谢大人的被子。
谢知微尴尬地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他睡相很好,没有打呼噜,也没有抢被子。”
萧长乐目光在谢知微脸上转了一圈,心疼道:“瘦了,在外面肯定过苦日子了。”
“长公主言重了,我过挺好的。”谢知微赶紧说,“裴定澜也很照顾我。”
不止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洗脸洗脚都伺候。
“叫什么长公主?”萧长乐嗔道,“你既然跟我家这臭小子是朋友,叫我们一声伯母伯父就是。”
谢知微心里更紧张了,强行压下自己的心虚唤了一声:“伯母、伯父。”
萧长乐听了这一声“伯母”,脸上的笑纹都深了,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早膳端进来!”
裴定澜这才注意到院子门口还站着两个丫鬟,手里拎着食盒,显然是跟着萧长乐一块儿来的。
裴定澜把房间门拉开:“先用早膳。”
丫鬟提着食盒进屋子里摆饭,有羊肉糜粥、酱银苗和胡麻饼。
羊肉糜粥熬得浓稠绵密,羊肉糜细碎地融在粥里,面上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和几粒枸杞,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酱银苗是秋天腌的嫩豆芽,酱色透亮,脆生生的,看着就开胃。
胡麻饼烤得焦黄酥脆,芝麻的香气混着麦香,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快来试试。”萧长乐拉着谢知微坐下,“我让厨房做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谢知微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羊肉糜粥入口绵密鲜香,羊肉的膻味被姜丝和胡椒压得恰到好处,只留下一股温润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好吃。”谢知微由衷地赞叹,又拿起胡麻饼咬了一口,饼子外皮酥脆,内里暄软,芝麻的香气在齿间炸开,配着粥正好。
裴定澜坐在旁边,也端着碗喝粥,目光却一直落在谢知微身上,见他吃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萧长乐坐在一旁,托着腮看谢知微吃东西,越看越喜欢,伸手把碟子又往谢知微那边推了推:“多吃点儿,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裴征坐在萧长乐身边,满脸笑容里全是萧长乐,至于儿子,他懒得多看。
谢知微埋头吃了一阵,喝了大半碗粥,又吃完了一个胡麻饼,这才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好险,再吃多一口,自己怕是能撑到打嗝。
“娘、爹,你们帮我照看知微,我先送晋王回宫。”裴定澜也吃好了,利落起身,“我得把人送回承华殿。”
裴征:“你去做什么?”
知子莫若父,他才不信裴定澜只是单纯地送晋王回去。
萧长乐阴恻恻笑了一下:“不就是跟太后吵架?又不是没吵过?让他去。”
裴征:“都听夫人的。”
谢知微:“……”难怪能养出裴定澜这种性格的儿子。
裴定澜的确是抱着吵架的想法,故意把萧旸送回承华殿,原本送进宫就有皇帝的人来接,他为了跟太后吵一架才会将人送到住处。
萧旸终于回到了承华殿,他人刚到太后也就到了,屁股都还没有来得及落在椅子上。
太后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赶来,一进承华殿就见到裴定澜大摇大摆地拿承华殿当他家,原本就有一肚子火气,这不,火气更大了。
“裴定澜!”太后的声音在承华殿前的院子里响起来,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股子尖利和愤怒,“你还敢出现?”
“哎呀,微臣给太后请安。”裴定澜拱手作揖,规规矩矩的,看架势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宫女内侍,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她看着裴定澜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抬手就指着裴定澜的鼻子:“你少来这套!你狗胆包天,敢挟持晋王离宫,反了你了!”
裴定澜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也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太后说的是哪里话?微臣不过是带晋王殿下去游历了一番大周的大好河山,可没有挟持晋王殿下。”
太后的手指在空气中抖了一下:“好你个裴定澜,跟谢观学得是伶牙俐齿!”
这话对裴定澜来说纯属夸赞,给他听爽了:“是吗?”
太后简直要找不到话来骂裴定澜,这人脸皮比城墙都厚。
“来人!拿下裴定澜!”太后不欲跟裴定澜逞口舌之快,“把这个挟持晋王私自离京的乱臣贼子拿下!”
跟着太后的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拿下谁?晋安侯?我们吗?
裴定澜眨眨眼:“太后以为他们是我的对手?还是以为他们敢越过陛下对我动手?”
太后真的要被气死了,陛下陛下,所有人张口闭口都是陛下,要不是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萧晏这个不孝子能当上皇帝?
裴定澜故意提醒:“马上就是除夕了,大过年的,太后息怒。”
经由裴定澜这么一提,太后也慢慢冷静了,马上就是除夕了,萧晏那个不孝子会人头落地,还有谢蘅跟她肚子里的小杂种,也会一起去死。
届时大周她做主,第一时间就杀了裴定澜这一家子!
“裴定澜,你别以为皇帝能保你一世。”太后想到了自己手里还有蛊虫,也不屑于跟裴定澜争吵了,“回清思殿。”
裴定澜拱手弯腰:“恭送太后。”
等太后又气冲冲地走了,萧旸和罗杞衍才现身。
“你发觉了蛊虫吗?”萧旸扯了扯罗杞衍的袖子小声问。
罗杞衍目光越过层层宫墙:“嗯,就在不远处。”
萧旸:“那应该是母后居住的清思殿。”
裴定澜“嗤”了一下:“我看陛下说得对,就该给清思殿改名清净殿。”
说不定改了名能克一克太后,一天到晚少找事儿。
罗杞衍轻声呢喃:“无妨,人要安静,有很多种方法。”
萧旸没听清:“什么?”
罗杞衍对萧旸微微一笑:“没什么。”
裴定澜眯着眼睛,之前怎么没发现罗杞衍心眼也挺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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