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套麻袋啊~
裴定澜做事向来利落,说第二天动手就第二天动手。
天色暗了下来,他换了身深色的窄袖袍子,腰间束紧,在夜色里不好辨认。
叶野蹲在长公主府后院的墙头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见裴定澜出来,翻身落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侯爷,就咱们俩?”叶野左右张望了一下,“司光那小子呢?”
“司光跟着知微,不方便叫他。”裴定澜扬眉,“怎么,嫌人少?”
叶野咧嘴一笑:“哪儿能啊,人少才好玩,人多手杂,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失手把人打死了,那多没意思。”
裴定澜看了他一眼,心想他哥手下这些人,果然没一个正常的。
两人摸到谢家大伯谢琨的宅子附近时,天已经黑透了,谢琨住在永崇坊,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门房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看门的门房在打瞌睡。
叶野先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回来跟裴定澜汇报:“后门没人守着,墙也不高,适合动手。”
裴定澜点点头:“行,先去谢琨家。”
“先去?”叶野眼睛一亮,“意思是今晚不只一家?”
裴定澜没回答,翻身上了墙头,叶野跟着翻过去,两人沿着后院的游廊摸到正房附近。
谢琨的书房亮着灯,窗户半开,里面传出说话声,而且跟谢琨说话的人,是谢家老二谢琰,也不知他们兄弟俩怎么今天晚上凑一块了。
不过对于裴定澜来说这不重要,正好可以少跑一趟。
“气煞人也,真是气煞人也!”谢琨背着手在屋内走来走去,“二弟你看看外面那些势利眼,眼见我们不被那小兔崽子待见,就敢作践我们!”
谢琰有些泄气:“那还能怎么办?如今有谢蘅在宫里当贵妃,谢观也受皇帝宠信,不是我们能拿捏的。”
裴定澜在窗外听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还想拿捏他家谢大人?
做什么春秋大美梦呢!
裴定澜朝叶野使了个眼色,叶野会意,绕到书房前门,从袖子里抽出一条黑布巾蒙住脸,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什么人!”谢琨吓了一大跳。
叶野二话不说,拿起粗布麻袋,朝谢琨头上罩去,谢琨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嘴里就被塞了一团麻布,呜呜地发不出声。
谢琰反应快些,转身就想跑,刚跑出门就迎面撞上裴定澜。
裴定澜一把揪住谢琰的衣领把人拽了回来,然后也将麻袋套在了谢琰头上。
“两个了。”叶野已经把谢琨捆成了粽子,蹲在地上拍了拍手,“爷,打不打?”
裴定澜没急着动手,先走到书案前,拿起上面的茶壶看了看,又放下。
“你动手之前还要喝茶?”叶野不理解。
“我看看有没有顺手的家伙。”裴定澜从笔筒里抽出一把裁纸刀,在手里掂了掂,又嫌弃地扔了回去,“太轻了,不得劲。”
叶野从腰间摸出一根短棍,组装成了一根长点的棍子递过去:“用这个。”
裴定澜接过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走到谢琨面前,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谢琨被套着麻袋,什么都看不见,这一踢吓得浑身一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这一下,是替祖父祖母打的。
短棍落下,抽在谢琨的肩膀上。
谢琨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却因为被捆着,连躲都躲不开。
这一下,是替知微打的。
又是一棍,落在谢琨的背上。
这一下,是替阿姐打的。
一棍一棍落下去,沉闷的击打声被布帛吸收,传不出多远,谢琨起初还能呜呜地叫,打到后来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是蜷缩在地上不停地发抖。
叶野在旁边看着,确认没有把人打死。
裴定澜打完谢琨,转向谢琰。
谢琰当年找地痞流氓去谢宅门口转悠,欺负人姐弟二人无依无靠,也是个贱人。
裴定澜一棍抽在谢琰的背上,声音沉闷。
亲伯父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事情?该打。
谢琰疼得浑身直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哀嚎声,眼泪从麻袋的缝隙里流出来。
裴定澜打完谢琰,随手把短棍还给叶野,活动了一下手腕。
“走,下一家。”裴定澜拍了拍手上的灰。
叶野把短棍别回腰间,看了看地上蜷缩着的两个麻袋,做了个鬼脸。
两人从谢琨家出来,又摸去了谢家老三谢璘的宅子。
谢璘住在居德坊东边,宅子比谢琨家大些,院墙也高些,但对裴定澜和叶野来说,翻墙不过是抬抬腿的事。
谢璘今日没有出门,晚饭时喝了几杯酒,正半躺在书房的榻上打盹,鼾声如雷,裴定澜在裴军时还没有见过打鼾动静这么大的。
叶野大喇喇推开书房的门,谢璘还在打鼾,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定澜走进去,从叶野腰间抽了那根短棍,在手里掂了掂,对准谢璘露在榻外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谢璘猛地睁开眼,酒意还没醒,迷迷糊糊地看见面前站着两个蒙面人,张嘴就要喊。
叶野眼疾手快,一块麻布塞进他嘴里,另一块布巾蒙住他的眼睛,然后利落地把他谢璘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谢璘的体格比他那两个哥哥壮实得多,即使在惊恐中也拼命挣扎,奈何他对上的人是裴定澜。
裴定澜上前一步,膝盖抵住谢璘的后腰,把人死死压在榻上。
带兵丁去谢宅闹,想把崇仁坊的大房子据为己有,怎么说也是大周的武将,真是丢人。
谢璘皮糙肉厚,裴定澜往谢璘身上多抽了几棍。
谢璘被压在榻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含混的闷哼声,挣扎也渐渐弱了下去,不知是疼的还是酒醒了。
裴定澜打完,把短棍还给叶野,低头看着榻上蜷缩的身影。
这三个老东西,他都不想沾到手,还是隔着麻袋好,免得弄脏了自己的手。
叶野“啧啧啧”摇头,收好短棍,跟着裴定澜翻墙出了谢璘的宅子。
夜风吹过来,混着远处谁家院子里传来的夜来香的香味。
裴定澜站在巷口,仰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侯爷,还去哪家?”叶野问。
“没了,就这三家。”裴定澜不满地嗤了一声,“要是谢观再多几个伯伯叔叔的,不得把人欺负死。”
叶野“哦”了一声:“那属下就先回了?”
裴定澜解下钱袋,拿了一张银票给叶野:“辛苦了,跑腿费。”
叶野也没跟裴定澜客气:“侯爷也早点回去休息。”
裴定澜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要独自冷静冷静,一想到谢知微被欺负他就难受。
今天晚上出来揍人是昨天就想好的,只是昨天要陪谢知微,不能浪费休沐日,他才把时间换到了今天,还叫上了叶野当帮手。
这三个老家伙最好今天晚上挨了揍能安分,不然就不是一顿揍这么简单了。
……
谢知微进宫本来是想把近日巡视各司察出的几处问题当面跟萧晏说一说。
他在延英殿外等着通传,顺便在心里把要汇报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冯喜出来领他进去,笑眯眯地说陛下今日心情甚好,谢知微还在想萧晏又有什么高兴事。
进了延英殿,萧晏正靠在椅背上看奏折,见他进来,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搁,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见人神清气爽的,心里也才放心。
“来得正好。”萧晏慵懒道,“你阿姐替你出了口气。”
谢知微一愣,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什么?”
贾利世笑眯眯地朝谢知微拱手道:“谢大人还不知道吧?贵妃娘娘今日传召了您那三位伯母进宫,好生叙了叙家常。”
谢知微的眼睛微微睁大,他阿姐把三个伯母叫进宫了?那不得劈头盖脸一顿骂?
“阿姐怎么想起这出了?”谢知微喃喃。
萧晏斜睨他一眼:“你觉得呢?”
谢知微脑子转得很快,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司光来告状了?”
萧晏:“怎么,你不想让司光告状?”
谢知微挠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这等小事还要劳动阿姐和陛下,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萧晏看谢知微就跟看小孩似的,“你觉得告状不好?”
谢知微想了想,老实地点头:“那三位伯父伯母,臣自己应付得来,他们如今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放肆,臣只是懒得跟他们计较,真要计较起来,吃亏的肯定不是臣。”
“你怎的没跟裴定澜那小子学学?告状不好吗?”作为皇帝的萧晏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你是朕的小舅子,是阿蘅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有人欺负到你头上,朕和你阿姐若是袖手旁观,那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阿蘅这个贵妃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谢知微的喉结轻轻滚了滚:“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萧晏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还有一件事。”
谢知微抬起头:“陛下请讲。”
萧晏慢悠悠地说道:“裴定澜那小子也替你出了口气。”
谢知微这回是真懵了:“啊?”
萧晏看着他这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你也不知道?”
谢知微茫然地摇头:“何时的事情?”裴定澜也没跟他说啊。
“裴定澜前天夜里把你那三个伯父都打了。”萧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谢知微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嘴巴微张。
天尊,他男朋友很猛啊。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酸又胀,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裴定澜那家伙,居然悄悄地跑去帮他教训那三个老登了,而且都没告诉他,没想过要邀功。
谢知微的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似的,怎么都藏不住。
“可惜了。”谢知微忽然叹了口气。
萧晏:“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知道。”谢知微遗憾,“臣要是知道,肯定让裴定澜带上臣一块去,臣也想亲手揍那三个老登一顿。”
萧晏沉嘴角微微抽动,他怀疑是裴定澜把乖巧的谢观给带坏了。
贾利世在旁边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躬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干过。
“行了行了。”萧晏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一个文官,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套麻袋打人。”
谢知微不赞同:“文官怎么了?文官就不能靠自己动手了?臣又不是没打过。”
萧晏:“。”
“能,还是拿鸡毛掸子抽的。”
司光都汇报了,绘声绘色地汇报了。
谢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要是鸡毛掸子真的很顺手。
可惜了,古代没有马桶刷子,不然他用马桶刷子抽。
“行了行了,去你阿姐那里,别在朕这碍眼。”萧晏举着折子赶人,“朕可是个勤劳的君主。”
谢知微顺势拍了一下萧晏的马屁,欢呼雀跃地去兴庆宫了。
第52章
谢知微从兴庆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晚风裹着白日里积攒的暑气,从宫墙之间懒洋洋地穿过来,吹得他袍角微微翻飞,却带不来几分凉意。
谢蘅拉着他说了好半日的话,从宫里最近的趣事聊到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她几下,又叮嘱他天热莫贪凉,夜里记得把冰盆挪远些,絮絮叨叨的,说得谢知微心软得不行。
回了家,谢知微先去书房把今日跟萧晏汇报的内容整理成文书,又翻了翻孟云章那边送来的几份弹劾草案,批注了几处需要补充证据的地方。
案头的冰盆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一小块浮在水里,有气无力地散着凉意,谢知微伸手把那盆水往自己跟前挪了挪,这才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屋歇息。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院墙上蹲着一个人影。
月光明晃晃地铺下来,照得那人影轮廓分明,一只脚踩在墙头,另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悠,七月夜里暑热未消,他穿得也轻薄,纱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谢知微略抬起头:“这是谁家的仙人造访?”
裴定澜从墙头上轻巧地翻下来,落地无声,顺手拂了拂袍角的灰:“自然是你家的。”
谢知微伸出手,裴定澜立马就把谢知微的手握住,两人一起往屋子里走。
进了屋子,谢知微把桌上的烛火拨亮了些,顺手从冰盆里捞了一块冰丢进水壶里晃了晃,倒出一杯凉沁沁的水递过去:“先喝口水,看你热的,满头汗。”
裴定澜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今天家里收到了姑姑的来信。”裴定澜拇指在谢知微手背上轻轻摩挲,掌心的薄茧蹭过细腻的皮肤,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
谢知微心头一动:“你姑姑要回京了?”
之前就听裴定澜提过,他姑姑裴昭从北边去了西南,看来西南已经稳定了下来。
“嗯。”裴定澜点头,“姑姑的信里说再有三五日就能到京城。”
谢知微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特别想见见你姑姑。”
“见,当然要见。”裴定澜帮谢知微捋了捋发丝,别到耳后,“说起来,我姑姑还要认你阿姐做义女呢。”
谢知微:“啊?何时的事情?我竟不知道。”
裴定澜立刻就把萧晏卖了,跟谢知微讲得一清二楚。
谢知微兴奋不已,昭武侯裴昭,那可是大周唯一的女侯爵,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在先帝时就被封了侯,有了裴昭给阿姐当义母,又能断一条太后为难阿姐的路。
“你姑姑是自愿的吗?”谢知微还是担心,如果是萧晏威逼利诱的,即便裴昭认了阿姐为义女,母女二人的感情也不会好,反倒容易被人利用挑拨。
“我姑姑起初是犹豫的,她一辈子没成家,自然也没孩子,突然要给她一个女儿,她得想想。”裴定澜耸肩,“后来太后做的好事爆了出来,还是你揭露的,姑姑听说了之后,立即就决定了要跟你和你阿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裴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一向是恩怨分明,有仇报仇的性格。
“姑姑说,太后嫌弃你阿姐家世不显,那她就给你阿姐一个家世,她裴昭的女儿,总不会还有人敢说三道四?”他们裴家人护短得很。
“所以……你姑姑这次回京,不只是回京述职?”谢知微还是有种不真实的喜悦。
“对。”裴定澜点头,“姑姑说了,等她回京就办认亲礼,还要大办,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谢蘅是她裴昭的女儿。”
谢知微捂住脸,太高兴了,他高兴得想蹦蹦跳跳。
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握在手心里:“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谢知微止不住喜悦的流露,“我就是没想到。”
他是真的没想到,太后嫌阿姐出身不显,萧晏就想方设法给阿姐找一个足够显赫的出身,昭武侯裴昭的女儿,这个出身,满京城上下谁还敢说阿姐出身不配做皇后?
不让自己爱的女子当皇后的那些皇帝,多半不够爱。
谢知微眼角有点湿润:“陛下真的很爱我阿姐。”
裴定澜拇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我哥那个人,看着没个正形,其实比谁都认真。”
“嗯。”谢知微用力点了点头,他相信萧晏不会辜负阿姐。
裴定澜把谢知微搂进自己的怀里:“想哭就哭,我的衣服你随便擦。”
七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茉莉花香,混着两个人身上薄薄的热气,缠在一起分不开。
谢知微伸手推开裴定澜:“热死了,离远点。”
裴定澜也不恼,就着被推开的姿势歪着头看人:“我跟你说正经的,姑姑到京城,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接她如何?”
谢知微愣了愣:“我去接?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裴定澜坚定,“我姑姑喜欢乖巧的孩子,比起我肯定喜欢你。”
谢知微:“。”那得问问你以前是怎么调皮的了,才不讨你姑姑喜欢。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裴定澜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裴定澜其实更想在谢知微这里留宿,只是想了想,还是作罢,他们俩的关系家里人都还不知道,这种情况下留宿不好。
三日后。
清晨还算凉快,院子里的树上已经有早起的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谢知微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实在躺不住了,干脆爬起来穿衣裳。
谢长顺端着洗脸水进来,见他已经穿戴整齐,不由得笑了:“公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要去接裴姑姑,有点激动。”谢知微接过帕子擦了脸,“顺叔,你看我这身行不行?”
谢长顺上下打量了一番,谢知微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纱袍,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既有文人的儒雅,又不失少年的精神气,且这身纱料子在暑天里穿着也不至于闷出一身汗。
“行,怎么不行?”谢长顺笑呵呵地说,“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谢知微对着铜镜照了照,又理了理领口,他可得端正。
出了门,裴定澜已经等在门口,看见天青色的谢知微,裴定澜觉得他像柳叶。
“走吧。”裴定澜伸手扶谢知微上马。
两人并辔而行,司光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后面,嘴里叼着个饼子,吃得满嘴油光。
出了城门,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谢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就连空气都比城里清新几分。
只是太阳一出来,那股子凉意就散得快,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晒得人后背发烫。
“还有多远?”谢知微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裴定澜看了看前方:“快了,再走一刻钟就到。”
谢知微:“太好了。”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座凉亭,凉亭建在官道旁边的一座小土坡上,周围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浓荫。
裴定澜扯住缰绳:“到了,我们就在这里等。”
谢知微赶紧下马去凉亭里躲太阳。
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谢知微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老槐树的浓荫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七月的毒日头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偶尔有一两缕风从枝叶间钻进来,带来些许凉意。
裴定澜跟着进来,把马拴在凉亭旁边的槐树干上,又从马背上解下水囊,转身走到谢知微面前,把水囊塞进他手里:“先喝口水,别中暑了。”
谢知微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路,早就没了凉意,但总归解渴。
裴定澜又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哗”地展开,对着谢知微的脸扇了起来。
“你自己不热?”谢知微被他扇得眯起眼睛,“你额头上的汗比我还多。”
“我皮糙肉厚的没关系。”裴定澜手上动作不停,折扇摇得又快又均匀,风从谢知微的脸上拂到脖子,又从脖子拂到衣领里,带走了黏腻的汗意,“你细皮嫩肉的,晒坏了怎么办?”
谢知微想说“我也没那么娇气”,但总觉得像在打情骂俏,司光还跟着呢,他要注意点儿。
司光拴好了马,也钻进凉亭里来,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掏出怀里剩下的半个饼子继续啃,他看了看裴定澜给谢知微扇扇子的样子,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你说什么?”裴定澜问。
“没什么。”司光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属下去前面看看裴将军到了没有。”
司光说完起身就往官道上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里那两个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谢知微看着司光走远的背影,推了推裴定澜的手:“行了,别扇了,你手不酸?”
“不酸。”裴定澜面不改色,“给你扇一辈子都不酸。”
谢知微一把夺过裴定澜手里的折扇,自己“哗哗”地扇了两下:“我自己来。”
裴定澜也不跟他抢,顺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长腿随意地伸着,歪着头看谢知微扇扇子的模样,看了两眼,伸手把谢知微领口处被风吹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了回去。
谢知微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扇扇子。
凉亭外面,日头越爬越高,蝉声一浪高过一浪,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白,远远看去热浪蒸腾,把远方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你姑姑走的是哪条路?”谢知微问。
裴定澜指了指官道延伸向远方的那条路:“就这条,从西南回来,过了前面的山口就是官道直路,一眼就能看见。”
谢知微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只见官道在槐树林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两座小山包之间,山包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在烈日下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说两句闲话,很是岁月静好。
“来了来了!”司光跑进凉亭,“裴将军的队伍过了山口了,再有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谢知微“腾”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紧张什么?”
“你懂什么?”谢知微瞪他一眼,“那可是大周的女军侯。”
即使大周对于女子的束缚看起来算少的,裴昭能靠军功封侯,也是极为值得被人膜拜的存在。
裴定澜伸手在谢知微肩上拍了拍:“放心吧,我说过,姑姑肯定会喜欢你的。”
两人说着话,官道的尽头出现了动静。
先是一面旗帜从山包后面转了出来,绛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裴”字,在烈日下猎猎招展,旗帜后面是一队骑兵,骑兵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马匹踏得官道上的黄土飞扬。
队伍最前面,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量高挑,脊背挺直如松,面容并不算年轻,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过火的刀锋,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气势。
裴昭就那样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姿态闲散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威压。
裴定澜看见那个身影,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他从凉亭里大步走出去,站在官道边上,扬起手臂朝那支队伍用力挥了挥:“姑姑!”
裴昭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裴定澜身上,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她勒住缰绳,马匹停下来的同时她也翻身下了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臭小子。”裴昭大步走过来,伸手在裴定澜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又长高了。”
“我都多大了还长高?”裴定澜笑嘻嘻地迎上去,“姑姑一路辛苦了。”
裴昭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少来这套。”
裴定澜捂着脑门,朝凉亭的方向努了努嘴:“还有人在呢,给我留点面子。”
裴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凉亭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纱袍,站在槐树的浓荫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是个生得极好看的孩子
此刻他正微微抿着唇,目光迎向裴昭,显然有些紧张。
谢知微见裴昭看向自己,连忙从凉亭里走出来,规规矩矩地朝裴昭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晚辈谢观,见过昭武侯。”
裴昭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谢观?”
“晚辈正是。”谢知微姿态恭谨。
裴昭轻轻拍了拍谢知微的肩:“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谢知微被裴昭夸得不好意思,整个人都腼腆起来,。
“姑姑,是直接回京城还是稍作休息?”裴定澜挤过来。
“先回去吧。”裴昭笑笑。
她看谢观这孩子都要热化了,也不知道她家那臭小子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大热天的还跟着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裴定澜拉走谢知微,“走,我们去牵马。”
谢知微靠着裴定澜小声嘀咕:“裴定澜,你姑姑看着就很有气势。”
裴定澜挠挠谢知微的手心:“难道我没有气势?你怎的不夸我?”
谢知微打了一下裴定澜不安分的手:“你好臭屁。”
又不是孔雀,开什么屏?
第53章
回到京城,裴昭要先入宫面圣,便勒住缰绳回头吩咐裴定澜:“你先带小谢回吧,别把人带出来晒坏了。”
说罢裴昭顿了顿,目光在裴定澜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多了几分嫌弃:“你这臭小子一点都不懂体贴。”
裴定澜应了,目送姑姑带着亲卫往宫门方向去,这才转头看向身边的谢知微。
谢知微抬手遮着额前的日头,看着确实有几分蔫蔫的。
“走,先送你回去。”裴定澜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今儿太热了,你回去歇着。”
谢知微摇摇头:“送我回御史台吧,今日不是休沐日,我就告了半天假。”
裴定澜要感动哭了,今天不是休沐日,他家谢大人还特意告假跟他一块去接姑姑。
“行,送你去御史台。”裴定澜把马牵过来,扶着谢知微上去,自己翻身骑上另一匹,“我陪你上值。”
谢知微侧头看他:“你不用去做自己的事情?”
“监门将军本来就是上朝时干活儿。”裴定澜理直气壮,“这会早就下朝了。”
行吧。
谢知微被裴定澜说服了,带上裴定澜跟自己一道去御史台上班。
到了御史台门口,裴定澜翻身下马,又去扶谢知微,谢知微跳下来的时候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等站稳了才松手。
“你真的要跟着我?”谢知微理了理袍角,“要不你先回去?处理公务很无聊的。”
裴定澜黏着谢知微不肯走:“我就在你那儿坐着,不打扰你。”
谢知微也没拒绝,领着裴定澜往自己的公廨走。
侍御史的公廨比监察御史时宽敞,是一间单独的值房,摆了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靠墙一架书柜,角落里放着一只小炭炉和一把陶壶,是平日里煮水沏茶用的。
谢知微进门先把窗户推开半扇,让风透进来,这才在书案前坐下来。
裴定澜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长腿一伸,胳膊搭在窗台上,歪着头看谢知微。
谢知微翻开最上面那本簿册,是这几日台门收到的投书目录。
台门是御史台接收诉状的地方,每日都有专人值守,收到诉状后先登记在册,再分门别类地转给各房处理。
谢知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目光专注而沉静。
裴定澜就那样看着,觉得谢知微翻文书的样子都好看得很。
谢知微先从目录里挑出几份归侍御史管辖的,将编号记在一张小笺上,然后起身去隔壁的档案房调卷宗,回来时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往书案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么多?”裴定澜探头看了一眼。
“还好。”谢知微坐下来,把卷宗分成三摞,“这几份是已经审过的,只需要核对供述画押,这几份是需要进一步调查的,还有这几份是要转回县里的。”
裴定澜看着那三摞卷宗,每一摞都有巴掌厚,不由得咋舌:“这还叫还好?”
谢知微头翻开第一份卷宗,心想,比起以前的工作,这不算什么。
前世做社畜的时候,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杂活儿,还要应付领导的临时任务和同事的甩锅,那才叫一个焦头烂额,御史台的工作虽然琐碎,但至少每件事都有章可循,按规矩办就是,再加上他有皇帝当靠山,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揣摩上意,更不用替人背锅。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这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明明眼前这人比他小三岁,可做起事来比他见过的许多老吏都要沉稳老练。
谢知微先处理的是那份需要核对的卷宗,卷宗里夹着犯人画押的供状和两名证人的证词,他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又翻出审讯记录对照,确认三份材料没有出入之后,才在供状末尾盖上“查讫”的印,放到右手边的“已毕”堆里。
然后是那几份需要转回县里的。
大周律规定,诉讼案件应由事发州县受理,若百姓误将诉状投到御史台,侍御史需写牒文,将案件转回本县处理。
谢知微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悄悄走到谢知微身后,低头看他写字。
谢知微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清隽端正,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没有花哨的连笔,也没有刻意的修饰,就是干干净净地摆在那里,让人一看就舒坦。
“写完了?”裴定澜见他搁下笔,开口问。
谢知微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裴定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后:“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注了。”裴定澜指了指那几份写好的牒文,“这些是要送走的?”
“嗯。”谢知微把牒文摞好,放到一边,“等会儿让台隶送去驿站就行。”
接下来是那几份需要进一步调查的卷宗。
谢知微翻开来一一看过,有的证据不足需要补充侦查,有的涉及官员需要弹劾,有的案情复杂需要移送大理寺,他在每一份卷宗的末尾都写上了处理意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裴定澜在旁边看得脑仁疼。
他倒不是看不懂,怎么说也是从小跟着皇子们读书的人,接受的教育是最好的,虽说比不上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但看个卷宗写个文书还是不在话下,问题是这些卷宗太琐碎了,每一件都要看,每一件都要写意见,写完之后还要分类归档。
裴定澜光是站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脑子要炸了,他宁可去边关打一场硬仗,也不想坐在这里跟这些鸡毛蒜皮的案子打交道。
打仗没有那么琐碎,敌人在对面冲上去干就完事儿,打赢了就是打赢了,打输了就是打输了,哪像这些案子,这个说要查,那个说要转,这个要补充证据,弯弯绕绕的,光是想想就头疼。
偏偏谢知微处理起来游刃有余,脸上连一丝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张年轻的脸,生出深深的困惑,还不到二十岁的人,怎么就这么能坐得住呢?
让他坐在桌子前头处理这些文书,他怕是连半个时辰都坐不住。
可谢知微就能。
不仅坐得住,还坐得安稳,坐得从容,就像天生就该干这个。
裴定澜哪里知道,谢知微前世做过更枯燥磨人的工作?御史台的工作让谢知微感受到自己做的事情至少是有意义的,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是大周的百姓,比起前世那些无意义的加班和重复劳动,这真的很好。
谢知微处理完那几份需要调查的卷宗,又拿起一份弹劾草案看了起来。
这是孟云章昨日送来的,弹劾的是太常寺一位博士。
太常寺博士,正七品,掌撰定五礼、导引舆驾、议定谥号等事,说起来是个清贵的官,但这人在任上干的事儿可不怎么清贵,被人告到了御史台,孟云章查证属实,写了弹劾草案送上来请侍御史审阅。
谢知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大致没问题,只在处罚建议那一栏略作修改,把“降职一等”改成了“罢官永不叙用”。
“为何要改?”裴定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太常寺博士掌议定谥号,这是关乎朝廷体面的大事,收受贿赂篡改谥号,性质比一般的贪腐更恶劣。”谢知微一边说一边在草案上批注,“若不严惩,后人效仿,朝廷的体面何在?”
裴定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谢知微一眼。
他家谢大人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不是人云亦云,也不是一味从严,而是权衡轻重、区分性质,该轻的轻、该重的重。
谢知微批完弹劾草案,揉了揉手腕,又从书案右上角拿起一份刑部送来的咨询牒。
大周律法繁杂,刑部在审理案件时遇到律条适用不清的情况,会向御史台发牒咨询,侍御史负责草拟答复意见。
这份牒文问的是一个盗伐林木的案子,被告砍伐的是他人山场上的树木,按大周律当以“盗”论处,但被告辩称他不知那山场有主,认为自己是误犯,应从轻发落。
谢知微翻出大周律盗贼篇,将相关条款逐条细读,又翻出前几年的判例参考,沉吟片刻,提笔写答复。
“林木有主,盗伐者以盗论,不因其不知而减等,若因不知即可免罪,则天下盗贼皆可自称不知,法将不法。”谢知微写完,搁下笔,把牒文放到一边晾墨。
裴定澜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觉得谢知微写这种正式文书时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的谢知微温和得像个邻家少年,可一旦坐到书案前提起笔来,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句话都像刀刻斧凿一样扎实。
谢知微又拿起最后一份文书,是某寺卿送来的移文,说其属下涉案需要回避,请御史台知悉,谢知微看了一遍,写了“收悉”二字,盖上官印,放到“已毕”堆里。
“完了?”裴定澜见他搁下笔,试探着问。
“还没。”谢知微从书案最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簿册,封面上写着“直簿”二字,是御史台每日受理诉状及审讯概况的记录本。
他翻开今日的记录,将上午处理过的几份卷宗的编号、案由、处理意见逐一填写进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裴定澜看着那本直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清清楚楚,日期、编号、案由、处理结果、经办人,一项不缺。
他一直以为御史台的官员就是坐在那儿等着弹劾人,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的事务要做。
谢知微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定澜见状走过去,双手搭上谢知微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谢知微舒服得眯起眼,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脑袋刚好抵在裴定澜的腹部,软软的,带着体温。
“累了吧?”裴定澜低头看着他。
“还好。”谢知微闭着眼睛,“这不是晋安侯伺候着?舒服得很。”
裴定澜的手指揉捏着,掌心的热度隔着官服的薄料子透进去,谢知微觉得那些僵硬的筋络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
“你这里有个硬块。”裴定澜按住了谢知微右边肩胛骨附近的一个位置,拇指用了点力道,“是不是总歪着身子?”
“嘶!”谢知微倒抽一口气,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轻点轻点……”
裴定澜赶紧放轻了力道,却还是固执地在那里打着圈揉,嘴上不饶人:“你看你,年纪轻轻的,天天坐在书案前可不行。”
谢知微被揉得又疼又舒服,哼哼唧唧地不接话。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这副乖顺的模样,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从肩膀一路揉到后颈,指腹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地按上去。
“你以前给别人揉过?”谢知微问。
“我才不会伺候人。”裴定澜哼了一声,“也就你了。”
谢知微眼睛弯弯。
裴定澜的手从后颈移到耳后,拇指在耳后的凹陷处轻轻按了按,谢知微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这里怎么了?”裴定澜故意又按了一下。
“别闹。”谢知微偏过头想躲,声音却没什么威慑力,软绵绵的。
裴定澜低低地笑了一声,老实收了手,去给谢知微倒了一碗凉茶。
“我瞧着也快到下值的时辰了,知微,今天晚上到我家里一起用饭,好不好?”裴定澜蹲下来,眼巴巴地给谢知微递上凉茶。
谢知微捧过凉茶:“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去不太好吧?”
裴定澜:“你又不是外人。”
谢知微无奈:“那也没过明路呢,别把你家里人吓着。”
破坏了家庭团圆,还想加入这个大家庭,会遇到阻拦的。
“唉。”裴定澜叹气,“你真的不去?”
谢知微摇摇头:“还是算了,我紧张。”
“谢大人不能去我家做客,那能不能补偿我?”裴定澜指着自己的心口,“我很受伤。”
“裴定澜,你就是个无赖。”谢知微大拇指和食指上下一捏,把裴定澜捏成扁嘴鸭。
裴定澜嘟着个嘴仰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知微瞪着他那张嘟起的嘴,倏地松了手,转身去收拾书案上的文书。
“这里是公廨,不是在家里,不许胡闹。”
没能得到奖励的晋安侯也只失望了一瞬,站起来去帮谢知微收拾书案。
日子还长着,他有的是机会跟谢知微亲亲。
第54章
谢知微没想到裴家这顿饭没吃成,倒是在宫里跟裴昭坐了一桌了。
除了他和裴昭,裴定澜自然也是在的,萧晏在兴庆宫摆了一桌,说是家宴。
谢知微原本以为,这顿饭是为了庆祝阿姐和裴昭成了母女。
可此刻坐在兴庆宫的花厅里,谢知微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萧晏今日的兴致看起来不高,既不跟裴定澜斗嘴,也不像往日那样旁若无人地跟谢蘅腻歪。
裴定澜显然也觉出了异样,凑到谢知微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谢知微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多问。
谢蘅倒是面色如常,不时给谢知微夹菜,跟裴昭说几句闲话,显然是早就知道了内情。
谢知微也不好问,便老老实实地扒饭,裴定澜殷勤地给他拆螃蟹。
这顿饭吃得有些安静,其实大家都不太习惯,直到最后一道汤撤下去,宫女们鱼贯而入,换了新茶上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贾利世守在花厅门口,把门掩上了半扇,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萧晏端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谢知微正襟危坐:“陛下请讲。”
萧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点:“西南那边,出了一些事。”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封面上没有题名,只画了一道朱砂标记,那是密折的标记。
“裴将军前些日子从西南回来,除了平乱,还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萧晏看向裴昭,“裴将军,你来说吧。”
裴昭说“好”。
“大周西南边境与罗杞毗邻,罗杞的国土不小,在大周所有邻国里,它是最强大的,罗杞跟大周不一样,他们的百姓不信奉王权,而是信奉神权,他们的统治者被称为圣主。”
这些谢知微是知道的,罗杞的圣主据说能通鬼神,在罗杞百姓心中地位极高,每一任圣主都会培养圣子,圣子由神选择,不是血缘继承,外人无法插手,罗杞国内也极少内乱。
“一直以来,罗杞跟大周之间都相安无事。”裴昭说,“陛下会派我去西南,也不是因为罗杞想跟大周开战,而是大周在西南的地盘出了乱军。”
谢知微点了点头,这一点他也是知道的,裴昭此行本就是去平乱的。
“乱军平了。”裴昭语气严肃,“我还发觉了一些别的东西。”
裴昭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子,往桌上一倒,几枚铜钱叮叮当当地滚出来。
谢知微拿起一枚凑近看,铜钱不大,上面的字迹也算清晰,是“大周通宝”四个字,跟寻常百姓用的铜钱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这是假.钱。”裴昭说。
谢知微:“啊?”
是假.钱?
谢知微重新拿起铜钱仔细地看,裴定澜也凑了个脑袋过来一块看。
“不是中央统一铸的铜钱,是私铸的。”裴昭把其他几枚铜钱也推过去,“我在西南时发现的,我查了查,发现市面上流通的假.钱数量不少,有些地方甚至到了真假掺半的地步。”
谢知微的眉头拧了起来,私铸铜钱在历朝历代都是死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种事的人,背后一定有庞大的势力。
“不止假.钱。”裴昭的下一句话让谢知微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归官府开采的铜矿铁矿,被人私采了。”
“私采?”裴定澜忍不住插嘴,“铜铁矿不是都有驻军看守吗?”
“有驻军。”裴昭看了他一眼,“但驻军里有人吃里扒外也不是没可能。”
谢知微放下手里的铜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铜铁是朝廷的命脉,私开铜铁矿,铜矿用来铸假.钱,铁矿总不会用来做锄头镰刀和铁锅。
谢知微看向萧晏,萧晏的面色沉沉的。
“我在西南时暗地里查过。”裴昭叹了口气,“没查到什么有效的信息,我不擅长此道,查来查去都是些外围的线索,只能先行回京向陛下禀明此事。”
萧晏接过话头:“朕不想在朝堂上公开议论这件事。”
谢知微瞬间明白了萧晏的顾虑,萧晏此时集权程度并不算强,若是在朝堂上提起,背后之人也会知晓,打草惊蛇之后即使还能解决问题,但也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朕想派人去西南查此事。”萧晏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考量,也有几分歉疚,“本来不该将这么大的担子压在你身上。”
谢知微知道萧晏为什么选他。
一是信任,他是谢蘅的弟弟,是萧晏的小舅子,这份姻亲关系比任何朝臣都牢靠,他不会背叛萧晏,跟萧晏是绝对的一条心。
二来萧晏想给他攒功绩,如果要慢慢熬的话,得很久才能做坐到更高的位置上去,萧晏并不想他慢慢熬,侍御史的品级还是太低了,要想在朝堂上有更大的话语权,能够做更多的事,需要更多的功绩来铺路。
谢知微抬起头:“陛下,臣想去。”
萧晏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郑重。
“朕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萧晏看了一眼裴定澜,“裴定澜跟你一块去。”
裴定澜早就等这句话了,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臣遵旨。”
“你先别急着遵旨。”萧晏抬手制止他,“这一次不比凌波县,西南那边不一样,形势复杂,所以朕希望你们可以想清楚。”
此去,困难不小。
谢知微很坚定:“陛下,臣要去。”
“臣也去。”裴定澜附和,“他去哪里我去哪里。”
其余三人都静默了一瞬。
裴定澜说个话怎么怪怪的?
萧晏清了清嗓子,破掉奇怪的气氛,把那份折子推给谢知微:“如果你确定了要去,这个你拿走。”
谢知微毫不犹豫把密折揣在自己兜里:“好嘞。”
裴定澜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道:“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他的。”
萧晏看着这两个人,无比郑重:“比起建功立业,我更希望你们平安。”
谢蘅瞥了萧晏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又来了”。
萧晏被自家媳妇这么一看,讪讪一笑,不敢再说。
“行了。”谢蘅打破沉凝的气氛,“别听你姐夫瞎说,他说的话,一半当不得真。”
萧晏没敢反驳。
“阿姐。”谢知微喊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你不是小孩子了。”谢蘅摸摸弟弟的脑袋,“去吧,去做雄鹰,去翱翔。”
谢知微重重点头:“阿姐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封侯拜相的。”
谢蘅失笑:“好。”
从兴庆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裴定澜跟谢知微他身边,走了一段路,开口:“你阿姐真的很了不起。”
谢知微背着手往前轻轻蹦了一下:“那是自然。”
裴定澜又说:“我娘要是知道我出远门,肯定哭天喊地的,恨不得在我身上拴根绳子。”
谢知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被裴定澜逗乐:“长公主那是疼你。”
“你阿姐也疼你。”裴定澜说,“但她疼你的方式不一样。”
“我知道。”谢知微的声音有一点哑。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宫道两侧的灯笼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裴定澜侧头看谢知微,路灯的光落在谢知微的侧脸上,将那张白净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
看得出来,谢知微其实还是纠结的。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谢知微察觉到了裴定澜的目光。
“没什么。”裴定澜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就是觉得我家谢大人实在是太好看了,怎么都看不够。”
谢知微:“……”
“裴定澜,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哪里不正经了?”裴定澜勾住谢知微的手指,“再说了,我们难道不是可以不正经的关系?”
谢知微炸毛:“裴!定!澜!”
裴定澜“哎”了一声:“我在。”
谢知微:“你要点脸!”
裴定澜被谢知微吼了一嗓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得意:“我要脸的话还能牵到你的手?”
谢知微土拨鼠尖叫,他只求千万不要被人听到。
“不理你了。”谢知微甩开裴定澜的手加快脚步往前走。
裴定澜三两步追上来,也不再去勾谢知微的手指,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还很幼稚的非要踩在谢知微的影子里。
出了宫裴定澜也没有要回自己家的意思,跟个护花使者似的,先把谢知微给送回了谢府。
“知微,今天你还没有亲过我。”裴定澜在谢知微下车前,自己爬进了马车里。
谢知微哼哼:“才不亲你。”
裴定澜欺身而上,将谢知微困在自己的双臂之间,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真的不亲我?你舍得?”
谢知微被裴定澜困在车厢角落里,退无可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近在咫尺,睫毛几乎要扫到他脸上。
“你离远点儿。”谢知微伸手抵住裴定澜的胸口,掌心下是结实温热的触感。
有一说一,即便隔着衣料也觉得很好摸。
裴定澜纹丝不动,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你亲我一下,我就离远点。”
谢知微故意偏过头:“我不。”
“就一下。”裴定澜低声央求。
“那好吧。”
谢知微飞快地在裴定澜唇角啄了一下,然后用力把人推开,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往府门跑。
裴定澜坐在马车里,摸了摸被亲过的嘴角,无声地笑了好久。
车帘外传来谢知微的声音:“你快回家,明天见。”
“明天见。”裴定澜的声音里全是笑意。
夜风温柔,月色正好。
第55章
谢知微在谢府待了没几日,出发的命令就下来了。
这次不比上回去凌波县,去西南路途遥远,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
谢知微便日日往宫里跑,能多陪阿姐一会儿是一会儿,谢蘅也不嫌他烦,每回都让人备好他爱吃的,姐弟俩说说话,日子倒也过得快。
只是萧晏的脸色不大好,又跟太后吵架了,最近太后像是更年期到了,隔三岔五地找萧晏的麻烦。
这些都没有打扰到谢知微,他还是要出发去西南的。
“朕给你调了一百精兵。”此去路途遥远,萧晏不放心,“都是朕的亲卫,身手不在金吾卫之下,郭胜依旧带一队金吾卫随行,加上裴昭的三百亲兵,五百多人,安全上应当无虞。”
谢知微叉着腰哈哈笑:“五百个人跟着我,我的排场好大啊。”
萧晏:“……区区五百个人。”小孩就是容易满足。
“陛下还有什么要嘱咐的?”谢知微笑够了,正经问道。
“有。”萧晏揉了揉额角,“萧旸也跟着你一道去。”
谢知微愣了一瞬,让晋王跟他走?那太后不得把萧晏给啃了?
“陛下怎么会想到让晋王殿下随臣一同去西南?”
萧晏越发头痛:“母后近来愈发不像话了,旸儿再留在宫里,怕是要被她逼疯。”
谢知微没有追问细节,但从萧晏的语气里,他听出了无奈和心疼。
萧晏很少对萧旸表现出过多的关心,一来太后看得紧,二来朝中盯着晋王的人也不少,萧晏若是表现得太亲近,反倒会被人解读出别的意思,但这不代表萧晏不关心这个弟弟。
“旸儿的情况不好。”萧晏难得在人前露出几分疲态,“太医说他心思重,夜里睡不着,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母后不信,说他装病,逼着他读书习武,不许他休息。”
谢知微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甚至还让人守在旸儿寝殿门口,不许他关门,说怕他偷懒。”萧晏的声音沉了下去,“旸儿晚上睡不着,白天想睡,她就让人在他耳边敲锣打鼓,非要把人吵起来不可。”
谢知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亲娘?
他的仇人要是有这种娘,仇恨都能减少几分了吧?
谢知微深深感受到了没有心理医生的无助。
萧旸需要心理医生看病,太后需要心理医生开个电击治疗。
“太医开的药,她看着旸儿喝的,喝完了旸儿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她就说旸儿是装的,说他在故意跟她作对。”萧晏闭了闭眼,“朕不能再让他留在宫里了。”
带上萧旸谢知微倒是没意见,只是……
谢知微挠头:“晋王愿意跟臣走吗?”
萧晏:“朕问过他,他说愿意。”
宁愿跟陌生人走也不想留在皇宫里?
太后有把萧旸当成自己的孩子吗?
萧晏说:“其实朕能看得出来,他希望离开这座宫城。”
这座宫城,困得萧旸痛不欲生。
谢知微没多说什么,不过他会看顾这个可怜孩子的。
……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二,宜出行,宜远游。
队伍在城门外集结。
郭胜带队在前,将士们甲胄鲜明,战马整齐列队,裴昭的三百亲兵紧随其后,这些亲兵都是跟着裴昭南征北战的老兵,那股子杀伐之气藏都藏不住。
谢知微离京的排场很大,只是无人知晓他要去往何处,萧晏也是私底下给了谢知微圣旨,封他为西南督查使。
裴定澜骑着马晃悠到谢知微身边:“我哥已经把晋王偷出来了。”
谢知微:“……”这什么鬼措辞?像话吗?
萧旸有一辆独属于自己的马车,铺着软垫,因着天气炎热还铺了一层凉席,这会人在车里睡得沉。
谢知微策马往那辆马车走去。,掀开帘子的一角,看见了一个疲惫的少年。
太后实在是作孽。
谢知微和裴定澜在背地里没少骂太后,当着萧旸的面却是不好提的,毕竟那是人家亲娘。
“走了。”谢知微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肚。
队伍开始移动。
谢知微这次不打算一直坐马车,他也要骑马,外边不如京城平坦宽阔会感觉颠簸一些,但有裴定澜在也摔不着他。
裴定澜充当起老师,教谢知微骑马。
会骑马跟骑得好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谢知微练习自己的骑术,裴定澜也没闲着,从马鞍旁解下一只荷包,单手解开系绳,倒出几颗松子在掌心里。
“张嘴。”裴定澜说。
谢知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嗯?”
“松子。”裴定澜把掌心的松子递过去,“剥好的。”
松子仁饱满圆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谢知微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裴定澜那张写满了“快吃快吃”的脸,伸手要去拿。
裴定澜躲开谢知微的手:“张嘴,我喂你。”
谢知微:“我自己有手。”
“你两只手都抓着缰绳呢。”裴定澜头头是道,“松了手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就这么想投喂我?
谢知微憋不住笑意,“啊”着张开嘴,接受裴定澜的投喂。
裴定澜把松子仁轻轻放进谢知微嘴里,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唇,动作快得像是不小心,但谢知微知道这人就是故意的。
松子仁在齿间咬开,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又香又脆。
“好吃吗?”裴定澜问。
谢知微挑衅:“我方才吃到了两样东西,你问的是哪一样?”
一样是香喷喷的松子,一样是裴定澜的手指。
裴定澜很上道:“就不能两个都问?”
说着,裴定澜开始剥新的松子。
谢知微嚼吧嚼吧:“做人不可以贪心。”
裴定澜把剥好的松子喂给谢知微:“我就要贪心。”
谢知微便扬着眉冲他笑。
队伍比较庞大,所以即使行进速度不算慢,也还是比不上简简单单几个人赶路。
谢知微骑了好久的马,有些累了,正想下马回马车上待一会儿,就听见后面有马蹄声传来。
是司光跟上了。
司光今日让谢知微先走,说得扫个尾,看来已经做好。
“大人、侯爷。”司光长“吁”一声,马刹住脚,“太后发现晋王殿下不见了。”
裴定澜立马露出笑脸:“是吗?那很棒了。”
谢知微:“。”
他真觉得裴定澜要是成天在太后跟前晃悠,可以把太后给气死。
“具体说说。”谢知微就显得要淡定许多。
司光擦了把额头的汗:“今日太后照常去晋王殿下那儿,想逼晋王殿下读书习武,结果发现晋王不在,问了宫人才知道晋王半夜就被接走了,太后就去延英殿跟陛下大吵了一架。”
太后在延英殿又哭又闹,萧晏坐在龙椅上不为所动,母子二人像两堵墙,谁也推不动谁。
在太后的眼里,萧晏是会对萧旸不利的,萧晏是会害怕萧旸取代他的。
而在萧晏眼里,只会觉得太后这疯癫模样会逼死萧旸。
母子二人没有谁会选择退步。
“太后吵不过陛下。”司光耸肩,“但她没有罢休,拟了懿旨派人来追,要把晋王带回去。”
谢知微的眉头拧了拧:“那得让郭胜做准备,不能让太后把晋王带回去。”
司光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的痞气:“大人不必忧心,属下把传旨的人给打晕了。”
谢知微:“……”不愧是你。
裴定澜:“打得好。”
“不止。”司光从怀里掏出一团灰烬,展开手掌给两人看,“属下一并把她老人家的懿旨给烧了。”
那团灰烬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纸质的纹理,边缘还残留着一小截烧焦的绢帛。
谢知微服气了,萧晏手底下的人很有萧晏的行事风格,虎得很。
也就是司光在替萧晏办事,不然打晕替太后传旨的人,还烧了懿旨,要几个脑袋才够砍?
司光收了掌心的灰烬,拍了拍手上的灰:“太后就算再派人来追,至少也得大半天,到时候咱们早就走远了,他们追不上。”
裴定澜拍了拍司光的肩:“干得不错,到了落脚的地方请你喝酒。”
司光嘿嘿一笑。
虽然有司光这么一搅合,太后一时半会是没有机会把晋王带回去了,可谢知微还是不太安心,太后那么疯,他跟裴定澜在太后眼里纯纯就是人贩子。
谢知微:“让队伍加快些速度。”
裴定澜点了点头,朝郭胜打了个手势,郭胜会意,下令队伍提速,原本不紧不慢的行军节奏顿时紧凑起来,马蹄声比方才更密,尘土扬得更高。
到了午时,队伍停下来生火做饭,萧旸的马车里终于有了动静。
车帘掀开一角,少年苍白的脸从里面露出来,睡眼惺忪,头发有些凌乱,衣领也歪了一边。
“谢大人。”萧旸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走到哪里了?”
谢知微策马靠近马车,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已经过了京城地界了,殿下休息得可好?”
萧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好不好的样子。
“是在做午饭了吗?”萧旸望过去,见到士兵们在忙碌。
“是。”谢知微弯了弯嘴角,“伙头兵在煮饭,还蒸了饼子,殿下若是饿了,臣让人先盛一碗送来。”
萧旸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觉得矛盾,微微红了耳廓,小声说:“我自己过去吃。”
谢知微没有笑话他,翻身下马,伸手去扶萧旸。
萧旸把手搭在谢知微的腕上,借力下了马车,他在地上站稳,理了理被压皱的衣领,又用手指梳了梳散乱的头发,把自己收拾得齐整了些,才跟着谢知微往火堆那边走。
裴定澜已经蹲在火堆旁边了,手里拿着一双长筷,正在翻烤几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蘑菇,蘑菇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汁水,香气很浓
看见萧旸走过来,裴定澜朝旁边努了努嘴:“坐那儿,有垫子。”
萧旸低头一看,火堆旁放了一只蒲草垫子,不知是谁准备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坐姿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宫里上课时一样。
裴定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烤好的蘑菇吹了吹,递过去:“尝尝,刚摘的,新鲜。”
“谢谢澜哥。”萧旸接过蘑菇串,低头咬了一口,烫得微微缩了缩肩,却不肯吐出来。
谢知微和裴定澜就一脸姨母笑望着萧旸。
果然是个可爱的小孩子呢。
若不是太后的逼迫,萧旸说不定会长得更好,会有更好的未来。
谢知微握拳,拯救小朋友的任务就交给他吧!
第56章
午饭比较简单,除了米饭饼子和用肉干野菜煮的汤,就没有什么吃的了。
谢知微端着碗,看了看蹲在火堆旁吃得正香的裴定澜,再看看坐在蒲草垫子上小口小口喝汤的萧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场景怎么像他和裴定澜养娃呢?
可惜了,他跟裴定澜的年龄生不出来萧旸这么大的孩儿。
裴定澜烤了十几串蘑菇,是司光从路边的林子里现摘的,用溪水洗干净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堆边上慢慢地烤。
蘑菇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汁水,表面渐渐泛起焦黄色,裴定澜时不时翻动一下,撒上一点随身带的盐巴,那香味就飘得整个营地都是。
萧旸特别喜欢裴定澜做的烤蘑菇,吃了一串又一串。
谢知微看得啧啧称奇,萧旸连皇宫都没有离开过,居然会吃得惯这么粗糙的一顿饭。
在萧旸的眼里,宫里御膳房的菜是没有滋味的,哪怕每一道都做得精细,味道却总是一成不变的温吞,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可这串蘑菇不一样,它烫、它香、它有滋有味。
是在自由的天地里长起来的蘑菇,连柴火都曾经肆意生长过。
萧旸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里渐渐有了些光亮。
裴定澜看他吃得香,又递了一串过来:“慢点吃,还有。”
其实裴定澜看着又想骂两句太后,奈何不好当着萧旸的面,只好继续默默地烤蘑菇,烤好一串就往萧旸那边递一串。
谢知微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裴定澜烤过去的蘑菇,萧旸至少吃了有七八串。
“殿下,差不多了。”谢知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再吃该积食了。”
萧旸手里还攥着半串蘑菇,闻言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两朵蘑菇,又抬头看了看谢知微,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
谢知微被他看得心软:“最后一串,吃完不许再要了。”
萧旸用力点了点头,把最后两朵蘑菇吃得干干净净,连树枝上沾的汁水都吮了吮。
裴定澜看着萧旸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等到了前头镇上,我给你买更多好吃的。”
萧旸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垂下眼帘,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谢知微没听清,凑近了些:“殿下说什么?”
萧旸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母后总说外面的东西脏,不让我吃。”
裴定澜嘴比心快:“那除了宫里的,大周百姓都被脏东西毒死了。”
谢知微伸手去拧裴定澜的肉,当着人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然而萧旸丝毫没有被冒犯到:“澜哥说得对。”
裴定澜给谢知微投去一个叫他安心的目光:看看,孩子什么不懂?
谢知微还是拧了一圈裴定澜的肉,以示惩戒。
裴定澜龇牙咧嘴,谢知微的手劲小,根本不痛,跟挠痒痒似的。
等到没人的时候可以再跟他家谢大人深入接触接触。
萧旸吃饱喝足之后,整个人靠在马车边,眯着眼睛懒洋洋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谢知微见到萧旸脸上是这样的表情,心都化成了一片。
看来把萧旸带出皇宫是正确的。
谢知微走过去,在萧旸旁边蹲下来:“殿下要是困了,就去车里睡。”
萧旸摇了摇头,眼睛半睁半闭的:“不想睡。”
谢知微:“那殿下想做什么?”
萧旸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知道。”
谢知微觉得萧旸以前的生活应该极其单调和压抑,都没有什么童趣。
“那就先坐着。”谢知微在他旁边坐下,“看看云听听风,什么都不用想。”
萧旸侧头看了谢知微一眼,什么都不用想,这样也可以吗?
谢知微笑了笑,仰着脑袋看云。
有些东西,靠说是说不清楚其中的美好感受的,得自己去体会。
萧旸见他不说话,便也收回了目光,仰起头,学着谢知微的样子,看天上的云。
天很高很蓝,云朵又白又厚,慢悠悠地从东边飘到西边,形状变幻莫测,这一会儿像匹马,那一会儿像座山,再过一会儿就散成了一片薄薄的纱。
谢知微用余光观察着萧旸。
少年的眼神渐渐变得柔软,眉心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浅浅竖纹也舒展了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风港。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谢知微身后,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我去跟郭胜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路线,你们先歇着。”
谢知微轻声说了句“好”。
营地里,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或坐或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聊天,还有的在给马匹喂水,午后的暑气被树荫挡去大半,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水的凉意。
歇了小半个时辰,队伍继续出发。
萧旸回到马车里,车帘没有完全放下来,而是留了一条缝,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和路边的田野,也能看见骑在马上的谢知微和裴定澜。
谢知微骑术比出发时好了不少,但跟裴定澜那种如臂使指的从容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裴定澜骑在谢知微身边,时不时侧头去看,坐姿歪了就伸手帮他扶正,缰绳松了就帮他拽紧,很是殷勤。
谢知微享受着裴定澜的殷勤,趁着无人注意时,凑近裴定澜亲了人一口,亲完就拍着马往前走。
裴定澜强忍着把谢知微抓回来狠狠亲一通的想法,老老实实地跟上去。
谢知微又骑了一阵马,屁股被马鞍硌得生疼,大腿内侧也磨得火辣辣的,看了看前方蜿蜒看不到头的官道,终于认了怂,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裴定澜。
“不行了,我要坐马车。”
裴定澜接过缰绳,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笑:“谢大人早上不还说自己持久?”
谢知微瞪裴定澜一眼,拖着有些发僵的腿往后头那辆空马车走去。
这辆马车是专门给他准备的,比萧旸那辆小一些,铺了厚厚的褥子和凉席,还放了一只小几,几上搁着茶壶茶盏,是谢长顺临行前特意打点的。
谢知微爬进车厢,往褥子上一倒,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舒服。
马车外传来裴定澜的声音:“赵无畏,牵马。”
然后是掀开车帘的声响,裴定澜弯腰钻了进来,在谢知微身边坐下,顺手把车帘掖好。
“你跟进来做什么?”谢知微有气无力地问。
裴定澜理直气壮:“外面晒。”
谢知微无语地看着他:“你一个武将,怕晒?”
“武将也是人。”裴定澜往车壁上一靠,巨大一只的他占了车厢大半空间,“再说了,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闷得慌?”
谢知微哼了一声,懒得跟裴定澜掰扯,伸手去够小几上的水囊。
裴定澜比他手长,先一步把水囊拿过来,拔开塞子递过去。
谢知微接过来,仰头灌了好几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直到把一整囊水喝了大半,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裴定澜盯着他被水浸得湿润的嘴唇,喉结滚了滚。
“喝好了?”裴定澜问。
谢知微点头:“喝好了。”
“那该我了。”裴定澜说。
谢知微把水囊递过去,裴定澜没有接。
谢知微的手举在半空中,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定澜已经俯身过来,一只手撑在谢知微身侧,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裴……”
话音未落,裴定澜的嘴唇就压了下来。
裴定澜带着几分急切和渴意的深吻,像是把谢知微的嘴当成了水源。
谢知微手里还攥着水囊,被裴定澜吻得往后仰去,后脑勺差点磕在车壁上,被裴定澜的手稳稳地垫住。
水囊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洒在了席子上,显得不怎么正经。
谢知微被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裴定澜的胸口,那人纹丝不动,反而吻得更用力了些,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
裴定澜亲这么凶干什么?
谢知微脑子里飘荡着这个问题。
裴定澜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是要把人融化了似的,吮得谢知微舌尖发麻,唇瓣发烫,连呼吸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定澜才微微退开一些,额头抵着谢知微的额头,两个人呼吸交缠,乱成一团。
“喝够了没有?”谢知微又伸手去拧裴定澜的腰。
裴定澜舔了舔唇角,像是在回味:“嗯,够甜。”
谢知微:“……你喝的是水,又不是蜜。”
“谁说不是?”裴定澜低低地笑了一声,拇指在谢知微被吻得微微红肿的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从你嘴里过了一遍,就变成蜜了。”
谢知微:“……”
这人的嘴上功夫真是厉害。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红透了的脸和耳朵,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一口,这次轻了许多,像羽毛拂过。
谢知微没躲,闭着眼睛任他亲,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漏了小半的水囊。
裴定澜亲够了,从谢知微手里把水囊抽走,放到小几上,然后把人往怀里一带,让谢知微靠着自己的胸膛。
“歇一会儿。”裴定澜下巴抵在谢知微的头顶,“到了地方我叫你。”
谢知微“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和着裴定澜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人裹在里头,安心又踏实。
谢知微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整个人软在裴定澜怀里,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猫。
裴定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嘴角弯起弧度,收紧了手臂,把人箍得更稳了些。
第57章
谢知微在驿馆落脚的话就会写信,方便寄回京城。
他离开京城,心里放心不下阿姐,自然是要写信回去的,也会顺便给萧晏汇报汇报萧旸的近况。
驿馆的烛火跳了跳,谢知微搁下笔,把写好的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给萧晏的信和给阿姐的信都已经写完,封在信封里,明天一早就能托驿卒送回京城。
【晋王殿下胃口好了许多,每顿饭都能吃下一整碗米饭,有时还能再添半碗,伙头兵煮的肉干野菜汤,殿下能喝两碗,昨日路过镇子,臣买了些蜜饯果子给殿下,殿下吃了小半袋,说比宫里的好吃。】
谢知微想起昨日萧旸吃蜜饯果子,嘴里塞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松鼠。
那副模样要是让太后看见,不知道太后的嘴里会生出何等刻薄的话语。
【殿下夜里睡不着的情况好了许多,白日里也精神了些,队伍随行的大夫把脉,说是脉象比之前要好。】
【臣带殿下去做了新衣裳,殿下长高了一截,原先的衣裳都短了,裁缝量尺寸的时候,殿下乖乖站着,张开双臂,像个衣架子】
谢知微带萧旸做衣裳时问他喜欢什么颜色,萧旸说青色。
当时谢知微就穿着青色,裴定澜为了跟谢知微凑一对,也穿着青色。
谢知微便让裁缝做了两件青色的,一件深青一件浅青,他们三个人真的很像一家三口,连司光也这么说。
【骑马的事情,殿下还是没能学会,裴定澜牵着缰绳走了好几日,殿下坐在马背上,姿势倒是端正,就是不敢自己骑,大家都鼓励他,也许很快殿下就能学会骑马。】
谢知微还写了很多很多,都是好消息。
驿馆的房门被叩了三下,不急不缓。
“进来。”
裴定澜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热气从他手边蒸腾而上,在烛光里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水雾。
他穿了件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袍子,衣带都没系紧,领口敞着。
“又写信?”裴定澜把铜盆放到架子上,顺手拧了帕子,走到谢知微面前,“写了多少?”
谢知微伸手去接帕子,裴定澜的手往回一缩,没给。
“我帮你擦。”裴定澜说着就上手了
谢知微抬眼看他,裴定澜已经拿着帕子往他脸上招呼,帕子是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刚好,从额头擦到脸颊,又从脸颊擦到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薄茧的指腹偶尔蹭过皮肤,有些粗却不难受。
“你怎么这么勤快?”谢知微被擦得眯起眼睛,声音含混。
“伺候我家谢大人能不勤快?”裴定澜把帕子翻了个面,擦谢知微的脖子,手指从下颌一路滑到喉结,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顺着领口的边缘擦了一圈。
谢知微觉得脖子有点痒,缩了缩。
裴定澜笑了一声,把帕子扔回盆里,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又写了多少?
“六页。”谢知微靠在椅背上,懒懒的,“给陛下的四页,给阿姐的两页。”
“这么多?”裴定澜挑眉,“你哪来那么多话写?”
谢知微掰着手指头数:“殿下胃口好了要写吧?殿下夜里能睡了要写吧?殿下长高了要写吧?”
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他们亲眼见证着萧旸越来越好。
两个人笑了一阵,裴定澜敛了笑,把椅子往谢知微那边挪了挪:“说正事。”
谢知微也收了笑:“你说。”
“再有三四日就到西南地界了。”裴定澜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条线,“过了前面那道山岭,就是罗杞跟大周的交界地带,咱们这次要查的事,主要就在那一带。”
谢知微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来时路上已经研究过舆图。
“你打算怎么办?”裴定澜看着他,“还像上次那样微服私访?”
谢知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微服私访是要的,我们本来就是偷偷来查的。”
裴定澜:“那还是跟之前一样,装作生意人?”
谢知微凑近了些,促狭说道:“裴三郎这个名头,上回都没怎么用上,这次总得物尽其用吧?”
裴定澜:“嗯?”
谢知微歪着头:“怎么,许久不唤你裴三郎了,不习惯?”
裴定澜:“习惯,知微唤我什么都习惯。”
要是能去掉“三”,直接唤裴郎,更好。
谢知微故意把“三郎”两个字拖得又软又长:“那——裴三郎,明日赶路,你负责给殿下牵马。”
裴定澜目光落在谢知微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喉结滚了滚。
“只牵殿下的马?”裴定澜问。
“不然呢?”谢知微歪着头,“你还想牵谁的马?”
裴定澜把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寸,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他的手指从膝盖滑到谢知微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知微。”裴定澜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压抑什么。
谢知微的指尖微微蜷缩,嘴上却不肯示弱:“怎么,裴三郎有话要说?”
“有。”裴定澜握住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掌心的薄茧蹭过细腻的皮肤,带着夏日夜晚特有的温热,“你故意的。”
谢知微不承认:“我故意什么了?”
“故意这么叫。”裴定澜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谢知微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谢知微伸手抵住裴定澜的胸口,掌心下是结实温热的触感,心跳快得不像话,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裴定澜的。
“我就是叫了,你能怎么样?”谢知微眼神挑衅。
裴定澜盯着谢知微看了两秒,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像夏天傍晚最后一缕阳光,烫得人不敢直视。
“我能怎么样?”裴定澜拉长了调子,“我能亲你。”
话音落下,他吻了上来。
又急又凶,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
谢知微被吻得往后仰,椅背硌着他的肩胛,发出“吱呀”一声响。
裴定澜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手背移到了后腰,稳稳地托着,不让他滑下去。
桌上的信被带了一下,飘落在地。
没人理会。
裴定澜的吻从嘴唇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到他方才擦过的喉结,在那里轻轻咬了一口,不疼,但酥麻的电流从那一小片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谢知微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裴定澜……”他喊了一声,声音含混,带着自己也说不清是推拒还是邀请的意味。
裴定澜没应,嘴唇顺着喉结往下,在领口敞开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流连,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锁骨,像羽毛,又像火苗。
谢知微的手指攥紧了裴定澜的衣领,指节用力。
驿馆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给这场纠缠配着背景音。
谢知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椅子上被挪到床沿的,大概是裴定澜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他带了起来,又大概是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移动时,膝盖碰到了床柱,发出一声闷响。
总之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半靠在床柱上,裴定澜的一条手臂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还扣在他的腰后,拇指隔着薄薄的中衣在他腰侧画圈。
画得他浑身发软。
谢知微偏过头想躲,裴定澜的嘴唇就追过来,亲他的耳廓,亲他发烫的耳垂,还有耳后那一小块敏感的皮肤。
“裴三郎……”谢知微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裴定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凶了。
谢知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身体像被点燃的柴,从核心往外蔓延,热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他猛地推了裴定澜一把。
裴定澜没有防备,被推开了半臂的距离,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情潮,嘴唇红红的,中衣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怎么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谢知微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闷闷的:“你、你先出去。”
裴定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也不太冷静了,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裴定澜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我去洗个澡。”
明明方才还掌握主动权的人,这会儿落荒而逃。
门被拉开又合上,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驿馆后院水井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把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浇到了脚。
谢知微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掌心是烫的,脸颊是烫的,耳朵是烫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凉的。
裴定澜是个大傻瓜。
谢知微把滚烫的脸在膝盖上蹭了蹭,耳廓的红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不得了,在驿馆险些擦枪走火,外面还有驻扎的士兵们。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低头整理自己被揉皱的中衣,领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露出一小片锁骨,上面有一个浅浅的红印,是裴定澜留下的。
伸手摸了摸那个红印,指尖烫得缩了一下。
约莫过了快半个时辰,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这回比出去时慢了许多,也稳了许多,刻意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被推开,裴定澜重新走进来。
头发还在滴水,中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隐隐约约透出底下结实的轮廓。
他没有披外袍,就那么湿淋淋地站着,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垂头丧气的大狗。
谢知微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抿住了嘴。
裴定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落在谢知微脸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到地上那封掉落的信上,弯腰捡了起来。
信被捡起来放回桌上,用镇纸压住。
做完这些,裴定澜才开口:“知微。”
“嗯。”
“我不是故意的。”
谢知微“噗嗤”笑出声来,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裴定澜面前,踮起脚尖,在裴定澜湿漉漉的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
头发是凉的,嘴唇是热的,两种温度碰在一起。
“知道了,裴郎。”谢知微说。
裴定澜又热了起来,明明刚才洗了那么久的冷水澡,此刻却像是白洗了一样。
谢知微伸手摸了摸他湿透的衣领:“快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裴定澜“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垂着眼看谢知微。
“还有事?”谢知微歪着头。
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晚安。”裴定澜说完,再次落荒而逃。
他不是一个有定力的人。
谢知微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裴定澜蹭过的耳朵,还是烫的。
门外传来隔壁房门开合的声音,实在慌乱。
谢知微弯了弯嘴角。
别看裴定澜每次都把他亲得身体发软,其实还挺纯情的。
第58章
大周的矿山开采是有“官督民办”政策的。
所谓官督民办,便是朝廷把控着矿山的归属,却允许民间介入开采,官家抽成,商家得利。
这政策本意是为充盈国库,却也滋生了一条隐秘的利益链——商人承包矿山,采出来的矿自然归朝廷,但其中赚取的差价利润相当可观。
若是开采成本低于朝廷预估,还能多赚一笔“赏赐”。
更重要的是,这生意能拉近和地方官府甚至朝中权贵的距离,许多没有靠山的大商人,都是用这个法子为自己找靠山的。
商人跟商人才好打交道,因而谢知微打算这一回也以商人的身份行走。
此番入西南,他身边除了裴定澜和萧旸,就是司光、赵无畏、李敢当几个在明面上,暗处自然有人跟着,大部队则暂时按兵不动,等他需要时自会现身。
他们的目的地是临沅县。
裴昭就是最早在这里发现假.钱的,临沅县与罗杞接壤,罗杞国人进进出出,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各种路子多,消息也多。
谢知微打算从这里入手。
马车辘辘驶进临沅县城时,正是午后。
七月的日头毒辣,县城的主街却热闹得很,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茶馆酒肆招幌飘扬,街面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大周服饰的百姓,还有不少衣着古怪的人,那便是罗杞国人了。
车帘掀开一角,萧旸从里头探出头来,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小孩子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到了临沅县更是眼花缭乱。
司光牵马走在最前面,赵无畏和李敢当一左一右护着萧旸的马车。
“公子,前面有家客栈,看起来挺大。”司光回头禀报。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幢三层高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云来客栈”,看着还挺气派。
“就那儿吧。”谢知微说。
几人驱马过去,客栈伙计迎上来接过缰绳,殷勤地招呼着。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伙计笑眯眯地问。
“住店。”谢知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三间上房,要挨着的。”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引着几人往里走。
客栈大堂宽敞明亮,几张方桌擦得锃亮,角落里坐着几桌客人,正在高谈阔论。
上房都在安静些的后院,伙计领着人往后院走。
后院一圈都是上房,客房围成一个口字,房间木门深漆,窗棂雕花,看着倒也雅致。
伙计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三间房前,推开中间那间的门:“客官看看,这三间是挨着的,都朝南,亮堂得很呢。”
谢知微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被褥也都是新换的。
“行,就这几间。”谢知微又摸出几个铜板递给伙计,随口问道,“小二哥,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临沅县的矿产商人多不多?”
伙计接了赏钱,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客官是来做矿产生意的?”
“嗯,头一回来,不熟悉行情。”谢知微语气随意,“想着先打听打听,免得被人坑了。”
伙计压低声音:“客官要是做矿产生意,那得去找陈家。”
“陈家?”谢知微挑了挑眉。
“对,陈家。”伙计四下看了一眼,才道,“陈家当家人叫陈万贯,人称陈半城,就是说临沅县城有一半的产业是他家的。”
谢知微心里飘过一句“好家伙”,这么富没有被当地官员扒皮,想来跟本地官员的关系很不错。
“这位陈老板,路子很广?”谢知微面上露出怀疑之色,“矿山可是朝廷的,一般的路子无用啊。”
“客官您是不知道。”伙计竖起大拇指,“陈老板不光是跟咱们县太爷称兄道弟,听说跟罗杞那边也有生意往来,罗杞的商队到了临沅,第一站就是去陈家。”
谢知微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陈家宅子的位置,才让伙计离开。
伙计走后,几人各自回房安顿。
谢知微推门进了中间那间房,裴定澜拎着两人的包袱跟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一张架子床占了大半,窗下有一张条桌,桌上搁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木梳,桌旁两把椅子,简简单单。
铜镜不便宜,这家客栈居然在客房里摆了铜镜,看来老板没少赚钱。
裴定澜把包袱往床尾一放,目光在床面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看什么?”谢知微注意到裴定澜的目光。
“看床。”裴定澜很欠扁地说道,“万一床不够大,不够我们两个人睡,知微把我赶下床如何是好?。”
谢知微:“……没个正行。”
门口传来叩门声,是司光。
“公子,属下把小公子安顿好了。”司光站在门口,很识趣没有进屋子里的意思,“小公子说想歇一会儿,晚饭再叫他。”
谢知微扬声:“辛苦你了,晚点我跟大公子出去一趟,你就在客栈陪着小公子,别让他一个人。”
“属下明白。”司光应了一声,目光在裴定澜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动了动,转身回了隔壁。
青天白日的,晋安侯真是不害臊。
门关上,谢知微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推到裴定澜面前。
“陈家的事,你怎么看?”谢知微问。
裴定澜先是一副被疼爱的模样,做作地端起水杯喝了水,被谢知微踢了一脚才老实。
“陈家能在临沅县经营二十多年,上上下下的关系肯定打点得滴水不漏,说不定陈家就有参与到私自开采矿山一事里,找陈家我觉得没错。”
“我也是这般想的,我们想分矿山一杯羹自然不能直接找上当地官府,必须得有中间人,陈家不管有没有参与,都可以作为这个中间人。”谢知微说。
裴定澜:“那你打算几时上陈家?”
谢知微摆摆手:“不着急,我们才到临沅县,可以先走一走看一看,这地方混迹的人多得很,说不定会有别的收获。”
裴定澜突然又没了正行:“既然知微不急,要不然我们趁今晚月圆相约黄昏后?”
谢知微被他说得一噎:“能不能严肃点儿?”
裴定澜无辜极了:“我说的是出去走走,看看临沅县的情形,谢公子想到哪里去了?”
谢知微反问:“你猜我想到哪里去了?”
“嗯……”裴定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这里吧?”
谢知微:“。”
想到了一句经典——你好骚啊。
“那什么,先休息一下,一直赶路我都累了。”谢知微潇洒地脱了外袍往床上一躺,脑袋躺里边,腿却朝外边,试图霸占整张床。
裴定澜知道谢知微是真的累,也不闹他,放了床帘让谢知微好好睡。
“你睡吧,我先出去转转。”
谢知微“哦”了一下,一只脚伸出床帘晃了晃:“慢走不送。”
谢知微这一觉睡得不算久,睁开眼时,窗外还亮堂堂的,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铺了一片暖金色的光。
不过据他估算,临沅县跟京城经度纬度都差了好些,按京城的时间算,其实已经到了日落时分,临沅县还太阳高悬。
至于为什么能有这么个估计——因为谢知微肚子饿了。
大概是心有灵犀,裴定澜端着香飘飘的食物回来了,一碗馄饨,一碗桂花藕粉,已经放着凉了一阵,入口刚好。
“醒了?正好吃点东西。”裴定澜把托盘放到桌上,来伺候谢大人穿衣裳。
谢知微被裴定澜拽着坐起来,头发散着,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风景很好。
他眯着眼睛看了裴定澜一眼,故意把手往身后一藏:“不要你穿,我自己来。”
裴定澜也不跟谢知微争,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丝笑,就那么看着他。
谢知微被看得不自在,只好把手伸出来,去够床尾的外袍。
裴定澜比他手快,先一步把袍子拎起来,抖开,往谢知微肩上一披。
“伸手。”裴定澜说。
谢知微乖乖地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动作像一只被人摆弄的猫。
裴定澜帮他把衣领整理好,又绕到前面,低头系腰间的系带,系带在他手里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谢知微垂着眼看裴定澜,越发觉得自己过分,裴定澜都快成他的小厮了,伺候吃穿住行的。
“好了。”裴定澜系完最后一根,抬起头刚好对上谢知微的目光,弯了弯嘴角,“去吃东西。”
谢知微“嗯”了一声,穿好鞋子走到桌边坐下。
馄饨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他舀了一只送进嘴里,皮薄馅大,汤汁鲜美,桂花藕粉也凉了些,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香。
裴定澜在谢知微对面坐下,就那么托着腮看他。
啊,像在看小猫吃饭。
可爱。
谢知微被裴定澜的目光烫得不行,停下勺子,抬头看向裴定澜,那人目光黏在自己的脸上,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景致。
“你老看着我做什么?”谢知微被看得不自在,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藕粉,“你也吃点?”
裴定澜摇了摇头:“不用。”
谢知微还是舀了一勺藕粉朝他递过去:“尝一口,挺好吃的。”
裴定澜看着那勺藕粉,又看了看谢知微期待的眼神,忽然伸手握住了谢知微拿勺子的手腕,低头,却不是去就那勺藕粉,而是直接凑近了谢知微的脸。
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嘴角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舔了一下。
裴定澜的舌尖从谢知微的唇角划过,带走了那里沾着的一点藕粉。
谢知微整个人僵住了,勺子还举在半空中。
他想,裴定澜可能是个狐狸精,一天到晚净整些自己招架不住的招式。
“确实不错。”裴定澜坐了回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很甜。”
谢知微不是很敢问裴定澜到底是在说藕粉甜,还是别的什么甜。
要命。
第59章
裴定澜计划得好好的,等晚上谢知微休息够了,他要跟谢知微出去过二人世界。
可惜了,计划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大家都要出去。
临沅县跟罗杞接壤,宵禁制度跟别处不一样,平日里要到子时才会宵禁,而且官府的宵禁执行得比较宽松,每逢节假日和每个月的十五都不宵禁。
今日刚好是十五。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慢慢爬起来,谢知微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上,仰头看了一眼,正要跟裴定澜说今晚月色真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旸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精神,跟刚离开京城时判若两人。
“澜哥。”萧旸小跑到裴定澜面前,仰着脸,“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出去?”
裴定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点,嘴角往下撇了撇,但很快就调整过来,点了点头:“行啊,走。”
唉,他的二人世界没了。
谢知微看着裴定澜那副霜打的模样,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萧旸要出门,司光自然也要跟着出门,他得跟着保护萧旸的安全,李敢当和赵无畏留在客栈也没事做,这才干脆一起出门。
客栈伙计见他们要出门,还对他们说道:“几位客官,今夜十五不宵禁,街上热闹得很,不过人多眼杂的,贵重物品还是收好为上。”
谢知微道了谢,一行六个人出了客栈。
临沅县的大街小巷在入夜后比白天更为热闹,卖吃食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馄饨、汤圆、糖葫芦、烤肉串,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散开来。
萧旸走得很慢,目光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像是想把每一样东西都记住。
谢知微走在他身侧,裴定澜走在谢知微身侧,司光和李敢当、赵无畏三人散在前后,把萧旸护在中间。
谢知微并不是单纯出来闲逛的,临沅县有假.钱流通,今夜这般热闹,必定有不少交易,他想看看百姓们用的钱币是什么样子的,也想看看有没有人意识到假.钱的存在。
走着走着,萧旸在一个卖汤圆的摊子前停下来。
“几位客官,来碗汤圆?”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着蓝布围裙,笑容和气,“芝麻馅的,可香了。”
谢知微要了一碗,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妇人接过铜钱,看也没看就往钱匣子里一丢,顺手舀了一碗汤圆递过来。
谢知微接过汤圆,让司光给萧旸端去桌上,自己趁机看了看妇人的钱匣子。
铜钱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有新的有旧的,有字迹清晰的也有磨损模糊的,谢知微看不出有没有假.钱,至少光用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
萧旸作为全场唯一的小孩,可以安安静静地吃汤圆,六个人占了一张方桌,挤在一块等萧旸吃完。
裴定澜见谢知微老是往往来的客人给出的铜钱看,轻轻用自己的膝盖碰了碰谢知微:“看出什么了?”
谢知微摇头:“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况且夜里也瞧不分明。”
李敢当虽说是金吾卫中人,但是文化水平不如谢知微高,他看谢知微如此在意,不由得问道:“公子,假铜钱不也是铜钱?怎么您这么严肃?”
赵无畏对这个问题也好奇,探究的目光投向谢知微。
不止是李敢当和赵无畏,还有小小年纪且不爱读书的萧旸也想知道。
裴定澜:“知微,讲讲?”
谢知微点点头:“也好。”
让大家意识到假.钱的危害,才会更加重视。
正好他们占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又是李敢当和赵无畏两个大汉坐在外边,倒是没有人会往这里凑,方便说些悄悄话。
谢知微慢慢地给众人将起了假.钱。
假.钱也是用铜铸的,不过不是完整的铜,会掺杂大量的铅、锡等廉价金属,质地软、声音闷,还容易磨损断裂。
如果造假技术高,甚至可以做到用极薄的铜皮包裹铅块、铁块、泥块,外层镀铜,这种钱从外观看不出破绽,但一掂重量不对,或者不小心摔到地上,外层破裂就会露出里面的“馅”。
假.钱流入百姓们的手中,换走的却是货真价实的粮食和布帛等等,百姓的财富就会消失,而投放这些假.钱的人就会大发横财。
当大量假.钱涌入市场,而商品数量没有增加时,物价必然上涨,百姓手中原本能买一斗米的真钱,现在只能买半斗,这相当于朝廷之外,造假的人也在向百姓偷偷征税。
真假.钱同时流通,所有人都会把成色好的真钱藏起来不用,专门花假.钱或劣钱,市场上只剩下假.钱和劣币,正常的商品交易无法进行,以物易物倒退出现,这便是劣币驱逐良币。
遵守法律使用真钱的农民、小商贩,因为收进来假.钱而血本无归,而造假者和故意花假.钱的奸商却赚得盆满钵满。
萧旸听明白了,一张小脸皱巴起来:“当私铸假.钱薄小轻劣,朝廷铸造的真铜钱反而没人用,朝廷为了应对,兴许会选择铸造减重钱,这样一来百姓不再信任任何铜钱,也就不会再信任朝廷。”
谢知微讶异:“我们小旸还懂这个?真棒。”
太后还说萧旸不学无术,没有她盯着肯定是烂泥扶不上墙,孩子这不是挺聪明的吗?
果然是太后丑人多作怪。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夸奖,萧旸却有些脸红。
裴定澜给了司光一个眼神,司光立马跟着夸:“我们小公子聪慧着呢!看,比我们好几个大人都强。”
李敢当和赵无畏也竖起大拇指,都说萧旸聪明。
谢知微和裴定澜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萧旸被夸得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没有”,又低头去舀碗里的汤圆,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起来。
谢知微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顺手摸了摸萧旸的脑袋。
“好了好了,不说了。”谢知微收回手,“再说我们小公子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萧旸把脸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去。
裴定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被谢知微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立马收住。
等萧旸终于把碗里的汤圆消灭干净,几人才起身离开。
夜风从街巷间穿过来,带着入秋后的第一缕凉意,月亮已经升到了正当中,又圆又亮,把整个临沅县城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
几个人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萧旸走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小兔子灯,是司光在路边摊上买的,非要塞到萧旸的手里,萧旸连婉拒的机会都没有。
裴定澜走在谢知微身侧,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街上人多,时不时有人从旁边挤过去,裴定澜就借着这个由头,往谢知微那边靠一靠,肩膀碰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谢知微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这人根本不是因为人多才碰到他,旁边明明很空,裴定澜也要往他这边挤。
他侧头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就大大方方地给谢知微看。
谢知微收回目光,耳廓在夜风的凉意里微微发烫。
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司光去给萧旸挑糖葫芦,裴定澜忽然伸手,极快地勾了一下谢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指。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谢知微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就缩了回去,揣进了袖子里。
谢知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该往前走往前走。
裴定澜就站在他旁边,得意得要死。
过了一会儿,经过一个卖荷包的摊子,裴定澜又来了,这回借着袖袍的遮掩,用指背蹭了蹭谢知微的手背。
谢知微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裴定澜的表情正直得很,还低头问萧旸:“小旸,要不要买个荷包?可以装零嘴用。”
萧旸摇了摇头,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只是困于不肯快快生长的躯体里。
裴定澜“哦”了一声,又把手缩了回去。
谢知微觉得裴定澜要是当贼,应当也能混个盗圣的名头。
李敢当走在最后面,正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嘴里还念叨着“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日应该更亮”。
赵无畏走在他旁边,目光只看卖肉串的摊子,显然对肉爱得深沉。
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前面那两位之间那些暗流涌动。
萧旸个子矮,小兔子灯又举得高,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盏灯的烛火上,生怕风把蜡烛吹灭了,至于身后的大人们在做什么,他完全没有留意。
只有司光什么都看见了。
司光在心里默默地想:堂堂晋安侯,能不能光明正大一点儿?还有,别像个贼一样,好吗?
谢大人也真是纵容侯爷,还没有给侯爷一巴掌。
司光默默地把目光移向天上的月亮。
说起来,他还不曾同陛下禀告过谢大人跟晋安侯之间的情况,之前是担心二人会分开,告诉了陛下不好收场,一个是表弟,一个是妻弟。
如今……
司光只想告诉萧晏:陛下,您的表弟是断袖啊!您的妻弟也是断袖啊!
哦,还有个亲弟弟独存,说不定能安慰到陛下。
司光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却不小心捕捉到裴定澜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找到了谢知微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两个人的手藏在袖袍下面,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司光:“……”怪我,怪我眼神实在是太好。
第60章
一行人在客栈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白天谢知微都跟裴定澜出门,到处走走看看,把临沅县城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透。
司光惯例单独行动,去查探陈家的底细。
李敢当和赵无畏则陪着萧旸。
萧旸是个很懂事的孩子,知道谢知微和裴定澜有正事要做,也不打扰,就老老实实跟李敢当赵无畏呆着,偶尔在客栈院子里走走,偶尔在房间里看书,乖巧得像一只不吵不闹的小猫。
“殿下今日做什么了?”谢知微回到客栈,先去看萧旸。
萧旸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一会儿书,又睡了一会儿。”
谢知微拿过萧旸手里的书,一看封面,沉默震耳欲聋。
只见封面画得花花绿绿,上书——情蛊咒。
这一看就是小说本子,而且隐隐带着狗血的味道。
谢知微把书还给萧旸,没想到孩子还喜欢看这种小说。
在外面跑了一天,谢知微也累得不行了,看过萧旸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裴定澜已经把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整理好了,摊在桌上一张纸,上面画着临沅县城的大致地图,标注了几处关键位置。
“你是先沐浴更衣还是先看地图?”裴定澜投来殷切的目光。
谢知微眼皮一抽,裴定澜这个家伙又想趁白日里看得清楚搞瑟瑟,他才不上当,等晚上黑灯瞎火的他再洗。
“先看地图。”
裴定澜没有露出遗憾的表情,很正经地让谢知微坐,谢知微一肚子疑惑,裴定澜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要做人了?
“陈家。”裴定澜指着地图东边一处标记,“宅子在城东,占了半条街,他家的布庄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叫锦云庄。”
谢知微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
“陈家当家人陈万贯,今年五十有六,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子叫陈锦安,今年二十有四,帮着打理家中的生意,女儿叫陈锦秀,今年十七,待字闺中。”
裴定澜在对面坐下,继续说:“陈锦安每月二十会到锦云庄查账,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谢知微算了算日子,今日是十八,后天就是二十。
“那就二十那日,去锦云庄。”谢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扮作去谈生意的客商,跟陈锦安来个偶遇。”
裴定澜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打算怎么跟陈锦安搭上话?”
“陈家既然把控着临沅县的绸缎生意,那我们就去谈绸缎生意。”谢知微整了整衣裳,“陈家再厉害,也不可能懂京城贵人们喜欢什么,一般来说府城往京城看齐,县城往府城看齐,我能带给他京城的东西,总会有点心动的吧?”
这可是古代,不比得现代,京城达官贵人们流行的到了府城早就过时了,再到县城京城已经换了不知几轮,更何况临沅县还是远离京城的一个县。
临沅县跟罗杞做生意,有钱的人多,想必不会不舍得花点银子追捧追捧京城的达官贵人们。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捏了捏谢知微的手指。
“谢公子想得周全。”
谢知微抽回手,义正词严:“裴三郎,先谈正事。”
裴定澜遗憾地“哦”了一声。
……
二十日这天,谢知微起了个大早。
谢知微特意把从京城带的衣裳拿了出来,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说不定他带的那套贼金贵的衣裳就能发挥作用,这不就用上了。
这身衣裳谢知微算过,要家中三代以内亲属做官至五品及以上才有资格穿,从用料到颜色到花纹刺绣,基本上是比着商人的最顶级待遇来的。
外袍用的是云锦,这匹云锦的底色是月白,白中透着极淡的蓝,像深秋时节天边将明未明时的那一抹天色。
云锦的织法本就极复杂,经纬线交织出细密的暗纹,日光下看素净得很,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那些暗纹其实是层层叠叠的祥云与仙鹤,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若隐若现。
袍身的领口、袖缘和衣摆处,用银线和淡金色的丝线绣了极细的缠枝莲纹,缠枝的脉络纤毫毕现,莲花的花瓣层层舒展,远看只觉得雅致,近看才惊叹于其精细。
不管是懂行的还是不懂行的,都能看出来这套衣裳真的很贵。
谢知微穿戴整齐,对着铜镜照了照,月白色的云锦袍子衬得他肤色愈发白净,银线绣的缠枝莲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整个人清隽又矜贵。
裴定澜端着水盆踏入房间,见到谢知微今日如此高调的装扮看呆了眼,目光从头顶的发冠一路看到脚底的靴子,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看够了没?”谢知微被裴定澜看得不自在。
“看不够。”裴定澜诚实地说,“你这身衣裳,穿出去怕是要把临沅县的人的魂都勾走。”
谢知微嗔道:“我勾他们的魂做什么?能勾住你就心满意足了。”
裴定澜把水盆搁下,拥住谢知微亲了亲他的额头:“早就勾住了,你甩都甩不掉。”
谢知微瞪他一眼:“少贫,换你的衣裳去。”
裴定澜自然也是有行头的,不过他不爱浅色,总是深色穿得多,今日也是,不过也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很贵很贵。
临沅县入秋后日头依旧毒辣,裴定澜便选了素纱袍子,这纱不是寻常的薄纱,而是用上等蚕丝织就的暗花纱,质地轻薄透气,却不透肉,穿在身上凉快又体面。
纱底是极深的藏蓝,近乎黑色,但在光线下会透出一层幽蓝的光泽,像深潭之水,纱面上织着暗纹,是极细的云气纹,纹样若隐若现,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非得光线流转时才能窥见一二。
裴定澜穿上素纱袍,整个人像是换了个样,藏蓝色衬得他眉目愈发深邃,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纱袍的衬托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稳。
衣料轻薄,走动时衣袂微微飘动,很是潇洒,配上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潇洒之余更多了几分不好惹的气势。
“那什么,我们走吧。”谢知微收回惊艳的目光,假装很忙理了理袖口。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谢知微走在前面,月白色的云锦袍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银线绣的莲花随着他的步伐若隐若现,裴定澜落后半步,藏蓝色的素纱袍沉稳内敛,像一道不动声色的屏障。
司光正从萧旸房间里出来,一抬头看见这两个人,月白与藏蓝,一明一暗,一清隽一沉稳,并肩走在一起,像是一幅精心构图的画卷。
“二位公子今日这身……很般配。”司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谢知微脚步微微一顿,抿了抿唇,他就知道司光什么都清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倒是叫自己感到羞涩。
裴定澜倒是大大方方地回头看了司光一眼,嘴角一弯:“有眼光。”
锦云庄在临沅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人来车往的,很是热闹。
谢知微跟裴定澜今日坐了马车出行,司光负责赶车,很快就到了地方。
“二位公子,到了。”司光停下马车,掀开了车帘,“公子请。”
裴定澜先钻出了马车跳下去,转身去扶谢知微,根本用不上司光这个下属,谢知微扶着裴定澜的手臂缓步下了马车。
谢知微和裴定澜进店里,司光在外边看着马车。
一走进去就有伙计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立刻堆起了笑脸,做这一行的眼睛得毒,伙计一眼就能看出客人身上穿的料子价值不菲,怕是整个临沅县都找不出第二身。
“二位客官,想看些什么?我们锦云庄的绸缎是全临沅最好的,花色款式也都是最新的。”
谢知微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视铺子里的货,好一会才道:“这就是临沅县最好的货?我瞧着一般。”
裴定澜附和:“的确,跟京城比起来差远了。”
伙计一听不得了,这两位客人竟然是从京城来的!
“二位客官从京城来?那眼界自然是高的。”伙计赔着笑,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我们锦云庄虽说比不得京城的铺子,但在临沅县也算数一数二了,二位若是不满意外头这些,不妨里面请,我们还有更好的货,平日里不摆在外面的。”
“那就看看吧。”谢知微语气淡淡的,很勉为其难的样子。
伙计连忙引着二人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朝后头喊:“快去沏茶!用新到的龙井!”
铺子里面比外头宽敞些,摆放的料子也不像前边那么随意,且颜色鲜亮,纹样繁复,看着确实比外头那些高出一个档次。
伙计殷勤地取出一匹石青色的暗花缎,双手捧到谢知微面前:“公子您瞧这匹,这是新货,这暗花纹在光线下会变色,整个临沅县独一份。”
谢知微伸手摸了摸料子,指尖在缎面上轻轻滑过,随即收回手,不太满意。
“这料子也就是中等的水准。”谢知微语气不咸不淡,“你们锦云庄就这些?”
伙计大受震撼,这就是京城来的人吗?
他做这行七八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客人,见过太多好东西,看什么都觉得不过如此。
伙计看了一眼谢知微身上那件月白色的云锦袍子,又看了看裴定澜那身藏蓝色的素纱暗花袍,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暗暗咽了口唾沫,知道今天这位客人不是自己能应付的了。
“二位客官稍坐,小的去请少东家来。”伙计躬着身子退了两步,转身就往后面跑,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谢知微在椅子上坐下,姿态闲散,裴定澜在他旁边落座,长腿随意地伸着,目光懒懒地扫过铺子里的陈设。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中等,面容清秀,穿着鸦青色的绸袍,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整个人斯斯文文的,不像个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先在谢知微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裴定澜。
陈锦安在心里暗暗掂量了一番,面上不动声色,拱手一揖,笑容温和而恭敬。
“在下陈锦安,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谢知微站起身来,拱手还礼:“在下姓谢,从京城来,家中也做些小生意,此番南下,是想寻些新路子,这是我的表兄裴三郎。”
陈锦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公子里面请,外头的货入不了您的眼,里面还有更好的。”
两人便跟着陈锦安往更里面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面是一间雅致的会客室,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窗半开着,有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这间会客室比外面那间讲究得多,显然是用来接待贵客的。
伙计端了茶上来,茶汤清亮,是上好的龙井。
谢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皱了下眉,不再多饮。
这也被陈锦安看在眼里。
“陈少东家这间会客室,倒是雅致。”谢知微的语气还是比方才缓和了些。
陈锦安笑了笑,在主位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转了一圈。
“谢公子从京城来,不知想寻什么路子?”陈锦安开门见山。
“陈少东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谢知微靠在椅背上,目光闲闲地落在陈锦安脸上。
陈锦安笑容不变:“谢公子但说无妨。”
“我初到临沅县时,曾听人说起陈家。”谢知微语气里透露出一股子天然的高高在上,“说陈家富可敌国,是临沅县的头一份,今日到锦云庄一看……”
谢知微弯弯眼睛:“不过如此。”
陈锦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谢知微继续说道:“做点布料生意,能赚几个钱?撑死了千把两银子一年,陈家能在临沅县做到这个份上,怕是不只靠这些绸缎布匹吧?”
这话说得直白,谢知微偏偏又云淡风轻。
陈锦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眼底的神色,放下茶盏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谢公子眼光独到。”陈锦安笑容加深,“不过谢公子有所不知,我们陈家做的,可不止临沅县的生意。”
谢知微挑了挑眉,露出几分兴趣:“哦?”
“临沅县与罗杞接壤,罗杞那边对我们大周的绸缎布匹需求不小,我们陈家的货,有一大半是销往罗杞的。”陈锦安说起时还是很骄傲的。
谢知微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罗杞的生意,利润比临沅县高得多吧?”
陈锦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比本地强些。”
“一年能有多少?”谢知微问得随意。
陈锦安心里转了几个弯,这位谢公子问得直接,像是真的懂行,若是报个虚数,反倒显得陈家小家子气。
“三千两。”陈锦安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三千两,在临沅县这个地界,已经是一个让人咋舌的数字了,要知道临沅县一年的赋税能收到八千两就是超额。
谢知微听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陈锦安的笑容微微一滞,这位客人连三千两都看不上?这只是锦云庄一家铺子的收入啊。
“三千两啊。”谢知微朝陈锦安微微一笑,“陈少东家,实不相瞒,我家在京城那个铺子,一年随随便便也有八千两。”
陈锦安听愣住了,就算是京城达官贵人多,钱好赚,可竞争也多,一家铺子一年能有一个临沅县的收益?
这就是京城吗?
裴定澜听着没觉得谢知微是在诓骗陈锦安,而是想到为何谢知微的那几个伯父拼了命一样想抢谢知微跟谢蘅的财产。
谢家祖父母给姐弟二人留下的财产不菲,他们经营得又好,即便是在京城也能过得很富足。
陈锦安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去端茶盏,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好双手交握在膝上,稳了稳心神,才重新抬头看向谢知微。
“谢公子方才说,此番南下是想寻些新路子。”陈锦安少了那份客套的圆滑,多了几分真诚,“不知谢公子想寻什么样的路子?”
若是能跟眼前之人打好关系,说不定他们陈家也能跟京城贵人牵上线,到时候有了更强大的庇护,何须讨好一个小小的县令?
“陈少东家心里应该有数。”谢知微施舍一般开口,“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临沅县,自然不是来跟陈家竞争布料生意的。”
陈锦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矿山。”谢知微吐出两个字,目光直直地看着陈锦安,“我对临沅县的矿山生意,很感兴趣。”
陈锦安恍然大悟,难怪会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临沅县来,原来是为了分一杯矿山的羹。
矿山他们家参与得不多,但也赚够了,父亲本就有急流勇退的意思,要是能有人替上他们,他们大可以退出,携带家财换个地方继续发达。
况且他也受不了临沅县这个贪财好色的县令了,不仅从他们家拿走大笔大笔的银子,还惦记让妹妹给他一个糟老头子做妾,说什么等妹妹到了十八岁就迎妹妹过门。
离妹妹十八岁只有半年的时间了,此时又有人能顶上,他们家要脱身不会太难。
若是这位谢公子跟京城的贵人们关系密切,说不定……
陈锦安念头转了一个又一个。
“谢公子,我们家的生意还是家父做主,不如由我先回家禀明父亲?”陈锦安笑容无比真心实意。
谢知微拱手:“那就麻烦少东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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