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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整个人懒洋洋的,手指在裴定澜的手掌上拨弄。


    裴定澜的手掌比他大出一圈,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都覆着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摸起来糙糙的。


    谢知微把裴定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拢,好像这是什么很有趣的游戏。


    裴定澜任他摆弄,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谢知微的手比他的小一号,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把自己的手掌摊开,覆在裴定澜的掌心,五指张开,裴定澜的手掌便严严实实地将他的手完全挡住,连指尖都露不出来。


    “你的手好大。”谢知微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跟欣赏什么稀奇物件一般。


    裴定澜顺势收拢手指,将谢知微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你的手小。”


    “是你太大了。”谢知微纠正道。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谢知微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裴定澜揽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谢知微便顺势靠了过去,肩抵着裴定澜的肩,脑袋歪在裴定澜的肩窝处,这个姿势比方才更舒服,他便懒得再动,任由裴定澜揽着。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知微。”裴定澜忽然开口。


    “嗯?”


    “你家的铺子,一年能赚多少钱?”


    谢知微耳朵动了动,跟裴定澜认识了这么久,他还能不知道裴定澜的脾性吗?


    裴定澜想问的不是铺子赚多少钱,他想问的是谢家那三个伯父如此惦记,是不是因为铺子赚钱赚得多。


    谢知微弯了弯嘴角,也不说穿,顺着裴定澜的话讲。


    “平康坊有一家茶肆,一年能赚一千五百两左右。”谢知微对家里的生意还是清晰的,并不只是个只会花钱的富家翁,“西市的两家香料铺生意比茶肆好些,一年加起来能有五千两。”


    裴定澜:“你今天跟陈锦安说到的铺子呢?”


    “是东市的彩缬铺,生意最好了,一年的确能赚八千两。”谢知微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还只是铺子的进项,不算田产和别的。”


    裴定澜捏了捏他的手:“你家铺子的生意,都是你阿姐经营起来的?”


    “嗯。”谢知微提起阿姐时,眼神都柔软了,“祖父祖母还在时,铺子就是阿姐在打理了,阿姐很会做生意,好些年前这些铺子的进项还没有这么多,是阿姐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裴定澜:“你伯父们家里的铺子田地也不少吧?”


    “多啊。”谢知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诮,“祖父母留给三位伯父的,也不比留给我们姐弟的少。”


    “那怎么还盯上你们家的了?”裴定澜生气,“臭不要脸,为老不尊。”


    “他们不善经营呗。”谢知微嗤了一声,“我那三个伯父都想当大官,起码得跟祖父一样,奈何三个人都不是有本事的,如今的差事还是祖父在世时给他们寻摸的,他们也不好好干,整日想着走捷径,银子又花得如流水,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他们那样折腾,看我跟阿姐过得好,能不眼红才怪。”


    “若是个正人君子,日子再拮据也不会做出生抢的事情来。”裴定澜说,“你三位伯父不是不善经营,是缺德。”


    谢知微听着这番话,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把自己往裴定澜的方向又拱了拱,把脸埋进裴定澜的肩窝里。


    裴定澜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收紧了揽在腰间的手臂:“怎么了?”


    “没怎么。”谢知微的声音从他肩窝处传出来,“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说话真好听。”


    裴定澜失笑:“我哪句话好听了?”


    “你说我伯父缺德那句。”谢知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定澜,“特别好听。”


    裴定澜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你以后要是欺负我,我可没有伯父帮我出气。”谢知微忽然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裴定澜弯了弯嘴角:“我要是欺负你,你就打我,我又不会还手。”


    “才不打你。”谢知微哼了一声,把手从裴定澜掌心里抽出来,在他胸口戳了戳,“万一我打过去,你舔我手心怎么办?我又不是没见识过你的厚脸皮。”


    裴定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眼底漾开一层促狭的光。


    “知微提醒我了。”裴定澜说着,一把抓住谢知微刚戳完他胸口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就是一下。


    舌尖温热柔软,从谢知微的掌心一路舔到指尖,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水痕。


    谢知微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从掌心到指尖,从指尖到手臂,从手臂到脊背,酥麻的感觉一路窜上去,最后在头顶炸开,炸得他耳廓瞬间红透。


    “裴!定!澜!”谢知微的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又因为想起这是在马车里而硬生生压了下去,变成了又气又羞的气音,“你、你……”


    “我怎么了?”裴定澜一脸无辜地把他的手放回膝头,拇指还在他湿漉漉的掌心蹭了一下,“知微不是喜欢我吗?让我舔舔不可以?”


    谢知微眼睛瞪得溜圆,想骂两句又怕给裴定澜骂爽了。


    而且……好刺激。


    裴定澜欣赏着眼前这幅景致,心情大好,又抓起谢知微的手,这回换了个方向,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舔过去。


    指腹……


    指缝……


    指节……


    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谢知微被裴定澜舔得浑身发软,想抽手抽不回来,想骂人骂不出口,整个人靠在车壁上,只用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瞪着裴定澜,那眼神凶不起来,倒像是在欲拒还迎。


    “裴定澜……你别这样……”谢知微整个人靠在裴定澜的怀里发抖。


    裴定澜终于停下来,把谢知微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低头在他指尖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不打也舔。”裴定澜抬起头,对上谢知微那双又羞又恼的眼睛,笑得坦坦荡荡,“谢知微的手,不打也是要舔的。”


    谢知微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此时,马车外。


    司光端端正正地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目光直视前方,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都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天爷啊,他只是个暗卫,为什么要承受此等暴击?


    马车车厢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已经乱到分不清,谢知微靠在裴定澜的肩窝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他能感觉到裴定澜的下巴抵在自己发顶,那只揽在腰间的手掌温热而有力,能感觉到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升温。


    方才被舔过的手心还残留着湿意,那股酥麻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又从指尖顺着血管一路往上蹿,蹿到胳膊、肩膀,最后在胸腔里炸开,炸得他心跳乱七八糟。


    谢知微不自在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了掐掌心。


    裴定澜看见了,伸手过来,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不让他掐。


    “手心痒?”裴定澜问,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谢知微闷声说:“没有。”


    “那你在袖子里捣鼓什么呢?”


    “……我手冷。”


    “八月的天,你手冷?”


    谢知微抬起头瞪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正低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还有一点点不太正经的东西。


    “看什么看?”谢知微凶巴巴的,声音却软得没什么威慑力。


    裴定澜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揽在腰间的手臂,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又带了带。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谢知微能感觉到裴定澜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和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知微。”裴定澜低声唤他。


    “嗯。”


    “你的耳朵又红了。”


    谢知微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耳朵,手刚抬起来就被裴定澜截住,裴定澜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回自己膝头,低头凑近了些。


    谢知微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上车壁,被裴定澜另一只手稳稳地垫住。


    “裴定澜这是在马车上!”谢知微小声抗议。


    “我知道。”裴定澜的嘴唇贴谢知微的耳廓,气息温热,“我只抱抱。”


    谢知微偏过头想躲,裴定澜的嘴唇就追过来,在他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谢知微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伸手揪住了裴定澜的衣领。


    “裴定澜……”这就是狗嘴里说的只是抱抱?


    裴定澜这个家伙坏得很,说的话不能相信,谁信是谁傻子。


    “你不许在马车上做这么不正经的事情了。”谢知微严肃道。


    裴定澜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牵着你的手也叫不正经?”


    “我说的不是牵手。”


    “那是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


    “我不知道。”裴定澜的表情真诚极了,“知微给我讲讲?”


    谢知微决定放弃跟这个无赖讨论任何与“正经”有关的话题,把脸重新埋进裴定澜的肩窝,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裴定澜,你就是个厚脸皮。”


    裴定澜低头在谢知微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嗯,我是。”裴定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只对你一个人厚脸皮。”


    谢知微哼哼了两下,不动了。


    第62章


    隔了一天,陈锦安亲自到客栈来请。


    谢知微正在房间里看司光这几日搜集来的消息,零零散散记了满满一张纸,大多是陈家与临沅县衙之间的往来,还有一些罗杞商队的动向。


    客栈的伙计来房间叫人,谢知微还惊讶了一下,没想到比他预计的要顺利得多。


    “那就去见见陈锦安。”谢知微把纸张叠起来收好,跟裴定澜一块去客栈的大堂见人。


    “谢公子。”陈锦安热切地朝谢知微拱手,笑容比上次在锦云庄见面时更热络了几分,“家父特命在下前来相请,不知公子今日可有空闲?”


    “陈少东家客气了。”谢知微还礼,“承蒙陈老爷盛情,我们兄弟二人叨扰了。”


    萧旸正好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情蛊咒》,看见谢知微和裴定澜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垫了垫脚。


    “小旸。”谢知微走过去,蹲下来与萧旸平视,“今天我们去陈家做客,你也一起吧?”


    萧旸眨了眨眼:“我也去?”


    “去。”谢知微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你在客栈里呆了好几天了,也该出去走走,反正就是玩一玩嘛。”


    萧旸没有立刻答应,低着头想了想,他不太习惯跟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在宫里那几年,太后把他看得死死的,跟谢知微也是好久才熟悉起来。


    “小旸不想去就不去。”谢知微也不勉强,“想留在客栈也可以,让司光陪着你。”


    萧旸抬起头,目光在谢知微脸上停了一瞬:“我去。”


    “好。”谢知微弯了弯眼睛,站起身来,朝裴定澜招了招手,“裴三郎,走了。”


    裴定澜“哎”了一声,招招手示意李敢当和赵无畏也跟上。


    一行六人出了客栈往陈家去。


    陈锦安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跟马车里的谢知微说两句临沅县的风土人情,态度殷勤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家在城东,跟客栈有点距离,好一阵才到。


    谢知微在门口下了马车,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陈宅的格局是典型的三进三出,大门进去是影壁,影壁上雕刻着五福捧寿的图案,砖雕的工艺尚可,但谈不上精湛,绕过影壁是前院,青砖墁地,两边各有一棵石榴树。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正院。


    正院比前院宽敞许多,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梁柱上的彩绘倒是新的,只是用的颜料不算上等,远看金碧辉煌,近看便显出几分俗气。


    谢知微在心里跟自家的宅子比了比。


    谢宅是祖父置下的,三进的院子,比陈宅大了一进,正房七间,东西厢房各五间,院中还有一个小花园,假山池塘一应俱全。


    陈家虽然在临沅县算得上首富,但跟京城的人家比起来,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三代以内无人做官,再怎么有钱,宅子的规制也上不去,不是陈家不想修,是朝廷的规矩不允许,什么品级就只能住什么规格的宅子,僭越是大罪,有钱也不能造次。


    不过谢知微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正堂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看着不起眼,但谢知微在京城见过类似的,那是前朝官窑的精品,市面上有价无市,一件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


    还有墙角那张条案,料子老、雕工精,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这样一张条案在京城的铺子里至少要上千两银子。


    陈家虽然宅子的规制上不去,但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却处处显露着财力。


    陈万贯已经在正堂门口等着了,五十六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袍,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不像个商人,倒有几分士大夫的气质,只是一笑起来,眼角堆起的褶子还是透出了商人的精明。


    “谢公子、裴公子,你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陈万贯快步迎上来,拱手作揖,态度热情而不失分寸。


    谢知微拱手还礼:“陈老爷客气了,贸然来访,叨扰了。”


    “哪里哪里,谢公子能来寒舍,是老夫的荣幸。”陈万贯说着,目光落在萧旸身上,微微一顿,“这位小公子是……”


    “是我表弟。”谢知微介绍道,“姓萧,跟着我们出来见见世面。”


    “原来是小萧公子。”陈万贯侧身引着几人往正堂里走:“快请进,茶已经备好了。”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桌椅,紫檀木的八仙桌,配着同款的太师椅,桌上铺着绛红色的桌布,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陈万贯请谢知微和裴定澜落座,自己也坐了主位,陈锦安在下首相陪。


    萧旸坐在谢知微旁边,司光站在他身后,李敢当和赵无畏则守在正堂门口。


    丫鬟端了茶上来,是上好的龙井,谢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回没有皱眉。


    陈万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知微,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白净,眉目清隽,整个人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不是装出来的从容,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陈万贯心里有了数。


    “听犬子说,谢公子想在临沅县寻些新路子?”陈万贯笑容和煦。


    谢知微放下茶盏:“确有此事。”


    “谢公子看得上临沅县这小地方,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陈万贯捋了捋胡须,“不知谢公子为何会选择这里?”


    “不瞒陈老爷,我家里在京城做点小生意,勉强度日。”谢知微笑了笑,语气随意,“京城富贵人多如牛毛,我在那里也不算什么,况且此番南下是家中有人指引,说西南这边有些机会,让我来看看。”


    这话说得很有讲究。


    “勉强度日”是自谦,但以谢知微这身行头和出手的阔绰程度,谁也不会当真。


    “在京城不算什么”更是以退为进,京城的权贵多如牛毛,陈家却连一个京城的小官都搭不上,这话说出来,既抬了自己的身价,又不会显得太过张扬。


    至于“家中有人指引”,更是留给陈万贯无限想象的空间。


    陈万贯果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笑容微微加深:“谢公子家中,在京中为官?”


    谢知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陈老爷。”谢知微放下茶盏,“我听说陈家在临沅县经营了二十多年,矿山生意也做了不少年头?”


    陈万贯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谢公子消息灵通。”


    “我不是消息灵通。”谢知微靠在椅背上,“我是想做生意,总得先打听打听行情,陈老爷在临沅县经营这么多年,矿山这块的生意,想必比谁都清楚。”


    正巧一个十七的小姑娘到了正堂,暂时打断了谈话。


    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襦裙,面容清秀,但眉眼间带着几分郁色,像是有什么心事。


    “这是小女锦秀。”陈万贯朝那姑娘招了招手,“锦秀,过来见过几位。”


    陈锦秀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锦秀见过几位公子。”


    谢知微注意到,这小姑娘行礼的动作很标准,显然是被精心教导过的,但她的眼神有些发直,嘴角也没有笑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谢知微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萧旸,萧旸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陈锦秀那种被压出来的沉闷不同,萧旸的安静是另外一种。


    谢知微心里一动,转向陈万贯:“陈老爷,我这小弟年纪小,在这里听我们大人谈话也无趣,可否请你家姑娘带他走走看看?”


    陈万贯正有此意,萧旸年龄小,随意套一套话就能套出他们的来路。


    “谢公子说得是。”陈万贯从善如流,“锦安,你带锦秀和萧公子去后花园转转,好好招待,别怠慢了客人。”


    陈锦安应了一声,走到萧旸面前,微微躬身:“萧公子,请。”


    萧旸抬头看了谢知微一眼,谢知微朝他点了点头,萧旸便站起来,跟着陈锦安陈锦秀往外走。


    司光也跟了上去,李敢当和赵无畏依旧留在正堂门口。


    谢知微目送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却不再开口,很是悠闲。


    “谢公子方才说到矿山生意。”陈万贯主动提起话头,“不瞒谢公子,陈家这些年确实涉足矿山,但都是些小打小闹,比不得那些真正的大商。”


    “陈老爷谦虚了。”谢知微客气道,“临沅县与罗杞接壤,矿山开采这些年,陈家想必没少从中获利。”


    “谢公子有所不知。”陈万贯叹了口气,“这矿山生意,看着利润丰厚,实则如履薄冰。”


    谢知微挑了挑眉,露出几分不解:“陈老爷何出此言?”


    陈万贯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谢公子从京城来,不知道这西南的情况,临沅县虽说是大周的国土,但因与罗杞接壤,朝廷的管控远不如内地,这里的矿山开采,明面上是官督民办,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知微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谢知微:“我不在乎是谁把持着矿山,我只在乎能不能赚到银子。”


    裴定澜补充道:“陈老爷不在京城生活,自然是不清楚京城有多么烧钱。”


    陈万贯的目光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转了一圈,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心里却已经翻过了好几个念头。


    他在临沅县经营了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商人,有的想发财,有的想攀附权贵,有的想洗白家底,但像眼前这位谢公子这样的,他头一回遇见。


    年纪轻轻但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却不张扬,言语间对矿山生意兴趣浓厚,却又对利润本身并不那么在意,银子对他来说不过是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


    真正在意矿山生意的,是这位谢公子背后之人。


    那人在京城做官。


    想到这里,陈万贯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在临沅县这些年,虽说是首富,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商人,没有官身,没有靠山,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临沅县令那个老东西,每年从他这里拿走大把银子还不够,如今连他女儿的主意都敢打。


    若是能借这个机会……


    陈万贯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眼底的算计。


    “陈老爷,你有什么想说便说。”裴定澜一脸无所谓,“我们还不至于从你们陈家那点家底里抢钱。”


    陈万贯笑呵呵:“这是自然,二位公子岂会看得起我陈家?既然公子如此敞亮,那老夫也愿意替公子牵这个线。”


    “哦?”谢知微歪头,“陈老爷这话当真?”


    陈万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谢知微抚掌:“那我就等陈老爷的好消息。”


    第63章


    等谢知微一行人离开陈宅,陈锦安和陈锦秀往陈万贯的书房走去。


    走廊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暖意,却驱不散陈锦秀眉眼间那层薄薄的郁色。


    陈万贯的书房在正院最深处,是一间独立的屋子,四面不挨着别的建筑,只在门口种了一丛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很是清净。


    陈锦安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陈万贯的疲惫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兄妹二人推门进去,陈万贯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一本账册上,却显然没有在看。


    “父亲。”陈锦安唤了一声,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陈锦秀没有坐,而是站在哥哥身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陈万贯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怎么样?从那个小公子嘴里套出什么没有?”


    陈锦安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那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嘴巴却紧得很,我旁敲侧击问了半日,他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不知道,再问多了他就反问我一句你为何打听这个。”


    陈锦秀也摇头,声音轻轻浅浅的:“他跟我说了几句话,都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主动开口,也不多答一个字。”


    “什么都不肯说。”陈万贯喃喃,“小小年纪,防备心却重得很。”


    陈锦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父亲,那小公子身边跟着的人也不简单,看着是个随从,言行举止却不像寻常下人,还有那位谢公子的表兄……”


    “那位裴三郎。”陈锦安斟酌着措辞,“他坐在那里,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但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整个人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说真的,儿子有点怕他。”


    陈万贯沉默了片刻,忽然“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这就对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来历不凡。”


    陈锦安心中一凛:“父亲,你是说,那位谢公子说的那些话……”


    “不全是假的,但肯定有不实之处。”陈万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他既然主动找上我们陈家,想分一杯矿山的羹,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陈锦秀绞着帕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陈万贯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眼神里有心疼和愧疚。


    “锦秀,你先回去歇着吧。”陈万贯的声音放柔了几分,“明日让你嫂子带你去做两身新衣裳,过几日县里有庙会,你也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屋里。”


    陈锦秀应了一声,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陈锦安起身去把门关上:“父亲,你当真决定了吗?”


    “必须走。”陈万贯神色坚定,“我在这西南这么多年,别的不说,对这里的状况还是清楚的。”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近几个月的收支,其中有一笔往来账目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矿”字。


    “矿石的流动不对劲。”陈万贯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矿”字,“正常的矿山开采,矿石的去向有迹可循,可这两年,好些矿山的矿石明明采出来了,却不见了踪影,账面上写着运往某地,实际上我让人查过,那些地方根本没收到。”


    陈锦安听得心头一紧。


    “不光如此。”陈万贯继续说,“市面上出现了大量假.钱,成色比前些年那些私铸的还要差,可流通得却比真钱还广,这些假.钱从哪里来?总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陈锦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们非走不可,对吗?”


    “越早越好、越远越好。”陈万贯郑重道,“这些事我们家虽然没有参与,但矿山的生意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真追究起来,我们家也要遭殃。”


    “况且。”陈万贯咬牙切齿,“就算朝廷不追究,县令那个狗东西也不会放过我们。”


    提到县令,陈锦安的拳头握得紧了,那个老东西,五十多岁了还惦记着要娶他妹妹做妾,仿佛她妹妹是一件货物,到了时候就该送到他府上去。


    陈锦安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像被人塞了一团火,可他不敢发作,也发作不得。


    “爹。”陈锦安声音发涩,“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陈万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锦安,你比爹有学问,应当比爹更明白,咱们陈家说到底只是个商贾之家,在临沅县或许算得上头一份,可在县令眼里算什么?在府城那些大人物眼里又算什么?”


    陈锦安明白父亲说得对,陈家再有钱,在那些当官的人眼里也不过是头肥羊,需要的时候宰一刀,不需要的时候赶到一边,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


    “去安排吧。”陈万贯摆摆手,“做好准备,随时抽身。”


    ……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擦黑。


    谢知微推门进了房间,裴定澜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


    桌上的烛台还没点,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窗纸上映进来的一点暮光。


    谢知微没急着点灯,走到桌边坐下,托着下巴开始沉思。


    裴定澜去点了烛火,橘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将谢知微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


    “你说,陈万贯多久会替咱们引见县令?”谢知微撑着脸颊。


    裴定澜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三天以内。”


    谢知微:“会这么快?”


    裴定澜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陈万贯今天那话接得太快了,我不过说了句我们在京城烧钱,他立马就顺着杆子往上爬,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咱们的底细。”


    “他试探咱们,说明他着急。”裴定澜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在临沅县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商人,着什么急?”


    谢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觉得陈万贯的急什么?”


    “临沅县令。”裴定澜言简意赅,“能让一个富甲一方的商人放弃自己打拼了半辈子的地方,无非是有人在逼他,而能在临沅县逼陈万贯的,自然只有县令。”


    谢知微“嗯”了一声:“是这个道理。”


    裴定澜:“所以我说三天以内,因为陈万贯比咱们急,他急着跟咱们搭上线,我们成了临沅县令的新工具,他才好撤。”


    “不管怎么想,他都没有坏处,我们只管等着他来找就行。”谢知微双臂往桌面一放,脸颊枕在手臂上,“其实我也急,越晚接触到核心就意味着越晚才能料理了假.钱的事儿。”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副蔫蔫的模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下去,,“这才到临沅县几天?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急不来。”


    谢知微侧过脸来,半边脸颊还枕在手臂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裴定澜,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了跳,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就是忍不住。”


    裴定澜的手指从谢知微后脑勺滑到后颈,在那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忍不住也得忍,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谁去查假.钱?我在这方面可比不上你。”


    谢知微被他捏得舒服,眯了眯眼睛,含混地“嗯”了一声。


    裴定澜又捏了几下,才收回手,起身往外走:“我去给你叫热水,沐浴之后好好睡一觉。”


    客栈作为全临沅县最好的一家,服务确实不错,裴定澜叫了热水很快就送到了房间。


    伙计们抬了一只浴桶进来,热气腾腾的水从桶沿漫出来,在桶壁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领头的伙计又拎了几桶热水倒进去,试了试水温:“客官,水好了,需要添热水尽管叫小的。”


    谢知微道了声谢,伙计躬着身子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裴定澜坐在椅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知微看着他:“你又不出去?”


    裴定澜:“我为什么要出去?”


    谢知微:“……”厚脸皮。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裴定澜看着洗澡了,有什么了不得的。


    谢知微转过身去,背对着裴定澜解衣带,中衣的系带有些紧,黑灯瞎火的看又看不清楚,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有些烦躁地扯了扯。


    “别动。”裴定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后颈,谢知微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裴定澜的手指覆上谢知微后腰的系带,指尖灵活地一挑一抽,系带便松开了,手指在谢知微腰侧蹭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好了。”裴定澜往后退了一步。


    谢知微将中衣褪下来搭在床尾,快步走向浴桶,抬腿跨了进去,热水漫过肩膀,舒服得长长吐了口气。


    浴桶里的水汽蒸腾而上,在烛光里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气,将谢知微的身影笼在其中,若隐若现。


    裴定澜把椅子搬到了浴桶旁边,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谢知微身上。


    谢知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脑袋:“裴三郎,你好过分。”


    “你也可以看我。”裴定澜振振有词。


    谢知微:“……我才不稀罕看你。”


    不就是胸肌大吗?不就是有壁垒分明的八块腹肌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水汽越来越浓,将谢知微的眉眼笼得朦朦胧胧的,他的头发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肩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有的落进水里,有的沿着锁骨滑下去,没入水面。


    裴定澜的目光跟着那滴水珠走了一路,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谢知微背对着他,拿起帕子擦胳膊,肩膀的线条在水汽里若隐若现,蝴蝶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两只敛着翅膀的蝶。


    裴定澜的目光黏在那对蝴蝶骨上,怎么也移不开。


    屋里只有一盏烛火,光线本来就暗,水汽又浓,换了旁人坐在这里,大约只能看见浴桶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可裴定澜目力比常人好得多,这昏黄的光线也不影响他将谢知微看清楚。


    谢知微的后颈微微低垂,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肩胛之间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沿着脊柱的沟壑向下滑去,皮肤在水汽的浸润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温水养过,白得透亮,又带着一层薄薄的粉。


    水汽氤氲,烛火摇曳。


    裴定澜看着浴桶里那个朦朦胧胧的身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挠,痒得他坐不住。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往浴桶的方向挪了一点儿,又挪了一点儿。


    谢知微背对着他,浑然不觉,还在慢悠悠地擦着手臂。


    裴定澜忽然伸手搭上了浴桶的边缘。


    谢知微听见动静,侧过头来,还没看清裴定澜的表情,就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逼近。


    裴定澜的脸从水汽里探过来,近在咫尺,睫毛快要扫到他的脸颊。


    “你……”


    话音未落,裴定澜的嘴唇就压了下来。


    浴桶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裴定澜搭在桶沿的手背上,谢知微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上桶壁,被裴定澜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


    这个姿势其实不太舒服。


    裴定澜半蹲在浴桶外面,一只手撑着桶沿,另一只手托着谢知微的后脑,身体前倾,几乎要栽进水里去,可他不管,嘴唇贴着谢知微的,吻得又深又慢。


    谢知微被裴定澜吻得喘不过气,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漂到了水面上,他伸手推了推裴定澜的胸口,掌心下是温热结实的触感,推不动,便改推为抓,攥住了裴定澜的衣领。


    裴定澜被他攥得又往前倾了半寸,膝盖抵住了浴桶,发出一声闷响,他毫不在意,舌尖撬开谢知微的唇齿,长驱直入,纠缠得难舍难分。


    水汽将他们两个人笼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气、哪是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裴定澜才微微退开一些,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烫得像是要把水汽都点燃。


    谢知微睁开眼,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看见裴定澜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暗沉沉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滚烫而克制。


    裴定澜的呼吸不太稳,一下一下地拂在谢知微脸上。


    谢知微感觉到了什么。


    浴桶里的水明明是温热的,可裴定澜贴过来的身体却比水更烫,隔着衣料,那种热度毫无遮挡地传过来,让谢知微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又飞快地收回来,耳廓在昏黄的烛光里红得像要滴血。


    “知微。”裴定澜唤他的字。


    谢知微睫毛颤了颤:“嗯。”


    裴定澜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额头抵着谢知微的肩窝,呼吸沉重而滚烫,一下一下地拂在谢知微湿漉漉的皮肤上。


    谢知微感觉到裴定澜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在忍耐极难忍受的东西。


    之前几次,裴定澜每次都是在紧要关头落荒而逃,跑去冲凉水,这一次,裴定澜没有走。


    他就那样抵着谢知微的肩窝,呼吸越来越重,箍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谢知微的手在水面下攥了攥,又松开,迟疑地覆上了裴定澜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裴定澜的身体猛地一颤,浑身都过了电似的,好一下酥麻。


    “知微。”裴定澜又唤了一声,诉说着自己极致的渴求。


    谢知微不好意思看裴定澜,只是有些扭捏地探出自己的手:“可以用手。”


    ……………………………………………………(拉灯!)


    “知微。”裴定澜一次又一次地唤,“知微。”


    谢知微没好意思应,转过头来瞪了裴定澜一眼,那一眼凶巴巴的,可眼尾泛着红,水汽氤氲在眼底,怎么看都没有威慑力,倒像是在撒娇。


    裴定澜被那一眼看得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忍不住低头在谢知微唇角又亲了一下。


    “知微。”裴定澜的嘴唇贴着谢知微的唇角,流连忘返。


    谢知微伸手推他:“水凉了,我要出去。”


    裴定澜勉强离开温柔处,衣领都湿了大半,中衣贴在身上,隐隐约约透出底下结实的轮廓。


    谢知微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区区胸肌,才、才诱惑不到他呢!


    裴定澜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的帕子,搭在桶沿上:“我去冲个凉。”


    他给了谢知微缓冲的时间。


    谢知微:“赶紧去。”


    别再用他的手了,整个掌心都是烫的。


    第64章


    和裴定澜所料不差,没出三天陈锦安就再次登门。


    “谢公子。”陈锦安送来一份请帖,“家父明晚在罗南酒楼设宴,请谢公子和裴公子赏光,届时还有一位贵客也会到场。”


    谢知微闻言挑了挑眉:“哦?什么贵客?”


    陈锦安笑了笑,压低声音:“是我们临沅县的父母官。”


    谢知微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既是陈老爷盛情,我们兄弟二人自然要去的。”


    陈锦安得了准信,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我说什么来着?”裴定澜得意洋洋,“三天以内。”


    “是是是,裴三郎神机妙算。”谢知微敷衍地夸了一句,“不过明天那顿饭,怕是不太好下咽。”


    裴定澜:“怎么说?”


    “县令亲自来了,会只是为了一顿饭?”谢知微放下茶盏,“他得先掂量掂量我的斤两,看看我到底是哪路神仙,值不值得他把我纳入赚钱的圈子里。”


    裴定澜:“那知微打算怎么应付?”


    谢知微:“他想掂量我,我也想掂量他,那就看谁的秤杆子更硬了。”


    第二日,谢知微带上一大家子人去罗南酒楼赴约。


    本就吃大户不吃白不吃的想法,所有人都去。


    “小旸今日真精神。”谢知微弯下腰帮萧旸理了理衣领。


    萧旸抿了抿唇,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眉眼间那层郁色越来越淡。


    司光、李敢当、赵无畏三人也换了干净的衣裳,虽说是随从打扮,但个个精神抖擞。


    一行六人出了客栈,往罗南酒楼去。


    罗南酒楼在城南,离客栈不远,陈锦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谢知微一行人走来,快步迎上前:“谢公子、裴公子,快里面请,家父和县令大人已经到了。”


    酒楼的三楼被整个包了下来,雅间宽敞明亮,临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整条主街。


    陈万贯和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男人已经落座,见谢知微进来,陈万贯起身相迎,那个男人没动。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跟陈万贯差不多的年纪,中等身材,留着短须,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那双眼睛不太老实,在谢知微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裴定澜身上,其他人他则是看也不看。


    这就是临沅县令,胡守廉。


    名字起得不错,守廉,只可惜这人与名之间的差距,比临沅县到京城的距离还大。


    “谢公子、裴公子,这位就是我们临沅县的父母官,胡守廉胡大人。”陈万贯笑着引见。


    谢知微拱手一揖:“在下谢知微,见过胡大人。”


    裴定澜跟着拱了拱手,姿态懒散得很,很是没把胡守廉当回事儿。


    胡守廉笑容满面:“谢公子、裴公子客气了,本官不过是区区县令,当不得如此大礼,二位公子远道而来,本官理当好生招待才是。”


    一番客套之后,众人落座。


    胡守廉自然坐了主位,陈万贯坐在他左手边,谢知微坐在他右手边,谢知微和裴定澜中间隔了个萧旸,陈锦安挨着裴定澜,司光三人则另开了一桌,在雅间角落里,不打扰主桌谈话。


    席面很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几道罗杞风味的菜肴,是用香料和药材烹制的,味道浓郁独特。


    胡守廉先举杯敬了谢知微一杯,谢知微以茶代酒,说自己不善饮酒,胡守廉也不勉强,笑着自饮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胡守廉便开始绕弯子了。


    “听陈老爷说,谢公子此番南下,是想在临沅县寻些新路子?”胡守廉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谢知微脸上。


    谢知微笑了笑:“胡大人说的不错,在下确实有这意思。”


    “谢公子从京城来,见多识广,怎么偏偏看上了临沅县这小地方?”胡守廉仿佛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


    谢知微拉长了语速:“胡大人有所不知,临沅县虽小,但有个别处比不了的好处。”


    胡守廉:“哦?什么好处?”


    “临沅县与罗杞接壤。”谢知微目光直直地看着胡守廉,“罗杞那边对大周的货物需求不小,在下在京城做的是绸缎生意,若是能把货卖到罗杞去,利润比在京城翻一倍都不止。”


    胡守廉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随即笑着点头:“谢公子好眼力,罗杞那边确实对大周的绸缎布匹需求很大,只是这跨国生意,不比在京城做买卖那么简单。”


    “所以在下才要找陈老爷牵线搭桥。”谢知微看了陈万贯一眼,“陈老爷在临沅县经营多年,又有胡大人照拂,想必路子比在下广得多。”


    胡守廉听得很受用,捋了捋胡须,笑容更深了几分:“谢公子过奖了,本官身为临沅县令,为百姓谋福、为商人铺路本就是分内之事。”


    谢知微听着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几分感动的神色:“胡大人真是爱民如子,在下此番若能做成生意,定不忘胡大人的恩情。”


    胡守廉摆了摆手,一副清廉自持的模样:“谢公子言重了,本官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裴定澜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借着夹菜的动作掩饰过去。


    尽本分?这胡守廉要真知道“本分”二字怎么写,怎么敢私底下干私自开采矿山的事情?


    酒过三巡,胡守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也开始往正题上引。


    “听陈老爷说,谢公子对矿山生意也感兴趣?”胡守廉端着酒杯,眼珠子滴溜溜转。


    “在下确实有些想法。”谢知微心里一动,来了,“矿山这块,利润比绸缎生意厚实多了,只是在下初来乍到,对这里的门道还不甚了解。”


    胡守廉:“矿山这块,朝廷管控得严,不是谁都能做的。”


    你还知道朝廷管控得严?


    “在下明白。”谢知微克制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若是胡大人愿意照拂,在下更是求之不得。”


    胡守廉点到为止,像是在斟酌什么。


    谢知微也不急,总得给人留足思考的时间不是?


    陈万贯看了一眼胡守廉,又看了一眼谢知微:“谢公子,胡大人做事一向谨慎,矿山这块的生意,确实比普通生意要复杂些。”


    谢知微:“在下明白,大周律有规定,矿山开采需经官府批准,且每年要向朝廷缴纳定额的税款,若是私采,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胡守廉夹菜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谢知微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过做生意嘛,肯定还是有路可走的。”


    说着,谢知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谢公子果然通透。”胡守廉恢复自然,“西南这边天高皇帝远,有些事情确实不像京城那般规矩,更何况话说回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裴定澜替谢知微举杯:“胡大人说得是。”


    萧旸听谢知微跟胡守廉你来我往听得头大,正好他也吃饱喝足了,便起身离席。


    “哥,我吃饱了,想在附近走走。”


    “去吧。”谢知微摸了摸萧旸的脑袋,“别走远了。”


    司光跟着站了起来,走到萧旸身边。


    胡守廉看着这一幕,笑呵呵地说:“谢公子对这位小公子倒是上心。”


    “自家表弟,自然上心。”谢知微不想跟胡守廉多说萧旸,把话题又引回矿山。


    萧旸出了雅间,走廊上安静了许多,楼下大堂里隐约传来食客们的说笑声和伙计的吆喝声,隔着几层楼板,听不真切。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罗南酒楼所处的大街,萧旸趴在了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行人如织。


    大人的世界真是令人苦恼,他不想长大,只想一辈子当个不用操心的小屁孩,把这一辈子混完,下辈子不要再重生了。


    秋日的阳光不像夏天那般毒辣,温温软软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给整条街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街角的摊子支着布棚,卖的是热腾腾的芝麻糖和炸糍粑,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风飘上来,混着桂花的味道。


    几个孩子从巷口跑出来,你追我赶的,笑声尖尖细细地飘上来,又被街市的喧闹盖过去。


    萧旸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懒懒地扫过街面。


    雅间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听着就累,还不如在这里吹吹风,临沅县的秋天比京城暖和,风里没有那股子干冷,倒是带着几分山野间草木的清气。


    就在萧旸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街角转出来一个人。


    萧旸愣住,那是一个青年,从秋日温软的阳光里走出来,像山林间的仙来到了人间。


    那人穿着罗杞样式的衣裳,靛蓝的衣袍上绣着些银色的花纹,腰间挂着一串小铃铛,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


    临沅县到处可见罗杞人,这装扮没什么,只是这人分明是个男人,却在脑后编了一条长长的辫子,辫子里编进了彩色的丝线和几颗银色的珠子,辫梢垂到腰际,在他身后轻轻晃荡。


    还有就是脸,极好看的一张脸。


    五官比大周人更深邃,眉骨高耸,眼尾微微上挑,有种奇异的异域风情。


    萧旸盯着那张脸,忘了移开目光。


    他见过好看的人,谢知微是清隽温润的好看,裴定澜是英气逼人的好看,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像山野间一阵不期而遇的风。


    就在这时,那个青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琥珀色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窗边的萧旸。


    四目相对。


    萧旸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理应移开目光,可他像是被那双眼睛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这么不礼貌地盯着人家,还被人家给抓了现行,呜。


    罗杞衍的蛊虫躁动不安,这让罗杞衍警惕,然而抬眼循去,只看见了一个趴在窗边盯着自己看的小孩。


    一个小孩子罢了,有什么值得一惊一乍的?


    罗杞衍拍了拍腰间小竹篓里的蛊虫,示意蛊虫安静一点儿。


    蛊虫安静不下来,在竹篓里焦急地爬来爬去。


    第65章


    酒过三巡,谢知微和胡守廉之间的试探终于接近尾声。


    胡守廉放下酒杯,脸上那层官场应酬的笑淡了几分,倒是露出几分商人般的精明。


    “谢公子,本官是个直爽人。”胡守廉优哉游哉地开口,“矿山这块生意,本官可以做主让你参与进来。”


    谢知微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胡大人此话当真?”


    “本官从不虚言。”胡守廉捋了捋胡须,“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谢知微脸上转了一圈:“谢公子想做这个生意,总得先拿出些诚意来。”


    谢知微心里冷笑,来了,伸手要钱了。


    “胡大人想要什么样的诚意?”谢知微面上不动声色。


    胡守廉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


    谢知微微愣了一下,不是觉得多,是觉得少。


    三千两就能参与矿山生意?这胡守廉到底是胃口小,还是另有所图?


    谢知微觉得是后者。


    胡守廉见谢知微不说话,以为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连忙补充道:“这三千两不是白拿的,是作为保证金,等谢公子的生意走上正轨,这钱自然会退还。”


    谢知微心里又是一阵冷笑,退还?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过三千两他倒是不心疼,反正这笔钱迟早会回来的。


    等他把这桩案子查清楚,胡守廉的家产抄没入官,三千两不过是九牛一毛。


    “胡大人爽快。”谢知微再次以茶代酒,“区区三千两,在下出得起。”


    胡守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举杯与谢知微碰了碰:“谢公子果然豪爽。”


    “不过。”谢知微也趁机索要好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胡守廉:“谢公子请讲。”


    谢知微:“在下想在正式参与之前,先去矿山看看,毕竟是头一回来西南,对这边的矿山开采不甚了解,总得亲眼瞧瞧,才知后续如何打算。”


    胡守廉沉吟片刻,目光在谢知微脸上逡巡,像是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谢知微神色如常,很坦然地把自己的初来乍到显示出来。


    “谢公子想看矿山,本官自然可以安排。”胡守廉朝陈锦安抬了抬下巴,“锦安,就由你带谢公子去瞧瞧你们家承包的矿山。”


    陈锦安站起身来,朝谢知微拱手一揖:“谢公子想看,晚辈自当引路。”


    谢知微笑着道了谢,心里却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胡守廉让陈锦安带他去,而不是找他自己更亲近的下属,说明胡守廉对他还有防备,但让他去陈家承包的矿山,说明胡守廉和陈家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深。


    至少在某些事情上,胡守廉信任陈万贯,这样的信任不一定是出于感情,也可以出于别的东西。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知微起身一礼,“多谢胡大人成全。”


    胡守廉笑着应了,眼底的精明与得意藏都藏不住,三千两银子,这位谢公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出手如此阔绰,背后的人脉和资源想必更加可观。


    这条大鱼,他得牢牢抓住才是。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万贯亲自将谢知微一行人送到酒楼门口:“谢公子,锦安明日一早就去客栈接您,带您去矿山。”


    谢知微客气道:“有劳陈少东家了。”


    裴定澜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站在谢知微身侧,目光懒懒地扫过街道两旁,看见了几只小老鼠,只是勾了勾唇,没放在眼里。


    谢知微一行六人回到客栈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客栈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掌柜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拨算盘,伙计把小院的灯都点上了,橘黄色的光从走廊里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意。


    谢知微先去萧旸房间,检查了一遍门窗,又叮嘱他早些休息,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裴定澜跟在他身后,顺手把门带上,落了闩。


    “三千两。”裴定澜拖了把椅子坐下,“这胡守廉胃口倒是不小。”


    谢知微往床沿上一坐,脱了外袍随手搭在床尾:“三千两算什么?等以后抄了他的家,三千两连个零头都不到。”


    裴定澜笑了一声:“你倒是对抄家这件事很有兴趣。”


    “那当然。”谢知微理直气壮,“他敢私开矿山铸假.钱,就该有被抄家的觉悟。”


    裴定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起身走到谢知微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谢知微被他摸得一愣:“做什么?”


    裴定澜正经道:“今天跟胡守廉周旋了大半天,累了吧?”


    谢知微拍开他的手:“我精力充沛充沛得很。”


    “嗯,充沛。”裴定澜捧着谢知微的脸一通揉搓,“那就先请精力充沛的谢大人洗个澡,然后早些休息。”


    谢知微确实也累了,今天跟胡守廉你来我往地打机锋,比他在现代被领导强行拉着加班还累。


    那是心累,跟身体累不是一个量级的。


    “先不急。”谢知微揉了揉太阳穴,“你去把司光叫来,我有事让他去做。”


    裴定澜办事麻利,立马就去隔壁叫人,不一会儿就把司光带了进来。


    “大人,有何吩咐?”司光问。


    谢知微说:“你去盯着胡守廉。”


    司光:“盯着他?他不是回家了吗?”


    “回家也要盯。”谢知微目光微沉,“今天我跟他说了那么多,他回去之后肯定会有所动作,不管是他跟人通信,还是派人出去打探消息,你都记下来。”


    司光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谢知微顿了顿,“他如果跟罗杞那边的人有接触,更要仔细盯着。”


    司光应了一声,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裴定澜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见谢知微还靠坐在床柱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整个人蔫蔫的,分明就是累了,还嘴硬。


    裴定澜走过去,伸手扶着谢知微的肩膀把人放倒在床上:“先躺会儿,我给你按按。”


    谢知微顺从地躺下来,脑袋搁在枕头上,裴定澜侧坐着,伸手覆上他的太阳穴,拇指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他的指腹有薄茧,按在皮肤上有些粗糙,但力道恰到好处,从太阳穴慢慢移到额头,又从额头移到眉心,在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上停了一下,轻轻揉开。


    谢知微舒服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喉间溢出低低的喟叹。


    “你手法越来越好了。”谢知微含混道。


    “那当然,伺候我家谢大人不得练出来?”裴定澜的手指又从谢知微的眉心移到头顶,指腹沿着发际线慢慢往后按,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去医馆干个按摩的活儿肯定没问题。


    谢知微被按得浑身发软,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从头顶到脚趾都是酥麻的。


    “裴三郎。”谢知微叫他。


    裴定澜应声:“嗯?”


    谢知微:“你可真是二十四孝好丈夫。”


    “二十四孝好丈夫?”裴定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按揉起来,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我只听过二十四孝,还没听过二十四孝好丈夫的说法。”


    “那你现在听过了。”谢知微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装满了笑意。


    裴定澜被谢知微看得心里发软,低下头,在谢知微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停留了片刻就离开。


    “我会一直当好二十四孝好丈夫。”裴定澜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手指哈继续在谢知微的头顶按揉,“我知道,在跟这些人打交道这件事上,我比不上你,帮上的忙不多。”


    谢知微愣了愣,伸手抓住了裴定澜的衣领。


    裴定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知微拽着衣领往下扯,他怕压到谢知微,一只手撑在谢知微耳侧,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


    谢知微仰起头,吻上了裴定澜的嘴唇。


    作为文人的谢大人,霸道地给了裴将军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裴定澜愣了一下,随即回应这个吻。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拂过两个人发烫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微才松开裴定澜的衣领,重新躺回枕头上,嘴唇红红润润的。


    “谁说帮不上忙?”谢知微眼神勾着人,“你只要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帮忙。”


    裴定澜伸手理了理谢知微被揉乱的头发,指腹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


    “知微,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谢知微弯了弯嘴角。


    裴定澜闷笑一下:“我没有你这么会说。”


    谢知微笑起来,笑声在黑暗中轻轻回荡,像拨动了琴弦,余音袅袅。


    笑了一阵,谢知微眼皮开始发沉,整个人往床里缩了缩。


    裴定澜看谢知微困倦,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又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知微,先别睡,我去打水来,你洗漱完了再睡。”


    谢知微挥挥手:“那你去。”


    裴定澜无奈地笑了笑,去厨房打热水,不一会儿就端了一铜盆热水回来。


    “知微,醒醒,擦把脸再睡。”裴定澜拧了帕子,坐到床沿上,轻轻拍了拍谢知微的脸。


    谢知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裴定澜手里拿着帕子,便乖乖地仰起脸。


    裴定澜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帕子温热,熨帖在皮肤上,舒服得谢知微又眯起了眼睛。


    像是在给小猫洗脸。


    怎么能这可爱?


    裴定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擦完后又在谢知微的脸上啵啵了一下。


    第66章


    第二天凌晨,谢知微就被饿醒了。


    昨晚跟胡守廉周旋了大半日,光顾着打机锋了,菜也没吃几口,回客栈后跟裴定澜说了一阵话倒头就睡,洗脸刷牙都是裴定澜伺候着来的。


    这会儿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叫得他再也睡不着。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谢知微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这人每日都起得比他早,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精神。


    肚子又叫了一声,叫得谢知微躺不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散着,中衣皱巴巴的,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瞪瞪地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饿。


    客栈大堂应该还没有早饭,伙计们这会儿怕也是刚起不久,也不知道有没有能对付着吃的。


    厨房里说不定有昨晚剩下的馒头饼子什么的,先垫两口也好,再不济灶上兴许还温着水,喝碗热水也比干等着强。


    谢知微这么想着,便摸索着穿好衣裳,踩着鞋往外走。


    清晨安安静静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晨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


    谢知微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客栈的厨房在前院和后院之间的一个跨院里,谢知微记得伙计说过,他们老板是个讲究的人,不让厨房跟客房挨在一块儿。


    谢知微打着哈欠刚走到夹道口,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鸡飞狗跳的。


    “站住!别跑!”这是客栈厨子的声音,又急又气,“你个瘟鸡!你给我站住!”


    接着是翅膀扑棱的声音,还有东西被撞翻的哐当声,夹杂着厨子的骂骂咧咧。


    “今日非宰了你不可!跑!我让你跑!”


    谢知微心想原来这厨子大早上杀鸡呢,怪不得这么大动静。


    客栈不养鸡,鸡都是从村里买的,指不定还是走地鸡。


    就在谢知微刚要迈步拐进厨房院子的那一刻,一道靓丽的影子从厨房门口“嗖”地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那是一只鸡。


    油光水滑、羽毛金黄、鸡冠通红的大公鸡。


    大公鸡跑得飞快,翅膀半张着,爪子在地上刨得噔噔响。


    厨子跟在后面追,围裙上沾着鸡毛,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气喘吁吁的:“别跑!你跑不出这个院子!”


    公鸡显然不这么认为,它冲出厨房门,在院子里兜了半个圈子,忽然一个急转弯,直直地朝谢知微的方向冲过来。


    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那只鸡已经到了跟前。


    那公鸡大概是觉得这个挡在月亮门口的人类阻碍了它的自由之路,于是它猛地一蹬腿,腾空而起,金黄色的羽毛在空中展开,然后用它那双修长有力的鸡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了谢知微的胸口。


    “啊!”


    谢知微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蹬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还没等他站稳,那公鸡已经借着他胸口的高度再次发力,翅膀一扑棱,踩着谢知微的肩头就往上窜。


    最后,它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谢知微的头上。


    金色的羽毛在他头顶炸开,像一顶滑稽至极的帽子。


    谢知微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鸡爪抓着他的头发,还有那只鸡的体温。


    而那公鸡在他头顶站定之后,还得意地昂起脖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打鸣。


    “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


    谢知微发出土拨鼠尖叫。


    他堂堂朝廷命官,此刻被一只鸡踩在头上,发出了他这辈子最丢人的声音。


    正在后院井边打水的裴定澜听见了这声尖叫,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砸回井里,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怎么了怎么了?!”裴定澜跑得比风还快,火速冲了过来——


    裴定澜瞪大了双眼。


    厨房院子里,厨子拎着菜刀站在一旁,满脸的想笑又不敢笑。


    谢知微此刻正站在院子中央,头发散乱,一只金灿灿的大公鸡稳稳当当地站在他头顶上,姿态从容。


    好一个金鸡独立。


    裴定澜嘴角开始抽搐。


    “噗——”他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谢知微眼神愤怒:“裴!定!澜!”


    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你笑够了没有?”谢知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它给我弄走!”


    裴定澜笑归笑,动作却不慢,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大步走上前去,伸手往谢知微头顶一探。


    那公鸡还想扑棱,被裴定澜精准地捏住了两只翅膀根,轻巧地提了起来。


    “好肥的鸡。”裴定澜掂了掂,评价道。


    公鸡被他捏着翅膀,悬在半空中,徒劳地蹬着腿,发出愤怒的“咯咯”声。


    谢知微终于解脱了,他蹲下来抱着脑袋,摸了摸自己的宝贝头发。


    这只讨厌的鸡要是把他的抓成了秃头可怎么办?


    厨子这才敢凑过来,满脸歉意地朝谢知微鞠躬:“客官,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这鸡是刚从村里买的走地鸡,我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准备宰杀,谁知道它一下就窜出去了,拦都拦不住……”


    谢知微抬起头,目光带着杀气:“我要报仇。”


    厨子愣了一下:“啊?”


    “把它给我红烧了!”谢知微站起身来,理了理被鸡爪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咬牙切齿地说,“这只鸡,今天晚上要上我的餐桌。”


    裴定澜在旁边拎着那只还在挣扎的公鸡,看着谢知微这副又气又倔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好好,红烧。”裴定澜顺着他的话说,“红烧好吃,浓油赤酱的,最配这种肥美的走地鸡。”


    谢知微瞪了裴定澜一眼:“你不许笑!”


    他头发乱了,衣裳皱了,胸口还有两个鸡爪印。


    “我不笑。”裴定澜立即把嘴唇抿起来。


    但即便谢知微是这副狼狈模样,裴定澜也觉得好看极了。


    “也不许看!”谢知微凶巴巴地说。


    “不看不看。”裴定澜把公鸡递给厨子,叮嘱道,“记得红烧。”


    厨子接过鸡,连声应是,拎着还在挣扎的公鸡回了厨房。


    裴定澜走到谢知微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鸡爪抓乱的头发,手指穿过谢知微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珍贵的宝物。


    “好了好了。”裴定澜的声音带着笑意,又带着哄劝,“一只鸡而已,晚上给你做红烧的,吃得它骨头都不剩。”


    谢知微被他顺毛顺得火气消了大半,但还是嘴硬:“我要拿它吃两碗饭。”


    “三碗都行。”裴定澜笑着帮他理好最后一缕头发,“我们又不是吃不起。”


    谢知微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裴定澜一眼。


    “你笑得很开心啊。”


    裴定澜立刻收敛了表情,一脸正经:“没有,我只是觉得那只鸡很有眼光。”


    谢知微眯眼:“嗯?”


    裴定澜追上他,并肩往回走:“你看它理都不理厨子,偏偏扑向你,说明是受欢迎。”


    谢知微无语:“你这是歪理。”


    “明明是鸡有眼光,直接扑向好看的人。”裴定澜一本正经,“换作我是鸡,我也选你。”


    谢知微:“……那还是别了。”


    他并不想抱着一只鸡睡觉,更不可能跟一只鸡卿卿我我。


    厨房里传来厨子杀鸡的动静,那只公鸡发出最后一声悲壮的哀鸣,然后就没了声响。


    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区区大公鸡,哼。”


    刚谴责完大公鸡,谢知微的肚子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噜”。


    那声音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裴定澜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笑什么笑?”谢知微捂着自己的肚子,试图用袖子挡住那还在叫唤的声响,“你没饿过?”


    “我没笑。”裴定澜嘴上说着没笑,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我就是觉得,我家谢大人连肚子叫都叫得与众不同。”


    “你闭嘴吧。”谢知微服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裴定澜都能夸。


    裴定澜伸手拉住谢知微的袖子:“走吧。”


    谢知微:“去哪?”


    “不是饿了吗?”裴定澜拉着谢知微的袖子把人往回带,“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现成的东西垫垫。”


    谢知微被他拽着往前走,嘴上还要逞强:“我自己会走,你松开,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裴定澜没松,反而把袖子拽得更紧了些。


    厨房的门大敞着,灶台边热气蒸腾,厨子正蹲在角落里处理那只大公鸡,鸡毛已经拔了大半,露出白花花的皮肉,旁边一盆热水里还漂着几根金色的羽毛。


    另一个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半掩着,白茫茫的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带着一股粮食的香气。


    厨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两位客人去而复返,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客官,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没有。”裴定澜的目光扫过灶台,“你这儿有没有现成吃的东西?”


    厨子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灶台,客栈的大堂要再过小半个时辰才开早饭,这会儿灶上确实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小的这儿只有自己吃的粗粮馒头。”厨子指了指灶台角落里的一个蒸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掌柜的给伙计们准备的早饭,客官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谢知微几乎是抢着说的。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管他粗粮细粮,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粮。


    厨子连忙去掀蒸笼,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蒸笼里躺着几个灰扑扑的馒头。


    粗粮馒头是用杂面做的,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颜色发黄发褐,表面粗糙,不像白面馒头那样光滑细腻。


    厨子拿了一个干净的白瓷盘,用夹子夹了几个馒头放进去,又从灶台底下的坛子里捞了几条腌萝卜,切成小块码在碟子里,一并端过来。


    “客官,您先吃着,小的去给您烧碗热汤,马上就好。”厨子殷勤道。


    “不用麻烦了。”谢知微接过盘子,“有这些就够了。”


    他实在是饿得不行。


    谢知微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也不管干不干净,拿起一个粗粮馒头就咬了一大口。


    馒头入口,口感比白面馒头粗糙得多,嚼起来有些噎嗓子。


    谢知微嚼了几口,又拿起腌萝卜咬了一小口,萝卜咸酸脆嫩,配着馒头正好,把那股子干噎冲淡了不少。


    裴定澜在谢知微旁边坐下来,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往中间夹了一块腌萝卜,合起来咬了一口。


    馒头粗糙,萝卜咸酸,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味。


    但就着这副晨光,就着身边这个鼓着腮帮子嚼馒头的人,竟觉得这是无上的滋味。


    早晨的光线越来越亮,太阳慢慢爬起来,金色的光缓缓穿过厨房的窗户,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晨风肆意地吹着,将桂花香和厨房的炊烟气息吹到了一起。


    两个人并肩坐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分食一盘粗粮馒头和一碟腌萝卜,脚边是青砖地面,头顶是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谢知微把手里的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长长地吐了口气。


    “吃饱了?”


    “饱了。”谢知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上的鸡爪印,叹了口气。


    裴定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回去换身衣裳就是。”


    “嗯。”谢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走吧。”


    两人离开厨房,石阶上留下一只空盘子和几粒馒头碎屑,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盘子旁边,啄着碎屑,叽叽喳喳地叫着。


    厨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确认两位客官已经走远,才端着那盘空盘子回到灶台边,嘴里念叨了一句“金贵人也能吃得惯”。


    谢知微回到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裴定澜帮着把被鸡爪抓乱的头发仔仔细细地梳了一遍,直到谢知微确认自己恢复了那副清隽矜贵的模样,才满意地点点头。


    裴定澜:“好了,这下谁也看不出来你被鸡踩过。”


    “裴三郎,你的手艺是真不错。”谢知微点评。


    裴定澜把梳子放回妆奁上,顺势在谢知微发顶落下一吻:“伺候我家知微,那必须的。”


    谢知微哼了一声,侧身扯下裴定澜,在裴定澜的下巴吻了一下。


    裴定澜抓住机会,弯下腰衔住谢知微的唇瓣,轻轻咬了咬。


    “敢问谢大人,这是对我的奖赏?”


    谢知微指尖抵在裴定澜的下巴,从下往上凝视裴定澜:“知道就好。”


    裴定澜:“那我一定好生表现,以求谢大人多多奖赏。”


    第67章


    去陈家矿山的山路不好走,弯弯绕绕的,又高低不平,路面上碎石遍布,马蹄踩上去感觉都能打滑。


    谢知微骑在马上,握着缰绳,想到的是“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幸好有裴定澜陪着他,不然打死他也不敢骑马上山。


    裴定澜落后谢知微半个马身,目光紧紧锁在谢知微的身上,生怕自己一个眨眼谢知微就出点什么意外。


    山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深的沟壑,沟壑里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偶尔能听见溪水从石缝间流过的声响。


    “谢公子、裴公子,前面那段路窄,马得贴着山壁走。”陈锦安回过头来,“二位当心。”


    谢知微应了一声,微微收紧了缰绳,放慢了速度。


    裴定澜往前靠了靠,贴着谢知微的马并行,两只马挨得近,马蹄声交错在一起,在山谷里回响。


    今日上山看矿区,明面上只有谢知微跟裴定澜两个人,其实司光远远地跟着,他没有骑马,一路全靠自己的功夫,他的功夫好,反而比骑马上山更加轻松。


    陈锦安带的几个护卫走在最前头开路,手里握着横刀,山路越往上走越安静,鸟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松林的呼啸声,呜呜咽咽的。


    “陈少东家。”谢知微喊住前面带路的陈锦安,“这条山路平日里走的人多吗?”


    陈锦安勒住马,等谢知微跟上来,才说:“不多,这条路是通往矿山的,平日里只有运矿石的车队走,寻常百姓不会往这儿来,连猎户都不来这边。”


    谢知微随意应付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绿茸茸的还挺好看,有些地方苔藓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蹭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石,痕迹很新,应当是常有车马经过。


    裴定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微微侧头跟谢知微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开。


    “陈少东家,这山里的矿山,都是你们陈家承包的?”谢知微又问。


    陈锦安笑了笑,几分自矜几分谨慎:“不全是我们陈家的,临沅县一共有六座矿山,我们陈家承包了两座,另外四座分别由其他几家商号承包,不过要说规模,我们陈家这两座算是小的,产量比不上别家。”


    谢知微挑了挑眉:“哦?陈老爷在临沅县的名头这般响亮,我还以为你们家是占了大头。”


    陈锦安说:“只是临沅县罢了,府城的大商人可比我们陈家厉害得多。”


    谢知微意味不明地牵了牵唇角,比陈家厉害,也比陈家陷得深,跟铸假.钱的死死绑在一起,除非龙椅上的那个人换了,否则早晚要付出他们不愿见到的代价。


    山路越往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也从松柏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视野渐渐开阔起来,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跟仙境似的。


    “到了。”陈锦安勒住马,抬手朝前方一指,“谢公子,那就是我们陈家的矿山。”


    谢知微顺着陈锦安的手指望过去,前面的山坳里,一大片山壁被剖开了,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岩壁上密布着深浅不一的凿痕,有新有旧,最下面的痕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最上面的还泛着新鲜的白色。


    山脚下堆着几堆矿石,旁边停着两辆板车,板车上已经装了大半车矿石,几个赤膊的工人正抬着箩筐往车上倒,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山壁那边传来,混着工人吆喝的号子,在山谷里回荡出一片热火朝天的嘈杂。


    谢知微翻身下马,朝矿区的方向走去。


    陈锦安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介绍:“谢公子,这座矿山开采了有六七年了,矿脉不算厚,但胜在稳定,一年到头都能出矿,您看那边,那是洗矿的池子,矿石挖出来先在池子里洗一遍,把泥沙冲掉,再运到那边去粉碎。”


    谢知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洗矿池是用石头砌的,池水浑浊,泛着灰白色的泡沫。


    池子旁边堆着一堆刚挖出来的黑褐色的矿石,表面还沾着湿泥,几个工人正蹲在池边,用木铲翻搅着池里的矿石,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做这个的。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


    矿石沉甸甸的,要比普通石头重得,且矿石表面布满了细小的晶体颗粒,应该是真的铜矿石。


    “这就是铜矿石?”谢知微抬起头问陈锦安。


    陈锦安也蹲下来,从谢知微手里接过那块矿石,端详了一下:“是铜矿石,不过品位不算高,一百斤矿石大概能炼出三四斤铜,我们这座矿山品质一般,比不得城西那几座大矿。”


    “城西还有别的矿山?”谢知微像极了要从中牟利的商人,“城西的矿山承包下来要多少银子?”


    陈锦安却摇头:“城西那座矿山是胡大人亲自盯着开的,不让我们这些商人沾手,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谢知微眯了眯眼睛,胡守廉亲自盯着的矿,会是用来铸假.钱的矿吗?


    “陈少东家,你们这座矿山,一天能出多少矿石?”裴定澜在谢知微思索时带起话题。


    陈锦安想了想:“多的时候两百来斤,少的时候百十来斤。”


    “那矿石开采出来,都运到哪里去了?”谢知微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锦安也站起来,指着山下的一条土路说:“从那条路运出去,送到府城的官炉冶炼。”


    真的是老老实实送到官炉去了?只怕未必。


    谢知微本来想沿着路去查探一番,只是不合适,又想到司光那么机智,会意识到这一点的,尽管交给司光就是。


    他来看矿山,总得把戏给做足。


    “陈少东家,我能不能到矿洞里面看看?”谢知微问。


    陈锦安痛快地点头:“自然可以,不过路不太好走,谢公子当心脚下。”


    从矿山脚下往上走,路更窄一些,有些地方是直接在岩壁上凿出来的台阶,只容一人通过。


    裴定澜不放心谢知微,谢知微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拎着谢知微的衣服,要是有个脚滑什么的,能瞬间给谢知微提溜起来。


    说实话,有点滑稽,谢知微内心是拒绝的,不过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也只能让裴定澜把自己提着。


    陈锦安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提醒:“这里有个坎,你们小心。”


    “好。”谢知微应了一声,跨过那道坎。


    很快陈锦安就领着谢知微到了矿洞口。


    矿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两旁的岩壁上插着几根松木桩子,桩子上头架着油灯,火苗被从洞口灌进去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一进洞口,温度就降了下来,凉飕飕的,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铁锈混杂了火药燃尽后的硫磺味,还有木头腐烂的甜腥,不太好闻。


    谢知微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裴定澜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谢知微腰后,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腰间摸出了火折子,“嚓”的一声点亮,橘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将洞壁上的凿痕照得清清楚楚。


    “里头路窄,你们跟紧我。”陈锦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矿洞里回荡出好几层小小的叠音。


    谢知微说“好”,踩着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往里走。


    矿洞比他想象的要深,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通道还没到头,洞壁上的凿痕不少,开采得有点狠。


    “陈少东家,这座矿洞有多深?”谢知微问。


    陈锦安:“往里走大概有两百来步,再往深处还有分岔,不过那边矿脉薄,开采得少,我们一般都在主洞采。”


    两百来步,折合成后世的计算单位,大约有一百多米。


    谢知微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又看了看洞壁上的矿脉分布,主矿脉不算厚,但胜在延伸得远,从洞口一路往里,断断续续地都有。


    “一年到头都在采?”裴定澜问,声音在矿洞里显得格外低沉。


    “差不多。”陈锦安说,“除了年节那几天,工人们也要歇歇,平日里只要天气好,就一直在采,雨天也不停,矿洞里又淋不着雨。”


    谢知微心中感叹,看起来给工人放假挺人性的,其实根本没有考虑过如果遇到大暴雨矿洞垮塌之类的情况。


    别看陈锦安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说到底还是商人。


    谢知微感叹完,又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一百多米深度的矿洞,就算矿脉薄,采出来的矿石总量也相当可观,这样的矿山在西南还不止一处,要是每一处矿山都偷偷运一点去铸假.钱,也不得了。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矿洞越来越宽,洞壁上的矿脉也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的矿脉足有巴掌宽,暗绿色的纹路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里就是主采区了。”陈锦安侧身让开,好让谢知微看清楚。


    谢知微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周围的洞壁,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洞室足有两三丈见方,高度也有一人多高,人在里面可以站直了行走。


    地上散落着许多矿石碎屑,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角堆着几把铁镐和铁锹,还有几只竹篾编的箩筐,箩筐里装着没来得及运出去的矿石。


    谢知微蹲下来,从箩筐里拿起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看了看。


    这块矿石比他在山脚看到的那块品质要好,表面的晶体颗粒更密,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这块矿石品位应当算不错?”谢知微抬头看向陈锦安。


    陈锦安走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谢公子好眼力,这是从主矿脉上采的,一百斤能炼出七八斤铜,不过这种高品质的矿石不多,大部分还是山脚那种普通货色。”


    谢知微把矿石放回箩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洞室里缓缓扫过。


    粗略估算,只眼前这里,一年陈家就能赚三千两,再加上朝廷的赏赐,即便被胡守廉克扣了些,一年下来赚得也不会少。


    布料生意跟矿山的生意比起来,还真不是大头。


    城西还有一座胡守廉亲自盯着的大矿,谢知微想都不敢想胡守廉利用矿山能敛到多少银子。


    “谢公子,看得如何?”陈锦安打断了谢知微的沉思,“我们这座矿虽然规模不大,但胜在矿脉稳定,一年到头都能出矿,您要是想参与矿山生意,从我们这座入手,风险最小。”


    谢知微故意讶异:“怎么?陈家不打算继续做矿山的生意了?”


    陈锦安自然是不会将理由说出,而是编了个借口:“钱是赚不完的,陈家的钱已经足够好多代人过富足的日子了,父亲的意思是陈家要培养读书人。”


    这是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士农工商,越是有钱的商人越希望家里出个读书人。


    谢知微没拆穿,顺着陈锦安说:“原来是这样,那看来我到临沅县来得正是时候。”


    裴定澜也附和:“这说明老天都站在我们这一边,愿意帮我们。”


    陈锦安的黑暗里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能骗到人,真是太好不过了。


    有人替陈家做鬼,陈家就能全身而退。


    第68章


    等从山上回到客栈,谢知微饥肠辘辘。


    果然他的身体素质还是比不得裴定澜这种浑身肌肉的家伙。


    还好出门前就定下了美味晚饭。


    晚上客栈大堂里摆了一桌,除了还在暗处盯梢的司光,其他人都上了桌。


    萧旸坐在谢知微旁边,手里捧着碗跃跃欲试,对红烧大公鸡很是心动。


    “哥,今天怎么想起要吃红烧鸡了?”


    谢知微冷笑一声:“这是那只鸡得罪我的下场。”


    萧旸:“?”


    不理解,但尊重哥哥。


    公鸡被红烧得浓油赤酱,色泽红亮,肉质紧实却不柴,一口咬下去,酱汁的咸甜和鸡肉的鲜美在舌尖上炸开,好吃得让人想把骨头都嚼了。


    谢知微展现出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吃饭天赋,看起来很是优雅,慢条斯理的,实际上没少下筷子,再加上裴定澜给他夹的菜,实在不算少,可他依旧飞快吃光光。


    萧旸扒着自己的碗,不禁神游天外,他觉着谢知微这阵仗很像高三牲。


    “罪有应得。”一大盆烧鸡公被大家分吃干净,谢知微放下筷子,满意地擦了擦嘴角。


    饭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哄着小孩老老实实呆在客栈里,今天不方便带萧旸出门。


    萧旸小小的脑袋里有大大的疑惑:“为什么不方便带我?”


    裴定澜:“我们要去干大人的事情。”


    谢知微毫不客气地踩了裴定澜一脚:“不要当着小孩子的面胡说八道。”


    萧旸:“。”


    听起来他们像是要去约会,只是……


    应该没有人约会时会穿得像做贼的,连配饰都摘得干净。


    萧旸一手推一个大人:“你们放心去吧,我困了会乖乖睡觉的。”


    谢知微和裴定澜被萧旸“赶”出了门,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裴定澜活动了一下手脚:“那我们走?”


    谢知微一拍即合:“走。”


    月黑风高夜,很适合去听墙角。


    裴定澜带着谢知微直奔陈家,悄无声息地翻墙摸到了陈宅外边。


    谢知微抬头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裴定澜:“你带着我能做到没有动静吗?”


    “能,我很强的。”裴定澜揽住谢知微的腰,脚下一点,两个人便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头。


    谢知微被带着稳稳落地,连衣角都没怎么飘。


    裴定澜的功夫确实了得,带着一个人翻墙还能这么轻,简直跟鬼似的。


    “走这边。”裴定澜牵着谢知微沿着墙根往前走,绕过几丛灌木,在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外面停下来。


    陈家的宅子没有超出普通商人的规格,上次来了陈家一回,裴定澜已经摸清了宅子的布局情况,毫不费力就摸到了陈万贯的书房外。


    书房窗下种着一丛竹子,竹影婆娑,正好能挡住两个人的身形。


    裴定澜先蹲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有人说话,才朝谢知微点了点头。


    谢知微兔子挪步,挪到裴定澜旁边蹲下,两个人双兔傍地走似的,屏息凝神听墙角。


    兴许是陈万贯不准下人夜里到书房来打扰,因而在书房说话也不避着人,谢知微的耳力哪怕不如裴定澜也能听见。


    只听陈万贯说:“都准备好了?”


    “是的父亲。”这是陈锦安的声音,“只要谢知微跟胡守廉签下契书,将我们承包的矿山转给谢知微,我们就能离开临沅县了。”


    “好!”陈万贯隐隐有些激动,“我们一家人终于要离开临沅这个是非之地了。”


    谢知微忍不住垫了垫脚,听到这么关键的信息,他恨不得能趴在陈万贯的书桌下听个仔细。


    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往上托了一点,将人举高高,满足谢知微的小心思。


    “那明天我就让妹妹也收拾东西。”陈锦安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解脱。


    屋里沉默了片刻,陈万贯的声音又响起来:“胡守廉那个老东西,迟早不得好死。”


    陈锦安垂着头,想说的话跟父亲是一样的,胡守廉一定不得好死。


    谢知微借着一点点微光给裴定澜打手势,他总觉得陈家父子很恨胡守廉,绝对不止是胡守廉从陈家拿走了很多钱的缘由。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晃来晃去的手,一把抓住,给谢知微递了个眼神,示意等回去再说,这会先听墙角。


    谢知微便不动了,也没有把手抽回来,裴定澜就这么一直握着。


    “还好老天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送了个人傻钱多的谢知微来。”陈锦安见父亲脸色难看,又拿谢知微当话题,“等他陷入其中,想抽身也抽不了,他背后的人说不定还能为了报复,让胡守廉死得很难看。”


    谢知微蹲在窗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起来是什么很顺手的工具吗?


    裴定澜捏了捏谢知微的手,无声地用口型说:“人傻钱多?”


    谢知微用口型回:“你才傻。”


    裴定澜嘴角弯了弯,把谢知微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书房里,陈万贯叹了口气:“锦安,你催着点儿,让谢知微赶紧跟胡守廉签契书,签了契书咱们就立刻走,去罗杞的路子为父已经打通了,切记,一定要快。”


    “我明白。”陈锦安一个翩翩公子模样的人,此时也露出狠厉,“谢知微替咱们家挡灾,日后他若没了性命,我会给他上香烧纸的。”


    谢知微:“。”


    好你个陈锦安,没看出来心思还挺歹毒。


    裴定澜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冲进去给陈锦安先打死已经是他脾气好了,居然算计到他家谢大人头上。


    陈家父子二人又聊了好一阵,陈锦安见父亲已然疲累才结束,从书房离开。


    脚步声往门口方向移动,谢知微和裴定澜往竹丛后面又缩了缩,紧紧贴在一起,裴定澜的手臂环过谢知微的腰,将谢知微整个人护在怀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锦安走出来,沿着走廊往东边的院子走去,看样子是要回去休息。


    裴定澜等了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揽着谢知微的腰,无声无息地带着人翻墙离开了陈宅。


    待出了陈宅,谢知微才把自己憋了好久的话往外倒:“陈万贯竟然想跑去罗杞,他怕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裴定澜和谢知微慢慢往前走:“陈万贯是个精明的商人,自然也是个聪明人,说不定他发现了西南流通假.钱,又嗅到了背后的巨大阴谋,待在大周不安全,这才要拖家带口跑去罗杞。”


    “他想得美。”谢知微哼了一声,“还想跑去罗杞,我让他踏不出大周的国门。”


    裴定澜抬手鼓掌:“谢大人好生威武霸气。”


    谢知微捏住裴定澜的嘴:“不可以破坏气氛。”


    原本还有点霸气呢,裴定澜这么一来,跟哄小孩似的,什么气都没有了。


    裴定澜顺手牵住谢知微的手:“知微有何打算?”


    “陈家想跑,那就让他们跑。”谢知微学反派桀桀桀笑,“等陈万贯以为自己安全了,再把他的幻想击破,多有趣。”


    此时,不知道是谁家的狗“汪汪汪”叫了起来。


    谢知微:“……”


    裴定澜忍俊不禁:“看来知微的想法得到了赞同。”


    谢知微拽着裴定澜赶紧走,什么想法得到了赞同,他学反派笑吓到狗了才是真的。


    裴定澜被他拽着往前走,却一点都不急,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让谢知微拖着他走。


    谢知微的力气不大,拖了几步就发现这人根本是在耍赖,干脆松开手,自己加快了步伐。


    “哎,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裴定澜三两步追上来,重新牵住他的手。


    谢知微面无表情:“回客栈给郭胜传信。”


    “传信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裴定澜捏了捏谢知微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哄劝,“你看这月色多好,走快了一步,景致就少看一步。”


    谢知微这才发现云层散去,月亮出来了,不再是黑漆漆的一片。


    月亮确实好,又圆又亮,悬在屋檐上方,清冷的光落在临沅县鳞次栉比的屋顶上。


    难怪人们喜欢赏月。


    还有人用月色来诉说爱意。


    “裴三郎。”谢知微收回目光,定定看向裴定澜,“今晚的月色很美。”


    裴定澜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可谢知微想他明白,于是垫脚亲在了裴定澜的唇边。


    那一触极轻极快,像一片花瓣被风吹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离开。


    裴定澜牵着谢知微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知微……”


    月光落下来,将谢知微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更似瑶台落仙。


    可谢知微偏偏不再给裴定澜目光,只留给他一道清隽的侧影。


    “知微~”裴定澜又唤了一声。


    谢知微:“。”


    好家伙,他都听出裴定澜语气里的波浪号了。


    “走了走了,回客栈,我要睡觉。”谢知微不理他。


    “知微知微,你再说一次,我方才没听清。”裴定澜夹着嗓子。


    是没有听清还是想要亲亲,谢知微自有分辨。


    告白这种事情在美好的氛围下来一次就够了,多了显得贪心。


    如此,刚刚好。


    偏偏在此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铜锣的敲击和一声吆喝:“什么人?夜半三更还在外头游荡,不怕吃板子?”


    是打更的人。


    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裴定澜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跑。


    谢知微被拽着跑,脚下踉跄了一下,裴定澜的手臂稳稳地箍住他的腰,几乎将他提了起来。


    “抓紧。”裴定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不像是被人追,倒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身后打更人的吆喝声越来越远,被夜风吹散。


    第69章


    司光在外边跑了两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为了抄近道还是翻的墙。


    “谁?”李敢当直接拔刀出鞘。


    “我。”司光揉了揉鼻子,“司光。”


    李敢当看见是司光,放松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司光衣裳沾着黄土,鞋面上全是泥点子,发丝也有些凌乱,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你怎么搞成这样?”李敢当皱眉。


    “跑了两天,能不这样?”司光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掸了掸头发上的枯叶,“大人呢?”


    “跟侯爷在房间呢。”


    司光:“我先去收拾收拾,再去跟大人汇报。”


    他现在跟个逃难的差不多,在山里泡了两天,脏兮兮的,不适合出现在大人跟前。


    等收拾好后,已经过了有小半个时辰,司光去了谢知微房门前敲门。


    “进来。”谢知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司光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谢知微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裴定澜搁一旁红袖添香很是殷勤。


    “回来了?”谢知微搁下笔,抬起头看向司光。


    司光抱拳行礼:“大人。”


    “坐下说话。”谢知微指了指凳子。


    司光应声坐下。


    谢知微指挥裴定澜把桌上的东西都整理好,自己跟司光谈话:“说说吧,可有什么发现?”


    司光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囊,解开系绳,倒出几样东西在桌上,是几块矿石碎屑,一小包粉末,还有几张纸。


    “属下沿着运送矿石的车辙一路跟,跟了两天一夜,找到了炼制铜矿的地方。”司光回忆着,“那个地方在临沅县西北方向的山里,从矿山下来,走官道约莫六十里,然后拐进一条小路,再走三十里,翻过一道山岭就到了。”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矿石碎屑上,碎屑不大,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颜色黑褐,表面布满了细小的晶体颗粒,正是铜矿。


    “属下在那个地方蹲守了一天。”司光指了指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这是属下画的草图,那个地方是个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谷口有人把守,明哨四个,暗哨两个。”


    裴定澜收拾好了笔墨纸砚,凑过来看那张草图,司光的画功谈不上好,但胜在清楚,山谷的地形、进出道路还有哨位分布,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山谷里头是个冶炼场。”司光继续说,“有矿石运进去,有冶炼好的铜锭运出来,属下蹲守时见进山的矿石车队有六趟,出山的铜锭车队有四趟。”


    谢知微:“运铜锭的车队,往哪个方向去了?”


    司光:“分了两路,一路往北走了官道,属下跟了一段,看方向是往府城去的,应该是送去铸钱的地方了,另一路去了更深的山里。”


    谢知微眯了眯眼:“深山啊。”


    司光点头:“属下沿着那条路跟了一段,那鬼地方偏僻不说,路还窄,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跟太远,不过路上有车轮印,要再去查探也不会找不着地方。”


    裴定澜看向谢知微:“知微以为更深的山里有什么?”


    谢知微眉梢挑了挑,没回答裴定澜的问题,又问司光:“押运铜锭的是什么人?”


    “官兵。”司光面色凝重,“属下可以肯定是官兵。”


    和当时在兴庆宫的猜测一致,西南地方的军官也有人参与到铸假.钱一案中。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谢知微缓缓说道,“这个道理,背后的人也懂。”


    裴定澜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冶炼场不止这一个?”


    谢知微轻轻“嗯”了一声:“临沅县这个铸钱窝点多半是由胡守廉负责的,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地方都会有窝点。”


    裴定澜不满地“啧”了一下:“那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没有法子。”谢知微无奈摊手,“我们连幕后黑手是谁都还没搞清楚,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大人,那属下接下来做什么?”司光问。


    谢知微想了想:“你继续盯着陈万贯父子,陈家急着离开临沅去罗杞生活,他们多半知道些什么,一旦他们人到了边境,立即让郭胜带队把人拿下。”


    司光:“属下明白。”


    把陈家交给司光盯着,谢知微又有意先晾着陈家父子,不那么快就签契书,故而在陈锦安再次来访时,谢知微没见人,叫赵无畏给人打发了。


    为了不给陈锦安在客栈坐等的机会,谢知微和裴定澜带着萧旸出门了,出门遛娃不在客栈很合理。


    临罗阁的说书先生在临沅县很出名,讲的是西南边陲的奇闻异事,什么蛊虫、山魈、罗杞秘闻,说得天花乱坠。


    谢知微记得萧旸看的很多话本就是写的有罗杞色彩神神秘秘的故事,干脆今天带萧旸去临罗阁玩。


    临罗阁在城南,从客栈过去要穿过两条街,就在他们快要走到茶楼门口的时候,萧旸忽然停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一条幽深的小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头爬满了藤蔓。


    “怎么了?”谢知微顺着萧旸的目光看过去,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萧旸眉头微微皱起:“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谢知微戳戳裴定澜:“你有听到吗?”


    裴定澜摇头:“并没有。”


    连裴定澜一个习武之人都没有听到?


    那萧旸听到的会是什么?


    “我去看看。”裴定澜刚要往巷子里走,就听见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


    由远及近。


    一个人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他。”萧旸不知怎的,直觉这个人是安全的,松了一口气。


    罗杞衍也没有想到会再次遇到上次匆匆一瞥的少年,腰间的竹篓剧烈地晃动起来,他伸手拍了拍篓壁,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竹篓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闹得更凶了,整个竹篓都在晃动,发出“咔咔”的声响。


    萧旸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竹篓里的东西,似乎想朝他这边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竹篓的盖子就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道银色的影子从竹篓里窜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朝萧旸的方向扑过来。


    萧旸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银色的影子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冰冰凉凉的,像蛇又不像蛇,没有鳞片,触感更像是某种软体动物,贴在皮肤上萧旸颤了颤。


    萧旸低头一看,那东西已经钻进了他的袖口,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爬,速度快得惊人,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抓,那东西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衣领里。


    “小旸!”谢知微吓得魂飞魄散。


    裴定澜拔刀出鞘,目光凌厉地扫向巷子里那个青年。


    罗杞衍站在原地,只是怔怔地看着萧旸,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它钻进去了。”萧旸欲哭无泪,一条虫子钻进了他的身体里啊!


    谢知微气愤,对着罗杞衍吼道:“你把这个东西赶紧弄出来!”


    裴定澜一个闪身,刀架在了罗杞衍的脖子上。


    罗杞衍抿了抿唇:“蛊虫认他为主了。”


    谢知微:“?”真有蛊虫这种东西?


    “蛊虫还能随意认主?”裴定澜不信,刀往罗杞衍脖子送了送。


    萧旸茫然:“蛊虫为什么会认我为主?”


    谢知微头痛:“带上他回客栈,外边不是说话的地方。”


    裴定澜:“走吧?”


    罗杞衍:“好。”


    听书没听成,萧旸的身体里还莫名其妙多了一只虫子。


    回到客栈,裴定澜还是不放心,让李敢当去找了根绳子来给罗杞衍绑了,萧旸扯扯裴定澜,他觉得罗杞衍不像坏人。


    谢知微把萧旸护在他跟裴定澜中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敢当最是懵逼,只见谢大人他们出去一趟,没多久就绑了个人回来,看装扮还是个罗杞人,这种时候赵无畏还不在,连跟他讨论的人都没有。


    谢知微打起十二分警惕心:“你姓甚名谁?是什么人?”


    罗杞衍回答:“罗衍,罗杞人。”


    谢知微:“你说的那什么蛊虫是怎么回事?”


    罗杞衍目光落在萧旸身上停了一瞬:“那是我养的蛊虫,叫灵犀,灵犀喜欢他。”


    谢知微怀疑罗杞衍骗人:“你养的蛊虫就因为喜欢别人,就抛弃你这个主人?”


    罗杞衍沉默。


    裴定澜恶狠狠道:“说!”


    罗杞衍慢吞吞地说:“灵犀是母蛊,公蛊在我体内。”


    最不紧张的萧旸:“情蛊吗?”


    谢知微:“???”


    裴定澜:“!!!”


    “小小年纪情蛊什么情蛊!”裴定澜捂了捂萧旸的嘴。


    谢知微觉得萧旸只是话本看多了而已,这世间就算是有蛊虫,还能真的有什么情蛊吗?哈哈……哈……


    “是情蛊。”罗杞衍说。


    谢知微宛如遭受了晴天霹雳,发出尖锐般的爆鸣。


    “把蛊虫弄出来!”


    他把萧旸带出京城,给人体内装了一只情蛊的蛊虫带回去,他对得起萧晏吗?


    罗杞衍却说:“灵犀认主了,不会离开主人。”


    谢知微崩溃:“那就没有办法了?”


    “有。”罗杞衍再次抛出一个惊天霹雳,“主人死去,蛊虫也会死去。”


    裴定澜上前揪住罗杞衍的衣领:“你们罗杞世世代代研究蛊虫,我不相信没有法子。”


    罗杞衍慢慢眨眼:“蛊虫会保护主人,罗杞人不会让蛊虫离开身体。”


    谢知微:“可这是情蛊,难道你们罗杞人成亲都是靠蛊虫吗?”


    萧旸小声:“澜哥,你先放开他吧,他不像坏人。”


    裴定澜再次凶狠地刀了罗杞衍一眼,这才不甘心地松开。


    “情蛊很少,而且也不是体内有情蛊就要成亲。”罗杞衍半遮半掩地说。


    他没有对眼前三人说太多,情蛊关系到罗杞圣主和圣子,只有圣主和圣子才有情蛊,普通人是没有的,情蛊最初是为了防止罗杞君主的更迭变成血脉传承,故而初代圣主弄出了情蛊。


    圣主和圣子体内是公蛊,母蛊会根据主人的心意选中新主人,被母蛊选中的人要是不愿意跟圣主或者圣子在一起,圣主圣子也就是打一辈子光棍,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谢知微发出一声哀嚎的长叹:“裴定澜,你掐我一下,我肯定是在做梦。”


    裴定澜没掐他,只是伸手把谢知微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用“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眼神盯着罗杞衍。


    “你说,情蛊很少?”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你的情蛊是哪里来的?”


    罗杞衍老实回答:“祖传的。”


    谢知微拳头硬了,这是拿情蛊当传家宝使?


    萧旸拍拍谢知微,自己主动问道:“这个蛊虫对我无害,是吗?”


    罗杞衍看向萧旸时目光充满了歉意:“抱歉,是我没有控制好灵犀,也请你放心,灵犀只会保护你,不会伤害你。”


    萧旸看向谢知微:“要不我们还是把他放了吧。”


    反正也不会伤害到自己。


    谢知微摸摸萧旸的脑袋:“不行哦。”


    萧旸困惑:“为什么?”


    裴定澜冷笑:“他一个罗杞人在大周境内鬼鬼祟祟的,能是什么好人?”


    谢知微接话,跟裴定澜一样阴阳怪气:“总不能是来找婆娘的。”


    萧旸:“。”


    第70章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罗杞衍。


    罗杞衍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头,脑后那条编着彩色丝线的辫子便从肩头滑落,垂在胸前,辫梢的银珠子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不是来找婆娘的。”罗杞衍委屈。


    谢知微不为所动:“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罗杞衍斟酌该说多少。


    裴定澜不耐烦:“让你说就说,支支吾吾的,心里有鬼?”


    “我心里没鬼。”罗杞衍很是诚实,“我来大周,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谢知微追问。


    “找蛊虫。”罗杞衍琥珀色的眼睛透露出焦灼,“有人从罗杞偷走了一只很重要的蛊虫,我必须要找回去。”


    谢知微和裴定澜对视一眼,蛊虫这东西,在罗杞应当不是什么稀罕物事,但能让一个罗杞人不远千里追到大周来的,必定不是什么普通的蛊虫。


    “什么蛊虫?”谢知微问。


    罗杞衍:“被偷的蛊虫能够控制人,如果被用来做坏事,可能会引起很大的危害。”


    此话一出,谢知微和裴定澜的面色都凝重了不少。


    能够控制人的蛊虫,这听起来像是话本里的东西,可从罗杞衍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一脸郑重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意思?”谢知微脸色沉了下来。


    “字面意思。”罗杞衍说,“蛊虫进入人体后寄生在宿主体内,宿主会失去自我意识,完全听从蛊虫主人的命令,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会有任何犹豫。”


    裴定澜的眉头拧了起来:“这种蛊虫,你们罗杞有多少?”


    罗杞衍摇摇头:“不多,这种级别的蛊虫,整个罗杞也只有寥寥几条,而且培育极其困难,需要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不然我也不会追到大周来。”


    谢知微一个头两个大,如果这种蛊虫真的存在,而且落到了心怀不轨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你在临沅县活动,是不是蛊虫在临沅县?”谢知微问。


    罗杞衍面色一暗:“蛊虫只有活跃时才能感知,偷走蛊虫的人应该使用了某种法子让蛊虫可以短暂休眠,我在临沅县打转了好多天,也没有找到蛊虫。”


    “休眠?”裴定澜皱眉,“蛊虫还休眠?”


    罗杞衍点头:“用特殊的方法能让蛊虫进入休眠状态,就像冬天蛇会冬眠一样,休眠期间蛊虫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反应,我就无法感知它的位置。”


    谢知微沉吟片刻,又问:“蛊虫休眠多久会醒来?”


    “不一定。”罗杞衍说,“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取决于休眠时使用的方法和蛊虫自身的状况。”


    “也就是说,蛊虫随时可能醒来,一旦醒来你就会感知到?”


    “是。”


    谢知微的目光在罗杞衍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个罗杞人不像在说谎,况且他也没有必要编造如此离奇的故事来骗人,如果他想害萧旸,方才在巷子里有大把机会动手,根本不必跟着他们回客栈。


    裴定澜显然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他的目光在罗杞衍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竹篓上。


    “你说那只蛊虫很重要,重要到什么程度?”裴定澜问,“比你的命还重要?”


    罗杞衍:“是。”


    回答得毫不犹豫。


    谢知微站起身来,走到罗杞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罗杞衍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与谢知微对视,没有躲闪和心虚。


    “好,我相信你。”谢知微做出了决定,“给他解绑。”


    “你最好老实点儿,不然砍了你。”裴定澜警告一番才去给罗杞衍解绑。


    然而罗杞衍根本没用上裴定澜帮忙,他挣了一下,绳子就松垮下来,再随手扯一扯就掉下去。


    绳子是裴定澜亲自绑的,有多紧裴定澜清楚,罗杞衍能瞬间挣脱,不容小觑。


    “你能挣开?”裴定澜警惕心拉满。


    “能。”罗杞衍诚实地点头,“从你们把我绑上的那一刻就能。”


    谢知微的眉心一跳,罗杞衍能挣开绳索却乖乖被绑了这么久,要么是他真的没有恶意,愿意配合他们的审问,要么就是他另有图谋,故意示弱。


    但从方才的对话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裴定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的目光在罗杞衍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搭上了罗杞衍的肩膀。


    罗杞衍没有躲。


    裴定澜的手掌在罗杞衍肩头按了按,眉头微微拧起,又松开,收回手时,眼底的审视淡了几分,多了几分了然。


    “你的身手不在我之下。”裴定澜说。


    这下连谢知微都大吃一惊,裴定澜的武功是萧晏亲口认证的强,况且还在军中打磨过,罗杞衍的武力值居然跟裴定澜是一个级别的。


    这样的人,若真想对萧旸不利,地区不需要用什么蛊虫,直接动手就是了。


    就在此时,萧旸开口:“我就说他不像坏人嘛。”


    “小旸。”谢知微揉了揉太阳穴。


    裴定澜:“不要帮着这个家伙说话。”


    萧旸不太情愿地“哦”了一下,表示自己听见了,至于听没听进去,那不一定。


    谢知微要裂开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罗杞人,武力值还不输裴定澜,偏偏自家孩子被那蛊虫认了主,还对这罗杞人莫名有好感。


    “小旸。”谢知微的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你听哥说,这个人我们还不了解,他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我们也不确定,在弄清楚之前,你少跟他接触,好不好?”


    萧旸眨了眨眼,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着谢知微的脸。


    “可他真的不像坏人。”萧旸说。


    “坏人不写在脸上。”裴定澜走过来,斜了罗杞衍一眼,“你看他长那样,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罗杞衍:“……我哪里不正经?”


    “你哪里正经?”裴定澜反问,“一个大男人编辫子,还编彩色的,你当你是大姑娘?”


    罗杞衍摸了摸自己的辫子:“这是我家乡的习惯而已。”


    裴定澜这会看罗杞衍极为不爽,罗杞衍不管说什么,都只能得到裴定澜的白眼。


    萧旸在旁边小声嘀咕:“我觉得挺好看的。”


    裴定澜绝望:“他哪里好看?他不好看!”


    萧旸抿住嘴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罗杞衍那边瞟。


    谢知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太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果然得让这个罗杞人离萧旸远点儿,别给孩子魂都勾走了,但……罗衍不监视着又不安心。


    谢知微沉吟片刻:“你住在哪里?”


    罗杞衍:“城东的一家客栈,我住在那里。”


    “换个地方。”谢知微不怎么客气地说。


    罗杞衍愣了愣:“你的意思是让我搬到这家客栈?”


    “想得美!”谢知微瞪他,“搬到附近的客栈,别想住这里。”


    要不是担心萧旸体内的蛊虫会发生什么无法应对的问题,还有就是这人实在是神秘,他打死都不会让罗衍再有接触自己小孩的机会。


    罗衍遗憾:“好,我今天就会搬。”


    裴定澜在旁边“啧”了一声,显然对这个决定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反对。


    谢知微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李敢当!”


    李敢当从隔壁房间跑出来:“大人,什么事?”


    “你陪这位罗公子去城东的客栈,把行李搬过来,在附近的客栈找个地方让他住下。”谢知微吩咐。


    李敢当看了罗杞衍一眼,应了一声“是”。


    大人好生奇怪,既然有意监视此人,为何不让此人住在同一家客栈?


    李敢当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罗杞衍出了门。


    谢知微站在门口目送两人走远,等罗杞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顺手把门带上。


    裴定澜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谢知微喝了一半的茶,也不嫌弃,就那么仰头灌了一口。


    “你不让他住这儿,是对的。”裴定澜放下茶盏,“那人浑身上下都是谜,住得太近了,夜里翻个窗就能摸到小旸床边。”


    谢知微痛苦面具:“我就是担心这个,小旸对他莫名有好感,万一那人存心利用……”


    “不会的。”萧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同时看向他,都很不赞同。


    “灵犀告诉我的。”萧旸把手按在胸口,“它说罗衍不是坏人,它不会害主人的。”


    裴定澜眉头一皱:“你还能跟那虫子说话?”


    “不是说话。”萧旸歪了歪,“就是……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很安心,也很喜欢罗衍,但它更喜欢我。”


    谢知微神色复杂,他是受不了自己体内有一只虫子的,萧旸一个小孩怎么适应得这么快?


    蛊虫认主这种事也是闻所未闻,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行了。”谢知微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萧旸的脑袋,“不管怎样,你少跟那人接触,等我们查清楚他的底细再说。”


    萧旸乖巧地点了点头,他还是很听谢知微的话的。


    “小旸,你先回屋看书。”谢知微温声道,“我跟你澜哥说点事。”


    萧旸也不想打扰谢知微和裴定澜,麻溜地就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裴定澜立刻开腔:“你看看你看看,那小子魂都快被勾走了!这才见了几面?那个罗衍长得好看是不假,但也不至于小旸对他死心塌地吧?我看罗衍就是狐狸精变的!”


    “行了。”谢知微抬手打断他,“说正事。”


    裴定澜不甘心地闭上了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还想开麦。


    勾搭小孩,不要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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