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小别重逢, 逢后又别。


    尤嘉穗从得知他们落地机场的时候就在铺垫分别,因此父子俩返程回国时,她并未表现出如何伤感。


    倒是拆拆一直牵着她的手, 兴奋地在机场跑,“妈妈我们一起回家家!”


    “妈妈要在这里读书呀。”尤嘉穗拽住这只脱缰的小马,蹲下来和他平视,耐心地解释原因,“你跟爸爸回家,等爸爸什么时候有空了再来,或者等妈妈放假了再回去。”


    拆拆似懂非懂, 搂着她的脖子蹭, 说自己也要读书。


    尤嘉穗听了,立刻掏出手机录音,让他把这句话再重复一遍。


    “等你长大了不想上学,我就把这条录音拿出来循环播放。”


    魏鸿礼在一旁注视着妻子跟儿子互动, 临到登机前才吻过尤嘉穗的脸颊。


    “快点走吧你, 少在这儿煽情。”


    她伸手就想捂住他的嘴,想到这是机场, 还是没有做出这样的举动,只靠着他, 小嘴絮叨,“不要省钱, 想买什么就买, 自己照顾好自己, 有什么事情给你打电话。其实你想说这些话是不是?”


    魏鸿礼吻了吻她的头发:“好好吃饭。”


    除了土,尤嘉穗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形容他说的话。她无法说魏鸿礼虚情假意,可她作为成年人, 再不济也知道饿了要吃饭这种事,不需要这种“真小空”的话。


    她的心低沉下去,又自我开导。魏鸿礼要是油嘴滑舌,满嘴甜言蜜语,两人或许还走不到今天。


    父子俩去候机,尤嘉穗便一个人回了公寓。离出门的时候还有一段时间,她百无聊赖往沙发上走,想躺下休息。不等坐下就踩到地毯上的什么,脚底板一阵钻心地疼。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拆拆遗落下来的一小块积木。


    尤嘉穗把自己摔到沙发上,把玩着这枚小小的积木。而后又突然想到什么,一下从沙发上翻滚下来,趴在地毯上仔细寻找。


    果然在沙发底下找到一块拼图。


    她拆开手机壳,把拼图放了进去,又攥着那枚小小的积木,看着看着出了神。


    似乎能透过这小小的物什,看见在沙发前地毯上认真玩积木拼拼图的小人儿。


    积木、拼图,联想到拆拆,继而又会想起魏鸿礼。尤嘉穗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们离开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她会就这样睡着,醒来时渴得厉害,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计。


    更讨厌的是,又因此想起了魏鸿礼。


    “每天做那么多好吃的干……”


    似埋怨似思念的话卡在喉咙,她愣怔地看着冰箱里的东西,终是忍不住蹲下,抱着自己,嚎啕大哭。


    冰箱里是整齐码好的、魏鸿礼提前准备好的餐食,而餐盒上是他用便签写好的注意事项。


    要热多久,温度是多少……“好好吃饭”,在他这儿从不是空话。


    尤嘉穗把餐盒一个个打开,里面都是她爱吃的菜。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好的,只能从航班的时间判断,猜测他肯定起得很早。


    泪水模糊视线,她胡乱擦了几下,给魏鸿礼发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做的饭。


    哪怕只是回信息,他们都有七个小时的时差。


    她干脆把消息撤回,把饭加热好,特地找了个角度拍摄,重新编辑。


    “我会好好吃饭的。”


    不光是吃饭,她更是下定决心要好好过完接下来的生活。就连杨芳君每每跟她打视频都要调侃,早知道她出国会有这么多积极的影响,当初真应该再坚持坚持,把她送出国学习。


    “得了吧。”


    尤嘉穗裹紧身上的羽绒服,对妈妈的话嗤之以鼻,“那会儿你跟爸要真的做到这一步,你们可就要更早两年当爷爷奶奶了。”


    “你这孩子,就非要把妈气死才满意是不是。”


    那会儿知道她怀孕,得知消息的杨芳君差点没有晕过去。小女儿心智尚未成熟就当了妈妈,她也因此对大女儿的情感生活更多关注,也更加谨慎。


    好在小女儿和女婿感情稳定,也算是给她这个做母亲的一点安慰。


    尤嘉穗却没有想那么多,直问她,“我姐呢?”


    “上班去了。”


    尤青禾大四实习没去自家的公司,而是自己选择了一家企业实习。她拿出了一副拼命三郎的态度,尤嘉穗给家里打电话,几乎每次她都不在家。


    “你们两个啊,每天不是她问你就是你问她,想她了自己打一个电话过去嘛。”


    尤嘉穗哼:“谁说我想她?我才不想她。”


    “好好好,”杨芳君问,“冷不冷?怎么穿这么少。钱够不够花?妈妈再给你打点过去。”


    “冷死了。”尤嘉穗搓搓鼻子,缓解冷空气给鼻腔带来的酸胀刺痛感,而后卖乖道,“谢谢母亲大人~”


    “少贫嘴,你不让我们操心就可以了。”


    德国多雨,气温再下降一点就开始飘雪。她怕冷,以往都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是今天出门太急,外套落在了公寓里。


    宋汀兰昨天生产,她一心想着去探望,也就懒得折返回去拿衣服。


    “这是好事儿呀,生的男孩女孩?”


    尤嘉穗如实回答:“不知道。”


    宋汀兰只发消息说自己生了,至于孩子性别却没有提及。尤嘉穗此行主要是探望产妇,至于孩子,不是男孩就是女孩。


    抵达医院,她便跟母亲挂了电话。


    “汀兰姐。”


    尤嘉穗径直走向宋汀兰,将自己准备好的花束递给她,“恭喜你解锁新身份!”


    “还是你贴心。”宋汀兰半是幽怨半是玩笑地嗔怪看着小婴儿的丈夫,“他眼里就只有孩子。”


    尤嘉穗但笑不语,不禁回想起自己刚生完孩子的时候。在产房时她精神极度紧绷,生完之后一下觉得困极,回到病房后不久就直接睡着了。


    醒来时,入目是围在孩子身边的不少人。


    两家父母都围着孩子,虽然没有说话,但注意力在何处不言而喻。她心里觉得失落,但这种失落又很快被另外两个人驱散。


    魏鸿礼自然不必多说,余下一人,是尤青禾。


    她像是也生了个孩子,脸色苍白,嘴唇干涩到起皮。


    “姐。”尤嘉穗喊她,“你一直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像睡美人?”


    尤青禾道:“人瘦了肚子小了,脸皮厚了。”


    虽然是斗嘴,但彼时仍受孕激素影响的尤嘉穗确实感觉到了关注。因此此刻探望生产完的宋汀兰,她并没有一下就去看孩子。


    她把准备好的礼物放到旁边的柜子上:“我特地让我婆婆从国内给我邮过来的,都是给你补身体的,对恢复有帮助,详细做法到时候我发给你。”


    “你真贴心Mia,”宋汀兰对她的体贴表示感谢,又眨眨眼,“又找到你身上迷倒William的一个点。”


    “哎呀你别开我玩笑了。现在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两个妈妈聊天,Hans识趣地没有待在房间内。宋汀兰朝婴儿床抬了下下巴,“猜猜我生了个女儿还是儿子。”


    只一个眼神,尤嘉穗就好像会意,话里带着半分肯定,“女儿?”


    “对!真被你家拆拆说中了,我就说小孩都是有磁场的。你要不要抱抱她?”


    尤嘉穗其实不敢抱这么小的孩子,拆拆刚出生时软的像是没骨头,抱起来总担心他的脖子会不会折,其他地方会不会没抱好受伤了。在月子中心以养身体为主,拆拆有专人照顾,她只需要按时供奶就好了。


    而回了家,拆拆更是黏在了魏鸿礼的胳膊上。因此她虽然是一个妈妈,但并没有多少抱孩子的经验。


    但宋汀兰过于热情,她还是托起了婴儿车里小小的宝宝,轻轻放在自己臂弯。


    “你好啊。”


    她像是回到了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小心翼翼,不敢动弹。胳膊像是单独被施了定身咒,只脸颊往胳膊凑,轻轻碰了碰小宝宝攥成拳头的手。


    宋汀兰笑:“怎么感觉你才是第一次当妈的那个。”


    尤嘉穗把软软的小人儿放下:“太软了,抱着一点实感都没有。”


    不像现在的拆拆,不仅抱着重,有时候坐在她怀里,脑瓜子不小心撞到她下巴,她连去哪里做整容都想好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敢抱她。”宋汀兰表示赞同,两人一同看着婴儿车里的小人儿,她开口,“嘉穗,我有件事想参考一下你的意见。”


    她顿了顿,问道,“你那会儿选的是奶粉还是母乳?”


    换成Yes Or No这个问题,尤嘉穗的回答是or。


    产前她并未和魏鸿礼讨论过喂养方式这个问题,但选择在拆拆出生后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奶粉还是母乳,她想选择前者,但看见轻得像只小狗崽的孩子,她又无法狠下心。但选择后者,她实在无法接受有只小狗崽一样的孩子在自己胸口吮吸,而自己像只移动奶牛,随时随地无时无刻都要供奶。


    求助的目光投向魏鸿礼,她才发现他的眼神带着她看不懂的意思。


    似是落在她胸口,更像是在她和孩子之间打转。


    “我不想亲自喂。”她一瞬不移地盯着他,看见他嘴角上扬的、不甚明显的弧度。


    “这是你的身体,由你自己做决定。”他这样说。


    尤嘉穗最后决定用吸奶器吸,用奶瓶喂,而喂拆拆这件事,自然而然是魏鸿礼做。


    “这倒是不错的选择,用奶瓶喂的话就不用那么累……”


    探望完母女俩,尤嘉穗便回了公寓。今天除了探望宋汀兰,她还有其他安排。因此回到公寓,她就简单洗了个脸,随后开始化妆。


    连拨给魏鸿礼的视频都显得有点敷衍。


    “准备去玩吗?”


    “嗯,和几个同学约了去新天鹅堡。”


    “几个同学?”


    他并非询问数量,但尤嘉穗显然会错了意,随口答道三四个。


    魏鸿礼还想再问,被她先一步揭过,“拆拆呢?”


    “正准备睡觉,你要跟他说说话吗?”


    “说。嗯……还是不说了。”尤嘉穗看了看腕表,时间快来不及,她匆匆收拾好化妆包,“帮我跟他说一声爱他,等晚些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


    她说得又快又急,不等魏鸿礼开口,通话就已经结束。独留他一人在屏幕对面,细细回味她说过的话。


    “爱他”,是什么身份?她以往总是会说“妈妈爱他”,这次是故意省略?还是不经意的。


    那他呢?为什么不对他有所表示。


    魏鸿礼的心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开始加快跳动。


    噗通、噗通。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看见没有新消息后又放下。可随后又点开和她的聊天框,指尖在犹豫,最后什么字都没打,又退了出去。


    她的新生活,他不了解的她的新生活,没有他的她的新生活。


    是否需要有他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对于新生活, 尤嘉穗比想象中适应得还要快。


    她一开始还不怎么敢开口,但待的时间越久,也就逐渐适应了当地的生活。


    不适应的另有其人。


    意识尚未回笼, 魏鸿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旁边探。大掌在滑而凉的布料上平移,他随后翻了个身,掌心朝上,不多时就感受到一点重量。


    拆拆撅着屁股,主动把小脸枕在他掌心,小手学着他的举动,轻轻摸他的脸颊, “粑粑, 起床!”


    魏鸿礼和尤嘉穗刚出国的那段时间,拆拆便由两家长辈共同照顾。许是鲜少和爸爸分离,加上这段时间往返德国都只有父子二人,他黏爸爸黏得紧, 魏鸿礼干脆带着他一起睡主卧。


    空荡荡的床, 多睡一个孩子也于事无补。可多一个半大的孩子,似乎还是显得空旷。


    魏鸿礼在枕头里埋了埋, 嗅到属于妻子的那股已经不甚明显的馨香,这才提起劲来陪这个精力旺盛的小魔头。


    他把拆拆放倒, 大掌一转,直挠拆拆的痒痒, “你睡醒多久了?嗯?”


    拆拆笑得前仰后翻, 抱住胸口的手咯咯直笑, “粑粑大懒虫!”


    魏鸿礼撑起上半身,这才看见床边地毯上拼好的磁力片。他掀开被子,把拆拆抱到怀里, “你拼了个什么?”


    “Big城堡!”拆拆举起胳膊,仰着脖子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这是妈妈的城堡。”


    男人带笑的嘴角一顿,知道儿子含糊的童言童语究竟是在说什么。上次妻子去新天鹅堡,便迟迟没有再打来电话,直到德国时间的翌日才发来信息,其中就有她和城堡的合影。


    “下次爸爸妈妈带你去看城堡好吗?”魏鸿礼轻笑,用下巴蹭蹭儿子的发顶,“起床吃早餐了,玩完玩具要做什么?”


    拆拆从他腿上滑下去,乖乖收拾起自己的玩具,“要收好~”


    魏鸿礼耐心等他把磁力片放进收纳盒里,又带着他去洗漱。拆拆自己吭哧吭哧爬上小梯子,伸着双手等爸爸给自己挽袖子,又要求要自己挤牙膏,“宝宝要寄几挤。”


    他挤,无非是觉得牙膏的味道好吃,想给自己多加点小料罢了。魏鸿礼看破他的心思,但还是没有戳破,只把牙膏和牙刷递给他,“适量就好,不要浪费。”


    “宝宝只挤一点点。”拆拆盯着牙刷,眼睛都成了斗鸡眼。牙刷上出现一颗小黄豆,他立刻向魏鸿礼展示,“粑粑!”


    “嗯,很棒,刷吧。”男人看着儿子把牙刷塞进嘴里,又道,“不可以吞下去。”


    刚张大嘴巴的拆拆心虚一笑,又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妈妈买的。”


    魏鸿礼扫他一眼,不再多言。一大一小站在镜子前洗漱,魏鸿礼最先结束,又帮拆拆收尾。换好衣服,两人便下楼用早餐。


    只有父子两个人吃饭,魏鸿礼不爱说话,多是拆拆这只小猪在叽叽喳喳,他时不时答应一句。


    “Egg,鸡蛋!”拆拆夹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嗷呜嗷呜咀嚼着,“宝宝喜欢吃鸡蛋。爸爸也吃!”


    碎嘴这一点,不用想也是随了尤嘉穗。魏鸿礼要做的就是不遏制他的表达欲,时不时回应,再关注一下他的进食情况。


    “吃完早餐你跟阿姨出去玩一会儿,家里或者院子都行,爸爸在家等你吃午餐好吗?”


    “爸爸忙工作?”


    魏鸿礼看着儿子唇边的一块残渣,忍住伸手帮他取下的冲动,“对,或者你想跟爸爸去书房吗?”


    拆拆歪着脑袋思考:“爸爸的书房?”


    “对。”


    他观察着拆拆的表情,见他轻轻皱起小眉毛,随后低头,舀了一大块鸡蛋进自己的嘴里,“宝宝去玩蹦床吧!”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去他的书房。他的书房气氛过于肃穆,而尤嘉穗的书房则是他的小乐园。但魏鸿礼很少让他去玩,免得弄乱弄坏妻子的物品。


    他把吃饱的小猪从餐椅上放下,拆拆很快就迈着小腿往外跑。父子俩各忙各的,直到午餐才又在餐桌上碰面。


    只不过比起早餐,午餐吃得更费劲。


    魏鸿礼看着一颗一颗吃米的儿子,皱眉问他,“你还吃不吃了?”


    “爸爸工作很累的!”拆拆捂住自己的小嘴,又把自己的碗往魏鸿礼的方向推,“爸爸你吃吧。”


    花言巧语没能蒙蔽魏鸿礼的心,他不吃,魏鸿礼并不强迫,只是他并非是会溺爱孩子的父母,便在出门前提醒育儿嫂,不要给拆拆加餐,零食也不能多给,哪怕他哭闹都没用,就让他饿着。


    阿姨应好,又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正常做就好。”


    到了晚餐,拆拆还是不愿意吃饭。


    他不是挑食的孩子,不吃饭总归是有原因的。魏鸿礼一项项排查,确认育儿嫂下午没有给他加餐或者让他吃什么零食之后,这才变得严肃几分,问道,“你告诉爸爸,为什么不吃饭?”


    浪费粮食可耻,但魏鸿礼并不会用这个理由对儿子进行说教,他用高昂的价格购买这些食材,那么使用权就在他手上。他更担心是什么人为的因素导致了儿子的主观选择,从而让他对吃饭产生了抗拒。


    但拆拆只是从餐椅钻出来,抱着他的腿要往上爬,够他的手机,“要看妈妈。”


    一直被魏鸿礼刻意忽视掉的细节,在此时被童真的孩子搬上了台面。


    妻子的通话越来越不准时,甚至今天直到晚餐,她都没有打来电话。


    而一周内的通话次数不到五次。


    他不想让打电话这样温馨的事变成一项每天要打卡的任务,也担心自己的一个电话拨过去会打扰到她的生活,因此等待就变成了他每天都在做的事。


    等待是酵母,思念发酵,可发酵过了头,想念就变了味道。


    她为什么不打电话?是在忙?还是单纯不想打?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不想打?是厌倦?还是觉得烦。


    如果是前者,那是对打电话这件事感到厌倦,还是对他们父子,以至于是对他感到厌倦。


    魏鸿礼的心像是被装进了小匣子里,在万米高空中颠簸,在汪洋中漂泊。


    为什么妻子不能对他一见钟情,就像他第一眼见到她时那般,从此之后心就牢牢挂在了她身上。


    他把拆拆抱起来,感受到怀里儿子的重量,嘴角微勾,“我们给妈妈打个视频好吗?”


    他不能是理由,叨扰不能是妻子厌烦他的理由。她如此爱儿子,总不能对儿子想打的电话有什么意见。


    父子俩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等着手机铃声响起。


    一秒、两秒,屏幕上显示暂时无法接通……拆拆扬起无知的小脸,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求知求助,“爸爸?”


    魏鸿礼的心一点点沉入海底,被海水裹挟,难以呼吸。


    他捏捏儿子的脸蛋:“妈妈可能在忙,我们先吃饭好吗?等吃完饭爸爸陪你去玩好吗?你想玩什么都可以。”


    拆拆能得到他的安慰,那他呢?


    魏鸿礼哑然失笑,他总不能学着孩子的样子,去向自己的父亲寻求安慰。


    他只能在儿子睡着之后独自坐在书房试着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接通。


    魏鸿礼退出界面,三秒钟后,点开了购票软件。


    去德国不过是一瞬间产生的念头,他却当真在拆拆熟睡之后一个人启程。


    早晨的慕尼黑在下雪,事实上雪下了一个晚上。


    天亮得晚,黑得却迟,缺少太阳的日子,尤嘉穗已经找到了不被天气影响的方法。多出去走走,多社交,她好像每天都在贯彻这两件事。


    “太好笑了,我才知道干杯的时候不对视会被祝‘七年没有性生活’!”尤嘉穗从包里掏钥匙,想到这件事时仍觉得好笑,“太恐怖了,下次喝酒我得戴上直径最大的美瞳,狠狠对视回去才行!不跟你说了,我到家了,等你什么时候能喝酒了我们约一次。”


    她拧动钥匙推开门,下一秒就惊讶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开灯?”


    沙发上坐着的,正是本应该在国内的魏鸿礼。


    “现在是白天,米米。”魏鸿礼缓缓起身,拉开窗帘。


    明明才刚从外面回来,可尤嘉穗还是觉得光线刺眼。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不清楚他对于方才的对话听见了多少,“拆拆呢?你没有把他带过来吗?”


    她没有单独和某个人喝酒,而是平时关系好的几个同学一起喝的。方才通话的对象也不是什么生人,而是宋汀兰,可尤嘉穗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一阵心虚。


    许是因为喝酒这件事本就不好,而他们之所以会结合甚至生下拆拆,就是因为在酒吧喝酒。因此只要说到酒吧,就会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她觑魏鸿礼的脸色,见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边脱外套边鼓着脸道,“喂,我在跟你说话呢!”


    “外面在下雪。”他答非所问。


    尤嘉穗道:“我知道啊。”


    “所以你就穿成这样出去喝酒了?”


    尤嘉穗一顿,不知道他这句话的重点是天冷,还是单纯对她的穿着有意见。


    “我不冷啊,只是看着薄,其实很厚的。”她想验证自己所言非虚,可光着的大半条腿在此时是他的证据,便只能改口,含糊道,“店里面有暖气。”


    魏鸿礼沉默,似是认同她的说法,又好像不是。


    天一点点黑下来,气氛就这样胶着着。尤嘉穗换了居家的睡衣,老实地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厨房里做饭的男人。


    一顿饭吃得怎么都不是滋味。


    她有意缓和气氛,于是睡前就特地往床上的另一端靠,戳着魏鸿礼的肩膀,又觉得不够,干脆靠上去,“魏鸿礼。”


    “我有好好吃饭的,你看我的肚子和胳膊,都大了一圈。”她把他扳过来,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放,“不信你摸。”


    大掌覆在她的肚子,她尚未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就被他翻身压住。先感觉到他的重量,随后是他急促的呼吸。


    就连他的吻都显得急躁。


    “魏……疼啊。”


    身高上的差距加剧了这个吻的分量,尤嘉穗觉得自己的唇角已然开裂,甚至隐隐尝到了铁锈味。她想推开他,但他反而抱得更紧,让她一下也来了气,不甘示弱地搂着他的脖颈。


    暖气不像是在护暖,更像是渲染紧张的氛围。衣服不知何时散落,进入的那一刻,尤嘉穗因为疼往上缩了缩,又不甘示弱,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他明显也是痛的,她能感觉到牙尖下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紧绷,但他却无动于衷。


    只有疼痛,才能让魏鸿礼感知到她的存在。


    你怎么来了?


    是在埋怨他吗?埋怨他不请自来,还是埋怨他突然到来的行为介入了她的新生活。他在这段时间内无数次寻找机会带着儿子来德国,可他现在却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正确还是错误的。


    她为什么不向他分享现在的生活,哪怕是喝酒,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最多是安排人保障她的安全。不告诉他,是因为在她心里他是干扰项吗?那儿子呢?如果拆拆踏上这片土地,哪怕只是登上飞机,她会有什么反应。


    是会大大方方承认他们的存在,坦然说“这是我的丈夫我的儿子”,还是像她见到他来时的样子,含糊过去。


    嘉穗,他的妻子,如果世界上有爱情魔药,他一定会倾尽所有,换取一滴滴入她的心脏。


    心脏骤然跳动的那一刻,尤嘉穗忽而想到了喝酒时朋友说的话。


    喝酒不对视的话七年没有性生活。


    现在看来,这句话确实是一句玩笑话。


    她枕在魏鸿礼的胸口,任由自己汗湿的头发粘在他的胸膛,又由着他抱着自己去清洗。她其实享受被他细致照顾的感觉,粘腻后洗净的清爽,被冷空气裹挟后又被他的体温包裹。


    可今夜他却不如往常一般抱着她入睡,仅仅把她放在床上,就要转身离开。


    “早点休息,我去外面处理一下工作。”


    尤嘉穗拉住他的手,方才的疼痛在此刻被放大,一触即发,“你做什么?”


    他要是真的有工作,就不会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更不会突然到德国。


    他未说话,更让她恼火,“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开口,不要丧着个脸让我猜。还是说你因为我去喝酒这件事生气?是,我是去喝酒了,但又不是单独跟男人出去,大家都是同学,小组作业完成之后庆祝一下,聚一聚说点话而已,我又没有老是去,你干嘛一直揪着不放。”


    “你觉得我在干涉你的生活吗?”


    “我又没有说你在干涉我的生活!是你突然一下出现。”


    屋里没开灯,魏鸿礼站在门口背着光,脸色难辨,“拆拆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嘉穗。”他顿了顿,又道:


    “我也在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无心的话带了情绪, 就会变得刻薄。


    房间门不轻不重地合上,尤嘉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那些话像是在怪他, 她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如鲠在喉,不知说什么好。


    尤嘉穗只能在心里期待,期待魏鸿礼会像她跟尤青禾吵架那样,两个人骂到鸡飞狗跳直到痛快为止。


    但他没有,他只是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然后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那眼神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责怪, 责怪她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义务?可出国是他们共同商量好的, 拆拆在国内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有育儿嫂、有他……她不需要每分每秒都守在孩子身边,她也在尽量平衡两个地区的时差和两个地方的生活。他同样知道出国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如今却要用这样的事情绑架她。


    他突然出现, 用审判的眼神看她, 却不告诉她他的审判标准是什么。


    他在等她认错,但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尤嘉穗裹紧了被子, 锁住空气,也锁住想要开门的自己。


    魏鸿礼从紧闭的房门中得到了他以为的答案。


    握在门把手上的手仅仅只是握着, 垂落的瞬间,一个想法忽然浮现在他脑海。而后他像丧家之犬般在屋内走了一圈, 在落地慕尼黑不到一天后, 独自一人回了国。


    国内正是凌晨, 拆拆还在睡梦中,不知道爸爸回来了。


    魏鸿礼坐在床边,轻轻抚过儿子稚嫩的脸蛋。


    拆拆出生的时候, 家里人都在说他哪个部位像谁。


    眉毛像妈妈,鼻子像爸爸……他当时盯着襁褓里的孩子皱眉,失礼地没有回应父母说的话。


    他没有嫌弃自己的孩子丑的意思,只是面对这个皱巴巴、红彤彤、脸上还残留一些胎脂的小猴子,实在看不出来哪里像他或者妻子。


    非要说哪里像谁的话,那一定是头发。


    室内恒温二十二摄氏度,但怀里抱着毛绒小熊,脑袋上还顶着一只小狗,拆拆脑门上不可避免地盖着一层薄薄的汗。


    魏鸿礼想要把毛绒玩具抽出来,甫一有动作,拆拆就皱了皱小眉毛,哼哼唧唧有要醒来的趋势。他只好放弃这个举动,拍睡一会儿,把被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又用湿巾轻轻给他擦了一遍。


    他抚摸着拆拆柔软的、微微潮湿的头发,仍然能回忆起自己抚摸刚出生的孩子时,他头发带着羊水潮潮的触感。


    以及妻子因为生产同样汗湿的头发。


    而现在他已经快要三岁,五官开始长开,跟父母哪里相像也愈发明显。


    眼睛,魏鸿礼的指尖落在儿子的眼皮上,从眼角滑跳到眼尾。


    这双眼睛的模样,完全随了妻子。


    睹物思人,这个不恰当的词在此刻冒出来。魏鸿礼闭上了眼睛,他从前十分庆幸儿子的眼睛随了妻子,可现在却害怕以后看见儿子,会透过他的眼睛想到另一个人。


    他还能称呼她为妻子吗?


    如果真的要分道扬镳,那他是否要把这个孩子当做筹码,用母爱当做绳子,把她捆绑在自己身边?


    魏鸿礼牵过儿子的小手贴在唇上,又偏头蹭了蹭。拆拆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他立刻不敢动弹,只等他嘤咛一声继续睡去,这才取出拆拆专用的指甲剪,小心翼翼替他修剪小手。


    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分开,他不会问孩子要爸爸还是要妈妈。


    拆拆是她用生命诞下的孩子,他没有剥夺她骨血的权利。


    他修剪完最后一根手指,把拆拆的小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好一会儿。这只手还会长大,而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握住它多久。


    给拆拆盖好被子,他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迎面碰上了杨芳君。


    “鸿礼?”岳母尚未清醒的脸上明显震惊,又探着脑袋,似乎在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你怎么……”


    怎么从拆拆的房间里出来?怎么回来了?


    魏鸿礼解释:“公司有点事要处理。嘉穗还在慕尼黑。”


    杨芳君点点头,又嘀咕,“什么事这么着急,刚飞过去就飞过来。”


    似乎再说就能找出什么端倪,魏鸿礼道,“做生意就是这样。拆拆还在睡,看样子没那么快醒。”


    “那就好,我就怕他睡不好,想着过来看看。”杨芳君体谅女婿的辛苦,想问的话暂时憋了回去,“你快点回去休息,拆拆睡觉前还说要去骑马,我跟他说等爸爸回来就去的。”


    魏鸿礼应好,脚步却迈向了尤嘉穗的衣帽间。


    衣帽间依旧摆放着两张软椅,他习惯坐在梳妆台外的一把,这次却坐在了梳妆镜前。


    镜中的男人缓缓从大衣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钻戒。


    十点三克拉,十月三,他们举办婚礼的日子,他宣誓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残疾还是健康,都会爱她的日子。


    更是他对着《自私的基因》和《进化心理学》宣誓,自己会违背本能、忤逆天性永远爱她的日子。


    然而这枚本应该戴在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却始终藏在他的口袋,贴着他的胸口。


    魏鸿礼端详着这枚戒指,目光随即转移到镜中的自己。长时间未得到休息,他眼中满是红血丝,下巴也冒出了胡茬。


    男人盯着镜中的自己,随后忽地靠近,偏头拨弄鬓边的头发。


    黑发中藏匿着几根不甚明显的白。


    白发,魏鸿礼忽地想起不久后的小年是自己的生日,而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是3和1。


    他看着自己的白发,反复想着这个事实,伸手欲拔掉。可指尖捏住那根白发的一瞬间,他还是停住。


    拔掉了,然后呢?他抹不掉他们之间九岁的年龄鸿沟,他早已迈入了三字开头的行列,而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青春有活力。


    他在房间门口站着等她开门时,想到的是这个他精心挑选的房子里,出现别的男人生活过的痕迹。


    一个跟她一样年轻,一样适应新生活的男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要用什么留住她呢?


    金钱、钻石、房子车子,魏鸿礼不觉得妻子会因为这些动摇,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这副皮囊,于是在床上用尽浑身解数让她满意。


    渴求能用此换来一个亲手为她戴上这枚戒指的机会。


    “爸爸……”


    魏鸿礼匆匆把戒指放回盒子里,随手搁在桌面,抱起揉眼睛哼唧的儿子,“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拆拆一手搂着小熊,一手勾着他的脖子,在他颈窝里蹭,“想粑粑。”


    声音含糊,魏鸿礼一时没分清他是在喊自己还是想拉臭臭,刚想询问,杨芳君紧随其后进了衣帽间,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我刚进房间一会儿拆拆就醒了,一直说爸爸回来了要爸爸。动作快得很,我都没反应过来他就溜下床了。”


    地台床,拆拆不必像从前那样试探高度,呲溜一下就翻身下来了。他跑得快,杨芳君却还要顾虑擅自进女儿女婿的房间不好,见到门开着才进来。谁知道女婿不在床上休息,这小鬼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找了一圈才找到。


    “也真是神了,他居然知道你在这里。”


    杨芳君嘀咕,没有如何注意桌面上的东西,“快别弄其他的了,趁现在还早他还不闹腾,赶紧去睡一会儿。”


    “好。”魏鸿礼搂紧儿子,亲了亲他的头发。


    拆拆却摇头,柔软的头发直往他颈窝蹭,“不要不要,宝宝要去看宝宝。”


    那匹白色的小马叫“宝宝”。


    名字是拆拆取的,他那时候吐字不清,也不会取什么有意境的名字,指着小马喊宝宝,又拍拍自己。因此即使魏鸿礼倾向于叫这匹小马为“白雪”,最后还是决定叫它“宝宝”。


    杨芳君道:“先让爸爸去睡一下觉,爸爸坐飞机辛苦了。”


    拆拆把小熊夹在自己的肩膀和下巴胸间,歪着脑袋捧着魏鸿礼的脸看。胡子还没刮,拆拆觉得新奇,摸着他短短的胡茬,又摸摸自己的下巴,奇怪地咦了一声。


    魏鸿礼故意在他掌心蹭,逗得拆拆咯咯笑。


    杨芳君也笑:“等你到了爸爸这个年纪就会长胡子了。走吧,奶奶抱你去睡觉觉。”


    “妈。”言罢,魏鸿礼这才意识到自己喊这个称呼过于顺口,“我带着他睡吧。”


    杨芳君便叮嘱外孙不要吵到爸爸睡觉,随后离开了房间。


    拆拆在魏鸿礼的哄睡下再次进入睡眠,他自己却在做了一个短促的梦之后再难入眠。


    他梦见了第一次见到尤嘉穗时的场景。


    彼时他们各自赴宴,却同样因为烦闷离席,先后去到了会场的中心花园。


    穿着白裙的少女从树下一跃而下,她是蝴蝶,裙摆是她的翅膀,而他就处于风暴中央,被她掀起的风席卷了心智。


    那颗被她轻轻放在掌心、当做封口费的莲雾果,他只在父母组的相看局中品到再见到她时的甘甜,却忘了这颗果实吃起来时青中带涩。


    为什么是未成熟的莲雾?而不是亚当夏娃共享的苹果。


    如果是这样,魏鸿礼痛苦地想,她或许就会像自己爱她一样,不可遏制地爱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冬季的慕尼黑容易抑郁, 尤嘉穗之前从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可现在她独自一人躺在潮湿的被窝里,只感觉黑暗正在一点点把自己吞噬。


    不久前尤嘉穗只感受到湿热,可现在即使有暖气维持室温, 她仍然觉得被子里湿冷得厉害。


    她打定主意不主动服软,因此无论如何都没有开门,而是裹着被子在床上胡乱将就了一晚。翌日起床她鼻塞到完全不能通气,一时竟分不清是在跟魏鸿礼怄气,还是在跟自己怄气。


    匆匆扯了张床头的纸擦鼻子,尤嘉穗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跑。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她又一下止住, 耳朵贴着门, 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她轻咳一声,十指为梳顺了几下自己的头发,又把睡衣理了理, 这才开门出去。


    门外没有魏鸿礼的身影。


    客厅、浴室、阳台, 如若床上没有残留几分潮湿,否则她当真要以为昨晚的缠绵和争吵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尤嘉穗望向厨房的方向, 心脏不知为何突然跳动得快了些。


    “魏……”


    她近乎是猛地奔进厨房,声音戛然而止。


    厨房没有他的存在。


    只有锅灶还冒着热气。


    粥还是温热的, 尤嘉穗刚靠近,粥的香味就扑鼻而来。只是比起锅里面是什么粥, 她更好奇锅盖上贴着的便签写着什么。


    写着展信佳?她噗嗤笑了出来, 笑容又在看清上面的字后显得有几分难看。


    好好吃饭。


    脑袋嗡嗡地响, 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明白了什么无法接受。尤嘉穗学生时期并不擅长阅读理解,但此刻她一下就明白这四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


    不是叮嘱, 是告别。她甚至不用去玄关看那儿还有没有他的行李和鞋子,就知道他已经离开。


    她打开锅盖,直接用勺子舀了送进嘴里。米粒、菜丝,不是因为他敷衍,而是冰箱里就只有这些食材。尤嘉穗不禁思考他站在这儿熬粥的样子。


    他当时在想什么?


    是在想如何让她认错,还是在想怎么熬到她认错。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给她熬粥,还要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


    尤嘉穗吸吸鼻子,而后张开嘴,大喘了一口气。她回房间找到自己的手机,想给尤青禾打电话,却又碍于七个小时的时差,最后拖到国内傍晚六点才打过去。


    “姐。”


    话刚开口又止住,她确认了一下德国时间,又在心里默默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这才再次开口,“你还没下班啊?”


    “加班。”尤青禾匆匆扫了一眼手机,很快看回电脑屏幕,“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我是那种人吗!”


    尤青禾哼笑:“你敢不敢摸着自己的心脏再说一遍?”


    “谁说的,我来关心一下姐姐怎么了。”尤嘉穗固然不会承认自己被猜中了心思,嘴硬反驳完,又转移话题道,“干嘛不去我们家的公司,你把自己弄这么累做什么。”


    尤青禾抿了抿干涩的唇,并不在意妹妹天真的话,“有经验了,我才能更好应付公司那帮老油条啊。”


    她其实对此早有顾虑,因此当初父母组织的相看局,她接近魏鸿礼的确抱有别的心思。他无疑是最利的一把刀,只是眼下魏鸿礼已经和妹妹修成正果,她也不再如何考虑他。


    “打铁还需自身硬啊。”尤青禾眼神直视手机,“说吧,你又有什么事?”


    尤嘉穗不是什么任性的人,见姐姐在忙,也打消了打扰她的心思,“没有什么事,就是无聊看看你在干嘛。”


    “嗯哼。”她显然没有把妹妹的话听进心里,“妈让我问你……”


    “什么?”


    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尤青禾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倒把尤嘉穗的好奇心勾起来了,连问了好几个什么。


    “你让我想一下呐。哦对,妈说马上到你老公的生日,问你们要在哪里过,回家还是慕尼黑?”


    提到魏鸿礼,尤嘉穗撇嘴,“他的生日,你问他啊。”


    尤青禾下意识道:“他不都听你的吗。”


    要是放在以前,尤嘉穗或许还会沾沾自喜,然后把自己的计划向姐姐全盘托出,可现在她还在生闷气,便道,“他生日不还早吗?那么惦记干嘛。”


    “你看你,又噜噜脸。妈没有什么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过是因为这个女婿的地位,加上魏鸿礼的生日在小年实在好记,不自觉多上点心而已。


    尤青禾絮絮叨叨说起时间,最关键的还是尤嘉穗有没有空回国,春节那段时间她肯定没有时间,思来想去,唯有一个时间充裕。


    “提前过吧,你圣诞不是有空吗?”


    西方人重视圣诞,这个时候肯定是有假期的,费不着请假或者急匆匆飞来飞去。


    可尤嘉穗脑子一热,直言自己圣诞有约了。


    撒谎的后果就是大家热热闹闹过节,她只能局促地在宋汀兰家混饭吃。


    “打扰你们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说这种话,我还要感谢你过来陪我说说话才对。”宋汀兰小声跟她抱怨,“坐月子太无趣了,Hans又不在家,我每天就是吃喝休息,还有陪这只小怪兽。”


    宋汀兰久居德国,对于坐月子的习俗并不太适应。尤嘉穗不禁想起自己坐月子的时候,她生拆拆时正好是春天,不冷不热的季节,偏偏又是个容易多愁善感的季节。


    同龄人忙着开学忙着适应新学期,就她在月子中心吃喝睡觉,身边还总是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子。孕激素大幅度消退,她情绪总会莫名低落。


    魏鸿礼那时大多数时间都陪在她身边,各项产康、娱乐活动,即使办公也不例外。至于拆拆,大多时候都没有被抱到尤嘉穗面前,也省得她见了孩子之后多愁善感。


    宋汀兰家中也有两个月嫂,一个照顾孩子,一个照顾她,只不过相较于月嫂,或许她也像当时的尤嘉穗一样,更需要丈夫实际的陪伴。


    “你们家装扮得好有氛围!”


    尤嘉穗没有再如何提这些事,果断转移话题,免得宋汀兰多想。


    而对方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每年都是这样的啦,今年多了个小家伙,怕她受不了,都没怎么装饰。”


    “这还没怎么装饰啊,那我住的地方都能叫废墟了。”她注意到客厅吊灯下挂着的东西,好奇问,“这是什么。”


    “槲寄生呀!你知道槲寄生下接吻的习俗吗Mia?传说在槲寄生下接吻的情侣会幸福终生。”


    宋汀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尤嘉穗的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闸门,大段大段涌入脑海。


    拆拆第一次过圣诞时,她为了让他有节日体验,顺手买的圣诞树,快递箱里就有这么个东西。之后的圣诞好像也见到了槲寄生……


    去哪里了?她总归不会把这个东西丢掉,再者第一年的圣诞,她清楚记得这个东西是被魏鸿礼拿走的。


    他在英国待了几年,不可能不知道槲寄生。那他是否像现在这样,把槲寄生挂在了吊灯下。


    而他们每年都会在圣诞树旁接吻。那每一个吻之上,两人头顶之上,是否缀着绿叶、挂着果实?


    宋汀兰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愣神,抱起摇篮里哭闹的女儿,随口问道,“William怎么没有过来陪你过圣诞?”


    他怎么不来?她怎么不回国?对于这些问题,尤嘉穗其实早就在心里设想了一番,提前想好了答案。她本来想说他忙,有事耽搁。亦或者是她这边临时有事,所以才没有回去。


    可正因为槲寄生,她一下忘了回答,反而被宋汀兰抓住了小辫子。


    “有情况?吵架了?”


    尤嘉穗含糊否认:“没有,他不会跟我吵。”


    “我看不像,你这个状态我见得多了,就是吵架之后才会有的。”


    宋汀兰又说吵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跟Hans之前两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怀上孩子之后才熄火的。


    “吵架不是什么大事,重点是这个怒火不能一直燃着。温水煮青蛙,一开始不温不火,时间长了就出问题了。”


    有她开了这个头,尤嘉穗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将憋了几天的闷气一吐为快。


    闲了一段时间的宋汀兰很是认真地给她分析:“客观来说,我觉得他不是气你出去玩这件事,而是他没有安全感。”


    九岁,换作是宋汀兰,当初跟Hans在一起前也顾虑良多,何况魏鸿礼和尤嘉穗在一起时,她正值大好岁月。一个年轻的妻子,再过两年三年还是一样年轻。


    年轻,意味着心态可能会不成熟,会容易依赖别人,更要以一个稚嫩的心理面对外界的诱惑。


    “你别看我比Hans大那么多、比他经历得多,但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患得患失的那一方。”


    宋汀兰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女儿,想到当年的事情,仍会失笑。


    担心对方会不会被诱惑,从而放弃这段感情;担心自己会不会没有那么吸引人;即使有足够大足够宽广的眼界,但好像碰上爱情,思想就会变得浅显,人也变得总是患得患失。


    丘比特之所以是小孩,就是因为如果爱情之箭过于透彻,感情就会失去拨云见日般的通透。


    她想要的是他先开口,他想要的是她主动靠近。


    “说来说去,不是他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他。Mia,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你能明白问题在哪儿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即使有如此抽丝剥茧般的开导, 尤嘉穗仍感觉自己像是站在雾里。


    她想说自己明白了,可这样就像是老师答疑解惑,而学生一知半解, 又碍于面皮薄,不好意思再进一步询问。


    尤嘉穗好像能切身体会宋汀兰所说,却又好像不在状况之内。


    需要。魏鸿礼从没向她说过这两个字,他需要她的什么呢?


    金钱、地位?他连穿的衣服都有专人熨烫,说到底,尤家才是需要攀附魏家的那一个,父亲尤载在魏鸿礼的帮衬下拓宽了许多业务, 对尤家、对她、对尤青禾来说绝对是有利的, 否则母亲杨芳君不会如此挂记跟魏鸿礼有关的事。


    尤嘉穗自暴自弃、自嘲地想,或许他对她的需要,建立在两人共同的血脉之上。拆拆需要妈妈,而他已育的身份需要一个和睦的家庭。


    如果是这样, 那他对她的好, 都是装出来的吗?


    尤嘉穗不想承认,她自觉这不是事实, 但是不是事实,总归有证据才行。她霎时沉迷于探究题之中, 订了回国的机票,迫不及待就要把信息传递出去。


    告诉谁, 尤嘉穗心里早有定夺。


    她固然不会直接去找魏鸿礼, 两人还在冷战, 她的信息发出去,无疑是主动抛出了和好的信号。尤青禾也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太忙, 可能要回家的消息还没传到家里,她人都已经到家了。


    候机时,尤嘉穗见时候差不多,果断给杨芳君拨去了电话。


    “妈妈,你在哪儿?”


    “在家呀还能在哪儿,你吃饭没有?冷不冷?”


    这回答,看来在尤家无疑,尤嘉穗随口说自己吃了不冷,又“不经意”道,“我在机场,明天到家。”


    “不是说圣诞不回家吗?你这孩子真是。”杨芳君一下坐起来,高兴道,“明天什么时候啊?鸿礼知不知道?”


    “不延误的话早上十点多吧,没有直飞的航班,我看有票就买了,哪有时间跟他说。”尤嘉穗含糊其辞,再不提细节,只道准备登机,至于传递消息,母亲定会转达。


    她在高空飞行时还没什么感觉,飞机即将落地时却感觉十分紧张。母亲要是没有传达自己要回来的消息怎么办?又或者他得到消息了,但是不想来。


    身体降落到地面,心却好像还在万米高空。尤嘉穗惴惴不安地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随着视线扫过一片又一片的人群,心脏也在极速下坠。


    直到看见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行人来来往往,从他身边经过,而他始终驻足,像一座肃穆安静的山。


    视线被遮挡,尤嘉穗下意识往旁边走了两步,踮脚想要看清他。可又怕自己这样太明显,便装作找人,悄摸往他的方向瞥。


    她甚至没怎么注意到他腿边抱着的孩子。


    大概是手机上见的时间比线下见得多,路上还在叽叽喳喳喊着妈妈的拆拆,在真的看见尤嘉穗的时候反而害羞地抱住了魏鸿礼的大腿。


    男人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弯腰跟他说了些什么。隔着一段距离,尤嘉穗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见拆拆黑又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不多时就撒丫子朝她跑来。


    “麻!麻!”


    尤嘉穗蹲下身,张开双臂迎接拆拆。不料他的后坐力太大,她不设防,一屁股跌在地板上。


    拆拆柔软的头发在她颈窝里蹭,让她恍惚有种自己养了只小狗的感觉。


    “你这么热情啊,妈妈好想你。”母子俩干脆坐在地上,尤嘉穗在他圆润Q弹的脸蛋上各香了一口,拆拆往她脖颈缩了缩,偷偷乐呵。


    魏鸿礼缓缓走上来,有些不赞成他们直接坐在地上的行为,“地板凉。”


    或许是因为还带着气,这话听进尤嘉穗耳朵里,多少带有几分冷漠。她并未回答男人,暂时把拆拆放开,站起来拍拍衣服。


    拆拆举着小手要往她身上挂:“妈妈抱~”


    魏鸿礼不赞成地蹙眉:“魏思缘……”


    尤嘉穗直接弯腰,要把拆拆抱起来。


    她故意和某人作对,但拆拆确实是只肥美的小猪,这一下差点没给她撅过去,可看着拆拆可怜巴巴的小脸,尤嘉穗又不忍拒绝,只能试探着跟他商量,“你自己走好不好,妈妈牵着你。”


    拆拆扒着她的腰,语气更软,“要妈妈抱嘛~”


    就冲这句,尤嘉穗又蓄力,一口气把他挂到自己身上,长舒一口气,“小无尾熊,你要妈妈抱到哪里?”


    “抱到那个牌牌!”


    母子俩合为一体,有说有笑地走在前头。独留魏鸿礼一人在后,一手拉她的行李箱,一手拎着她的包。新包,是她最近心仪的款式,否则不会拿出来用。他不自觉多关注了一下,颜色、款式、配饰,还没反应过来就先记在了脑子里。


    魏鸿礼抬头,恰好听见母子间的对话。


    尤嘉穗走到指示牌前,故意掂了掂拆拆,“到牌牌了哦。”


    拆拆搂紧她的脖子,紧闭双眼,“妈妈我睡着了~”


    这一抱,愣是抱到了停车场。拆拆要坐儿童座椅,尤嘉穗不想坐副驾,干脆抱着他到后座。刚打开车门把拆拆放进去,他就一骨碌站了起来,往中控台挤,“妈妈,爸爸给你送花花!”


    要是拆拆再记事些,就会清晰地说出这是爸爸专门预定,掐着玫瑰最鲜艳的时候送过来的。


    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安安静静摆在副驾。


    后尾箱放行李的魏鸿礼手上动作一顿,匆匆关上门,轻咳一声,“合作商送的。”


    红玫瑰,合作商,尤嘉穗捧起这束花,又了然般点点头,将花放了回去,扭头就往后座去。


    “坐好宝宝,我们回家吃饭饭。”


    杨芳君知道她回来,特地张罗了一桌饭菜,此行回的是尤家,见女儿牵着外孙先进家门,杨芳君并未多想,只把女儿牵着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无心道,“没瘦,好像还胖了点。”


    她不过是因为女儿一个人在外也照顾好自己而感到宽慰,但无心的话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竟也生出几分别的意味。


    魏鸿礼眸色更落寞几分,在岳母的招呼下落座。


    “人还不齐,你姐跟你爸都在公司回不来,中午就随便凑合一下。晚上去小盈她爷爷奶奶家吃,老人家一直念叨着她呢。”


    男人应好,继续照顾孩子吃饭。拆拆坐在自己的专属宝宝位上,指着餐桌脆生生喊,“我要吃鱼!粑粑。”


    “这鱼好,早上空运过来的,多让他吃点。”杨芳君一脸慈爱地看着孙子,“妈妈怀你的时候就很爱吃鱼,天天都要吃一条。”


    魏鸿礼照顾完儿子,又把鱼肉夹进小碟子里,仔细挑去为数不多的鱼刺。他似是有什么疑虑,动作不甚明显地一顿,将碟子移到尤嘉穗面前。


    尤嘉穗把碟子放到拆拆面前:“妈妈不爱吃,宝宝多吃点,小心有刺,要小口小口吃。”


    拆拆指着自己的喉咙:“刺刺扎得痛痛的!”


    魏鸿礼看了眼碟子,垂眸不语。


    孕时孕后口味有变并不稀奇,但她说自己不爱吃,不见得是因为此,更不可能是因为经济条件不好在推脱。


    杨芳君扫了一眼带娃的女婿,又瞟向不作声的女儿,心中警铃大作。


    待拆拆午休、魏鸿礼去公司,杨芳君立刻拉过尤嘉穗,问道,“你跟鸿礼,你们俩吵架了?”


    “没吵架。”


    “没吵架?”杨芳君就要细说两人进门后那别扭的样子,顾虑小女儿一点就着的性子,还是挑着源头说,“他前段时间去找你,夜里刚过去,第二天就飞回来了,不是闹别扭了是什么?”


    尤嘉穗一怔,不等呛回母亲,先掏出手机看机票。


    从往返的时间上看,他到公寓的时间根本不足以他休息。


    “吵架很正常小盈,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都可以商量解决。你看我跟你爸爸,吵了这么多年,还不是吵到你们两姐妹成家了。”杨芳君苦口婆心,“重点是两个人不能犟,你性子要强,可偶尔也要服一下软才行。”


    尤嘉穗心里五味杂陈。


    车上那束玫瑰,她知道不可能是合作伙伴送的。什么样的合作伙伴会送红玫瑰?要真是这样,他们可就不单是因为上次的事吵架了。


    她都已经把花抱了起来,是魏鸿礼不给她台阶罢了。


    尤嘉穗幻想了一下自己跟他开口的画面,浑身上下都不舒坦。别扭是一方面,犹豫是另一方面。


    胸口像是有一把火一直在烧,她肉眼可见地烦闷,杨芳君见好就收,让她跟拆拆休息一会儿。


    看着毫无防备熟睡的孩子,尤嘉穗的心才稍稍安定。她躺到拆拆身边,比划他的变化。一段时间不见,拆拆又长高了点。


    她摸着他的眉毛,点点他的小鼻子,又碰碰他的小嘴巴,嘀咕道,“怎么跟你爸长了张一模一样的嘴。”


    拆拆虚抓了一把自己的小嘴,不偏不倚碰到尤嘉穗的手,小手指像是有意识一样抓住她的手指,尤嘉穗的心蓦地一软,时差和长途飞行的疲倦席卷而来,她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跟着他一块入睡。


    “麻麻~麻~麻~”


    尤嘉穗迷迷糊糊睁眼,拆拆正趴在她旁边,双手叠在一起,脑袋枕在上面歪着看她。见她醒了,他又用气音继续道,“妈妈懒虫,太阳晒屁屁了。”


    言罢捂着小嘴咯咯笑。


    “嗯……给妈妈抱抱。”


    拆拆一骨碌滚进她怀里,尤嘉穗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脑袋,又有要睡过去的趋势。拆拆玩着她的项链,“亮晶晶的,妈妈喜欢亮晶晶,麻麻……”


    妈妈又睡着了。


    拆拆进退两难,想按照奶奶所说喊醒妈妈,又想到爸爸一直说的不许打扰妈妈睡觉。


    久久未等到妻儿下楼的魏鸿礼上楼一看,就见儿子躺在妻子怀里,泫然欲泣。


    “爸爸……”拆拆瘪嘴,小鼻孔一张一张,终于还是没忍住,张嘴哭了出来。


    尤嘉穗惊醒,不知道拆拆为什么在自己怀里哭得这么伤心,“怎么啦?”


    见妈妈醒了过来,拆拆哭得更可怜。魏鸿礼把他抱起来,边走边拍他的背,“怎么了?”


    拆拆面对妈妈,而他背对妻子,这样哪怕他被儿子的情绪感染,也不至于在她面前表露出来。


    尤嘉穗坐在床上,见拆拆枕在他的肩膀,脸颊还挂着一颗豆大的泪珠,不知所措地抓了一把长发。


    “吵醒妈妈了,对不起。”


    她大松一口气。


    对孩子情绪的未知,总会让她不自觉跟这次吵架挂钩,进而怀疑自己是否“罪加一等”。尤嘉穗朝拆拆伸手,在把他接过来之后蹭了蹭他的脑袋,“没有关系呀,你是来叫妈妈起床吃饭的是不是?妈妈太累了睡着了,对不起。”


    坐在床尾的魏鸿礼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如果掉眼泪的话,是否就能和她重归于好?眼泪能否表达他的意思?重归于好的愿望,不要丢下他的祈求。


    “我们去吃饭吧,你肚肚饿了没有?不要让太爷爷太奶奶等着急了。”


    表达完各自心意的妻儿并未注意到他的落寞,大手牵小手往外走。拆拆走到门口,忽地扯住尤嘉穗,拉着她往里带,“还有爸爸呀,爸爸妈妈还有宝宝一起呀。”


    握住拆拆的小手,魏鸿礼这才感觉到了存在。他不甚明显地观察尤嘉穗,就见她稍稍偏头,并未往他的方向看。


    “懒虫起床啦?”杨芳君调侃完女儿,又见外孙脸上的泪痕,“怎么叫妈妈起床还哭啦?是不是妈妈欺负你了?奶奶揍她。”


    拆拆赶紧护在尤嘉穗身前:“不能打妈妈!”


    尤嘉穗哼道:“你就知道揍我,有人欺负我你怎么不揍他!”


    眼下这个情况,杨芳君一下便知道她说的是谁,故意道,“你让鸿礼去揍呀。”


    尤嘉穗嘀咕:“他最好能把自己揍死。”


    杨芳君佯装没听见,说着快些上车,准备出发去老宅。她直接牵着拆拆去了后座,尤嘉穗也要跟着坐进去,被她一屁股挤开,“前面那么大位置不走,非要跟我们祖孙俩挤在一起。”


    “前面哪有位置坐嘛。”


    “那不是位置是什么呀。”杨芳君一看,捂嘴笑道,“还搞这么浪漫,你们小年轻真是。”


    “又不是给我的。”尤嘉穗拔高了声音,“人合作商送给他的。”


    “这合作商还怪浪漫。你们不要我要。”杨芳君把花抱过来,直接递给拆拆,“来,宝贝帮奶奶抱着。这么好的花,合作商还真舍得。”


    拆拆小小一只抱着大大的一束花,险些连人都看不见。杨芳君调侃完仍嫌不够,到老宅后更是借花献佛,把花递到了婆婆面前。


    “鸿礼买的,说是孝敬奶奶。”


    杨芳君挤了两下眼睛,瞟向后面的小两口,奶奶愣了一下,而后会意,“送我个老太婆这么好看的花,比你爷爷当年浪漫。”


    拆拆仰着脑袋,疑惑不解地看着大人,认真道,“不是的呀,爸爸买给妈妈哒!”


    “爸爸说是合作商买的呀。”杨芳君觑了眼女婿,又摸摸外孙的脑袋,不让他参与进这个话题,“你听是不是门铃响了,快去看看是不是姨妈回来了。”


    社会经验不足的拆拆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迈着腿嘚嘚朝门口奔去,“姨姨!”


    刚进门的尤青禾就被外甥扑了个满怀。


    “哎呀我的小宝贝,”尤青禾蹲下来,抱着拆拆猛吸一口,“你想不想我?”


    “想~”拆拆窝在她怀里,撅着小嘴,“你都好久好久好久不来~”


    “姨妈要赚钱带拆拆去游乐场呀,要买你喜欢的冰淇淋是不是?”


    “宝宝有钱呀,给姨姨花。”


    尤青禾乐不可支,稀罕得不行,在他脸颊亲了一下,“现在就不用啦,姨姨等着你给我养老。”


    拆拆歪着脑袋:“什么系养老?”


    “养老就是你要多吃点饭饭快快长大呀!”尤青禾牵着他往里走,边走边看了眼母亲。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她也能从妹妹妹夫餐桌上的反应和母亲给她发的信息中猜测到一些事情。因此爷爷奶奶刚说出今晚在老宅留宿,她便先一步开口,说自己今晚带着拆拆睡。


    “不行。”


    尤嘉穗下意识反驳,被杨芳君堵了回去,“床又不大,拆拆跟着你们挤在一起,他睡不好,大人也睡不好。”


    拆拆看看妈妈,又瞧瞧姨妈,犹豫不决,“我想跟妈妈睡~”


    尤青禾道:“你今晚跟姨妈睡呀,明天妈妈还在家,后天也在家,你再跟妈妈睡。姨妈明天早上就去上班班了哟。”


    拆拆果断倒戈:“那我跟姨姨睡吧!”


    言罢还安慰似的摸摸尤嘉穗的脸颊,温柔地说,“宝宝明天跟麻麻睡嗷~”


    像是怕这根小草再次倒,尤青禾在拆拆洗完澡之后就把这只香喷喷的小猪抱到了自己房间,只留小猪的爸妈独处。


    孩童时期的尤嘉穗觉得自己的床很大很大,大到她看了那些恐怖故事觉得吓人,非要缠着奶奶跟她一块睡;少女时期的尤嘉穗仍觉得这张床大,上面可以铺满她喜欢的杂志,幻想自己未来的对象会不会跟杂志里的男模特一样帅气。


    可现在她却觉得这张床小得可怜,即使已经躺在了床沿,但貌似她只要一翻身,就能翻进魏鸿礼的怀里。


    尤嘉穗侧躺着,把小臂塞到枕头下,用枕头堵住自己的耳朵。


    可即使半边耳朵被堵住,还有另外一边能接收到声音。听觉、触觉……不仅耳朵不给力,就连身体也是。她清晰感受到床的另一边陷下,好像离她一臂之距,又好像两人都在床的两端。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时间貌似过了很久很久,而她依旧清醒。时差和下午那一觉让她大脑活跃,只是身体被刻意禁锢。


    尤嘉穗刚想翻身,先察觉到身旁人的动静。


    下意识地,她僵在原处不动,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以为魏鸿礼在翻身,可事实却远不止于此。


    相隔两端、一步之遥,他的臂膀环过她的腰身,尤嘉穗能感受到他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后脖颈,一如从前他们紧密相拥的每一个夜晚。


    随后呼吸下移,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脊柱。


    他的额头不轻不重地抵在她后背,呼吸却烫得她心跳一顿。


    拆拆也曾这样依赖她。


    他是孩子,靠近、依赖妈妈不过是睡着时无意识的举动,但魏鸿礼不是孩子,动作也没那么重。尤嘉穗能想象到他的姿势如何,弓着背,曲着脖子,以他的身高来说,这样的姿势定然难受。


    尤嘉穗的心酸酸胀胀的。


    她佯装要翻身,扯着被子往下缩了缩,魏鸿礼一时半会僵硬到完全不敢动弹,直到她往下躺到两人平高,确认她没有醒,他这才重新把小臂搭在她的腰上。


    她在睡梦中,他在清醒时,才能短暂得到重新拥有她的感觉。


    两个清醒的人都在编织一个虚假的梦。


    等醒过来,又不约而同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尤嘉穗一眼看见餐桌上乖乖吃早饭的拆拆,走过去亲了亲他的脑袋,“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拆拆嚼嚼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这才道,“麻麻姨姨昨晚给我讲故事!我还要跟姨姨睡!”


    “妈妈也可以给你讲故事啊!你跟妈妈睡嘛。”


    “麻麻陪宝宝玩游戏嘛~”


    拆拆的游戏不限于室外城堡、益智玩具,还有最废体力的躲猫猫。


    一家三口从尤家老宅直接回了自家,魏鸿礼去了公司,拆拆没了爸爸的威严镇压,一溜烟跑进了妈妈的书房。


    “先说好,不能乱跑,就在书房里玩。要小心不要磕到脑袋,要离架子上的书远一点。可以的话我们就拉钩钩。”


    家里太大,要是能随意躲藏,恐怕找一天一夜游戏都不能结束。拆拆认真地伸出小手,在妈妈的指引下伸出小手,跟她一起拉钩。


    “妈妈你快藏起来呀,宝宝来抓你。”


    “你不要偷看哦。”尤嘉穗忍俊不禁,又好奇这个小鬼能不能数到十。


    “一、饿、山、四、五……”


    尤嘉穗随便钻到了桌子底下。


    “妈妈!”拆拆像小青蛙一样蹦到她面前。


    “你这么棒呀!谁教你数数的?”


    “爸爸!”拆拆把她从桌子底下牵出来,跺着脚脚就迫不及待要开始下一轮,“轮到你抓我呀!”


    “一、二、三……”尤嘉穗捂着眼睛,刻意放水数得又慢又缓。不料她数数的这几秒,某只小猪已经打开了幽灵门,一溜烟钻了进去。


    “拆拆在哪里呀?”


    她在书房里找了一圈,四处不见拆拆的身影,这才开始有些着急,“拆拆?”


    门那头传来脆生生的回答:“麻麻宝宝在这里呀!”


    她霎时松了一口气,又好笑他捉迷藏暴露自己的位置。幽灵门不费力地打开,她刻意放轻脚步走进去,一眼就能看见书桌下的小孩,仍装作没看见,在书房里绕了一圈。


    “拆拆在哪里呀?我怎么找不到呀?”


    拆拆捂着嘴咯咯笑:“妈妈宝宝在这里!”


    他自己从书桌底下爬出来,生怕尤嘉穗没有发现他。她被他的傻样逗笑,刚把他抱起来,就发现了他手里攥着的盒子。


    “不能碰爸爸的东西的,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她的书房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使拆拆在里面玩也无伤大雅,可魏鸿礼的书房则装了很多文件。没有说清楚书房的区域是她的问题,但随意动魏鸿礼的东西,孩子也要得到告诫。


    尤嘉穗刚想严肃告诉他,就注意到拆拆手里拿着的东西。


    方方正正,不似印章,也不似办公用具。她知道里面装着的会是什么……在珠宝店,在黄金店,在他们婚礼的时候,她都见过这个盒子。


    盒子边缘不似其他地方柔软,看样子经常被摩挲。盒子不大,可落在她掌心,似乎就显得大了点。


    她的手无法摩挲到边角,可换个人,这个盒子恰好放在他掌心。


    尤嘉穗握着这个小小的东西,心里怦怦直跳。她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戒圈刻着的,是他们名字的缩写。


    拆拆背着手,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麻麻。”


    “你在哪里拿的?”


    拆拆蹲下来,拉开最下一层的抽屉,指着案发现场”,“这儿~宝宝想躲在里面。”


    “你是个大宝宝了,躲不进里面的。”尤嘉穗揉揉他的脑袋,把戒指盒放了回去,“下次不可以这样了知道吗?”


    “知豆~”


    之后的时刻,尤嘉穗再难全身心投入和拆拆的游戏之中。


    他什么时候买的戒指?又为什么不给她?尤嘉穗不觉得他是要把戒指戴在另外一个女人的手上,否则上面不会有她的名字。


    掌心里仍是这个丝绒盒子的触感,她犹豫一番,还是再次回到他的书房,只取走了那枚戒指。


    她在等,等他发现戒指消失不见,等待一个开口的机会。


    而魏鸿礼对此一无所知。


    归家时已是深夜,育儿嫂说拆拆已经睡了,联想到今早拆拆说今晚跟妈妈睡,他也不自讨没趣,兀自回了书房。


    即使没开灯,他也能清楚找到座椅,找到抽屉的位置。


    甫一握住戒指盒,他就所有觉察。


    戒指不在里面。


    心脏像是被攥住,魏鸿礼一瞬间只感到慌乱,他匆匆起身想要开灯,不料有人先一步预判了他的举动。


    尤嘉穗站在开关处,意有所指地问他,“你在找什么?”


    魏鸿礼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应该紧张。


    “米米……”


    她歪着脑袋看他:“魏鸿礼,你买戒指,是想跟我求婚吗?”


    魏鸿礼觉得自己内心肮脏龌龊的心思,在这个灯光下、在她的目光中,暴露无遗。


    他妄想用这枚戒指圈住她的余生,想用这枚戒指换来一个不可撼动的合法关系,想用这枚戒指换来她的生生世世……至少这辈子,他们可以长眠在同一座墓里。


    这样不堪的心思,会限制她的想法,暴露在她的面前,更让他难堪。


    “我只是提前准备……”


    “你那天来德国,是想跟我求婚吗?”


    她给了他开口的机会,魏鸿礼迫切地抓住,解释道,“没有,我只是随身带着,没有强迫你答应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来德国?”


    这同样是个难以启齿的问题。他要如何解释,解释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但时刻担心他会被她抛弃?担心她会遇上更有吸引力的男人呢?


    魏鸿礼颓丧地坐在椅子上,不愿承认自己的白发,以及她的离开,哪怕只是可能,是他的猜测。


    “抱歉,米米……”


    回答他的,是落在他唇角的一个吻。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年纪大。”


    年纪大是事实,可正是因为年龄的差距,所以他能包容她暴躁的脾气和幼稚的心态。即使到现在,她觉得自己依旧小孩子心态,而他始终像一座山,安静地迎接她的到来,也包括她的离开。


    “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我没有想跟你分开,我只是想融入新生活。”


    她确实遇见了很多新的人,男人、女人,有趣的,无趣的,有的人会拿来和他对比,但所有人都比不上他。


    她在最懵懂、最躁动的时候遇见了最能包容她的人,从此之后,遇见的人都像是飞鸟,而她的归宿是常青的山。


    魏鸿礼紧紧抱住她。


    心游荡一圈,所幸终于停泊在她的心湖。


    “小乖,戒指……”


    “还给你。”


    魏鸿礼不明所以,他以为即使没有浪漫的场景,但这样还算温馨的画面也能让她接受。可尤嘉穗却把戒指放到他掌心,“这枚戒指应该由你给我戴上,但是我想自己选择戴上的时间。你再等等我。”


    他最擅长等待。


    小年前一天,尤嘉穗从繁忙的期末中抽出了个时间,落地云南,又一路辗转到德坎和魏鸿礼汇合。


    她要在他今年的生日送他日照金山,魏鸿礼对此没有意见,只是担心她要去看梅里雪山会高反。


    “你小看我!”


    她如是说着,却因为飞行时间过长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而在海拔逐渐升高的路上头痛欲裂。


    魏鸿礼看着她频率变快的喘息,已经有了返程的打算,“难受我们就不去了,以后还有机会的。”


    “不行,今年的生日只有这一次。”


    她不仅仅只是想和他看一次日照金山这么简单。凌晨七点,两人依偎在一起,尤嘉穗靠着他的肩膀,强撑精神等着太阳出现。


    “魏鸿礼。”


    “嗯?”


    “如果今天没有日照金山怎么办?”


    “那我们就等下一次。”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尤嘉穗扭头看他,又看见天际峰顶一点点露出的灿阳,“我们不要等下一次了。”


    她站起来,却按住同样要起身的男人。


    “你跪下来,单膝。”


    魏鸿礼的心倏地剧烈跳动。


    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一个月后就有可能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刮起一场龙卷风。


    那么他胸膛里振耳发聩的心跳,是否能撼动这座雪山?


    那枚十点三克拉的戒指,自从他们坦白心意后就熨烫在他胸口。


    他愣了一下,忽地笑了出来,依言单膝跪地,颤巍巍拨出胸口的银链,取下这枚早已准备好的戒指。


    在他吃惊的目光中,尤嘉穗也从胸口取出一枚男戒。


    她找了很久,找到一枚她觉得配得上他的戒指。不是最大的,不是最贵的,是她觉得他戴上会好看的。


    “我以前总是怕自己没准备好,没有准备好做妈妈,没有准备好当妻子。”她的嘴唇在颤抖,就连手也是,直到魏鸿礼托住她的手,她这才笑了一下,继续道。


    “其实说到底,我害怕的是承担责任,我怕自己当不好妈妈,也怕当不好你的妻子。”


    魏鸿礼的眼眶已然湿润,他匆匆抹去眼角的泪水,轻声说“你做的很好”。


    “谢谢你对我的包容,还有拆拆。无论我做什么选择,你们总是给我托底,所以我才能一点一点往外走,变成更好的自己。”


    她的牙床不可控制地在颤,声音听起来磕磕绊绊,被风席卷,但在他耳里异常清晰。


    “我也想给你一个承诺,用我的余生,交换你的余生。”尤嘉穗脱下手套,张开自己的手指,由他为自己戴上戒指,“所以魏鸿礼。”


    风在呼啸,雪山依旧屹立。


    他就像这座雪山,有她的存在,有太阳的照拂,才更震撼。


    “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说:


    某次因为学费的事,我对朋友说,“我以后肯定会比他们会做父母。”生一个小孩?不现实,短期内我也不可能获得孕育一个孩子的亲身经验,所幸在照顾孩子这方面还是有不少经验的,亲戚家的弟弟妹妹,外甥。最亲近的当属拥有共同血脉的。可回想起我们那不算漫长,但一步一个脚印的成长历程,另一个想法逐渐占据上风。我以后真的能成为一个好的、合格的母亲吗?面对他似乎总是带着易点燃的情绪。易怒,易躁,想要对他耐心,却一次又一次发火。但回想起小时候的情景,一种淡淡的、当下没有意识的,没有觉察的幸福又会慢慢弥漫开。一直教导我要耐心的,其实是这个小小的人。再说回这个故事,早在开文之前,我就和朋友说起过设定的事,她提醒我,“早育”这个设定肯定会被诟病,我并非支持年少早育,而是这个设定更能表达我想表达的意思。这个故事能获得如此多读者老师们的喜爱属实出乎我的意料。彼时我正处于要离开学校的阶段,对未来迷茫,惶恐,开始工作后总想着坚持,这是韧劲,也是一条缠住我自己的绳子。我曾想或许这是上天给我的考验,让我在这个紧要关头遇到这样的进步,直到工作量成倍增加,随之出现的囊肿,不知所云的故事进展,常让我在夜半惊醒。嘉穗和老魏的故事暂时到这里,拆拆也会在他的世界好好长大。接下来会进行修改,在表达我的愧疚的同时,还是要感谢一直以来包容我,包容这个故事的不足之处的读者老师们,还请多多支持我的下一本表达欲之作,我们有缘再见~


    第76章


    拆拆三岁生日时, 尤嘉穗决定要大办他的生日宴。


    她正处于无课期,时间充裕,精力过剩。更重要的是她觉得三岁是人生的一个重要节点, 需要认真迎接。


    因此她尚在德国时, 每天打给魏鸿礼的电话不计其数。回国之后大致所需已经准备好了, 她只需要完善细节即可。


    生日宴前两天,魏鸿礼专门为拆拆定制的西装送到了家。魏家习俗向来如此,家庭相册里的魏鸿礼生日几乎都穿着西服。尤嘉穗未曾经历过他的孩童时期,对他的变化感受不深,可拆拆的成长她历历在目。


    看着一套比一套大的小西装,她多少有些伤感。可伤感也只是短暂的,尤嘉穗看着小狗一样撒欢的儿子, 很是无奈,“拆拆!”


    “麻麻!”拆拆朝她扑过来,抱着她的腿撒娇,“我不想穿衣服嘛。”


    尤嘉穗哭笑不得:“不想穿衣服?你要当野人呀?”


    拆拆拍着自己的肚肚:“我要当野人呀。”


    “可是你有爸爸妈妈呀。”尤嘉穗趁机牵住他的胳膊, 往袖子里面套, “有爸爸妈妈的小朋友当不了野人。”


    拆拆努力转动脑筋思考,挺着小肚子道, “那我以后再当野人吧!”


    野人野人, 看来今天就跟野人过不去了。尤嘉穗觉得好笑, 蹲下来给他系扣子, 戳戳他的小肚, “你下辈子不想当爸爸妈妈的小孩吗?”


    “想!”不等扣子系完,拆拆就已经迫不及待搂住了尤嘉穗的脖子,“妈妈,什么是下辈子?”


    三岁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是下辈子, 只知道自己是爸爸妈妈的小孩。尤嘉穗的心软成一团,吧唧在他脸上香了一口,“下辈子就是等你长大了,爸爸妈妈变老了之后,你再变回小宝宝的时候啊。”


    拆拆竖起三根手指:“宝宝三岁呢!”


    继学会比耶之后,拆拆又遇上了新的困扰,食指和中指竖起来,无名指又不听使唤,小拇指也来捣乱。比来比去,他干脆左手比耶,右手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三。


    尤嘉穗被他可爱的样子逗笑:“太可爱了我的宝宝。”


    插科打诨一下,拆拆不知不觉就被妈妈穿上了西装。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好看,他并未抗拒着要脱下,而是站在镜子前,不甚明显地晃动着身体。


    “爸爸!”他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喊。


    “对,爸爸也是这样穿的。”尤嘉穗看着镜子里缩小版的魏鸿礼,嘀咕一句不希望他那么快长大,“我们给爸爸拍个照片好吗?”


    尚在开会的魏鸿礼手机一振,一条来自米宝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见他有所动作,众人面面相觑,汇报声渐弱。就见平日开会总板着张臭脸的魏总盯着手机,嘴角的笑容很是明显。


    妻子没有给他发什么情话,也不如往常一般撒娇要吃哪家的甜点。只是一张合影,和儿子的合影。


    大手牵着小手,拆拆学着妈妈的样子翘起一只脚,得意洋洋地比耶。而妻子则是对镜仰着下巴,脑袋往儿子的方向靠。


    魏鸿礼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继而是一个有妻子,有儿子的画面。


    他不禁失笑,想到之前那个时候,拆拆确实是在画面内,只不过严谨些讲,他彼时尚未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罢了。


    魏鸿礼将这张照片保存到自己手机里,又点开相册,将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两人在春分正式领了证,到了领证的节点,着急的人反而成了尤嘉穗。她本来想在小年之后就立刻去民政局,但女孩子总是想让自己拍照的时候是最完美的,她脸上仍残存高反后的表现,他便主动推迟,不想让她留有遗憾。


    他惯于等待,何况那会儿有了保障。


    他亲手将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刻有他的名字的戒指。


    再要找合适的时候,就是春分。特地和拆拆的生日隔开,不囫囵凑在一起过。


    魏鸿礼将这张照片看了又看,他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坦诚地、大方地证明妻子的存在,唇边的笑意也愈浓。只是旁人看来这不是幸福,而是怪异。


    他回了个亲亲的小狗表情包,随后倒扣手机,无视众人的吃惊,寒声道,“我似乎没有说暂停。”


    尤嘉穗全然不知他在外人面前如何肃穆,盯着那个表情包傻笑。拆拆挤到她手机屏幕面前,“妈妈我也要看。”


    “不能离屏幕这么近的呀。”她捏着他的小脸蛋往边上挪了挪,“眼睛还要不要啦?不要的话我拿走咯!”


    拆拆吓得一骨碌靠进她怀里,捂住自己的眼睛晃脑袋,“不要拿走宝宝的眼睛!”


    “妈妈看一下宝宝的眼睛在哪里。”


    小人儿立刻把手拿开,努力睁大眼睛。尤嘉穗忍俊不禁,在他眼角亲了一口,“我们拆拆是好宝宝,不会有人拿走你的眼睛的!”


    不想他对什么事情有阴影,她又哄着拆拆给魏鸿礼发信息,“你问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拆拆捧着手机,还不会打字的年纪,怎么发语音练得炉火纯青。他点开语音键,貌似是怕离手机太近眼睛会被拿走,于是撅着小嘴,脸颊鼓鼓。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那边回的很快:尽快回来,妈妈想吃什么?


    拆拆拧着小眉毛,气鼓鼓又摁下语音键:“爸爸我不认识这个字呀!”


    魏鸿礼哭笑不得,于是挥手示意众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手机,语气温柔,“爸爸努力早点回来,你问问妈妈想吃什么。”


    “妈妈说要吃蛋糕,要草莓的。”拆拆扭头看向妈妈,又鸡贼兮兮地长按,“还要吃爷爷做的小鸡,穿咔嚓咔嚓衣服的那个。”


    尤嘉穗笑得歪倒在沙发上。


    也不怪拆拆对KFC念念不忘,魏鸿礼饮食健康,平时对于炸鸡这种东西看都不看一眼,还是她当时回国落地太饿,缠着父子俩去疯狂了一下,拆拆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魏鸿礼同样失笑,回他,“真的是妈妈想吃吗?”


    拆拆一脸渴望地看着尤嘉穗。


    尤嘉穗干脆拿过手机,镜头转向自己,给他录了个视频过去,“真的是妈妈想吃。”


    妈妈想吃,爸爸当然会满足,即使归家时已晚,魏鸿礼还是依言买了妻儿想吃的东西。


    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客厅,只看见沙发上睡着的妻子。客厅开着落地灯,她面朝外弓着身子,怀中还留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空缺。光晕一半落在她身上,一半落在沙发下的故事书。


    魏鸿礼刚担心儿子去了哪里,楼梯口就传来了动静。


    拆拆抱着自己从小到大盖着的毯子,吭哧吭哧从楼梯上下来。毯子大概是折过的,只是碍于手法不好,抱起来还是很大一团,拆拆的视线被遮挡,因此走起来小心翼翼,他迈一步就要看一下台阶,一个一个阶梯往下走,直至最后一个,撅着小屁股啪嗒一下跃下,迈着腿往尤嘉穗的位置跑去。


    看见爸爸,他的路线稍稍偏移,冲着魏鸿礼认真地嘘了一下,被子还因此掉了一个角下来。小人儿随后不再犹豫,轻轻走到沙发边,踮着脚把小毯子盖到妈妈身上。


    做完这些,他还不忘把故事书捡起来放到茶几,这才兴奋地抱着魏鸿礼的腿,双眼发亮,“爸爸我们去吃穿衣服的小□□!”


    看他精神的样子,哪有半分想睡觉的意思。魏鸿礼看了眼把自己哄睡着的妻子,笑得无奈,“那我们先把妈妈抱回房间好吗?”


    怎么抱,魏鸿礼自有一套手法。他暂且撇开毛毯,跻身于妻子的双腿之间,俯身贴近她,近到她甜甜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无需多刻意,唇就能触碰到她柔软的面庞。


    他吻了吻她的脸,这才错开,将她的脸颊靠到自己肩上,再牵着她的双臂往自己双肩搭。双臂、双腿搂住他是无意识的反应,妻子由他像抱孩子一样抱起,安稳地靠在他怀里睡着。


    魏鸿礼用毛毯裹在她身后。


    宝宝,他的宝宝。早在这样抱儿子之前,他第一个抱起的、用这样如此依赖对方的姿势抱起的,是他的妻子。


    魏鸿礼抱着她走在前,拆拆就亦步亦趋地拎着她的居家鞋跟在后。等他把人放到床上,拆拆也在床边摆好了鞋子,还冲他眨眨眼睛。


    “爸~爸~”拆拆用气音喊他,“小鸡~”


    魏鸿礼觉得妻子用“小狗”来形容儿子实在片面,父子俩一块下楼,他看着前边高兴到摇头晃脑的儿子,觉得自己其实养了只黄鼠狼。


    “爸爸平时饿着你了吗?”他问。


    拆拆跑到了餐桌前,自己爬上了餐椅。他眼里除了小鸡不剩其他,更不用说魏鸿礼说的话。听见爸爸说话,他扭着脑袋往魏鸿礼的方向看,眼睛却还是盯着炸鸡,懵懵地啊了一声。


    “算了,吃吧。不要多吃,不然你嗓子又会痛。”


    魏鸿礼把包装拆开,拆拆激动到小手虚空握了一下,自己拿了一块出来,又给魏鸿礼拿了一块,而后把剩下的大半推到他面前,“爸爸,这些给妈妈!”


    魏鸿礼故意问他:“你吃一块就够了吗?”


    “妈妈睡觉啦,我明天跟妈妈一起吃,妈妈也喜欢吃,要分享~”


    “对,要分享。”魏鸿礼欣慰地揉了揉小黄鼠狼的脑袋,“开动吧。”


    即使还是馋,但拆拆还是没有多吃。魏鸿礼看着他快把手里的鸡块吃完,半是询问半是提醒道,“晚上吃完东西要干嘛?”


    “要刷牙牙。”拆拆抽了张纸巾擦嘴,又把自己的手擦了擦,随后爬下餐椅,朝魏鸿礼伸手。


    男人挑眉:“做什么?”


    “爸爸抱!”拆拆一脸认真,“楼梯好高好高呀。”


    再怎么高,他自己也扑腾了两个来回。魏鸿礼不为所动,静静看儿子撒娇。拆拆扒着他的腿,高举着双手一抓一抓,小嘴不停说着爸爸好高呀诸如此类的话。


    他撒娇的技术随了妻子,不说十成十,八成是有效果的,魏鸿礼把他抱起来,拆拆搂着他的脖子,小腿一晃一晃,“爸爸好高呀爸爸,宝宝也要跟爸爸一样高。”


    “你如果吃很多炸鸡的话就会长不高哦。”


    “那宝宝比爸爸短一点吧!”


    魏鸿礼哑然失笑。


    “你这只小馋虫。”


    他挠拆拆的痒痒,拆拆咯咯笑着在他怀里蛄蛹来蛄蛹去,还不忘反驳说爸爸是大虫虫。


    魏鸿礼把他放到地上,示意他自己踩上脚凳,父子俩一起站在镜子前洗漱,拆拆刷了两下就想往下走,又被魏鸿礼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


    “你刷完了吗?”


    拆拆囫囵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小米牙:“我要睡觉觉了。”


    “好好刷,不刷的话你的牙齿就掉光了。”


    拆拆的乳牙长齐,魏鸿礼就带他去牙科涂了氟。他对于这些细小的事情多有关注,更不会让他囫囵糊弄平常的护理。拆拆被他托着圆脸老老实实把每颗牙都搓了一遍,“刑满释放”后,撒丫子就跑。


    回到房间,也不嫌床高了,呲溜一下就爬了上去,躺到了床中间,尤嘉穗的旁边。


    还跟他挥手,“爸爸晚安。”


    魏鸿礼可算知道这小鬼打的是什么主意。


    熟睡的妻子被这些动静打扰,迷迷糊糊伸手揽住了旁边的人,大概是察觉到手感不对,她还抬头眯瞪着眼看了一下,发现是拆拆,干脆搂到了怀里。


    男人看着这一幕,眯了眯眼。


    三岁,也到了跟爸妈分房睡的时候了。


    第77章


    三岁的拆拆迎来了新的挑战。


    夜里他想如往常一般爬上主卧的床, 却被魏鸿礼拉着脚踝扯了回来。拆拆还以为爸爸是在跟自己玩,咯咯笑个没停。等被拉到床边,他才翻了个身坐正, 认真劝想要玩乐的爸爸, “要睡觉啦, 不睡觉长不高哒!”


    魏鸿礼道:“你现在是大孩子了,不能再睡爸爸妈妈的床了。”


    尤嘉穗正准备上床,闻言缓缓坐在床边,看看拆拆,又看向魏鸿礼,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拆拆小月龄时,他的床是魏鸿礼的臂弯、肩膀和胸膛, 等二月闹过去,魏鸿礼便开始把他放在婴儿床和摇篮里睡;再大一些,尤嘉穗开始住校,他夜里都是带着儿子睡大床, 即使她回家, 很多时候也是一家三口一起睡。


    尤其是她无课期这段时间,拆拆更是每晚都黏着爸妈, 要挤在爸妈的中间睡才行。


    拆拆似是在思考:“要睡宝宝的床?”


    魏鸿礼没想到如此好沟通, 点点头, “对。”


    拆拆从床边呲溜一下滑下来, 绕过他去牵尤嘉穗的手, “妈妈我们走吧。”


    尤嘉穗和男人对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难怪好沟通,一大一小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魏鸿礼哑然失笑,拉过拆拆, 蹲着和他平视,“你几岁了?”


    “三岁!宝宝今天吃了蛋糕呢!草莓味道的。”


    他傍晚才跟爸爸妈妈握着手一起切了蛋糕,一家人注视着这个小小的孩子,满脸期待他会把第一块蛋糕分给谁。尤嘉穗毫无疑问是那个人,紧随其后是魏鸿礼。


    “三岁是不是大宝宝了?”


    “是!”拆拆挺着小肚子,认真地拍拍自己,“我是大宝宝了!”


    “对,大宝宝要学会自己一个人睡觉了。”


    拆拆消化了一下爸爸说的话,就见原本还骄傲的小人儿,忽然扑进尤嘉穗的怀里,委屈巴巴,“麻麻,我不要当大宝宝。”


    “哎哟妈妈的宝贝!”尤嘉穗亲了一口儿子的小脸蛋,跟他站在了同一条战线。


    她并不认可魏鸿礼把公司雷厉风行的那套用在儿子身上,因此对此第一反应是反对。


    “怎么这么突然,好歹过渡一下呀。”她搂紧这只肥美的小猪,母子俩脸贴脸,“我下个月就要去德国了,舍不得浪费跟我宝贝相处的时间。”


    感情牌,一出手就是王炸。尤嘉穗以为这样就能打消男人的念头,殊不知除了王炸,他还有底牌。


    魏鸿礼注视着她,又无声垂下眼帘,“我也很想多跟你相处,小乖。”


    睫毛颤动,好像下一秒眼里就会掉下什么来。尤嘉穗抱着拆拆,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草,左右摇摆。


    “宝宝,爸爸说得对呀,你要自己学着睡觉了。”


    拆拆瘪嘴,她赶紧说出后半句,“但是呢,爸爸妈妈先陪你一块睡,你睡着了爸爸妈妈再走,等你睡醒了一睁眼,又能看见爸爸妈妈了!”


    她再三承诺,拆拆这才竖起小拇指,要跟她拉钩钩。他牵着尤嘉穗往自己的儿童房走,闭眼睡觉前还不忘给自己打气。


    “我是大宝宝!妈妈我有喔喔和小熊跟我睡觉。”


    尤嘉穗亲亲他的脸蛋:“睡吧宝贝,妈妈在这儿呢。”


    拆拆握着她的衣角,不多时就进入了梦乡。他对于新变化接受很快,真正不舍的反而是尤嘉穗。她虚搂着只会长大不会长小的孩子,萌生了今晚陪他在这儿睡的念头。


    “魏……”


    魏鸿礼给拆拆掖好被子,果断抱起另一端的妻子,轻轻离开了儿童房。


    “你就不怕他晚上一个人醒来害怕?”尤嘉穗戳着他的胸口,噘嘴表达不满。


    “房间里有监控,而且……”他蹭蹭她的鼻尖,“我一个人睡觉也怕。”


    呼吸湿热,交杂她的气息,落在脸上格外痒。尤嘉穗埋进他颈窝蹭,笑声就贴着他的脉搏,“那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也自己睡吗?”


    魏鸿礼将人往上托了托,贴着她的颈,“就是一个人睡多了,所以才会怕。”


    脊背陷进柔软的床铺,尤嘉穗捧着他的脸,咕哝道,“好可怜。”


    “所以小乖,你也疼疼我。”


    她将他拉近,主动吻他的唇。


    软心肠,软心肠,魏鸿礼的唇贴在她的心口,妻子总是这么容易心软。对男人心软,不见得是件好事。


    所以对他心软就够了。


    “你别亲了呀,好痒。”


    尤嘉穗摸着他的头发,恍惚想起刚生下拆拆的时候,自己尝试亲喂的感觉。


    被湿热包裹住的感觉,表皮皲裂的疼痛,母乳由内迸出的酥麻,现在她仍有这样的感知,然而疼痛却半分不在。


    饱腹的孩子会有一下没一下地啜饮,但他不是孩子,如此举动,是口渴,还是恶作剧。


    尤嘉穗更觉得是在分散注意力。


    “放松,老婆。”


    她红着脸,别过去不让他看,“你不要这样喊我。”


    “不这样喊你,那喊你什么?宝宝,宝贝,小乖,米米,妹妹?你喜欢我怎么喊你,嗯?”


    她羞于回答,只小小声催促,“你快点呀。”


    魏鸿礼刚准备进去,床头的看护器忽然传出孩子的抽泣声。


    两人皆是一顿,不约而同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错愕。尤嘉穗抬头去看,就见看护器里的拆拆从床上坐了起来,茫然地看了一圈周围,喊爸爸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快去看看他呀。”


    正在最紧要的关头,魏鸿礼还想再等等,兴许拆拆只是中途苏醒,一会儿就自己躺着睡了。


    可妻子显然不是这样的想法。


    尤嘉穗推他的胸膛:“我去看看他。”


    “认真的?”


    他无可奈何地撞撞她的额头,又作势要咬她的鼻尖。尤嘉穗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同样有些无奈的小魏,坏笑着亲了亲他的唇,卖乖道,“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呀,老公~”


    魏鸿礼狠狠在她唇上讨了一口,这才用被子裹住她,自己随意套上了裤子。


    他一离开房间,尤嘉穗就立刻拿起了看护器看。屏幕里很快出现男人的身影,魏鸿礼俯身抱起儿子,拆拆靠在爸爸宽阔的肩膀,含着泪的眼睛发亮,又很快在爸爸的轻拍安抚下重新犯起迷糊。


    至于魏鸿礼,尤嘉穗清晰看见了他眼里的幽怨,不免笑了出来。


    他并非真的嫌弃儿子坏事,而是两人能亲近的时间太少,又要顾虑被拆拆看到,他有样学样。魏鸿礼在这方面多有注意,因此尤嘉穗总喜欢故意逗他,看他一副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等真要把人惹毛了,又拉着拆拆当挡箭牌,母子俩溜之大吉。


    今天这样,尤嘉穗也有点幸灾乐祸。


    只是她看着看护器里的男人,心里总有点不好的预感。


    魏鸿礼虽然抱着孩子哄睡,但眼神却直勾勾注视着摄像头,她心里顿感不妙,想“逃跑”,奈何身上不着寸缕,更无处可逃。


    魏鸿礼从儿童房回来,不费余力就把人从被子里剥了出来。


    “拆拆睡熟了。”


    孩子睡熟,爸妈自由。魏鸿礼其实享受她精疲力尽后的时间,看她依偎在自己怀里,撒娇说自己好累,然后像小孩一样依赖他。


    譬如此时,即使把她放到沙发上休息,她也会黏糊糊地凑上来,含着他的名字喊他,“魏鸿礼。”


    “嗯?”


    “你知道有一句很有名的名言吗?”


    “嗯哼?”


    “丈夫的身材,妻子的荣耀。”


    “又在哪里看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借着扑床单的动作不经意地展臂,挑眉,“现在又不累了?”


    傻米米。丈夫、父亲的存在和价值,都是妻子赋予的。


    而妻子全然不知她造世主的身份,只朝他张开双臂,“我好累呀魏鸿礼,走不动了。”


    沙发和床之间不过几步距离,魏鸿礼抱着她回到干燥柔软的床榻上,尤嘉穗没一会儿就开始迷糊。


    睡前她还不忘提醒男人,让他早上早点喊她起床,要让拆拆睡醒时看到妈妈。


    结果她这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尤嘉穗舒坦地翻了个身,手臂往身侧探去,贪图到那一丝凉意后又顿感不对,猛地坐了起来。


    拆拆!


    她跑到儿童房门口,悄摸打开了门。落地窗前正坐着一大一小,拆拆半蹲半坐在魏鸿礼怀里,专心转手里的魔方。偶尔遇到困境,他就拧着小眉头思考,样子跟魏鸿礼皱眉十成十像。


    实在不知道怎么转了,他就抬头看一下爸爸,等魏鸿礼帮他转了一下,他又继续自己琢磨,即使发现了门口站着的尤嘉穗,不过是继续专注手里的东西,等魔方拼完之后才喊妈妈。


    尤嘉穗夸他好棒,又问他睡得好吗。


    “妈妈我昨天晚上哭了,我梦见怪兽嗷呜嗷呜要吃我,然后宝宝就哭了,我还叫爸爸,爸爸就来了!”


    “你喊爸爸,爸爸就来保护你了是不是?”


    拆拆重重点头:“嗯!”


    “你好厉害呀,”她摸摸儿子的脑袋,又看向魏鸿礼,“爸爸也很厉害。”


    话锋一转,尤嘉穗又凑近拆拆,故意问他,“你一醒来,爸爸就在你身边了是不是?”


    实诚的小人儿毫不犹豫点头:“系!”


    他在教育儿子这方面总是让人觉得雷厉风行不近人情,可真要细说,尤嘉穗更多的是情感上的支持,而魏鸿礼才是行动上的付出。


    被戳穿的某人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洗漱吃早餐去吧。”


    “走吧宝宝,我们去刷牙牙。”


    魏鸿礼正稀奇她今天不调侃自己,下一秒就听见她的声音随着她的步伐一溜烟往外跑去。


    “父爱无声胜有声~”


    第78章


    拆拆上幼儿园之际, 一家人在学校的选择上起了争执。


    尤嘉穗想把拆拆送进国际幼儿园,她外出交换学习的这一年,拆拆跟着爸妈在多国辗转, 语言突飞猛进。不管是语言天赋还是后天努力, 既然他已经有了基础, 她便打算抓住他学语期的这个阶段,继续给他营造一个语言环境。


    魏鸿礼对此没有意见,何况妻子的想法确实在理。可对儿子奉行了一辈子精英教育的魏家老两口,在对孙子的教育理念上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好好的孩子,把他折腾那么累做什么。”


    赵贻敏看着小花园里撒欢摘莓果的孙子,不赞成小夫妻把他送去国际幼儿园的想法,“又是马术又是钢琴, 周末还要带他去游泳,你们不累,我看着都累。”


    公公魏盛德虽不在场,但夫妻一体, 他想来也跟婆婆一个态度。尤嘉穗察觉到公婆的意思, 便赶着开口,“妈妈, 现在幼儿园也不教什么, 不会有多累的。”


    “道理妈妈知道, 环境嘛, 爱好嘛。爱好这种事情, 他对什么感兴趣、想学什么,咱家不用担心钱和资源。再说环境,放假了带着他到全国各地旅居,你们没时间, 我们做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总有时间。现在才是幼儿园,就让他去个离家近的,在学校里跟其他小孩玩高兴了再回家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尤嘉穗听着婆婆说话,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倒不是因为自己的想法被反驳,总之就是哪里不舒坦。


    她越是想琢磨哪里不对,表情就越不对味。


    不远处的男人隐约听见交流声,不动声色地摘了一把果实,递给儿子,“有好吃的要跟妈妈做什么?”


    “分享!”拆拆小手合拢做碗,奈何果子大,他的手小,装不了几颗,“爸爸你帮宝拿一下,蟹蟹~”


    魏鸿礼原以为儿子是让他帮忙拿过去,谁料拆拆说的帮忙拿当真只是拿着而已。小人儿在爸爸的大掌里精心挑选,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介个大介个也大”。


    “妈妈!”拆拆献宝似的扑到尤嘉穗怀里,“麻麻吃~”


    孙子喜欢吃水果,赵贻敏特地把花房扩大,又分了一半位置用来种水果。她请的专业人士专门负责,就为了满足拆拆。现在见到拆拆吃得开心,她自然喜笑颜开,又借着学校的事,问他,“我们去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玩好不好?”


    拆拆歪着脑袋,疑惑不解。


    “就是……”


    赵贻敏刚开口,嘴里就被魏鸿礼塞了一颗蓝莓。


    “您跟他讲这么多做什么,他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跟认字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您看他现在精得很,可会哄人,他哄着嘉穗去超市,嘉穗都不带眨眼的。”


    魏夫人还要再说,又被儿子塞了一颗。魏鸿礼并不给母亲说话的机会,反复几次,赵贻敏不怒反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行了你,怎么不见你哄你妈高兴,哎呦酸死我了。”


    大的都被拆拆挑走了,留下小的、带青的自然酸。魏鸿礼却好似不察,只道,“拆拆孝敬嘉穗,我也在孝敬您。”


    赵贻敏轻哼:“你要是真的孝敬我,就不会老是堵你老妈的嘴了。”


    尤嘉穗往拆拆嘴里塞了一颗大蓝莓,假装听不懂婆婆在说什么。而魏鸿礼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学校的事,费不着您二老操心。我们才是他爸妈,再说他不傻,真要承受不住,就算不会写字,他也长了张会吃蓝莓的嘴。”


    正说着,拆拆就嘎嘣一下咬破了嘴里的水果,还骄傲地向妈妈展示。


    借着这个小鬼搞怪,尤嘉穗终于不再忍着偷笑,而是直接笑了出来。她拿了湿巾给拆拆擦脸,母子俩时不时撞一撞额头,“我怎么生了一只小花猫呀?”


    “小猫喵喵叫的!”拆拆听话地让妈妈蹂躏自己的脸蛋,“我是宝宝呀不是喵喵。”


    儿子的态度已然明确,赵贻敏知道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也不费口舌劝说,“晚上吃了饭再回去。”


    魏鸿礼应好,赶在晚餐开始前,先带着妻儿回房间。


    只是在换衣服前,更有必要照顾一下妻子的心情。


    “还在想妈说的话?”他捋了捋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以为她是怕父母在餐桌上说这事,亲亲她的额头以示安慰,“不用担心,所有压力有我担着。”


    “是也不是啦……”


    尤嘉穗的手钻进他的西装口袋,整个人往他怀里埋了埋,又把下巴支在他胸口,闷声问,“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也不只是读书,爸妈对你的要求是不是很严格?”


    她经常往他的书房里钻,自然知道他有很多证书。乐器、马术、帆船……可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极少触碰这些东西。


    不主动,就说明不喜欢,可再怎么讨厌,这些东西的存在都证明了他曾经为此付出过很多努力和汗水。


    尤嘉穗的心态复杂,她不是想要让拆拆吃一遍爸爸吃过的“苦”,只是听到赵贻敏的话,她不自觉生出一种“他们并不在乎魏鸿礼吃过的苦”的感觉。


    又或许他们已经察觉到魏鸿礼曾经的辛苦,所以在面对拆拆的学习问题上,态度才会如此宽松。


    “就好像他们在造机器人,每个代码都尝试了一遍,最后造二代了,轻飘飘来一句‘不用学什么就能有一代的成就’。”她枕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了。”


    魏鸿礼捧起妻子的脸,轻笑着亲亲她的唇,“你心疼我。”


    她哼了一声。


    男人笑容更明显了些。他太了解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和小表情,就譬如现在,她的轻哼代表的是肯定。


    “望子成龙,老一辈的思想总会有局限性,可能他们确实有试错的心理。相对来说,我也有更多经验,减少拆拆的试错成本。但是米米,我能向你保证的是,他们不会有插手或者介入我们生活的机会。”


    两代人一起生活,摩擦和碰撞是难免的,魏鸿礼深谙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在刚结婚时就提出要分开住。


    尤嘉穗把手从他的口袋里抽出来,撇嘴,“你这个好孩子。”


    好孩子就是如此,即使掉了无数眼泪,最后也会说没关系。


    她正准备走,又被他拉住手,带着坐到了他腿上,“我很开心,小乖。”


    十几年前的魏鸿礼想象不到,多年后会有一个他深爱的人正在为他做的事心疼他。而现在的魏鸿礼,切切实实体会到了这份关心。


    “我才没有心疼你。”尤嘉穗揉着他的脸,似是要证实自己所言非虚,拔高了声音,“是因为我是坏孩子,坏孩子无法接受这种事!”


    他的笑在她的动作下显得滑稽,声音也含糊,“好的,坏孩子,一会儿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尤嘉穗知道这四个字又有另一层含义。


    意思是一切有他。


    有魏鸿礼抗下所有压力,拆拆最后还是进入国际幼儿园读书。而尤嘉穗为期一年的交换结束,在大四之际选择在国内实习。


    尤家的业务尚未拓展到德国,但魏家是有的。魏鸿礼早在她去德国之前就开始布局,为的就是铺路,之后为妻子所用。


    可尤嘉穗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魏总,谈恋爱会影响赚钱的速度。”


    玩笑归玩笑,她其实是怕自己羽翼未丰,出错了之后连带着他也落人口舌。


    似是看出她的顾虑,又或者他总是无条件支持她的选择,总之魏鸿礼并未对她的工作多做干涉。一家三口在九月迎来崭新的生活,唯有习惯熬夜的尤嘉穗,对于早起送娃上学还不适应。


    魏鸿礼要出早差,送拆拆去幼儿园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尤嘉穗身上。她前一晚信誓旦旦保证一定准时起床,睡前便缠着魏鸿礼,让他走之前叫自己一下。


    “嗯……还是不要吧。”魏鸿礼垂下眼帘,一副犹豫的样子。尤嘉穗原本还躺在他身侧,闻言直接翻到了他身上,一把盖住他手里的电子书,气鼓鼓地问为什么。


    “带着巴掌印见下属有失风度。”


    听出他是在调侃自己的起床气,尤嘉穗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又承诺自己一定不会发脾气,“真的真的!”


    “我怎么相信你?”


    他这样用疑惑的语气问,嘴却实诚地撅起了弧度。尤嘉穗憋着笑,啪叽一下捧着他的脸,在他脸颊上左右开弓亲了两下,不偏不倚,恰好躲开他的唇。


    “定金,我有诚意吧!”


    即使没有这两个亲亲,魏鸿礼同样会叫她,可既然已经收了定金,他更会尽职尽责哄她起床。


    “小乖。”


    尤嘉穗转了个身,用被子兜住自己的脑袋。


    他早就猜到这样的结果,站在床边颇为无奈。现在就把拆拆喊起来收拾好送到幼儿园去固然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这样她肯定会比不喊她起床更生气。


    见喊的这招没有用,魏鸿礼干脆俯身,将妻子从被窝里捞出来,稍稍理了理她杂乱的长发,随后将她的双臂挂在自己双肩,半抱着坐了起来。


    他抚着她的背,吻了吻她的头发,“宝宝,清醒清醒?”


    尤嘉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之后又要倒下去。


    “你答应要送拆拆上学的,还记不记得?”


    拆拆,上学,这两个字眼连在一起,终于让她清醒一点。尤嘉穗想怒又不能怒,两只手往他的西装口袋里一塞,免得自己控制不住,脾气上来了先往他身上招呼。


    她这段时间格外喜欢这个动作,手指隔着几层布料在他腹部那一块捣蛋,他只需感觉她的指尖,就能猜到她的手是如何样子。


    像婴儿一样蜷着拳头,或者张牙舞爪地作爪状,只有他们两人才清楚,布料之下究竟是如何光景。


    “给你定了一个小时之后的闹钟,不要睡太沉好吗?”


    “你要走了吗?”


    “嗯,一会儿就走了。”魏鸿礼亲亲她的脸颊,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样子,难免有点担心。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尤嘉穗第二次被叫醒,拆拆趴在床边,眼巴巴等着她起床。


    “妈妈,今天学校放假假吗!”


    “今天星期四呀宝宝……”她说完忽然清醒过来,猛地坐起,“完蛋了!”


    拆拆兴奋地在身后蹦:“妈妈什么是玩蛋呀?”


    “完蛋就是妈妈起晚了,对不起宝宝,我们快点刷牙换衣服吧。”


    她手忙脚乱收拾自己,好在做这些并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拆拆在魏鸿礼的教育下每天晚上都会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收拾好,她一手拎着拆拆的小书包,一手拎着拆拆,紧赶慢赶往车的位置走。


    “今天的早餐在车上吃吧?妈妈开慢一点,宝宝要做到细嚼慢咽好吗?”


    “好!”拆拆乐呵乐呵地坐在儿童座椅上,好似这是件有意思的游戏。


    见他心态好,尤嘉穗也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着急,至少不要让他觉得迟到是一件天塌了的事,继而成为恐惧。她放起音乐,母子俩有说有笑到了学校,拆拆下车后自己背起小书包,又抱着尤嘉穗的腿,撒娇下午要妈妈来接。


    “妈妈下午可能有事情要忙……”


    拆拆瘪嘴,又摆出那副她无法招架的委屈小表情,“麻麻~”


    “好!”一咬牙,尤嘉穗干脆地应下,“妈妈一定尽早来接你。在学校要好好填饱自己的小肚子哟。”


    她惦记着这件事,得空就来接拆拆,只是小人儿见了她不似往常那般抱着她的腿说想她,反而垂头丧气。


    尤嘉穗戳戳他的脸颊:“怎么啦?妈妈来接你不开心吗?”


    “开心。”


    “那你为什么还噘着嘴呢?”她点点他的小嘴,“都能挂油壶了,哎呀还有巧克力。”


    她当然是开玩笑的,只是拆拆还不懂大人的套路,害羞地捂住自己的嘴,直到尤嘉穗说擦干净了,这才搂着她的脖子,软软地喊妈妈。


    “麻麻,我想要妹妹~”


    尤嘉穗属实没有想到,在公婆那儿没有遇到的催生问题,反而在儿子这儿遇到了。


    她哭笑不得:“宋阿姨家的小宝宝也是你的妹妹呀。”


    “不系的~”拆拆摇着脑袋,小人儿还没有亲生和非亲生的概念,只隐隐约约知道不能混为一谈,“Ethan有妹妹,Lily她说她有五个小弟弟,麻麻,我不要小弟弟,我只要一个妹妹就好啦!”


    拆拆一张小嘴叨叨说着妹妹,尤嘉穗听完只有一个念头。


    二胎问题,迫在眉睫。


    第79章


    男性伴侣结扎, 女性伴侣怀孕的概率为1%。


    但自拆拆出生后的这三年里,尤嘉穗再次怀孕的概率为0。


    即使结扎,魏鸿礼的保护措施还是一次不落, 哪怕尤嘉穗故意挑逗他, 他忍到额上青筋暴起, 也会老老实实别开她的腿,做好措施之后再弄哭她。事后更是会灌水检查,保证她只需要享受过程,而不需要焦虑后果。


    她在德国的时候,两人小别胜新婚,公寓里随处可找到安全套,以至于她退租的时候, 把各个角落各个家具都翻了一遍。


    如果有一劳永逸的药,魏鸿礼一定会毫不犹豫吃下。他对生二胎的态度显而易见,而尤嘉穗刚刚开始自己的事业,也不考虑二胎。


    虽然她经常说拆拆是小猪, 但他早已不再是婴儿床里那个只知道吃喝拉撒睡的小猪。他开了智, 就不那么好糊弄,尤嘉穗答应他自己会和爸爸好好商量妹妹的事, 这才暂时将他哄住。


    魏鸿礼一回家, 她就跟乳燕投林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香甜的, 柔软的, 如果妻子的眉毛没有拧着的话, 他定然会承认这是个完美的拥抱。


    尤嘉穗把手插进他的口袋里,刚想说话,就摸到他口袋里的异样。


    “魏……这是什么?”


    她把手从他的右口袋抽出来,掌中赫然是一只海蓝宝耳钉, 另一只在哪儿不言而喻,她摸向他的另一边口袋,不出意外找到了另外一只。


    “好漂亮!”尤嘉穗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明知故问道,“这是给我的吗?”


    “不是啊。”魏鸿礼笑着用怀抱接住她,同样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买来自己戴的。”


    他猜到她一定会摸他的口袋,所以直接就把耳钉装进了西装里。尤嘉穗喜滋滋地将礼物收入囊中,收获礼物的喜悦暂时将烦恼压下,魏鸿礼却没有忽视。


    他用指腹揉揉她的眉心:“为什么皱眉?”


    烦恼席卷上心头,她靠在他怀里,将幼儿园门口发生的事跟他描述了一遍。


    魏鸿礼挑眉:“五个弟弟,Lily的爸妈挺厉害。”


    尤嘉穗被他逗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喂!这是重点吗?”


    “好啦,”魏鸿礼将胸口的手握住,递到唇边吻了一下,“这件事交给我,不用担心,嗯?”


    拆拆这个点已经睡下,他进儿童房看了一眼,简单把被子给他盖了盖就退出了房间,继而问妻子要不要出去走走。


    “现在吗?”


    尤嘉穗疑问,身体已经诚实地换上了鞋子。魏鸿礼拿了薄外套跟在她身后,又牵住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握。


    如此悠闲的时光少有,尤嘉穗恍惚想起上次这样散步的时候,大概可以追溯到她的孕期。她如是说着,魏鸿礼偏头碰碰她,“还是现在走起来轻松吧?”


    “那肯定啦。我那时候肚子大得像皮球,结果他生出来才那么小一个!”


    她用手比划,又愤愤然说拆拆那时候小得像猫崽子,抱都不敢抱。


    正说着,花丛里就有小猫的叫声。魏鸿礼驻足看了一会儿,见有两只胆大的小猫崽在花丛外晃悠,心下有了主意。


    翌日一家人用早点,他就在餐桌上问拆拆,“听妈妈说你想要妹妹对吗?”


    拆拆重重地点头,又竖起一根手指,“爸爸我就要一个就好啦!”


    魏鸿礼问他:“但是你会照顾宝宝吗?”


    “我会哒!”


    “宝宝饿了怎么办?”


    “我给宝宝喂奶!”


    “那宝宝拉臭了怎么办?”


    “我给宝洗香香。”


    “那如果有了妹妹,爸爸妈妈就要照顾小宝宝,就不能照顾你了怎么办?”


    这似乎是拆拆没有想到的问题,他思考了一下,还是说自己是大宝宝了,可以一起照顾小宝宝。


    “那爸爸给你出两个考验,如果你做到了,爸爸就答应你给你一个妹妹好不好?”


    尤嘉穗竖起耳朵,也好奇他的考验是什么。


    “妈妈怀宝宝生宝宝很辛苦,所以你也要体验妈妈的辛苦,爸爸给你的肚子绑一个枕头,这个就是你的妹妹。你要保护妹妹不掉下来,也不可以撞到妹妹。”


    除此之外,拆拆还要坚持每天晚上去外面照顾小猫。


    “好!”


    恰好接下来两天就是周末,魏鸿礼把工作全部挪到家里,全心全意照顾拆拆这个“小孕妇”。见拆拆拍着自己的“孕肚”,尤嘉穗提醒他不能这样做,又说自己当初怀着他的时候,肚子比这个还要大。


    而拆拆挺着肚子在家里跑了两圈,明显就有些力不从心。


    枕头是杨芳君怕尤嘉穗晚上睡不好,特地给她做的,里面装的不是棉花,而是荞麦。“宝宝”沉得厉害,他跑两步就要停下来,托着肚子往上提。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妈妈,尤嘉穗忍着笑,告诉他怀宝宝就是这样,不能跑,要慢慢走。


    拆拆叹了口气,又决定要去院子玩蹦床。


    魏鸿礼一把牵住他:“不可以蹦跳哦,宝宝会掉的。”


    尤嘉穗再难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男人看她一眼,故作严肃,“笑什么,怀宝宝就是这样的。”


    到了晚上,拆拆还要挺着“孕肚”去喂小猫。


    肚子大,行动不便,他屁股一扭一扭地跟在后面,前面是手牵手肩靠肩,一脸悠闲的爸妈。


    “粑粑!麻麻!”拆拆停在原地,喊得费劲,“我不想走了嘛。”


    “不可以哦,你要多走走,不然宝宝生不出来的。”魏鸿礼轻飘飘地反驳,回头看他一眼,“快点跟上。”


    “我走不动了呀。”


    只有呼呼吹的风回应他,拆拆的抗议无效,只能吭哧吭哧追上爸妈的脚步。他走得一头汗,倒是爸妈气定神闲,已经把准备好的羊奶倒进了碗里。


    “爸爸,小猫呢?”


    “在花丛里面。”


    拆拆费劲吧啦地蹲下来,刚想弯腰去看,谁料屁股重脑袋轻,他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倒栽葱,还是魏鸿礼手快,一把拎住他的后领提起来,这才免得摔个狗啃泥。


    “怀宝宝不可以这么不小心的哟。”苦头吃多了,魏鸿礼看着儿子委屈的样子,适当地减轻了强度,“爸爸扶着你,你慢慢蹲下来。”


    委屈归委屈,但好哄也是真的,拆拆如愿看到了爸爸妈妈口中的小猫,惊奇地挪不开眼,“喵喵!一、二、三,四、五!有好多喵喵啊!”


    一窝小猫,颜色各异。


    尤嘉穗蹲在他身后,悄悄给他一点支撑,“小声一点,不要把喵喵吓走了。”


    看出妻子在帮儿子作弊,魏鸿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戳破这个事实。一家三口安静地观察这些小猫,许是察觉到没什么危险,小猫也敢跑出来,隔着一段距离喝羊奶。


    拆拆目不转睛:“妈妈,喵喵喝奶。”


    “对呀,你还是小宝宝的时候都不会自己喝呢,还是爸爸用奶瓶一点一点喂你的。”她摸摸拆拆的大肚子,“如果你有了小宝宝,它一哭你就要给它喂奶换臭臭,每天都是这样。”


    魏鸿礼当初就是这么过来的,小孩儿饿了要哭,拉臭臭了要哭,甚至身上痒也要嚎啕。他刚开始拿不准小孩儿的需求,常常刚把他的纸尿裤解开,这小子就尿了爸爸一身。


    拆拆若有所思,投喂完野猫,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扭一扭往家里走。


    为了贯彻到底,就连睡前读物也不再是绘本,而是独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家庭相册。


    前面几页都是尤嘉穗,魏鸿礼镜头下的尤嘉穗,也是他眼里的尤嘉穗。


    拆拆躺在中间,爸妈围在两边,魏鸿礼举着相册,一张一张照片给他描述。


    “这是妈妈刚发现你的时候。”B超单灰白一片,他指着那一个小点,又用手指比划一下,“那时候你才这么一点点大,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无数个日夜,用爱浇灌,才把他从一个小芽养成了一个孩子。


    “这张是你在妈妈肚子里六个月的时候。”


    拆拆指着照片,眉头拧起,“妈妈哭了。”


    “嗯。妈妈想吃冰淇淋,但是吃冰淇淋对宝宝不好,所以妈妈很委屈。”


    怀孕前的尤嘉穗是忠实的冰淇淋爱好者,哪怕生理期痛经也要吃。怀孕后她几乎戒掉了这个爱好。照片里的她怀孕六个月,想吃的心和担忧的心反复斗争,眼泪则是情绪斗争后的产物。


    最后还是魏鸿礼于心不忍,安慰她可以适量吃点,这才留下了这张照片。她挺着肚子,手里捧着小小的冰淇淋碗,虽然是笑着的,但眼里还泪汪汪。


    “这张是你在妈妈的肚子里八个月的时候,妈妈的肚子比你这个还要大很多很多。”魏鸿礼戳戳儿子的肚子,“你还可以走可以跑,但是妈妈的脚肿得走都走不动。”


    不光是走不动,孕晚期的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肚子压得趾骨疼,正着躺不是,侧着躺也不是。她开玩笑说骨头里像是有蚂蚁,不仅啃她的骨头,还把她的睡眠啃走了。


    “爸爸照顾妈妈,但是怀宝宝的只有妈妈一个人。妈妈吃了很多苦头,这才有了你这么一个宝宝。”


    更不提她生产时的风险,不单是孩子从身上剥离那么简单。一个家庭获得一个孩子,拆拆要面临着可能失去母亲的风险,魏鸿礼则面对着失去妻子的风险。


    拆拆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兴奋,变成了眉头间满满的担忧。


    “麻麻~”


    他钻进尤嘉穗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沉默着不说话。还是尤嘉穗感觉到脉搏处的湿润,这才哭笑不得,把他抱在怀里轻拍,“好啦,哭什么,不哭啦。”


    拆拆原本只是啜泣,被妈妈这么一拥抱,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尤嘉穗感受到小人儿的依赖,亲昵而又满足地贴贴他的脸颊,“妈妈生下拆拆,觉得特别特别幸福。”


    魏鸿礼看着这一幕,知道其实真正最幸福的是自己。


    小孩不懂“妹妹”背后的含义是什么,就好像Lily不一定真的有五个弟弟,拆拆想要妹妹,也不一定就是攀比。


    他不再跟爸妈提想要妹妹,但某天魏鸿礼还是跟他一起把妹妹接了回来。


    一家三口照例去喂猫,花丛里的一窝猫不知为何只剩了一只小黑猫,拆拆看看小猫,又看看爸爸。


    “爸爸。”他喊。


    魏鸿礼挑眉,蹲下来问他,“你能照顾好它吗?”


    “能!”


    于是拆拆原本喂奶换尿布的任务,变成了喂粮和铲屎。


    “早说你要养猫嘛,我认识几个,家里的猫都是赛级的。”陈宗尧看着跟在猫屁股后面跑上跑下的拆拆,又看看猫,“怎么养了只黑不溜秋的。”


    魏鸿礼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孤家寡人的好友,实在懒得跟他解释其中缘由。


    对方又问:“你就不怕刚好是只公猫,妹妹变弟弟?”


    “妹妹弟弟,他都是哥哥。”


    重要的是,这是拆拆自己选择的家人。


    魏鸿礼不再多言,冲着小猫晃晃手指,嘬了两声,“妹妹,来。”


    小猫的名字是拆拆取的,他这个年纪,字典又看不懂,取名字的时候抱着书装模装样地看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要叫小猫为“妹妹”。


    “喵~”


    小黑猫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拆拆也跟着屁颠屁颠过来了。陈宗尧还没察觉到危险,自顾自说着浑话,“怎么叫‘妹妹’,好歹取个好听的名字嘛,Aurora!Daphne!”


    魏鸿礼不理他,又对着脚边的小猫道,“去咬他。”


    “喵!”


    “妹妹不可以咬人的!妈妈说好孩子不可以这样,爸爸你不对。”拆拆严肃地把猫抱起来,又认真对陈宗尧道,“叔叔你要跟妹妹道歉,这是我的妹妹呀。”


    陈宗尧正色,先揉揉猫脑袋道歉,又揉揉小孩脑袋说对不起。


    “妹妹说她原谅你了。”心满意足的拆拆提溜着猫,对着猫耳朵小声嘀咕,“妹妹不怕,哥哥会保护你的!”


    魏鸿礼笑,揉揉儿子的脑袋,“你闻闻,是不是妈妈烤的小饼干好了?”


    拆拆小声跟猫“密谋”:“妹妹走,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喵~”


    小人儿脚边跟着小猫,一步一个脚印往妻子所在的地方走。


    从此一家三口,变成了一家四口。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