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令仪没有动弹, 任由谢竑这样静静地抱着她。
这场仗打了多久,他们便有多少时日未曾相见。
每每抬回伤员,听他们说前线凶险, 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令仪总会不由自主地攥紧衣袖。
她从不曾听人提起谢竑受伤的消息,可主将的安危素来是军中机密,即便伤了、残了,也断不会向外透露半分。
如今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她心里是有一丝庆幸的。
战场之上,少一个伤亡便是天大的喜事, 更何况身为主将的他。
她和那些百姓一样,为他这段时日的拼杀与坚守感到骄傲与自豪。
也仅此而已了。
再多的, 她给不了。
两人就这般抱着,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
谢竑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还能这样抱着你……真好。”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 语声轻缓,“听说你这段日子救了很多人, 军中上下都说郡主医术了得。”
他顿了顿, 稍稍退开些许,低头去寻她的眼:“你这阵子过得如何?可有……想我?”
想是没有想过的。
令仪不愿说假话, 可对着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也说不出狠心的话。
于是她只是沉默, 垂着眼睫不说话。
谢竑却笑了。她没说不想, 那不就是有进步了么?
他便不再追问,只将头埋在她肩窝里,把浑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令仪猝不及防,被他压得一个趔趄。谢竑伸手勾住她的腰肢, 稳稳扶住了:
“我实在累了,这一仗打得太过艰难,已有七日不曾合眼,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觉。”
“那你去床上躺着,我出去,不扰你清梦。”
谢竑偏头瞥了眼床榻的位置,忽地手臂一收,一个用力——两人便一同跌进被褥里。
他箍着她的腰不放,鼻尖蹭过她耳廓,呼吸滚烫:“你不在,我睡不好。”
谢竑静静打量她,指腹抚过她眼底的青黑:“这段日子辛苦了吧,瞧着又瘦了。”
“虽辛苦,却是我想做的事,所以日子很是充实。”令仪坦然地答。
谢竑不再多言。
他是真倦极了,阖上眼,将脸埋进她颈侧,鼻息沉沉地拂过她锁骨:“……睡吧。”
他一身铠甲,上头沾着干涸的血和泥,混着汗水与铁锈的气味,熏得人头疼。
她知他已累至极限,却终究没忍住,伸手推了推他:
“好歹脱了再睡,这样哪解得了乏……”
话音未落,他已发出了极轻的鼾声。
令仪愣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
这段日子给将士们治伤,她对如何卸甲早已熟练得不能再熟。当下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利落地解开甲胄的束带,一层层替他除去那些冰冷的铁片。
可褪到里衣时,她指尖一顿。
胳膊、腰间、腿侧处处都缠着白绸,殷红的血渍洇透了布料,有些已然干涸发黑,和伤口粘在一处。
显然是军医紧急包扎的,只管着不流血死人便罢。
再者依他那霸道的性子,即便是军医要替他好好处理,他也未必肯乖乖听话。
令仪抿了抿唇,转身取了剪刀和药箱过来。
她坐在床沿,将那些粘在伤口上的白绸一点一点地揭下来。
有些已然和皮肉长在一处,她费了好大的劲,用温水浸软了才缓缓剥离。
中途免不得牵动伤处,可谢竑却像全无知觉一般,依旧睡得昏沉,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喉间偶尔溢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令仪一一替他清理干净、上药、重新包扎,动作轻柔又利落。
最后给他拢好被子,起身在桌案前翻出一封书信,轻轻掩上帐帘出了门。
帐帘落下的瞬间,谢竑缓缓睁开了眼。
他唇边慢慢勾出一抹极浅的笑,带着得逞似的满足。
他拢了拢被子,上头还残留着她身上的药草香气,清苦又安稳。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真正舒舒服服地沉沉睡去。
一觉便睡到了天黑。
谢竑坐起身,帐中漆黑一片。
想来是令仪吩咐过,不许人打扰他,故而连灯也无人来燃。
他揉了揉额角,下了床,掀帘出去。
外头星河满天,夜风里裹着篝火与草木的气息。
他问了守帐的兵士,得知令仪去了伤兵营那边,忙叫他备了热水,狠狠洗刷一通,又寻了件月白色广绣长袍穿上,配了玉带,对着铜镜细细端详了好一番,这才抬脚沿着火光寻去。
但见一片篝火明灭间,伤兵们围坐成圈,个个手里捧着碗,齐声唱着粗犷的军歌。
他远远便望见了令仪——她坐在人群中,双眸映着火光,亮晶晶的,整个人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在与快活。
原来她果真如自己所言,这些日子过得甚是欢喜。
谢竑便那样静静望着她。
忽然有人起哄,嚷着请郡主唱一支。起初只是三两人,渐渐地,众人一齐拍着手、打着节拍:“来一个!来一个!”
谢竑本以为令仪会红着脸推拒。
她却站起身,毫不怯场,仰着脸,火光映在她眼底,亮得像碎星子。
她扬声道:“今日打了胜仗,大家都高兴,这般热闹,倒叫我想起家乡泼水节的光景了——那我便唱一首那时的歌吧。”
说罢,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便唱:
“寒气宜人最可怜,故将寒水散庭前。惟愿圣君无限寿,长取新年续旧年——”
那小调轻快又欢畅,尾音上扬,带着一股子少女般的俏皮劲儿。
她一边唱,一边还随着节拍轻轻晃着身子,火光在她裙摆上跳跃,整个人自由又鲜活。
他怔怔地看着,喉头微微滚动。
就在这时,一个伤兵无意间回头,瞧见了暗处的他,吓得猛地站起身:“将、将军!”
众人霎时静了下来,纷纷起立。
令仪的歌声也戛然而止。
谢竑自己都觉得,他来得实在扫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继续吧。这段时日大家都辛苦了,乐一乐也好。”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有人殷勤地拎着壶替他斟了一海碗。
谢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竟是白水。
他挑了挑眉,那小兵挠着头嘿嘿笑:“将军,咱们身上都有伤,郡主不让喝酒。”
谢竑不由笑得更深了。他手下这些兵,往日里都是混不吝的刺头,如今竟被令仪管得这般老实,真是没想到。
众人平日见惯了将军威严的模样,虽偶尔也说几句玩笑话,但大多时候是不苟言笑的。
此刻见他这般神情,一个个面上不显,心里却都七上八下起来,热闹劲儿便散了七八分。
令仪看在眼里,知道有他在,大家玩不痛快。
她便起身道:“我困了,你们也早些歇息,别玩得太晚……都还伤着呢。”
众人纷纷应是。
令仪转身看向谢竑:“天黑路滑,将军可否送我一程?”
谢竑本就是来寻她的,闻言自然跟上。
月光洒在地上,身后还能隐约传来伤兵们压低的笑闹声。
令仪不说话,只闷头往前走。
谢竑放慢了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起初二人之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谢竑便一寸一寸地往她身边挪。挪着挪着,便贴得近了。
令仪察觉,便往一旁避让。
可山路就那么窄,她再退便要踩进路旁的深草丛里喂狼了。她只好加快步子,试图拉开距离。
谢竑长腿长脚,哪里追不上?
于是令仪走得气喘吁吁,他却步履从容,始终与她并肩而行。
此刻二人挨得极近,肩膀几乎相碰。
他伸出手,想去勾她的手指。
不知怎得,大约是今夜月色太亮,照得人心也跟着怦怦跳起来。
几次几乎就要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却又往一旁挪去。他的心跳的越发得快,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谢竑心里又恼又好笑。明明他们之间连这世间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不知多少回了,如今不过是想牵个手,却这般畏畏缩缩,简直不像个男人了!
他心一横,索性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令仪被他那大力捏得抽了口冷气,不知他忽然发什么疯。
她的第一反应是如何自保,慌乱中环顾四周,只见四野漆黑,唯他二人而已。
她心下暗叫糟糕,强压住慌乱,想着无论如何先稳住他,回到帐中再说。
谢竑本来准备了许多话,比如夸她刚刚唱歌好听,或是同她说一说这些日子的思念。
可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害怕,心口骤然一刺。
他以为经历了这些日子,他们之间不一样了。
“你怕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有些涩,“我何时伤害过你?”
“……没啊。”令仪别开眼,“这里太黑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谢竑没动。
他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指腹摩挲过她细瘦的腕骨,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脱。
“我真的不明白,”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在夜风里带着微微的哑,“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你遇到任何事,从没想着同我说,也从没想着让我帮你。总是一个人去扛、去解决。从前你心里有宋沅,可这两年你在外头并没有去找他——是不是说明,你已经忘了他了?心里已经空了块地方出来?”
谢竑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拢进掌心,十指慢慢扣紧。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把心里空了的那块地方换成我?学着相信我,试着让我靠近你……宋沅能做的,我谢竑绝不会比他差。”
他捏紧她的手,目光灼灼:“往后,试着接受我,好不好?”
“回去再说吧。”令仪侧过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夜里冷,你身上还有伤,吹了风要染病的。”
“你别同我耍心眼。”谢竑不动,声线沉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我今儿就要听个明白话。你我婚书有了,泱泱过了年也要两岁了——你这辈子注定要同我连在一起。难不成,往后都要隔着心过?”
令仪知道,谢竑的倔劲儿上来了,听不到他想听的话,是绝不会走的。可她也说不出那些违心的话来。
她抬眸望了望天,若今日同他谈不拢,此处大约便是她长眠之所了,倒也是个再漂亮不过的地方,令仪定了定神,开口:
“谢竑,我不想瞒你。我今日已向太后递了折子,请求她准我们和离。你不必派人去拦,我用的是你当初叫我用的那只鹰,想来如今已经到了太后手中,正如你所言,隔着心过日子,委实难熬。我变不了,咱们还是分开的好。如今战事也已结束,经此一役,你在百姓心中的名声更大,你我二人在一处,太后总不会放心,这般和离,不仅对你我好,于你自己、于定安侯府也是极好的。”
谢竑僵住了。
他攥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那泱泱呢?”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嫌自己卑劣。
可他顾不得了,到底还是做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事——拿孩子来威胁一个母亲。
“泱泱是我谢家的骨血。我不会同意她跟你走的。”他死死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你忍心让孩子打小便没了娘?”
“泱泱跟着你很好。”令仪声音没有波澜,“总比同我一道风餐露宿的好。”
谢竑胸口猛地一窒。她连泱泱都不要了……他该怎么办?
月色下,她的脸瓷白如冷玉,眉眼间一片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他看不透、摸不着,怎么也够不到。
他咬了咬牙,撩起衣袍,直挺挺跪在地上,却仍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要紧。你不想变,便不变。我只求你,再不要说那些离开的狠话了,我受不住。”
他的嗓音低哑,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往后,我什么都依你,只这一桩,你依了我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一个执掌千军的将军, 竟这般屈膝尘埃之中,卑微之态,纵是铁石心肠之人, 见了也不免动容。
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是他这样的人物?
可令仪想起的,却是那年她跪在他脚下,苦苦哀求他时,他高坐堂上,眉目疏冷,不可一世的模样。
她没忍住, 轻轻笑了声,声音淬着冰:“清醒些, 没这种可能。”
谢竑浑身一僵,瞳孔微缩。
“这话听着可耳熟?谢将军素日里忙的都是军国大事,想来这等微末小节早已记不得了罢。”令仪俯下身来, 直视着他,“我替你回想回想——当日你擒了我父亲去, 我跪求你时, 你便是这般回我的。你拒了我,次日杏林堂便被封了, 你可还记得?你待我如此,我心中又如何能留得下半分你的位置?”
谢竑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指节发白, 却始终不肯松。
令仪一根一根掰他的手指,他哑声道:
“我也不想这般的,可眼见着你就要成婚,我……我已是无计可施。我是真的爱你的, 令仪,往事不可追,往后……往后你要什么,权势、地位、银钱,杏林堂,回京我便给你开医馆,开很多很多家,只要你开?,我能做的都可以——”
“可你说的那些,皆非我所求。”令仪抬眸,目光清冽如刃,“我要的是自在,是恣意而活、畅怀而笑。可待在你身侧,便如困于金笼之中,事事由你定夺,样样听你吩咐,活脱脱一副任人提线的傀儡。如此,我永不得自由,永无欢喜可言!”
他握得太紧,她挣不脱,便低头张?去咬他的手。
咬得她满?腥咸,牙关发酸,他却仍死死攥着不放。
令仪掀起眼帘,目光中满是鄙夷:
“你??声声说爱我,我却从没感受到!你根本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又有何面目与宋沅相较?他敬我、重我,知我艰辛,晓我苦楚,更懂得该放手时便放手,绝不纠缠。”
她顿了一顿,深吸一?气,再开?时,语气里已带上了不容撼动的坚决:
“谢竑,放手吧。给彼此一个体面的收尾。你若肯放过,我还能念你一点好。若是执意纠缠,我也不会放弃离开。便是你将我腿打断,爬,我也要爬出你身边。”
谢竑抬起头来,令仪不知是不是天色太暗看花了眼——他的眼眶竟似有些泛红。
他攥着她的手,力道渐渐松了些:“我答应你,给你自由。可你能不能……再陪我待几日?我们俩还没在一起过个年。我也想留些好的念想,往后好回想。况且,这里才刚打完仗,兵荒马乱的,此刻怎么能叫你走?”
“当真?”令仪问。
“我答应你的事,哪一桩没做到?”谢竑扯了扯嘴角,“倒是你,回回同我耍花招。距离除夕不过五日,暂时忘了从前那些,咱们好好过几日,就像一对寻常夫妻,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道:“鹰传信虽快,可大内皇宫高手如云,若什么人的鹰都能进去送信,岂不太松了?只怕你的和离书,太后是看不到的。一会儿回去,我亲自给太后修书一封,你看如何?”
眼下也只得如此。不应他,难道还要在这乌漆麻黑的地方同他继续掰扯?
二人遂起身,往营帐中走去。
才刚离去,却见那一团漆黑的草丛里,突然探出两个人头——正是逃出去的岐风和他的手下。
岐风勾了勾唇,低声道:“原来竟有如此一番缘故。”
手下问:“大郎君现下如何打算?”
令仪同谢竑对那暗处一无所知,当下一前一后入了帐。
谢竑就案提笔,顷刻成书,递与她看:“你瞧瞧,哪里还要改?”
他答应得这般爽快,令仪难免疑心有诈,便低头细细看去。
起首不过寻常套话,但那缘由却未写惯用的“感情不和”,而是直书“谢竑性情乖张,郡主不堪忍受”。
她不在乎上面怎么写,只要能同他断得干干净净,纵是上头写她刻薄寡恩、红杏出墙她也甘愿。
通篇看下来并无陷阱,她便递还于他。
谢竑道:“你放心,我现在就叫人送去给太后。”
说罢便出了帐子。
他撩帐太用力,边角没合严,留了一条缝隙。令仪坐在床上,只听得谢竑在外吩咐:“吴钊,速速将这信传回京中,明日早朝,务必送交太后手中!”
吴钊应是,伸手来接。
却见谢竑将信慢慢撕了个粉碎,扬手洒进了一旁的湖中。
吴钊虽不解其意,仍是道:“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此事至关紧要,务必办好。”谢竑望着那些纸屑随水流飘散,打了几个旋儿,便沉了下去。
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他认!
这辈子只要他还活着,他绝不会叫她离开。
定了定神,掀帐回屋,脸上已带了一丝笑:“都办妥了。可要沐浴?”
令仪摇头。
谢竑道:“成,不是困了?那咱们早些安置。”说罢便低头去解衣带。
令仪不知为何,明明他已答应了她,也按了她的要求去做,心下却莫名不安:“谢竑,我问你最后一次,你方才说再不纠缠的话,可当真?”
谢竑正要开?,令仪又道:“你说我不肯信你,这一次,我愿意试着信你。希望你不会负我。”
谢竑被她这话压得心头一紧,他定定看着她,良久,到底道:“当真。你尽可以信我。”
他低下头去吻她的唇,令仪却偏头躲过。
他追过去:“不是说好了,这几日我们好好的,忘记从前,不管将来,只做一对平常夫妻?求你……叫我余生多留一点甜罢。”
说罢,再不给她犹豫的间隙,他扣住她的后脑,便吻住了她的唇。
她被他顺势压倒在榻上,陷进锦褥里。
他微微退开寸许,手掌极轻柔地抚上她的耳垂,低哑开?,声线带着压抑的颤意:“对不起……为从前所有。”
说罢又急急去堵她的唇,生怕听见他不愿听的话。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暖光的光铺了满床。
他便在那一片静谧里哑声开了?,嗓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那断子绝孙的药,可制出来了?”
令仪摇头。
谢竑轻轻啄了她一下,叹息了声:“你啊,真真是会磨人!”
他翻身下来,扯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他的右手慢慢去寻她垂落在侧的左手,寻到了,便就同她十指相扣,紧紧的,面上露出丝得意的笑。
喘息间,谢竑问:“除夕……你想怎么过?”
令仪只觉无比别扭,她想挣,他却按住她:“我都自己解决了,陪我说说话,总行吧?”
令仪没再动。
关于过年,因着年关将近,不知战事要打到何时,她也和伤兵营的人计划过,当下便开?:“听说这边的人过年时,家中要摆一盆金橘。”
“好,那咱们也置办一盆。还有吗?”
被子随着他的手微微晃动,带着细碎的摩擦声。
令仪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响,又道:“将士们辛苦,我想着大家一起包顿饺子,热闹热闹。”
“嗯,他们确实辛苦了,乐一乐也是好的。”谢竑道。
又晃动了几下,谢竑再次开?:“离开之后……想去哪里?”
“天涯海角,随遇而安。世上病患何其多,我能多救一个,便多结一分善缘,也算不枉此生。”
“若是泱泱问起你,我怎么说?”
“她年纪还小,想来早忘了我。也不必同她提起。你总归要再娶妻的,泱泱不记得我,与你将来的夫人也更好相处——”
谢竑握她的手猛然一紧。
他翻身压上去,又去堵她的嘴……
良久后,他抱着她,唇贴在她耳侧:“我谢竑此生只有你一个妻,你离开后我断不会再娶。往后……我若是想你了,又该如何?”
令仪没答,只推他道:“你身上的伤,最好再上些药。时候不早了,我要睡了。”
谢竑轻轻啄了下她的唇,寻了帕子将她膝上的白点擦了干净,又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额头:“睡罢。”
他下了床,寻了药,一声不吭地自己上了药,吹了灯,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在她身后环住她,睡下了。
翌日一早,外头便响起乒乒乓乓的声响。令仪从这些响动中幽幽转醒。
昨个梧州既已攻下,想来今个这些伤兵正打算收拾东西进城。
她自不能拖了后腿,当即睁开眼,却不防对上一双沉沉的眸子,唬了一跳。
往常她醒来时,他多半已不在床上了。今日猛然撞见他这般近在咫尺地望着自己,不免有些不自在。
谢竑却像没看见她那片刻的惊诧,伸手替她拢了拢碎发:“昨夜睡得如何?被吵醒了?”
他的手指拨弄着她的耳垂,叫她有些发痒。
她往后退了退,他也不似从前那般蛮横地贴过来,只松了手:
“那就起吧。早些进城,城里还有许多事要做。”
说着,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我昨个为了来见你,什么都没交代,只身架着马便出了城,一路跑到这儿来。今儿还不知道梧州乱成了什么样子呢。”
令仪什么也没说,只收拾了东西,随他一道出了营帐。
晨光尚未全然铺开,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风里夹着隐约的烟火气。
正是拔营最忙乱的时候。兵士们扛着箱笼、卷着铺盖来回奔走,见了令仪,脸上的疲惫便都化开了,一个个咧着嘴朝她笑:
“郡主好!”
“郡主早!”
还有人扬着手里的干粮冲她晃了晃,像是寻常街坊打招呼。
她一一笑着应过,目光柔软。
待他们再瞧见她身后沉着脸、一言不发的谢竑时,笑容便齐刷刷收了回去,挺直腰板端端正正行过礼,叫声“将军”,而后脚底抹油似的,一个个蹿得比兔子还快。
令仪见他们这般模样,没忍住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露出了小小的酒窝,谢竑见她这般,便也没再理会这些个兵士。
队伍整装完毕,谢竑原替令仪备了一顶小轿,轻便齐整,帘子都挂了厚厚的毡,挡风遮尘。
可令仪念着那几个重伤的兵士,便将轿子腾了出来,自己翻身上了马。
起初还能见几处稀落的村庄,烟囱里冒着浅淡的炊烟,越近城郭,村舍便越破败,有些屋墙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焦黑的梁柱,门前的石阶上溅着暗褐的痕迹,被露水浸得发乌。
再行片刻,梧州的城墙便隐隐出现在了视野里。墙头残破的旗帜尚未撤下,半垂在风里,像一面褪了色的旧伤疤。守城的兵卒远远望见谢竑的马,忙不迭开了侧门迎他们入城。
进城之后,满目疮痍。
战后的气息像一层揭不开的灰,沉沉压在每条街巷之间。原本热闹的街市只剩一地狼藉,铺面的门板歪倒斜插,碎瓦与断木交错堆积,踩上去咔嚓作响。有些尸体尚未收殓,横在墙角或檐下,被粗布草草一盖,却掩不住那自布缝间渗出的暗色。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混着焦木与尘土的味道,呛得人喉头发紧。
谢竑见她皱眉,便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再给我些时间。”
他们住进了梧州知府府衙内。
谢竑将她送进院子,又同知府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令仪也没闲着,带着霁月在城中走了一遭,打听到难民所在,一一号脉施药,待到晚间才回。
推门时,只见谢竑面色铁青,坐在满桌佳肴前。
见她回来,他忙勾了勾唇,换了副温柔神色:“知道你心系百姓,可也得顾着自己。”
说着起身替她脱了外衫,又拿了帕子给她擦手:“饿了吧?先吃饭。”
用过饭,谢竑道:“咱们出去转转吧。”
令仪想着到底比在屋里闷着强,便点了头。
谢竑取了件外衫替她穿了,便拉着她在院中走了两圈,又往旁的院子去。
甫至月洞门前,令仪便倏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满院红绸如霞翻涌,四处贴着大红喜字,烛光映照下,入目尽是灼灼的艳色,刺得她眼眶微酸。
她垂眸看向自己身上那件外衫,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竟是一袭大红色,暗纹里绣着交颈的鸳鸯纹样,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谢竑望向她:“原本我想着回京后同你风光大办一场。可如今……马上便要分离了,你我好歹夫妻一场,咱们好好拜一次堂,可好?往后泱泱问起咱们的事,我也好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见令仪仍旧立着不动, 谢竑便拉了她的手,目中含了几分恳切之意,低声道:
“令仪, 你我相聚,只剩四日了,就应了我这一回吧。说好的,总要给彼此留些美好的念想。”
令仪侧首瞥了一眼,见谢竑身形稳稳挡在门前,虽口中说着哀求的话,那架势却是铁了心要她进去的。
她望向他, 缓缓道:“除夕之后,各不相干。你说的话, 也要记得。谢竑,我只信你这一回。”
“自然。”谢竑笑得勉强。
令仪听了这话便抬脚往里头走。
谢竑看着她的背影,心下一阵复杂的滋味翻涌上来——他觉得自己的心和脑子像是分了家, 里头跳出两个小人来。
一个说:“听见了嘛!她好不容易敞开了心扉,信了你这一回, 你当真要辜负她的信任嘛!这一次失信, 往后便再无机会赢得她的心了!放她自由罢!”
另一个道:“人都要跑了,还讲什么信任不信任, 自然是将人牢牢攥在手里,日夜相对、水滴石穿, 终有一日她会爱上你的。”
谢竑摇了摇头, 几步追上去,替她推开门。
门一打开,只听得喜气洋洋的鼓乐声迎面扑来,曲调欢快, 奏的是《百鸟朝凤》,声响却不算大,大抵只在这院中听得真切。
几个小丫鬟穿着粉红褂子,笑盈盈地拥上前来,一个递金丝缠珠的发冠,一个捧撒金双喜团扇,一个蹲下身替她换上大红绣花鞋。
令仪尚未回过神来,已被这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穿戴齐整,转眼间霞帔加身,凤冠压鬓,俨然一个美若天仙的新嫁娘。
丫鬟们瞧着,都捂着嘴笑:“郡主今日可真好看!”
谢竑也换了一身正红婚服,腰间束着玉带,衬得人越发英挺。
他走到令仪身旁,眼底含着欢喜,执起她的手,低声道:
“到底是简单了些。周遭才经历大战,不易大操大办,便只得这般了。”
话音里带着歉意,可唇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他在心底热热地补了一句——下一次,定要十里红妆、锣鼓喧天,给你办一场真正气派的!
话音刚落,十来个扎着总角的孩子,穿着崭新的红袄绿裤,提着花篮呼啦啦跑过来,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
孩子们蹦蹦跳跳,一面扬起花瓣往他们身上撒,一面奶声奶气地齐声唱起《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花雨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发间,红的瓣、粉的蕊,沾了满身香气。
唱完这首,不等歇口气,领头的那个小姑娘一挥手,孩子们又换了调子,张嘴便是《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谢竑拉着令仪,听着孩子们稚嫩可爱的歌声,压在心头那些犹疑,到底消散了下去。
他想,还是要叫她在身边,有了她,他便是这世上最最圆满的人。
令仪却对这些仪式并无多少感触。
十七岁时她也曾满心憧憬,连盖头用什么料子、绣什么纹样都要细细挑拣,每日绣花的时辰也要掐算得分毫不差,生怕差了那么一刻半刻,会影响她与宋沅婚后的情分。
彼时令则见她如此迷信,忍不住嗔她:
“姐姐也是同我们念了这些年书的,怎么一到婚事上头,便成了个愚昧无知的蠢人了!”
她心里也知那些都是无谓的讲究,可身在其中的时候,心里便是欢喜的,行动亦是盲目的,浑身上下似有用不完的气力,不知疲倦为何物。
而今二十岁的她,站在这红烛高照的堂中,只觉得这一切冗长而无聊。
听着歌声,不由得走了神,想着城中还有几处贫民巷未曾去过,这一仗打下来,两军对峙,尸骸堆积,沟渠之中虫蚁滋生,百姓极易染上疫病,明日还得再去城中查看查看才能放心。
谢竑兀自笑着,转过头对她道:“若是泱泱在便好了……”话说到一半,却发现她早已神游天外。
谢竑摆了摆手,丫鬟们便领着孩子们退了,那些吹奏的也将声响又小了几分。
谢竑拉着令仪在堂中铺了红毡的椅子上坐下,柔声道:
“他们这边的习俗,大喜的日子,都要画一幅像留作念想。咱们既到了这儿,也该入乡随俗。你同我也画上一幅,红烛底下,鸾凤和鸣的模样,日后若是泱泱问起娘亲长什么样子,我也好指着画像,细细说给她听。”
谢竑见令仪没拒绝,忙挥了挥手,候在一旁的画师立马拿了纸笔细细描摹。
这画师做这一行已有年头,不知给多少对新婚夫妇画过像了。
往常的新人,多是含羞带怯,红着脸,你偷瞧我一眼,我偷瞥你一回。
他也曾看过那《霸道郡主俏王爷》的画本,得知今日是给这二位画像,兴奋的不得了,原是抱定了要比画册上画得还好的心思来的。
可眼前这对璧人,郡主板着张脸,将军却又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心想那画册上的名字起的倒贴切,果真是一个霸道一个俏,可……这般画出来也不好看呀!
画师只得硬着头皮道:“郡主,您可否再笑一些?将军,劳烦您收一收笑,二位……再靠拢一些。”
谢竑收了收笑,往令仪那边挪了挪,令仪也勉强牵了牵嘴角。
画师仍不满意,正要再开口,却见谢竑一记眼风扫来,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勉勉强强加了些自己的想象,好歹画完了。
谢竑过去看了看,倒很是满意。
令仪却是看也没看,只问:“这仪式还要多久?”
谢竑便放下画:“很快便好。”
于是喜婆上前,指挥着二人站好。
因着此处并无长辈在堂,礼数便略作删改。
只听喜婆唱道:“一拜天,二拜地。夫妻对拜——”
两人转向对面,令仪微微点了点头,谢竑却弯得很深,认认真真地拜了下去。
孩子们又嘻嘻哈哈地唱起歌来,这回唱的尽是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祥话,调子又脆又甜,像撒了一地的糖豆子。
篮子里也换了物件,红彤彤的红枣、白胖胖的莲子,混着几颗桂圆,一个个往两人身上抛来。
孩子们年纪小,手上没个轻重,红枣砸在肩头、莲子蹦到手背,噼里啪啦的,叫令仪越发地不耐。
谢竑瞧见了,侧过身往她面前一挡,宽袖一展,替她拦了大半。
他低头看她,轻声解释道:
“都是当地的习俗,图个热闹吉利。他们那些话,都是嘴上唱的,你不必往心里去。我说的话都作数的,你大可放心。”
一时礼毕,谢竑扶她往里头走,外头还响着欢快的歌声。
好容易进了洞房,处处仍是红艳,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帐子是百子千孙的款式。
二人方才坐定,那喜婆便将两人的衣角系在一处,笑道:“从此便是夫妻一体了。”
有丫鬟拿了剪刀过来,按规矩是要将夫妻各剪一缕头发系在一处,唤作永结同心。
令仪却摆了摆手。
谢竑见状便道:“这一项不做了。”
又有丫鬟端了合卺酒来,谢竑接过,递了半瓢给她:“该给个面子罢,令仪。”
令仪接了过来,二人一同饮下。
忆及上一回未能饮成的合卺酒,谢竑心下一直耿耿。
此番终于得偿所愿,他看着喜婆将那两个半剖的葫芦瓢以红线绾在一处,打了个精致的同心结,只觉畅快无比。
人都退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两个。
令仪低下头便要拆衣襟上的结子,谢竑忙道:“别……别,不吉利。”
令仪抬眼瞧他——都已经要和离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吉利不吉利的?
谢竑忙扣住她的手:“令仪,这两件衣裳我想留着。往后拿出来瞧瞧,也算是个念想。你别动,我来。”
说罢,他替她解了外裳,“好了,你想做什么?”
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外衫也褪了去,将两件衣裳细细叠好。
令仪没说话,只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摘了下来,转身往净房走去。
谢竑不禁摇头失笑,他们都这般亲近了,小解又有什么可不能说的?
当下唤人备了热水。
待她出来,屏风后已经摆好了浴桶,谢竑道:“折腾了一天,梳洗一番解解乏罢。”
令仪确实早就累了,从城中回来她便想沐浴的,却被谢竑拉着忙了这么一大圈。
此刻便进去梳洗了一番。
再出来,床上那些花生莲子已收拾干净了,两件婚服也不见了踪影。
谢竑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头发还湿着,显然也是沐浴过了。
令仪没理他,径直上床,扯过被子躺下。
谢竑却跟了过来,拿了一块干帕子:
“头发不擦干,这般睡下会生病的,我替你擦一擦。”
他捧着她的长发,一寸一寸地拭过,动作轻缓而认真,指腹偶尔擦过耳后,也是规矩地避开,没有半点逾矩。
令仪起初还绷着肩颈,警惕地撑着眼皮,可那力道实在舒服得紧,热意顺着发根一寸寸往下渗,慢慢地,她的呼吸便匀了,眼皮沉沉地合上,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谢竑听她呼吸渐稳,轻轻唤了两声,不见回应。
他便放下帕子,轻手轻脚下了床,从妆奁下摸出一把银剪。
烛火摇了一摇,他在她发尾悄悄剪下一绺青丝,又在自己鬓边也剪了一绺。
两缕发丝绕在一处,用红绳缠了,担心松散,便一圈又绕一圈,缠得密匝匝的,又打了死结,仔细塞进那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里,捏了捏,觉着妥帖稳当,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好,才回了榻边。
大.红.龙.凤.烛燃得正盛,暖融融的光铺了满床,照见她侧卧的轮廓,乌发铺散在枕上,唇色嫣红,被烛火烘得格外柔软。
他低下头,轻轻碰了碰。
一触,便再也收不住。
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从唇角到颈侧,带着烫人的温度。
令仪被压得透不过气,迷蒙间只觉得周身都是他的气息,又热又重地覆上来,终于睁开眼,抬手去推他。
他这才缓缓退开些,喉间还带着未散的哑意:“吵醒你了?”
“我想睡觉。”令仪别开脸,嗓音还带着惺忪的倦。
谢竑轻轻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指腹摩挲过她的鬓角,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央求,几分缱绻:
“令仪,我想要你。”
令仪沉默了片刻,目光淡淡地望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说了,你若非要,我的力气拦不住你。那便麻烦你替我倒一碗避子药来。只是那药药性极烈,喝下去之后,腹痛不停,流血不止。劳烦一并替我备好止疼止血的汤药,免得我死在你床上,平白给你添晦气。”
谢竑闻言,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动作极尽温柔,“何苦说这般话来戳我的心。”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你明明知道,我是不愿你受一丝一毫伤害的。”
谢竑撑起身子,从床头摸出一个木匣子,掀开盖子递到她眼前。
只见里头满满当当码着数十只鱼鳔套子,却不是上回他胡乱弄的那些粗糙玩意儿——这一枚枚做得极为精细,个个泛着油润的光泽,晶莹剔透,一丝腥味也无,口上束着细软的棉线。
听得谢竑道:“战事松散些的时候,我便去向军医请教,不知捉了多少鱼,取了多少鱼鳔,洗了又晾,晾了又浸,薄了易破,厚了又不合用,一回一回地试,才算做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试戴过几个,没有一个漏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语气里便带了几分难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原想着往后与你一同用的……可你既要走,这些东西往后也没了用处。不如趁这几日,咱们便全用了吧,别浪费了,也别叫那些鱼白白牺牲一场。”
作者有话说:
孩子们唱的歌,分别为诗经里的《樛木》、《桃夭》
第94章
那满满一盒子鱼鳔套子, 直叫令仪眼前发黑。
她正欲推开,心头却突突乱跳,额头也淌了汗, 只觉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是那等下三滥的药,她知他卑劣,却没想到他竟到了这等无耻境地!
令仪没空同谢竑争执,只伸手向自己腰间摸索,中过一次的招数, 她不会再上当第二次,腰间的香囊里一直备着解药的。
可这一摸, 腰间竟是空空如也。
“令仪可是在寻这个?”谢竑慢悠悠抬起手,指尖勾着一枚香囊。
令仪抬眼,正是她装药的那枚香囊, 心儿跳得越发急了,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撞得她耳中嗡嗡成一片。
那种意乱情迷、身不由己的屈辱光景, 她再不愿经第二回 !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猛扑上前, 劈手便要夺回。
谢竑不躲不避,反倒顺着她扑来的力道往后一仰, 一手揽着她的腰, 另一手将那香囊高高举着。
令仪本就有些发晕,这般猛地一扑,更是头昏眼花,人软软地趴在他胸前, 喘息了好一阵才勉强撑起身子,斜坐在他膝上,伸手去够那香囊。
谢竑倒也没再为难她,只由着她去取。令仪只略略踮了踮脚,微微离了他半寸,便够着了那只香囊。
可那香囊入手轻飘飘的,令仪心下顿时一沉,急急打开来看,里头果然已是空无一物。
谢竑将双手枕在脑后,任由令仪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膝上,唇角微微一勾,语声里带着几分闲适:
“令仪放心,我知你这香囊里都是你费心制的宝贝,已替你好好收着了。等咱们洞房花烛一过,自然便还你。”
令仪耳中嗡鸣更甚,那药气顺着血脉漫上来,意识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晃晃悠悠浮着。
可她心里还掐着一线清明,那线清明像根烧红的针,扎得她又疼又怒。
她拼着最后一股力气,扬起手,结结实实一掌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令仪掌心火辣辣地疼,眼眶也红了,声音虽哑却字字分明:
“你这般做,同登州那王知府有什么分别!”
谢竑挨了这一下,不躲不避,反倒握着她的手腕贴在自己唇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柔:
“打得这样重,手可疼了?我这般行事,只求你体谅我一回。我不过是想同你过一个难忘的新婚之夜罢了。往后你走了,无数长夜里,我也只剩这一点念想可寻了。”
他揽住她的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指尖抚过她的唇:“你放心,这合欢香分量极轻。我问过军医,只会叫你身子软些、心神松些,绝不会迷了你的神智。”
他拿了个鱼鳔,细细戴上,便低头吻了下来。
令仪的手臂被他箍着,挣不脱,推不开。
触到他唇齿的那一瞬,理智一寸一寸抽丝剥茧地散开,可偏偏还剩一线清明,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人是谁。
令仪心头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能品出那舒坦的滋味来,也渐渐明白了谢竑为何对此事这般着迷。
可越是明白,心里便越是难受得厉害。
仿佛理智背叛了心意,每一分畅快都在替她认输。
于是她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唇贴在他耳边,一字一字,轻而清楚:
“宋沅,再馅近去些。”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那片刻的僵硬里,令仪闭了闭眼,心头掠过一丝酸涩又尖锐的痛快——像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疼的是他,可那盐末也溅了自己一身。
谢竑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那双清凌凌的眼里,嘴角扯了扯,声音低低的,听不出喜怒:
“故意叫我不痛快?”
“对啊!”令仪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笑,
“你这香里掺的药量极佳,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很清醒地知道你是谁,可我偏要喊他的名。你不是要余生都记得今夜么?那便好好记着罢!狗官!”
谢竑眸光一沉。
若是旁人敢这般指着他鼻子骂,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定叫那人三更死便活不到五更。
可这话从令仪嘴里吐出来,却另有一番滋味。
更何况她这般微微仰着脸、眯着眼,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神情,竟叫他觉出平生未曾见过的魅惑来,越发勾人心魄。
谢竑没再说话,只低头封住了她的唇,掌心扣着她的后脑,再不叫她吐出半个字来。
红色的床帐垂落下来,将里头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只余那咿咿呀呀的帐钩声,一声接一声,缠缠绕绕地响着。
香炉里的香灰一截一截往下坠,袅袅婷婷地打着旋儿,缠着那柱粗如儿臂的龙凤红烛。
烛泪一滴一滴地落,红彤彤地凝在铜盘里,像开了一朵朵小小的胭脂花,层层叠叠,堆了满满一盘。
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亮堂堂的,又暗下去。
第一日的晨光被第二日的暮色吞了,第二日的月华又被第三日的朝阳替了。
榻边矮几上的香炉不知何时已灭了,那一对龙凤红烛也燃到了底,烛芯歪在蜡油里,最后一缕青烟挣扎着往上飘了飘,终是散了。
待到第三日夜里,那帐子终于从里头挑开了一只角。
谢竑披了件素色中衣,半边胸膛敞着,肩上、腕上密密匝匝尽是抓痕齿印。之前战场上早已结痂的旧伤,此刻全被生生抠开了口子,血痕渗出来。
新伤叠旧伤,瞧着甚是骇人。
他扯了扯衣带,将衣裳裹得严实,扬声吩咐要些吃食热水。
候在外头的丫鬟们齐声应了。
这几个丫鬟皆是梧州知府家的。
知府听闻谢竑要用人,忙叫夫人挑了府中最伶俐的几个送来。
自谢竑与令仪进了这屋子,她们便轮流守在门外,吃食热水一概备得齐全。
屋内那些动静,隐隐约约也听了不少去,一个个面红耳赤的。
头一日里头唤人时,几个姑娘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先进去,到底推出一个来,端着食盒硬着头皮进去了。
那屋里暖香扑面,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腻味,帐子垂得严严实实,只地上散了几件衣裳。丫鬟将食盒搁在桌上便低头退出来,耳根烧得通红。
后来轮换了几回,每回进去添茶送水,那帐子始终紧紧阖着,只地上散落的油亮亮的鱼鳔愈来愈多。
这东西她们虽不认得,却从屋中那些动静的次数里揣摩出几分端倪来——似乎每回帐中动静歇了,地上便多出一只来。
于是众人暗地里得了趣,每回轮着进去添水换茶,总有人故意走得慢些,眼角余光往地上悄悄一扫,心里默默记个数。
到了廊下换班时,便凑在一处压低了声儿对账:
“我进去时是七只。”
“我这回瞧见九只了。”
一来二去,竟有人从袖里摸出碎银子来,正正经经开了盘口,赌里头那位爷究竟要用多少才肯罢休。有人押双,有人押单,还有人掰着指头算时辰,说戌时进去的,如今子时过了动静还没停,怕是要破二十。
此刻听了里头吩咐,几个丫鬟忙捧了物事往屋里去,心里却全走了神,各自默摸估量着里头如今该是多少个鱼鳔了。
进了内室,却见谢竑已经起了身,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个青瓷药瓶,将细细的药粉往白瓷碗里倒,又添了些温水,拿指腹慢慢研磨调匀。
丫鬟们忙低头敛目。收了那些赌局上的心思,规规矩矩摆好东西。
到底有个胆大的,趁着放巾帕的工夫,眼角悄悄往那帐子缝隙里一溜——只见榻上令仪趴在枕间,长发散了一背,乌墨似的铺在雪白缎被上,露出那截精致的蝴蝶骨,肌肤白得透亮,偏偏上头斑斑驳驳落满了红痕。
她脖颈微微偏着,半张脸陷在枕里,睫毛阖着,呼吸轻浅,像是累极了方勉强睡去。
那丫鬟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再不敢多看一眼,忙垂下头,随着众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谢竑将那药糊又调了调,觉得妥帖了,便捧了碟子坐到榻边。
蘸了些药膏,极轻极慢地往她肩上那几道红痕上抹去,动作又缓又柔,与方才横冲直撞竟判若两人。
见令仪的睫毛颤了颤,谢竑便侧过身,倒了杯热茶,吹了吹浮面上的热气,递到她唇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喝一口罢,瞧你唇都干得起皮了。”
令仪接过茶盏,抬手便往他伤口泼去。
那水虽是吹凉过的,泼在破开的皮肉上仍是一阵刺疼。
谢竑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望着她道:
“好了,是我的不是。可你再生气,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嗓子都喊哑了,喝些水罢。”
说着又给她斟了一杯。
令仪咬着牙撑着胳膊坐起身来,冷冷望着他:
“你总是这般,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却从不肯听听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若不喝,你是不是今日便要一直灌到我喝为止?”
谢竑将茶盏搁在一旁,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却被她一下子拨开了。
谢竑顿了一顿,方开口道:
“自然不是,你不必这般提防。我应承你的事,不会变的。你若歇息好了,便去二门外瞧瞧——你跟霁月两个姑娘家出门,终究不便。我给你们备了些吃食衣物,短了什么再同我说,齐整了再上路。”
令仪听他这般说,心下稍松。
她原怕他这三日的作为是要出尔反尔,如今听他亲口说出“上路”二字,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她虽能逃了去,可若他肯好聚好散,往后她便能以真面目在外行走,不必见了官兵便心惊肉跳,想家人了也能回京探望。能这般,谁又情愿东躲西藏呢?
谢竑起身,拉开柜子门拿了个香囊回来,递给令仪:
“你的药都在这里了。”
说着抬手想去抚她的发,令仪却往后缩了缩。谢竑的手便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收了回去,笑了笑,认真望着她道:
“令仪,若是我在京中给你开间药铺,平日里你尽可守着铺子,家里庶务不叫你操心,每年至少带你出去走一处地方,你……愿不愿意留下?这样,你与你父母也能常常见面,泱泱也能有娘亲。我不过是给你提个议,你若不愿,过了除夕想走便走。只是盼你……好好想一想。”
“不必想了,我不会留下的。”令仪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死水,“你出去罢,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谢竑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你先歇着。”
门扇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令仪靠在床头,攥着那只香囊愣了半晌,方从里头摸索出一粒避子丸来,含进口中,就着半盏残茶咽了下去。
谢竑虽将那些鱼鳔都一一仔细查验过,可她到底信不过他。
一股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久不曾尝,竟有些生疏了。
当年离京的头一件事,便是将这些避子丸统统扔了个干净,那时她以为此生再不必受这份罪了。
此刻想来,倒有几分庆幸——自己对谢竑到底还算有几分了解,再见他后又制了几粒,竟真的用上了。
令仪扶着床榻,双腿还有些打颤,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她伸手去拢散落的长发,手指却僵得发疼,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这几日扣他那些结痂的伤口,指甲缝里满是干涸的血肉,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她怔了一怔,将手缓缓放下,不再去看。
令仪走到浴桶边,将自己整个人沉了进去。
温热的水没过肩头,雾气氤氲而上,笼住了她的面容。她闭上眼,将那三日里种种混乱不堪的画面一点一点压下去。
另一头,谢竑出了屋子便往书房去。才刚踏进院门,便见薛玉成摇着柄折扇晃到他面前,嘴角噙着三分笑,拿扇骨不轻不重地撞了撞他胳膊:
“呦呦呦,我兄弟真有本事,这洞房竟待了三日之久!亏我在这儿干等着,还巴巴地给你备了鹿血要给你补身子——”他凑近些,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别是叫郡主给榨干了吧?”
谢竑冷冷瞥了他一眼。
薛玉成见他面上没什么喜色,收敛了玩笑,扇子在掌心一合:“软玉温香在怀,怎么还这副表情?你叫我预备那一车子的衣物吃食,又挑了两个稳重婆子跟着——可是当真要放她走?”
“走?”谢竑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莫名的笃定:“她走不掉的!”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为何,今天一下子锁了好几章,正在修改中,dont worry
第95章
谢竑抬脚往书房里去, 薛玉成忙不迭追上来,眉眼间全是促狭:
“呦呦呦!人寻回来了,说话就是有底气啊!”
他绕到谢竑身侧, 压低声音,“腿长在人家郡主身上,怎么就‘走不掉了’?莫不是——”他眼神往下一瞥,意味深长,“这三日,叫你给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说着便又凑近半步,抬手要往他脸上招呼。谢竑嫌恶地甩开他的手。
薛玉成却乐出声来:“我怎么瞧着, 你脸上这印子像个巴掌?”
“你懂什么,”谢竑扬了扬下巴, 颇有些得意地把那几道浅红痕亮给他看,“这是我们夫妻二人的情趣。”
薛玉成简直没眼看,摇头晃脑地啧了两声:
“好好好, 情趣!情趣!还没正经恭喜你呢,战事顺遂, 婚事办了, 洞房也入了,真真如你先前所谋划的, 一箭双雕。”他说着拱了拱手,眼角还挂着笑。
谢竑却收敛了神色, 只沉声问道:“我叫你备的粮草, 可备齐全了?”
“自然,那《霸道郡主俏将军》卖得好极了,近来这几章画了你二人婚礼的,更是抢手得不行, 区区一点子粮草,手到擒来!不过——”
薛玉成侧头瞧他,“战事都已定了,要这许多粮草做什么?”
“谁说结束了?”谢竑反问。
两人说着话已走进书房,薛玉成心下一惊,忙问:“你这话是何意?”
谢竑没答,只拉开柜门,翻出药瓶,利落地褪去上衣,捏着药粉往肩头那处伤口上洒。
薛玉成瞪圆了眼,“啪”地一声又打开扇子,绕着谢竑转了大半圈,啧啧连声:
“哎哟喂!原以为那个巴掌印就够有情趣的了,没想到里头竟还藏着这么些好东西呢!”
他觑着谢竑背上那一处血肉模糊的伤,饶有兴致地伸手戳了戳。谢竑“嘶”地抽了口凉气,扭头狠狠瞪他一眼。
薛玉成却半点不怕,笑得眼角都飞起来:“怎么这般小气?郡主把你抠成这样,你倒美滋滋的,我不过碰一下,你就急眼——真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兄弟啊!”
谢竑懒得理他,把药瓶往他手里一塞:“少废话,后头我看不见,替我上药。”
薛玉成接过药瓶,脸上那抹调笑的神色总算收了收,一边挑了药粉往那伤口上抹,一边低声开口:“你当真能留下她?她对你这般,可见是下了狠手的。”
顿了顿,又忍不住挑眉,“话说回来,你究竟对人家郡主做了什么好事,才能教那位素日不言不语的冷美人下这等死手?”
谢竑听了这话,涂药的动作一顿,脑海不由自主想起她在那榻上,一双素白的、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又急又恼的力道,对他又抓又咬的模样,唇边不自觉勾了丝笑意。
薛玉成见他半晌不言语,扭过头去瞧,只见谢竑那张平日里冷得像刀刻似的脸上,竟浮着一层痴怔怔的神色,嘴角翘得都快咧到耳根了。
薛玉成“啪”地把药瓶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臂,摇头长叹一声:“得!你是真没救了。”
谢竑被他这一声唤回神,低头拢好衣襟,嗓音里还带着方才那点未散尽的温软,轻飘飘地落了一句:“遇上她的那天,我便无药可救了。”
薛玉成愣了一瞬,随即翻了个白眼,正要再损他两句,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吴钊叩门而入,神色沉肃地抱拳见礼。
谢竑敛了笑意,换了副冷硬的轮廓,开口时声线也沉了几分:“这几日黑水那头,可有什么消息传出?”
“岐风领着他的那些个部下,与黑水王打了起来。咱们的人暗中帮了岐风一把,如今两方人马斗得个两败俱伤。”
薛玉成听了道:“好!如此这般,咱们便又多得几年喘息了。”
谢竑却道:“为何还要等?如此良机,正是咱们一举拿下黑水的时候,准备准备,明晚夜袭黑水!”
薛玉成与吴钊皆是一惊。
吴钊道:“将军,谢家军如今伤亡惨重,兵器也磨损不少。且黑水此地深山密林,瘴气多,虫豸亦有毒,咱们的人对此处并不甚熟悉,此时还需细细筹谋才是。”
薛玉成却比吴钊知晓得多些。
他忽然想起谢竑说的那句“她走不掉的”。
原只当句玩笑,此刻却只觉得脊背发凉。
谢竑,他最亲的兄弟,谢家军的统领,朝中最有权势的将军——为了留下孔令仪,竟不惜再去挑起一场战事。
薛玉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沉默了片刻,才沉沉开口:“子恒,”他难得敛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语气里带着三分认真、三分忧虑,“行军打仗我确是不甚擅长。可是明日便就过年了。既然一时半刻黑水那边也闹不出什么动静,何不叫将士们痛痛快快过个年,进攻的事过几日再议?”
谢竑起身,神色一凛,沉声道:
“此事不必再议。行军之道,贵在出奇制胜。黑水上下此刻正忙着收拾内讧的烂摊子,他们必定以为——过年了,咱们也要歇一歇。”他唇角微微一提,那笑意冷而薄,“偏就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打过去,才能一举定乾坤。”
谢竑视线望向两人:“你们放心。我虽有私心,却也没昏了头。此番机缘来之不易,黑水一日不除,朝廷便一日难安,若等他们缓过这口气来,便就棘手了。”
话说完了,谢竑踏着夜色又回了那婚房。
外头仍有丫鬟守着,谢竑细细问了令仪吃了什么、用了多少、都做了何事,一一过问之后,方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屋子里漆黑一片,床幔低垂。
谢竑轻轻掀开一角,借着月光,看见她侧身睡着,长长的睫毛覆着,大约是累极了,睡得甚是安稳。
谢竑就这样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道淡淡的泪痕,莹莹地泛着湿意,已经干了大半,却还留着浅浅的印子。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停住,又收回。
他就这样看着她,从月斜看到星沉,夜色一点一点薄下去,窗外起了薄薄的晨雾,天边泛了一丝鱼肚白。
他没觉得困,反倒像是贪心的人攥着最后一枚铜钱,舍不得花。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翻身上榻,动作极轻极缓,从后面缓缓环住了她。
手臂小心翼翼地拢过来,胸膛贴上她后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还有她起伏均匀的呼吸。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身子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大约是梦里寻着了什么暖处,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谢竑闭上眼,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她头发上有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一点安神药香,他深深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一瞬刻进骨头里。额头抵着她的后颈,喃喃地、低低地:“我是真的舍不得同你分开。”
天亮时,令仪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吵醒的。那声响由远及近,此起彼伏,像是整个梧州都在欢腾着迎接除夕。
她睁开眼,浑身酸沉得厉害,正想撑身坐起,却觉得脖颈处有温热的气息拂过来,她偏过头,却见谢竑睡得正沉。
令仪皱了皱眉,抬手正要推他,他却像早有感应似的,睫毛一颤,便睁开了眼。
眼底还有初醒时的朦胧,却先一步握住了她推过来的那只手,拢在掌心里,低头在指尖上轻轻亲了一下,抬眼看她时眉眼里全是笑意:“令仪,除夕快乐。”
令仪一怔,随即使劲往回抽手,他却攥着不放,指腹在她手背上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嗓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
“咱们最后一天在一块儿了,可不可以同我说一句好话?”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笑着的,可眼底那点光微微一晃,像是怕她不肯似的,又补了一句:“就一句。”
令仪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爆竹声还在响,她垂着眼,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皮肤里。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开了口:“愿你新年一切都好。”
谢竑满足地笑了,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没再闹她,松开了手。
令仪起了床,腿仍有些发软,谢竑忙去扶她,令仪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缓缓垂下,“年夜饭想吃些什么?我叫丫鬟们先预备着。”
“你看着办罢。”令仪低头系着衣带:“我想去城里各处走一走,晚间再回来。”
谢竑听了这话,也没拦,只开口道:“好,那我派一队人马跟着你。外头还乱着,你仔细些。”
“嗯。”
谢竑顿了顿,又道:“可曾去看过我替你备的车马?还要添些什么?打算何时动身?”
“看过了,东西备的很齐全,多谢你费心,那两个婆子便就不用了,待用过了晚饭,便就出发。”
谢竑点点头:“行,去吧。我在家里等你,早些回来。”
令仪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屋,同霁月加上谢竑派的几个人,骑着马一道出了府衙。
外头比起那日刚进城时已好了许多,街道干净了,那些尸体也不见了。
因着过年,百姓们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倒像是恢复了几分生机。
令仪一连走了五六处,问安、开方、施粥。百姓们个个欢喜道:“郡主真是活菩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几个兵士见令仪仍端坐于彼处,为百姓一一诊脉,彼此相视几回,终究推了一人上前,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压着声儿道:“郡主,天色见黑了,将军还在府里等您用饭呢。”
令仪微微颔首,却仍凝神细诊,直至将最后一症料理妥当,方才不紧不慢地收了药箱,开口道:“走罢,往军营去。”
众兵士面面相觑,终无人敢拦,略一思忖,便遣了一人先回府衙报信。
一行人遂往军营而去。
大营里也添了几分红。
将士们都正忙活着,支了好几口大锅。有人揉面,有人剁馅,有人架了火烤羊。
见了令仪都笑着招呼。
令仪净了手,便也坐下同众人一道包起饺子来。
一面捏着面皮,一面闲闲说道:“再过些时日,你们也该动身回京了罢?此番你们皆是立了大功的,想来回了朝廷,少不得加官进爵,也能顺道归家瞧瞧亲眷。若路上赶得紧些,兴许还能赶上在家过个二月二呢!”
一旁的兵士摇了摇头:“还早着呢,昨儿晚上下的令,今晚夜袭黑水!”
话音未落,一旁有个年轻的兵士接口道:
“可不是么!这道令下得忒急了些,原我已将行囊打点妥当,只盼着此番回去,好歹能见一见老娘和新娶的媳妇儿。说起来,我成亲才两日便入了营,这一晃就是经年,也不知家中光景如何了……”说着,声音渐低,眼眶竟有些泛红。
令仪手上的动作停了:“今晚夜袭?”
“正是呢!”又一个兵士应声道:“将军说了,咱们此番定要将黑水全数拿下!若是成了,咱们也是为朝廷的版图再添一角,便就是死了,也是大英雄。”
令仪一面听着,一面将馅往面皮里填。一旁的兵士忙道:“郡主,您这馅放得太多了,这般是包不上的。想来您素日不曾做过这活计,还是让我们来罢!”
令仪低头一瞧,果见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填了小山似的一大团馅,勉强笑了笑,松开手正要起身,却见孟浩从那边走了过来。
向她行了一礼,开口道:“郡主,我有话同您说。”
两人寻到湖边僻静处,孟浩忽然就跪了下来。
“起来说罢。”令仪道。
孟浩却仍旧跪地不起:“我是个粗人,话说得怕是不大好听,还请郡主见谅。小人心悦青黛已久,恳求郡主将青黛嫁与我。”
令仪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这一桩事。
她私下不是没问过青黛,那丫头显然已经忘了这么个人。
孟浩也是无辜至极,若细揪起来,还是要怪到谢竑,他不放她,青黛才会想出招惹孟浩的烂招数,如今这般情深,令仪也不知如何是好。
若将事情全盘对他说了,难保他不记恨青黛,令仪还是开口道:“这事我不能应你。”
孟浩却以为她在推脱。当初他同谢竑提时,谢竑很是高兴,当即便要做他们的证婚人,不过因着青黛是郡主的丫鬟,谢竑对他道自己做不得主,说会去问郡主的意见,他这般等着,却没了下文。
后来郡主走了,将军心情那般,他也没法再开口,也曾趁着休沐去孔宅门口堵人,可假期太少,去了两回也没见着。
况且就算见着了,郡主不点头,青黛也不会跟他。思来想去,症结仍在令仪身上,于是今日,便鼓起勇气同她说了,听了她这话,越发笃定是她从中作梗。
当下他便红了眼:“郡主,不能因着您同将军的龃龉,便耽误我们俩的姻缘啊!”
令仪叹了下:“这世上,我最希望青黛、白芷能过得好。你说你们两情相悦,可我且问你,你对她了解有多少?她与你不过一路同行几日,一块说了几句话。即便你们有情,你这般刀口舔血的日子,有几分安稳可言?她需要你的时候,你能保证陪在她身边吗?这些你可都考虑过?”
令仪仪这话说得有些重,她自己也知道,可为了断这孽缘,也只好如此。
孟浩顺着她的话一想,竟哑口无言。
正僵着,谢竑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行了,婚姻大事,岂能这般儿戏,郡主同你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再说,先退下吧。”
孟浩只得退下。
谢竑手里抱着一盆金橘,走到她面前:“不是说好了,回来过年么?金橘我都备好了,怎么自己个跑到军营来了?”
说着便拉了她的手,将那盆金灿灿的橘子树放在她手中。
“瞧瞧这盆金橘如何?”谢竑自顾自地从上头摘了一个橘子,细细剥了皮,递到她唇边,“尝尝,甜不甜?”
令仪偏了偏头,那瓣橘子悬在半空,无人来接。
“和离书太后可瞧见了,如何说的?”
谢竑的手僵了一下。
他将那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酸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但他还是咽了下去,面上神色不变。
“兹事体大,太后尚在考虑中。”
令仪闻言,唇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意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今晚夜袭黑水?你下的令?”
“是。”
“原因?”
“与你无关。这是我军中之事。”
“与我无关?”令仪看着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钉子似的往下砸,“我原以为你待我虽薄凉,可在大事上至少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朝廷。可你今日去攻黑水,你敢说你没有私心?你这般完全就是不管将士们的性命——”她的话一顿,像是咬碎了什么似的,从齿缝间挤出来,“我此生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在岱山下救了你。”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军营里的火把噼啪地响了一声,远处有将士说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衬得这一隅寂静格外空旷。
令仪看见谢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碎,是像薄瓷上裂开一道细纹,无声无息,从眼底一路蜿蜒下去,再也补不上了。
谢竑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令仪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谢竑忽地开了口,声音极轻,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不错,我正是为了一己私欲。你以为太后为何肯赐下那道婚书?我当日在她面前立誓——黑水必取。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索性告诉你,那封和离书,我早扔进河里去了。你要走便走,我不拦你;只是那和离书,你这辈子休想再见着!”
令仪只觉一股气直冲胸臆,哽在喉间,半晌方道:“黑水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当年你倒在岱山脚下,不就是因为他们那片瘴气过不去么?如今你倒好,要这许多将士跟着你去白白送死!”
她声音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拼命压着,压得喉咙都酸了,“他们也有父母,有妻儿,有几个十八九岁的孩子,面都没长开呢,你让他们过年连口热乎饺子都咽不踏实就要去拼命!谢竑,今日可是除夕啊!”
谢竑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掺着三分嘲弄、三分倦怠,余下的却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罢。横竖你今晚就走了,军中之事同你也没什么干系。这一回我若再倒下,身边没有你来救,倒也遂了你的心愿。”
他上前一步,去牵她的手:“走罢,这顿饺子,既是咱们的行军酒,也是给你摆的践行宴,吃完了咱们也好各走各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谢竑。”令仪深吸了一口气, 抬眸望他,“这道令,还有没有可能取消?”
谢竑的手已经碰到了令仪的手腕, 他也抬头看她,目光沉沉:“军令如山,既已出断无更改的可能。”
“既如此,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令仪一把拂开他的手,后退半步,端起那盆金灿灿的橘树,直直朝他胸口掼去。
只听“砰”一声闷响, 紧接着“哗啦”一声脆响,陶盆应声而碎, 泥土四溅,金橘滚落一地,有几颗骨碌碌滚至他靴边, 方自停住。
令仪声音极冷,似淬了寒霜的刀锋:“当日真该叫你死在岱山脚下, 也省得生出这许多事端来!”
说罢转身便走, 裙裾曳过满地狼藉,那背影儿决绝得很, 竟连眼角也未曾扫他一扫。
谢竑低下头,望着那一地狼藉。
这盆金桔他在集市上挑了许久, 最是精神饱满的一株, 枝叶翠色欲滴,橘子结得密密匝匝,累累垂垂,好似一个个亮堂堂的小太阳。
他原想着, 她见了必定欢喜。
可如今,这盆金桔倒在地上,连根须都露了出来。
他蹲下身去,捡起一颗囫囵些的,以指腹轻轻蹭去上头沾的泥。那橘子凉丝丝的,圆圆小小,他慢慢剥开皮,掰了一瓣送入口中。
竟然是甜的。
他抿了抿唇,轻轻松了口气。
不论她刚刚说了多么狠的话,可到底,他又将她留了下来。
如愿以偿,他该是高兴的,可是,心里为什么一点也不舒坦?
谢竑又捡了一个橘子吃,还是甜的。
索性坐在地上,将那些橘子一颗颗拾起,一一剥开来吃,竟全都是甜的。
怎么偏偏方才他扒给她的,却是酸的呢?谢竑一面剥着橘子,一面怔怔地想。
吴钊来寻谢竑时,远远便望见地上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件象牙白的织锦绸袍,玉簪绾着发,风过处,衣袂微扬。
那背影竟显出几分文弱之态来,恍若哪家书院里走出来的清贵公子,与这满营肃杀之气大不相称。
吴钊微微一怔,恍惚间竟以为那人是宋沅,心下不由得一紧——这般时候,宋沅来了此处,可是要带郡主走么?谢竑可知晓此事?眼下又该如何是好?
吴钊心里正乱着,却见那人稍一动弹,衣料底下便隐约透出结实肌骨来,肩背线条分明,腰身紧实。
吴钊凝神细看,这才发觉此人分明正是他要寻的谢竑。
长长舒了口气,暗怪自己不仔细。
可这也真怪不得他!
寻常时候,谢竑多是穿黑灰之色,这等碍事的宽大袍子更是万万不会上身。谁知他今日换了这副模样?
吴钊敢说,这营中随便换了一个人来旁,也得同他一般的反应!
略一寻思,倒也明白了。
似乎,有郡主的场合,谢竑就爱穿这些浅淡颜色的衣裳,象牙白、秋香色、竹月青,一件件往身上招呼,倒像是要洗去那满身杀伐气,换一副温润模样来似的。只可惜那眉宇间的锋锐,骨子里的桀骜,却是换不掉的。
吴钊一面想着,一面走到近前。
这才看清,谢竑并非枯坐着发呆,而是在吃橘子——捡地上的烂橘子吃。
吴钊心下诧异,面上却仍平和:“将军,该去用饭了。”
“好。”谢竑应了声,从地上起来,转身面对着他。
这一下,吴钊才看见,谢竑胸前满是脏污,狼狈得不成个体统。
吴钊略一沉吟,心想这是同郡主又闹不愉快了?
可方才他过来前,郡主还和和气气地跟着兵士们包饺子呢!
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不愉快呢?
吴钊想了想,开口:“将军,我营帐就在一旁,不如换身衣裳再过去?”
谢竑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身上,只取了帕子在河水里浣了浣,胡乱擦拭两下:“就这样罢。”
胸前污渍倒是淡了不少,只是——吴钊定睛细看,那胸口处赫然透出殷红血迹来。
他猛地记起,先前谢竑在战场上为救一名兵士,生生挨了一刀。按日子算,此时本该早已结痂了才是。便是同郡主起了争执,也不至于挣裂了创口呀!
他哪里知道,谢竑在榻上与令仪早已有过一番缠斗。
“将军,您伤口裂开了,我替您包扎一下吧。”
谢竑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了声“不用”,便弯腰去拾那株金桔树。
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干上沾着泥土,他也不嫌,只抖了抖土,将那半残的金桔树抱起来,转身往吃饭的地方去了。
远远瞧着令仪执着铜勺给兵士们盛饺子,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见她这般说笑自如的模样,谢竑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他也取了个碗,跟着过去排队。
兵士们见了他,慌忙要让,见他胸口洇出血迹,皆关心地问,谢竑只说无碍,眼神却悄悄往令仪那边瞥去,可令仪专心致志地盛着饺子,似乎完全没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尽管他们这些人说话的声音震天响。
谢竑只得摆摆手道:“你们排着便是。”
于是众人便继续排着,说笑声却到底比先前低了些。
谢竑排在队尾,看令仪利落地将饺子一只只盛到兵士碗里。
一面盛着,一面絮絮地同他们叙些家常——
“过了这个年,你儿子便就三岁了,正是最淘气的时候,夫人定是辛苦。此番战事结束,快快归家,也好尽一尽父亲的责任。”
“你也二十了,想找个什么样儿的姑娘?我替你留意着,等回来了好相看。”
“你右肩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上了战场拉弓时,可得留着些劲儿,回头还得回家替你娘亲收苞谷呢!”
谢竑听着,心下暗暗纳罕。
她在这营里不过住了几个月,却仿佛每个人都同她相识已久。
他知道她这般说,无非是想叫大家在战场上,若真遇着凶险、力竭之时,能想起外头还有人、还有事在等着他们,好叫他们吊着一口气,活着出来。
当下便越发期待,不知她会对他说些什么。
虽说方才闹得不快,可令仪到底是个良善之人。
便是孟浩,她都没舍得把话说死,只道同青黛的婚事,等你回来再议。
终于轮到他了。
心忽然便就砰砰地跳了起来,他将碗递过去。
令仪抬了一眼,看清碗的位置,便垂下眼帘,只沉默着将饺子稳稳盛在他碗里。
谢竑立在原地,端着碗,不肯挪步。
令仪没有理他,只往后走了一步,伸手将站在他后头的吴钊的碗接了过来,夹了饺子,又走过去递给他:
“你的医术,可是师从西南鬼草王?前年,我在山西一户姓宋的富商家里住过一阵子,同鬼草王有过些交集。他说自己有个徒弟很是聪明,明明可以继承他的衣钵,却偏要来投军。我一猜便就是你了。你师傅托我给你带了句话——不过这些话,等你这一仗打完了回来再说罢。”
吴钊顿时又惊又喜,又惶恐。
惊的是郡主竟猜出了他的出身,喜的是师傅云游在外,竟还能传了消息来;惶恐的却是——郡主这般将将军晾在一旁,同他说了这么一长串话,若是将军恼了,迁怒于他,可如何是好?
他悄悄瞥了谢竑一眼。
只见谢竑捧着碗,呆愣愣立在原地。
饺子是刚出锅的,碗是热乎乎的,可谢竑的心却凉得不像样。
他扯了扯嘴角,暗自告诉自己:晨起的时候,她不是已经对他说过吉祥话了么?此刻他同这些人计较什么!
谢竑终于挪开了地方,提起筷子正要吃,却听得一旁一个年轻兵士乐呵呵地道:“郡主,我吃到糖馅的了!”
吴钊忙开口向谢竑解释:“郡主方才包了一个糖馅的饺子,说这是她家乡的习俗,若谁能吃到,便就是场中最有福气之人,来年定会事事遂顺。没想被这小子吃了!”
正说着,吴钊却觉嘴里一丝甜味,低头一看,竟也是个糖馅的。
正疑惑间,便听得一旁人纷纷道:
“你当真是糖馅的,怎么我也吃到了!”
“我碗里也有!”
“诶,我也吃到了!”
“你也有?我也有!这怎么一回事啊?”
“怪不得您刚刚嘱咐我支两口锅煮饺子,合着您是给我们每个人都盛了糖饺啊!”
谢竑听了这话,忙低头去翻自己碗里的。
咬开一个,猪肉芹菜的;
再咬一个,肉馅萝卜的;
再吃,菜的。
他一个个全咬了开,咬得极快,筷尖在碗里翻挑拨弄,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物事。
没有糖的。一个也没有。
吴钊在谢竑吃第一个时,便就悄悄往远离他的方向推了一步。
因为他很清楚地记得,令仪给谢竑盛饺子时,只在第一口锅里盛的。
他都能记得,谢竑这般过目不忘之人自然更是知道的——想来他这般举动,还是不敢信吧。
谢竑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也咬开了,肉馅的,油汪汪的汁水沾在筷尖上。他捏着筷子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碗,抬起眼来,目光越过腾腾的热气,落在令仪身上。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拿到了饺子,令仪端起自己的那碗,走过来,笑着道:
“我真的只备了一个糖馅的,大家都吃到了,想来是天上的菩萨现了灵,叫大家都能如愿。我祝你们此番战役旗开得胜,大家都能平安归来,到时候咱们还在一块吃饺子!”
“好!”
“好!”
众人轰然应了,声浪掀起来,把锅底的火苗都震得一晃。
令仪咧开嘴,笑得肆意洒脱。
她端起碗,正要吃,一只手却从旁伸过来,将她手中碗夺了过去。
众人都愣了。
谢竑却完全不理,只低着头,将她碗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咬开,肉的,素的,却还是没有糖的。
他慢慢放下空碗,指尖沾着饺子汤的油星子,在袍子上蹭了蹭,也不言语,只抬起眼来看着令仪。
令仪也不理他,只举起手中酒杯,声气稳稳的:“大家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记得还有人在外头等着你们呢!”
“好!”
众人又轰然应了,可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目光在将军和郡主之间来回溜,将军的目光始终落在郡主身上,沉沉的,黏黏的,像是含了一肚子的话;可郡主呢,却仿佛眼前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将他视作了空气,连眼角都不曾扫过去一下。
好容易吃过饭,大家各自去整装。
谢竑也回了营帐,解开衣带,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道伤。血已经凝住了,和里衣的料子黏在一处,撕开时扯得生疼,他咬着牙没吭声。
这般明显的伤,方才在锅前,所有人都看见了。
可令仪却置若罔闻。
想来,他这一次,是真的彻彻底底伤了她了。
谢竑正拿了药瓶,蘸了药往伤口上抹,忽听门口传来令仪的声音,隔着一层帐帘,听着有些远:
“辛苦,帮我将这些送进去给你们将军。”
谢竑手一抖,药瓶差点没拿住。
他几乎是冲出去的,衣裳都只披了一半,带子还散着,帘子掀得猛了,正撞上要进来的兵士,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兵士手里的药包散了一地,谢竑看也不看,一把推开他就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令仪走得不算慢, 可谢竑身手自是更利落些,不过几步便追上了她,双臂一横, 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见令仪未挣,谢竑心里稍稍安定几分。
他试探着将头贴在她肩上,她亦未动,他便更放心了些。
心中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怕一个不小心,反叫她愈发恼怒,踌躇良久, 终是开了口,语气格外轻柔:
“叫你伤心了, 都是我的不是。”
他绕到她身前,拉了她的手便往自己脸上招呼:“你打我几巴掌,消消气, 可好?”
令仪的手全然不反抗,只由他拉着, 软软地贴在他脸上。他引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去, 那只手却只是松松地耷拉着,毫无气力。
谢竑刚刚稍安的心, 忽地沉沉坠了下去。
他低头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只见她的眼神, 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顽童撒泼一般——没有怨怼, 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倦怠的淡漠,静静地瞧着他,看他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谢竑便松了手, 勾了勾唇,勉强扯出一抹笑:“方才你碗里为什么没有糖饺子?是因为我把你所有的心愿都摧毁了,你再没有想做的事了?”
令仪仍旧不说话。
“你不肯信我了,对不对?”
令仪只默然地看着他。
谢竑此刻便如一条讨不到主人欢心的狗,拼命摇着尾巴,主人却视而不见。“从前种种,皆是我不对。你能不能……再同我说一句话?只一句,求你了。”
令仪看着眼前这人,实在没什么再好与他说的了。
她转过头,抬脚便要走。
谢竑却又追了过去,一把勾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令仪牙关紧闭。他只贴在她的唇上,片刻便松开了,低声道:“不说便不说罢。横竖我知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定会好好儿回来的。”
谢竑回了营房。
令仪方才送来的东西,此刻都已经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有敷伤口的药膏、防避瘴气的草药、几张纸上细细绘了黑水各处地形图,上头细细标明了各处可能会出现的飞禽走兽,以及如何行走最方便。
谢竑将那药膏细细涂在伤处,丝丝凉凉的,勾了勾唇,她还是心疼他的。
谢竑上过药,换上衣裳,整理好装束,出了屋。
却见将士们正列队在营中,分发着什么。吴钊上前道:“郡主吩咐备了些防猛兽的药草,叫弟兄们都分一分。”
说罢,递了个布袋给谢竑。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粗布袋子,想来情急之下,能做成这般模样,已是费了她不少心力。
此刻营帐皆已收起,只余一顶帐子静静立在湖边,帐内仍透着温暖的火光。谢竑朝那处望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护送郡主的人都交代好了?”
“是,将军,属下点了十人,皆是身手利落,聪明机灵的,将军尽可放心。”
谢竑点了点头,又道:“夜深路滑,再同他们说一声,慢一点不要紧,定要护好郡主安危。”
吴钊道是,又过去嘱咐了一番。
谢竑翻身上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顶帐上,帐帘垂着,纹丝不动,像一张抿紧的嘴,什么也不肯吐露。
直至孟浩整兵已毕,跑来回话,他才缓缓收回视线,一声令下,大军便启程。
蹄声坚定而沉重,铁甲与兵刃碰撞,铿铿锵锵,队伍拉成长龙,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往南而去。
谢竑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头却一次次往回瞧。那顶暖黄的帐子在他视野里越来越小,先是巴掌大,再是拳头大,末了成了一个模糊的昏黄的点。
风把尘土卷起来,迷了眼,他眨了眨,再望时,连那个点也寻不见了。
他也没看见令仪出来。
心突然抽地一疼。那疼来得急,像有人在他胸口猛地扯了一把,牵得那道伤也跟着闷闷地跳。他抿紧了唇,脸色白了白,却仍不肯收回视线。
半晌,他偏过头,看向一旁的吴钊。
到底开了口:“吴钊,你去陪着郡主。旁人我终究不放心,你定要将她好好送回梧州府衙。若是她有了旁的想法——”他顿了顿,无奈道,“我都拦不住,你更是不能了。护好她安危便是。”
此处离梧州府衙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虽说方才战罢,可这一带已尽是他们的人,先前也已派了十个人护卫,哪里还有什么危险可言?
反倒是前头那黑水,再往前有什么陷阱、伏兵,一概还未可知。
将军这个时候把他拨走,当真是不合常理。
不过谢竑既这般吩咐,他也只得听令,当下应了声“是”,又道:“将军保重。”
说罢,转身离了队伍。
望着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前行,吴钊方折返,朝那营帐走去。
而此时那营帐中,令仪正提笔细细写着。
霁月将包裹收拾好,开口道:“不是说吃过饺子便启程吗?二爷给咱们备的马车如今已在帐外候着了,咱们何时出发?”
霁月说的是今早从府衙出来时,令仪同她计划好的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谢竑要夜袭黑水,也天真的以为谢竑会放她走。
不过短短一天,计划好的那些便全变了样。
令仪将笔放下,拉过霁月:
“我暂时走不了了。要不然你先走,寻一处的景色雅致的地方安顿,等这边事了,我再去寻你。”
霁月心里隐隐有了这种预感,没想到竟真是这样,她摇摇头:“我同你一起。”
正说着,吴钊在营帐外开口:“郡主,属下奉将军的命,护送您回去,不知郡主是否收拾妥当?”
令仪听见这声音,眉头便皱了,当下几步过去撩开帐子,面前果真是吴钊。
“我这里人手够了。军队还没走远,你快些赶回去,同你们将军说,我现下不会走,也用不着你这般大材小用地看着我!”
吴钊心里叹息。
他知道郡主此刻说的不过是气话,她脸上那丝焦躁才是真章,想来她也定在担心将军安危,他何尝不想追上大军,可谢竑既然那般吩咐了,他定是没法回去的。
吴钊拱手,声气放得又平又低:“郡主,军令难违。”
令仪听见“军令”二字,胸口便是一阵烦闷,当下低声狠狠道:“真真是胡闹!”
她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到底不再纠结吴钊。
既然他不走,那便为她所用罢。
时间紧,没功夫再拖延,她转身从案上拿起方才写好的几页纸,递给他:“这几处地方,我们如何走更方便?”
吴钊接过,就着帐中烛火凑近去看。
上头写的是黑水周边几个城镇中的药堂、铁户,还有几处粮仓的位置。
他抬头,目光里带了几分不解:“郡主,这是?”
“黑水此地,有山水作为屏障,易守难攻,可因着瘴气,粮草、草药却不易得,铁器也是极其缺的,全靠周围这些城镇补给。此时他们正与谢家军交战,我们若断了他们的来路,不就能更快结束战事?也可少些伤亡。”
吴钊心里想了想,如此前头有谢家军,后头再切断黑水的供给,如此里应外合,却是不失为一个好计谋。
只是他仍记着谢竑的吩咐:“将军叫我送郡主回梧州府衙。至于截断补给这般事,郡主放心,交给属下去办便是。”
“他们会听你的么?”令仪看着他,摇了摇头,“这几处虽属朝廷,可到底离着黑水更近些。商人皆是重利的,素来与黑水通着声气,盘根错节,我却不同。”她将腰间令牌摘下,就着烛火一晃,金光灼灼,“我是郡主,手上拿着太后的令牌,不怕他们不听话。”
“这……”吴钊犹豫了。
令仪却已拉了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她垂眸看他,面上那些焦躁、烦闷、冷意,此刻尽数敛去,只剩一双眼睛清亮亮的,像淬了火的琉璃:“我不为难你。你也可以此刻追过去——如今战事正紧,一时半刻他不会罚你,怎么也得等战事结束。到那时,我替你求情便是。”
吴钊抬眼看她,她此刻端坐在那马上,平添了一股子英气,他忽然想起谢竑同他说的那番话。
叹了口气,到底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勒缰跟了上去。
他们接连赶了十日,一处一处地走过去。因着她拿着太后的令牌,身后的护卫虽不多可个个带着肃杀气,商人们倒也一一应下了。
这日,他们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处。
也是供给黑水铁器最多的一家。
此刻令仪同那商人对坐着。商人听了令仪的来意,笑道:“郡主这般吩咐,我原不该拖后腿的,便是为了家国大义,也该应下才是。可是——郡主,您也得可怜可怜我啊,我也得填饱肚子不是?”
令仪呷了口茶,淡淡道:“您的顾虑,我自然清楚。”她瞥了霁月一眼,霁月便将一个布袋递了过来。“买卖可以继续,只是,我要你在卖铁之前,用这药草泡一泡铁器。放心,不是什么剧毒之物,不过叫刀剑钝上几分罢了。此番朝廷是下了决心要除掉黑水的,你也要想想,莫要押错了宝。”
说罢,不等那商人答话,她便起了身,神情自若地抬步往外走。即将迈出门槛时,那商人果然出声叫住了她。
事情总算安然无恙地谈妥了,吴钊正准备送令仪回梧州府衙,令仪却道:“我们往黑水去。”
吴钊立刻制止:“郡主,这万万不可。”
“我打小便在岱山行走,那与黑水相连。我敢打包票,谢家军中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黑水的一草一木一虫,大军出发前,我虽给军医写了不少的方子,到底处理起来也是会手忙脚乱的。”
“可是……”
令仪道:“你没法子拦住我的。”
再说谢竑这头,因着几年前那场战事攒了些经验,加上有令仪给的图纸,还有那些个草药包,走得也算畅快。
当天夜里便打进了黑水的第一道防线。此后每一仗,也都很是顺利,不过十来天,便已逼得黑水王亲自领兵。
两军隔着一道水,胶着。
这一日晚上,谢家军在山林一处地方休息。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只余几星余烬。谢竑靠着一棵老松,闭着眼,却没睡实。
他近来总是这样,睡不沉,一闭眼便梦见令仪转身走的背影,裙裾扫过碎陶片,咯吱咯吱地响,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忽然,四周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没了,风也停了,整座林子死寂得像一口枯井。
谢竑猛地睁开眼,手握上剑柄,一按而起,便要上前探去。
一旁的孟浩拦住他:“将军,不能叫您涉险。”
谢竑把他往旁边一拨:“身为将领,便就是要冲锋在前,你不是还想着娶青黛呢!往边上去!”
他才往前迈了三两步,脚下便听得“咔哒”一声,轻而脆,像谁在暗处笑了一下。谢竑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抬手制止:“都别过来!四下分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一块被枯叶盖着的铁板,此刻已被他踩得微微下陷,底下机簧转动的声响细碎而急促。
他认得这东西——是连环弩,一触即发,四面八方都有。
谢竑就近寻了块石头,小心地挪动脚尖,想把那石头塞进缝隙里卡住机簧。
他动作极慢,额上沁出冷汗来,周围将士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到底还是没有机关快。
只听“铮”的一声,紧接着破空声大作,万箭齐发,从四面八方射来。谢竑飞快拔刀格挡,刀光在夜色里劈出一道道白弧,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声密如急雨。
可箭太多了,太密了,他挡得了前头,挡不住侧面,挡得了侧面,后头又来了。到底抵不过,一箭破空而来,深深射进他胸口。
那力道极大,撞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钉在了身后的老松上。
疼。
撕裂的疼,从胸口漫开,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低头,看见半截箭羽露在外头,深色的血正沿着箭杆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脚边的枯叶上。
视线开始模糊了。他抬起头,眼前却浮现出令仪的脸。
她站在锅前,拿着铜勺,笑着给兵士盛饺子;她转过身,冷着脸,把那盆金桔掷在他胸口;最后定格的是,她低着头,给他上药的模样。
他此刻真的后悔极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有好多时光。他以为自己还有数不清的夜,可以慢慢哄她,慢慢认错,慢慢把那盆金桔重新种好,看它结出满树金黄的果子来。他以为她气过了,哄一哄便好了。可原来,他连这一次仗都未必活得过去。
若此刻闭上了眼——
她还是他的妻。他平日里得罪了太多人,朝堂之上的、军中的、太后跟前那些等着抓他把柄的,哪一个都会回来找她的麻烦。
她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谢竑强撑着, 不肯阖眼,身上却止不住地发冷。
恍惚间似有许多人围在跟前,乱糟糟说着什么, 他却又听不真切。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几年前岱山下头,他便就是这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渐渐消散。
可他不能就这般死了。
谢竑咬了咬牙,挣出一片清明,认出眼前军医正拿草木灰掩着他伤口,孟浩在旁守着。
谢竑便去抓孟浩的手, 气若游丝道:
“叫郡主……换了身份……护好自……”
孟浩忙凑到他唇边,才听得一半, 那手便松了。
孟浩急道:“将军!撑住啊将军!”
又看军医:“如何?血怎么还在流?
军医面上全是焦急之色,汗糊了满脸,也没心思同孟浩说什么, 只又拢了把草木灰盖在那伤处。
兵士们皆围着,见谢竑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心里也都慌了神,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空气中浮现出紧张焦躁不安的氛围, 渐渐有了细细的低语声。
孟浩深知行军打仗,最要紧便是稳定军心, 当下扬声道:“都闭嘴!这是做什么呢!将军不过受了点轻伤, 一个个便什么规矩都没了!此处既有这等机关,说不定几时黑水的人便会过来,都聚在一块做什么!”
当下便起身,吩咐兵士们拿着花枪、佩刀, 三三两两埋伏好,随时保持警惕。
众人听了吩咐,各自归位,只是神色仍是慌乱的。
孟浩心里也是乱的不成样子,可眼下也只得走一步瞧一步了,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过去帮着军医将谢竑从那松树上扶了下来,挪动到山洞中。
才刚将谢竑放在那石板上,便有一兵士过来说,西北方向有马蹄声传来,约莫十来人。
孟浩忙跟他往那处去,一面快步走,一面想着对策。
十来个人,虽不算多,可谁知是不是黑水什么精锐部队,又或是知道他们触了机关,过来看他们伤亡情形的?
想了想,孟浩沉声道:“握紧兵器,若是不对,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众人皆攥紧了枪,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听着那马蹄声渐近。
弓箭手紧紧拉开弓,将那弓绷得满满的。却忽听得一声短促的鸟鸣。
一声后,又是一声。
这声,似乎是他们谢家军接头的暗号。孟浩压低声音:“先看看情形。”
马蹄声越来越近。
众人皆眯了眼细细地看,打头的马上是个纤瘦的影子,英气里带着一丝柔弱。
不知谁先说了句:“好像是郡主!”
接着一声接一声:“就是郡主!”
“是郡主!后头的是吴千夫长!”
孟浩吹了鸟鸣声回应,那头接着答。
这下确定无疑,孟浩先起了身,众人皆跟着起身,叫嚷着:“郡主,我们在这儿!”
令仪循着声音过去,正要翻身下马,却听孟浩开口:“郡主不必下马,将军受了伤,正在前头山洞内。”
令仪听了这话心下便是一沉,当下便狠狠挥了缰绳,马蹄跑得飞快,待见到山洞跳下马便就往那洞中去。
借着地上正燃着的篝火光亮,令仪看见谢竑躺在那石板上,脸色惨白得不成样子,眼睛紧紧阖着。底下铺了件灰色的大衣,此刻却是湿漉漉的,整个洞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军医正拿了白绸往他伤口下头死死勒住,看那模样是想先将血止住。
令仪连忙蹲下身,看了一眼伤口,又去搭脉,“军医,如今是什么情形?”
军医虽不知令仪怎会出现在此处,不过这一刻他确是觉得安心了不少,当下答道:
“这一箭正正射在心口上,此时拨箭定然十分凶险,我想着先勒住伤口,把血止住再说。”
令仪一面听,一面按住谢竑的手腕诊了脉,又探了探他颈间,当下便道:“备好酒、剪刀、热水等各色物件,立马拔箭!”
军医有些犹豫:“还是先止血更为妥帖。”
令仪从腰间摸出玲珑散,不要钱一样往他胸口洒去,血渐渐凝了,军医还没来的及高兴,那胸口便又涌出血来。
令仪道:“这箭上涂了叫伤口不能凝结的药水,不将这箭拔出来,血是止不住的。况且,难道不拔箭,他便不凶险了么?放心,出事我一人承担!”
吴钊这时也赶了进来,手上拿了只箭,开口道:“上头确实有毒。这箭镞是六棱带钩的,拔是拔不得的,须得动手细细取出来方好。”
当下便备齐酒、刀、白绸等物。
吴钊与军医在旁帮衬。
令仪先将酒往伤口上细细洒了,又拿刀,顺着创口轻轻剪开,把倒钩处一点一点剔松。
额上汗珠滚将下来,霁月忙拿帕子替她拭了。
好容易折腾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方才将那箭镞取了出来。
令仪又往那伤口上洒了不少玲珑散,见血渐渐止住,几个人方才皆松了口气。
令仪再去号他的脉,脉息虽弱得不成样子,却到底还存着一口气。
令仪低头看自己手上,红彤彤沾的全是血迹,便沾湿了帕子去擦。
可那手却抖得不成样子,换了几方帕子,才终于将手擦净了。
她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此时还有好些事等着呢,这口气还不能松下来。
令仪转过身,看向几人,郑重开口:“守好将军。他真实的病情,从此刻起,便只有我们几人知晓,旁的人,谁也不许进!”
几人也知此时的形势严峻,当下皆应是。
令仪出了山洞,兵士们便全涌了上来。
令仪勾了勾唇,扯出一丝轻快模样:“放心,将军虽伤在胸口,可那箭不在凶险之处,将养三五日便无碍了。只是此时都不许去扰他。”
众人面面相觑,少不得有人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放心,将军都同我说了。行军打仗,一鼓作气。既然只差临门一脚,岂能在此刻放弃?准备准备,三日后,我们过江,将黑水一举拿下!”
“过江?”众人面面相觑,眼神皆带了疑惑。
进了黑水地界,他们打得甚是顺利,只到了这一处江水方停了下来。
因为谢家军不擅水战,正面进攻定是不利的,所以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寻一条能翻过去的山路,谢竑也是因着这般,才会中了埋伏。
令仪语气轻松:“怎么,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谢家军没信心?或是,觉得将军的命令有问题?”
众人连连摆手。
将这些人安抚走后,吴钊开口:“郡主,三日后,当真要进攻?”
令仪道:“如今看来,黑水王同岐风不过是演了一出戏,并非真的父子相残。不过,我们可以叫它变成真的。”
她看向孟浩:“约黑水王,咱们摊牌谈谈。”
又看向吴钊:“替我寻一个人。”
“何人?”
“海上走船的,名叫徐帆。将这封信送给他,他会借我们船只的。”
徐帆便是当初令仪前往登州结识的那个船家。
出逃那两年,有缘又见过两回。她知道他如今便在梧州。徐帆来得很快,满口答应,当即便筹集了百来条船。
于是对着如何排兵布阵,又是一番商议。
另一头,黑水王也很痛快地应了约。
两人各乘一艘船,在江上远远地见了一面。
黑水王笑道:“早就听闻太后做事利落,如今领兵之事也有个郡主来了,可真是女子的天下了?”
令仪听他这番嘲弄的语气也不恼,只悠悠转了转手腕,一封信便钉在了黑水王船柱上。
令仪抬眼,带着丝同情的神色:“本郡主实在不忍心您被蒙在鼓里,您不妨瞧上一瞧。”
黑水王拆开信看了一眼,上头是岐风同铁器商户勾连的证据,他不知情。还有一事,说岐风并非他的儿子。
“郡主这般挑拨的手段,未免过于直白了些。”黑水王嗤笑一声。
令仪喝了口茶,又道:“您觉得直白,是因为这些便是真相。我医术还算不错,您这不孕病症已有二十八年。我若没记错,大郎君今年二十六。信不信由您。”
说完令仪便挥手,船往回行驶。
孟浩一面摇船一面开口:“这般当真能有效果?”
“谁知道呢!不过我们不是还有另一手准备?”
做完这一切,令仪返回山洞,伸出手又去给谢竑号了号脉,脉象仍旧弱的厉害,隐隐有些发热,伤处倒是没发炎没化脓。
令仪捡了几味药,丢进药炉,伴着药草香气,轻轻吐了口气。
说不慌是不可能的。
她往黑水来,只以为大家会受些伤,却万没想到,旁人都好好的,谢竑却倒下了。
老话说祸害遗千年,他这般恶毒之人,怎么会如此轻易便就倒下?
早知这般,那天她就给他盛一个糖饺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
因着心中那份厌恶,她很少这般仔细看他。
其实谢竑生得极是俊美。眉骨硬挺,一双眼睛尤为好看,黑沉沉的,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凛冽,如今闭着,倒显出几分安静来。
鼻梁高挺,唇也是饱满的,吻在她身上时,总叫她不由自主地抖,只是这一点,她不愿意承认。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正自出神,却听吴钊从外头进来道:“郡主,朝廷来人了。”
令仪心下又是一悬,谢竑受伤之事,她偷偷压了下来,并没有往上头说,怎么好端端朝廷便来了人?只怕又要生出无穷的事端。
令仪对着吴钊嘱咐道:
“看好这山洞,除我们几人,谁也不许进,便是朝廷的人,没我的令,也不能叫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令仪理了理衣裳, 深吸一口气,镇定地往外走。
兵士们皆守在洞口,神色肃穆, 手里紧紧捏着花枪。见她出来,唤了“郡主”,声音又齐又重,俨然这两日,众人已将她当作了主心骨。
令仪点了点头,抬手挡了一下眼前。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最盛之时。山洞里头幽暗, 乍一出来,被那日光刺了个正着, 眼中便泛起一层水光。
令仪缓了缓,方放下手,却见一个身着银白衣衫、上绣云雁纹样的人, 正迈着步子,一步一步, 朝她走来。
正是宋沅。
令仪僵在原地。
旁人不清楚他们的过往, 吴钊却是知道的。这几日令仪为将军、为谢家军所做的一切,他皆看在眼里。
有计谋, 有智慧,遇事沉稳不乱, 连他也不得不服, 事事听她调遣。
可如今见了朝廷来的人是宋沅,他心里便是一沉。
当年登州府衙,令仪死死攥着宋沅手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那时将军那般威胁, 她都毫不犹豫地选了宋沅;如今将军生死未卜,令仪会如何选,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令仪已经回了神,瞥见他那攥紧刀柄的手,淡淡道:“放心,该做什么我清楚。”
虽这般说,吴钊却仍没有松手,他实在不敢赌。
此刻宋沅一行人已经到了跟前,皆对着令仪问安行礼。
令仪趁着他们行礼的功夫,暗暗打量。
这一行不过八人,在宋沅一旁的,是陪同而来的梧州知府。
宋沅身后站着一个,虽穿着男装,身影却实在瘦弱,肩窄腰细,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女子,想来便是杨知意了。
能叫宋沅带着女子同行,想来此番便不是什么危急之事。
令仪心中有了成算,便开口叫他们起身,问:“此时过来,不知是有何事?”
“怎么不见谢将军?”宋沅问。
“明日要渡江,将军已去了前线,我同将军夫妻一体,有什么事宋大人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兵士们皆将已经挺直的腰身又挺了几分,个个立在令仪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墙,给她撑腰。
吴钊则是惊了又惊,这一下才算明白,自己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攥在刀上的手终于松开,指节还有些发白,人却又往令仪身旁挪了几分,以防万一,随时上前护住她。
宋沅闻言顿了一下,又抬起头,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既如此,那便等将军明日凯旋再说罢。”
他转向梧州知府,声气和缓,“咱们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还请知府大人在附近村落替我们寻一处地方歇脚。”
大家面面相觑,心下纳闷,这群人这般匆匆来又匆匆走,就为这么几句话?
令仪却知道,宋沅是看出来她有难处,将原本要说的事压了回去。不知太后叫他来传什么话,他这般做,对他可否有危险,不过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她既选择同谢家军共进退,便只能继续下去。
这一晚,令仪叫兵士们捕了几只野鸡野兔烤了来吃。
众人围坐,大口吃肉,喝着热汤,极为畅快。
火堆烧得旺,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香气混着热腾腾的汤气,把山谷里的寒气都冲淡了几分。
令仪面上虽笑着,心里却泛着不安。
黑水的消息如今是一点也打探不出来了,不知她那一番挑拨离间的话,能不能叫黑水王同岐风反目;也不知明日天气如何,江上风浪可大。
她抬头,见那一圈船夫正捧着热汤,笑得畅快。他们对着江河熟稔,可到底不过是普通百姓。
一个个虽拍着胸脯道“为着家国,便是牺牲也是英雄”,可令仪到底于心不忍。她曾骂谢竑见兵士白白送死,可如今,她自己却也将这些无辜之人牵扯了进来。
心里难受得厉害。行军打仗,她不擅长;如今能做的,便只有将救命治病的药材尽可能多备上些。
于是这天夜里,令仪坐在洞中,一面观察着谢竑的伤势,一面借着火光,将草药一包一包地包好,扎紧。
待到天蒙蒙亮,令仪才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脊背,叫兵士们将药草皆领了去,又细细对着军医交代了一番。
令仪看向吴钊、孟浩,细细嘱咐:“行军打仗的事,便只能靠你们了。海上多变,若有事你们俩要随机行事,好好商量。”
她又看向众人,倒了一碗酒,举起来,声音清亮:“谢家军所有人,要全部平平安安回来,一个都不能少!这是将军给你们下的军令,必须服从!我同将军,在这里等你们凯旋!”
“是!”
众人轰然应了,声浪震得江边的芦苇都晃了几晃。
令仪看着数百条船扬帆启航,水面被桨划开一道道白浪,渐行渐远。
晨雾未散,船影渐渐没入白茫茫的江天之间,只剩一片朦胧的轮廓。
此番结局如何,她只能等了。
令仪没功夫想太多,山洞之中,还有个人等着她换药呢。
令仪转身往山洞走,走了几步却见着宋沅立在一颗松树下,静静望着她。
令仪走上前,开口唤了句表哥。
几乎是同时,宋沅也唤了句仪妹妹。
两人相视一笑。
令仪道:“此番究竟所为何事?”
宋沅也不瞒她:“太后已下了三道诏令,叫谢竑回京。他迟迟不动,太后这才派了我前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令仪脸上,声气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所以此番战事,他必须胜。若败了,后果不堪设想——不只是他,你、定安侯府、谢家军,都难逃此劫。”
令仪眼睫微微一颤,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嗯”了一声。
宋沅见她这般,叹了口气:“仪妹妹,你还是不肯同我说谢竑的情形么?如今我也成了你要提防的人了?”
令仪摇了摇头:“我最是清楚表哥的为人。表哥若真存了为难之心,昨个便不会那般轻易地离开,今日也不会一个人过来。”
她顿了一下,又道,“我只怕,你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是不利。罢了——”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依着你的倔劲,便是我拦着,你也定是要弄个清楚的。随我来罢。”
令仪走在前头,宋沅跟在后头,一如他们从前好多年。
山洞前,仍旧留了十人轮班守着。
见令仪过来,齐齐道了声“郡主”。
令仪点了头,带着宋沅进了去。
霁月正往火堆里添柴,火光跳跃,映得洞壁忽明忽暗。令仪叫霁月出去,自己在石板边坐下,伸手探上谢竑的腕脉,细细号了一回。
宋沅也走过来,低头看那躺在石板上的人。
谢竑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下颌瘦削,颧骨都凸了出来。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白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胸口处隐隐透出些血色。
宋沅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回事?”
“中了连环弩,箭上有倒刺,拔出来时撕了半边胸口,烧了好几日,昨个才退了热。”令仪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是不是后悔跟我进来了?”
“胡闹!”宋沅皱起眉头,“出了这种事,怎么不早些往上报!太后若知道是这样一番情形,自然就不会下诏令了!”
“这话表哥可信?”
宋沅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对了。
若是太后知晓谢竑伤势至此,想来他今日过来带的,便就不只是一纸诏书这般简单了。
令仪能做的已经全做了,这几日神经皆绷得紧紧的。此刻听了宋沅带来的坏消息,反倒像是彻底松懈了下来。
事情已然坏到了尽头,愁也无用,于是她竟开了个玩笑:
“你瞧现在这般情形,像不像同我们当初在岱山捡到谢竑的样子?”
宋沅愣了下,“确实挺像的。”
令仪坐在火边,拾了根柴,往火堆里添了进去,又拍了拍身旁的空地。
宋沅便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见他坐下,令仪又笑了笑:“如此,便就和当年一模一样了。”
“仪妹妹!”宋沅的语气里带了丝严肃。
令仪摆摆手,接着道:
“世事无常——从前我最讨厌这四个字,总觉得它带着些听天由命的颓丧意味。可经历了这几年的事,我倒对它有了些新的领悟。你瞧瞧咱们三个,十七岁那年在岱山下头碰了面,兜兜转转,如今我二十一了,还是咱们三个,还是这么一个破旧的山洞,连谢竑躺在那儿、胸口伤着的地方,都没什么分别。”
她抬起眼看他,“不过这一回,我不信咱们所有人都得不到一个好结局。我始终相信,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再说了,我已经倒霉了这么些年,总不能这一回还这般倒霉罢。”
宋沅叹了口气:“所以你便打算就这么等着了?”
“该做的我都做了。表哥,你就当不知道这一切,回去只说谢家军的踪迹难寻,没寻到我们便是。梧州知府怕被牵连,定不会戳穿你。你好不容易过上了太平日子,我愿你余生安好。”
两人就这般说着话。
谁都没发现,躺在石板上的那个人,手指动了一动。
谢竑先是闻到了阵阵药香,再是听见了令仪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再然后,才察觉到自己疼得厉害。
他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
烟火光中,看见两个朦胧的影子,坐在一块儿,一个白,一个青,着实般配。
听觉还不太清晰,能听见的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表哥”“仪妹妹”。
谢竑看见这两道身影,心底虽有一丝恼怒,更多的却是庆幸。
想来如今的场景,是他死了,他们来给他上香吧。
宋沅这个人,虽痴傻,不知变通,可对令仪的情意却是不必说的。以他如今的地位,护住令仪却也不难。
还好,当初没把宋沅弄死了!
谢竑便就这般静静地躺着,平静地感受着自己“死掉”的滋味。
听着两人絮絮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两人起了身。令仪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宋沅。
谢竑只觉心头猛然一疼——不行,便是死了,他也看不得这样的场景。他闭上眼,却怎么也阻不住脑中翻涌的念头。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令仪躺在宋沅身下、红着脸轻声说“夫君轻些”的画面。
毕竟她将他当做宋沅时,那些话说过不止一次,于是那画面便格外鲜活,格外真切,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谢竑所想的那些画面依然是没有的,令仪只轻轻抱了宋沅一下,便就松开手,冲他笑道:“表哥,女儿家经不起蹉跎,早些同杨小姐成婚罢。”
宋沅嘴角动了动,想挤出个笑来,终究未能成功。
令仪又道:“表哥,往前看罢。便不为你自己,只为着姑母,你也该成婚了。朝堂上的事,也不要太过刚直,好歹想着些家里。”
谢竑却是越想越恼,两人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未听进去,只觉满脑子都是令仪对他说话时的神情语气,如今用在旁人身上,直气得他一个“死人”七窍生烟、五内俱焚。
正自翻江倒海之际,忽觉额头一凉,一缕熟悉的香气幽幽飘入鼻中。
他慢慢睁开了眼。
令仪正站在他面前,一只手贴在他的额头,另一只手贴在自己额上。
他的心一下子剧烈地跳了一下。
面前的令仪一袭青衣,头发简单地束起,没有一点头饰。
可他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另一个影子,那是穿着鹅黄衣衫、头上簪着金步摇的十七岁的令仪。
两张脸在他脑海中不停地闪动。
谢竑终于挪了自己的手,放在鼻子下,带着气——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谢竑哈哈地笑出声来,只是伤势太重,笑两下便就咳了起来。
令仪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见他醒了,心头也是一松。
“你才刚醒,情绪稳定些!跟着我,吸气……呼气……”
谢竑乖乖跟着令仪做了几次深呼吸,眼睛却不忘滴溜溜地四下扫了一圈。见洞中如今只剩他们两人,并无那个碍眼的宋沅在侧,心里那股子无名火这才慢慢退了下去,咳嗽也便止住了。
令仪拉了他的手腕,细细号了一会脉。
谢竑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盯得令仪直发毛。她忙将药碗递给他:“既然已经醒了,你便自己喝了药吧。”
谢竑却拉住了她的手,不肯放。
这一晚,令仪坐在他身旁,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同他细细说了。
谢竑躺在石板上听着,扬了扬眉:“果真是我认识的孔令仪!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的便是你身上这股子敢闯敢拼的劲。你这般,就不怕我越发地喜欢你,越发地不放过你?”
“你几时又打算放过我了?”令仪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谢竑扭了头看向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出几分暖色来。
他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若此番战事得胜,太后不怪罪我,你愿不愿意同我好好过日子?”
“不愿意。”
谢竑嗤笑一声:“猜到了。”
又收了笑,目光落在火堆上,声气低了下去,“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同你道歉。虽然这道歉对你而言可能没什么意义了,但我还是要同你说句——对不起。”
令仪没说话,只沉默着又添了根柴。
柴是新折的松枝,带着油脂,烧起来噼啪作响,松香混着药味,在洞里沉沉地漫开。
洞中就这般静了下来。令仪昨个一夜没睡,此刻便也困了,头搭在膝盖上,闭了眼。
谢竑看着她,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也忽明忽暗。他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把她的轮廓一笔一画都刻进心底去。
柴火又“啪”地炸了一声,火星溅起,又落回灰烬里。
令仪猛地一惊,抬起头来,揉了揉眼,还有些迷蒙。
却听得谢竑道:“重活一回,岱山下头,你还会不会救我?”
令仪偏头去看他。洞里暗,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亮着,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孔令仪,说实话,不用哄我。”谢竑将她的那只手攥得越发紧。
“会。”
谢竑愣了一瞬,才开口:“原因?”
“医者之道,不在能救,而在当救之时,不可不救。”令仪顿了一顿,声音平静如水,“救你的时候,我对这话的理解尚不算深,甚至觉得有些过于痴傻。因着在救你前几日,我曾路遇一个腹痛的妇人,免费给她施了药,三日之后,她却携了家人寻上门来,说我胡乱用药,翻来覆去地要我索赔。彼时我心里很是不平,只觉得好人难做,善心未必有好报。”
“这两年游历四方,曾见过无数大夫,为了一个几乎无力回天的病人,日日斟酌方子,争得面红耳赤;也见识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一条性命说没便没了,人命这东西,真是既珍贵,又脆弱。既学了医,那便……能救一个,是一个罢。”
她又顿了一下,垂下眼,看着火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声音轻了几分:“不过若真能重活一回,救了你后,我定不会再带你回——”
“行了。”谢竑打断了她,别过脸去,看着洞壁上那一片被火光照得明灭不定的影子,松开了她的手。
“你走吧。和离之事,我会处理好。往后躲着我些。若再见——”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定定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刻进去。那目光里有疼,有不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到最后,全压了下去,只剩一句:
“若再见,我可就不会放你了。”
令仪愣了一瞬,见他这话不似作假,又想着谢竑既已醒了,后头的事他自有主张,定能处置妥当。
便起身往外走,走到洞口时,晨光正好洒进来,将她的身影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令仪脚步微顿,还是开口道:“你的道歉,我收下了。愿你往后顺遂。”
说罢,便大步朝外走去。
同霁月两人,一人骑着一匹马,踏着清晨的阳光,奔向远方敞亮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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