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霁月转了转火堆上烤着的鱼, 扭头问道:“咱们不寻草药了么?”


    令仪双手抱着肩膀,缩了缩脖子:


    “寻啊,可我这个南方人实在是扛不住了!太冷了。再者说, 你不觉得咱们近来吃食也越来越难寻了么?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叫‘窝冬’。咱们也下山寻一处好地方,住上一段时日,待春暖花开再继续罢。”


    霁月自然没有不应的。


    只是山中行迹难寻,若下了山,人多眼杂,万一叫二爷的人发现了可怎么好?


    霁月话到嘴边,看着令仪一面啃着地瓜一面哼着小调的欢快模样, 犹豫半晌,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 令仪并不想听见任何关于谢竑的事,连他的名字也不想听到。


    既然令仪想快活几日,那她便陪着, 旁的到时候再说罢。霁月笑着应了一声:“好哇。”


    鱼烤好了,霁月取下, 递了一条给令仪。


    焦香裹着热气扑了满脸, 令仪接过来低头就咬,却被烫得“嘶”地一缩, 忙用手扇着风,呲牙咧嘴的, 眼角却弯成了月牙:


    “我还是头一回在冰面上钓出鱼来呢!真有意思。”


    两人一面啃着鱼, 一面望着远处的景致。此时正值晌午,顺着洞口往外看,天蓝气清,远山层叠。忽然, 一粒粒细小的白色颗粒缓缓飘落下来。


    令仪愣了愣,扭头看向霁月:“是下雪了么?”


    见霁月点了头,令仪便跑了出去,伸手去接。


    竟是六瓣的,薄薄一片,剔透得像雕出来的小花,不多会儿便化成一滴水珠,洇在掌纹里。不由感慨道:“怪不得叫雪花呢——原来真像花儿一样。”


    霁月仍坐在洞中,手里还拿着鱼,眨了眨眼,实在不明白,令仪怎么忽然就冲了出去。


    她哪里知道,对于一个自幼生长在四季如春之地的人来说,见到雪是怎样的新奇与兴奋呢?


    从前在家中念书,读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霜花草上大如钱,挥刀不入迷濛天”,说北地冬日万里雪飘、冰封大漠,令仪便一脸神往。


    令则听了便道:“等表哥考了功名,去京中做大官,姐姐不就能跟着去了?”宋沅低头抿着嘴笑,令仪举起书本作势要打令则,嘴里嗔道:“连我的玩笑也敢开了!”耳根却也泛了红。


    令仪仰起头,眨了眨眼,用力扯出一抹笑容,任由雪花落在她脸上,身上。


    其实去岁入京她是见过雪的。


    只是那时心里难受,见满目洁白,心头也是愁绪万千,不似此刻,可以真真切切地去感受、去欢喜。


    霁月见令仪这般,只得也走了出来。


    雪这会儿下得还不算大,可一会儿怎样可就说不准了。于是开口道:“既决定要下山,不如现在便往走罢。若是下得大了,没了路,倒是怕是想下去难了。”


    于是两人收拾了行囊,将洞中生活过的痕迹一一抹平。


    正要走,令仪却从包裹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水在手心,往自己脸上仔仔细细地抹了一圈。


    霁月眼睁睁看着令仪白皙光滑水嫩的脸迅速变得暗沉发黑,面皮也浮肿起来,颧骨处还凭空多出几粒黑痣和黄豆粒般大小的痘痘。


    这模样,该怎么形容呢?


    丑到霁月想把刚刚用过的午饭呕出来。


    令仪又往掌心倒了些,抬手往霁月脸上涂去,一边涂一边道:“这药水能叫人容貌大变,防水防油,涂一次能管上半个月,没什么旁的坏处。咱们下了山,在人前便得是这副模样了。”说着把瓶子塞进霁月手里,“这一瓶你收着,若是失效便及时补上。”


    霁月只觉得脸上凉丝丝的,忍不住伸手去摸,指腹触到的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粗粝。


    令仪又在包裹里翻了一通,抽出一沓纸来,翻了翻,挑出一份递给霁月:“这是你的户籍文书,上头写的什么,用心记住。下了山你便是我姐姐,叫张翠翠,我是张灵灵。此番进山西是来寻亲的,可惜没找着人,只好先找个地方落脚。”


    霁月心里悬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了下来。


    她真是脑子不好使!她都能想到的事,令仪怎么会想不到,又怎么会没有准备?


    只是她看着令仪把那一厚沓文书塞回包袱里,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


    “这些户籍文书……你从哪儿弄来的?真不真?可会叫人查出来?”


    令仪抬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自然是向太后娘娘讨来的。”她调皮一笑,“你说真不真?”


    一切就绪,两人便匆匆下了山。


    雪果然越下越大,走到山脚时,已经没过了膝盖。


    山脚下有几户人家,过去一打听,才知她们早已身在山西境内。


    二人使了银子,买了那户人家的驴车。那人家是个心善的,听她们要赶路,又给她们添了一床被子,塞了不少干粮。


    两人谢过便驾着车往西去。


    山路寂静无人,雪还在簌簌落着,令仪一面抖着缰绳,一面哼起永平小调:


    “小小人儿快长大,看山看水好风光。山也长来水也长,不如阿妹走四方。”


    霁月被这欢快的调子感染了,虽不会唱,也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两人这般赶了几日路,路上也瞧见些村子,只是村落太小,她们两个生人贸然进去,未免太过扎眼,令仪便都放弃了。


    这一日总算望见个稍大的村子。


    远远看去,满目尽是黄土坡地,沟壑纵横,崖畔上密密匝匝的窑洞错落排开,几缕炊烟袅袅升腾,倒是个能歇脚的所在。


    赶了这么些天的路,风尘仆仆,纵不在此处长住,也该好好拾掇一番才是。


    两人便驱车朝村里行去。


    谁知刚至村口,却见路边一位阿婆歪倒在地,面色惨白,不省人事,身旁的蔬菜瓜果滚落了一地。


    令仪停下驴车,连忙跳下来探了探那阿婆的脉搏,又从怀里取出一粒药丸,喂她服下。


    没过多久,阿婆悠悠转醒。


    令仪轻声询问她的状况,阿婆说早上没吃东西,走着走着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就昏了过去。令仪方才诊脉时觉得脉象强劲有力,料想应无大碍。


    见她醒了,令仪便准备告辞。


    谁知那阿婆执意不肯,非拉着她们回家吃了饭再走。


    令仪一想,本就要进村,借着阿婆引路进去,反倒不惹眼,便应下了。


    阿婆的家是三间窑洞。


    这些日子赶路,令仪也见过些贫苦人家,能有三间窑洞的,在当地已算殷实了。


    院子拾掇得干净利落,墙角码着一摞齐整的柴火,窗台上晒着几串干辣椒,檐下挂着两辫大蒜,这般寻常又温馨,叫令仪不由想了家。


    阿婆一面烧水一面絮叨:“我家男人去的早,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后来我儿子去当了兵,他那上官是个好人,这些年总算攒下几个钱,翻修了这几间窑洞。只是他好久没回来了,也不知今年过年能不能到家……”


    听说了她们姐妹俩是出来投亲不遇、暂时寻地方落脚,阿婆便热络地挽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你们两个姑娘家,孤零零的在外头怎么使得?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不如你们就在我这里住下,全当陪我解解闷,有什么事过了年再说!”


    这村子叫孟家村,村中大半人家都姓孟。坡上种着些耐寒的树木,冬日里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衬着蓝天,倒也别有意趣。村前一条浅浅的溪流蜿蜒而过,水面结了薄冰,在日头底下亮晶晶地泛着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子。溪上有座简陋的木桥,桥面上落着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村里人个个面善。见阿婆领着两个黑脸丑姑娘回来,也不多问,只笑呵呵地招呼:“大娘,来客啦?改天到俺们家耍去哇!”


    令仪和霁月便在阿婆家住下了。白日里帮着劈柴烧火、洒扫庭院,阿婆拦着不让做,令仪却笑道:“白吃白住的,我们心里不安。”阿婆拗不过,只好由着她们。


    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不知不觉,便到了年关。


    除夕这日,村里要摆长桌宴。


    这长桌宴,便是各家出一道菜,正午时分端到村口晒谷场上,拼成长长的一溜。


    有炖得软烂的羊汤,汤色乳白,上头飘着碧绿的香菜末儿,热气腾腾地冒着一股子鲜香;有莜面栲栳栳,一个个卷得齐整,码在笼屉里,浇上一勺羊肉臊子,油汪汪的,瞧着便叫人食指大动;有黄澄澄的黄米炸糕,外头炸得酥脆,里头是绵密的红豆沙馅儿,咬一口能甜到心里去;有刀削面,面片儿薄厚均匀,在滚水里翻几个身便捞出来,浇上醋调和,酸香扑鼻;还有那过油肉,切得薄薄的肉片儿裹了蛋清粉芡,下锅一滑,嫩得几乎夹不起来,配着木耳蒜薹,青白分明。另有那凉拌碗托、荞面饸饹、羊杂割、醋泡花生,将那长桌摆的满满当当。


    令仪代表阿婆家,做了自己唯一会的一道冬瓜虾仁汤。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鞭炮往地上一丢,捂着耳朵便跑,噼里啪啦的炸响在村口炸开一团团白烟,碎红纸屑蹦得四处都是,落在雪地上,像是谁撒了把细碎的红梅瓣。


    热热闹闹吃过饭,男男女女便将腰鼓往腰间一系,红绸带勒得紧紧的。有人先起了个头,鼓槌往鼓面上一落——“咚”的一声,脆生生的,像平地打了个响雷。


    紧接着便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鼓点,几十面鼓同时响起来,咚咚咚、嗒嗒嗒,一下下砸在人心窝子上,震得脚下的地都在微微发颤。


    令仪和霁月被人群裹着,混在当中,也学着旁人的样子捶起鼓来,先还找不准节拍,槌子落下不是早了就是晚了,惹得旁边的大婶笑着来扶她们的手。


    几回下来便也入了门道,咚咚咚地跟着应和,喉咙里不自觉地跟着吆喝出声来。


    那鼓声从日头正当中一直敲到暮色压下来,又从暮色敲进夜里。


    火光映着红绸,红绸卷着鼓声,鼓声裹着笑声,一圈一圈地往天上荡。


    而此时的定安侯府,虽也处处张灯结彩,阖家围坐一桌,气氛却并不热络。


    老祖宗夹了一筷菜,不紧不慢地开口:“阿竑,孙通判家的二女儿如何不妥?”


    谢竑垂着眼扒饭,语气淡淡的:“孙儿只会舞刀弄枪,是个粗人。那孙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孙儿配不上。”


    这番话简直信口胡诌。谢竑虽是武将,可幼时开蒙,君子六艺哪一项落下过?


    老祖宗压下眉间火气,耐着性子又道:“那杨小姐呢?她学过些功夫,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


    “女儿家同男子一般,孙儿瞧她跟照镜子似的,有什么意思。”


    老祖宗深吸一口气:“那刘小姐呢?她于医术上也颇有些心得。”


    “久病成医的病秧子,老祖宗不是想抱曾孙吗?她那身子骨,不成。”


    宋澄不知内情,只咬着筷子出神,心里暗暗琢磨:老祖宗给竑表哥寻的人,说的这些个特点,怎么桩桩件件合起来,竟这样像郡主姐姐呢?难不成……那画册上画的,竟是真的?


    就在她出神的这一会儿工夫,满桌已是鸦雀无声。


    白泽兰见气氛不对,忙起身给老祖宗盛了一碗萝卜笋片汤,双手捧过去,笑道:“这汤鲜得很,老祖宗尝尝。依我看,这事一时半会儿也急不得,总得从长计议才是。”


    她原是以为谢竑与令仪是两情相悦的,可自打令仪走后,她静下心来细细回想,便渐渐觉出不对来了。令仪曾开解过她,她心里自然也希望令仪能过得好。想来想去,叫谢竑另娶他人,大约便是最好的法子了。于是她又补了一句:“我当初同大爷,也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日子过得也是琴瑟和鸣。”


    谢竑淡淡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大嫂如今一个人,当真觉得好?”


    白泽兰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默默垂下了眼睑。


    三夫人坐在一旁,自然晓得这时候不开口最好。可这一年的除夕,谢端同那素心在任上,压根儿就没回来。她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若不是令仪相助,她如今又得多难受。想到这里,她便忍不住开了口:“依我说,这人呐,都是要相处了才知道好歹。便是眼下称心如意,指不定哪一日就变了。还是选一个会持家的妥当些,我觉得那孙小姐便就不错。”


    谢竑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三弟妹说得极是。老三都那般了,难为你还这般替他操持家务。”


    三夫人闻言,一口气堵在胸口,拳头在袖中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去。


    老祖宗终于搁了筷子,声音沉下来:“阿竑,你到底要如何?”


    谢竑抬起头,脸上竟是笑盈盈的:“老祖宗不是说了么,会替孙儿寻个合心意的。您消消气,这些我都不合心意,只能辛苦您再费心了。”说着便起了身,“孙儿吃好了,先下去了。愿老祖宗——新年能得偿所愿。”


    话音未落,人已离了席,也不管旁人。


    反正桌上这些个,有一个算一个,都存着拆散他跟令仪的心思,既然她们不叫他痛快,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他一路走到倚梅园,静静盯着那腊梅,半晌没动。


    这么些日子了。他派去太行山脉的人几乎把山西境内的山翻了个遍,她却还是半点消息也没有。


    也不知这年关,天寒地冻的,她在那山上如何挨得过。


    太行山脉上,孟浩同众兵士寻了处背风的山坳安营扎寨。除夕夜,大家弄了些酒,围着篝火捧着碗,你一巡我一巡地喝着。


    有人闷了一口酒,开口道:“头儿,咱们都找了这么些天。莫说北边来的细作,我连个人影都没瞧见!那细作当真在这里?莫不是情报出了错?”


    众人听了这话,都齐刷刷望向孟浩。


    哪里有什么细作,不过是谢竑寻出来的由头罢了。孟浩将酒饮尽,开口道:“若容易寻得着,那还叫什么细作?”


    见那兵士神色黯然地耷拉下脑袋,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


    “过年了,想家了不是?头儿考考你,我老家是哪里的?”


    那兵士被他这一拍,抬起头来,闷声道:“山西一个叫孟家村的地方。”


    “对喽!”孟浩咧嘴一笑,又转向众人,拿手中的空碗朝山下一指,“可你不知道,从这条道下去,翻过那道山梁,便就是孟家村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望向山下那片朦胧的夜色,声音里带了几分暖意,“今夜都给我好好歇着,养足了精神。明日一早,咱们下山回家!我叫我娘给你们包饺子,咱们吃饱喝足了,再接着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那场热闹的打腰鼓, 直直闹到大半夜方歇。


    这一歇下来,令仪才觉着手也酸了,脚也麻了, 嗓子也喊哑了。村里那些人却似毫无倦意,围坐在篝火旁,捧着粗碗喝一口桑落酒,便扯开嗓子唱一句梆子腔,又高又亮,直透云霄。


    令仪也笑着饮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歪在霁月肩头道:


    “人果然是要出来走走的。不出来,怎么晓得山西人过年竟这般热闹?”


    霁月笑道:“可不是呢。我听着他们唱了这半日, 嗓子还这般清亮,真真是天生的好喉咙。”


    令仪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般宽阔的黄土地上,生出来的, 自然都是豪迈的人了。”


    正说着,却见那帮人又站了起来, 手拉着手, 身旁的大婶,眼神亮晶晶的, 笑盈盈过来拉她,俨然一副不眠不休、要闹到天明的模样。


    令仪却实在是再玩乐不动了, 连连摆手, 笑着辞别了众人,与霁月一道,往阿婆家走去。


    圆月高悬,洒了一地银白。


    风里带着黄土地特有的粗粝气息, 两人慢悠悠地走着,离得远了,却还能听见那头断断续续传来的唱词:


    “正月里来过大那个年么哼咳大年那……初一是头一天,正月里,过大年——”


    令仪噗嗤一笑:“他们精神头真好!”笑过了,又慢下脚步。


    “在永平,过年前一天,一早要去岱山上采松针,除夕那日挂在各处,取个平安的意头。岱山不似这里,它是四季常青的,山里长着各色草药,雨季里还会冒出许多菌子,家家户户都去捡。”


    “菌子种类多到琳琅满目,便是当地人,年年也有不少看走眼,挑了毒菌子吃了生出幻觉的,连忙抬到我们杏林堂来。怪的是,中毒的高峰不是七八月,反倒是除夕夜。”


    霁月也觉得稀奇:“怎么这样?雨季到除夕,隔了这么些月份,便是有人中过毒,互相通个气,也该知道哪一味是不能吃的了,该能回避才是!”


    “从前我也不明白,每每到除夕,杏林堂便忙得人仰马翻,药童全然不够用,便是青黛、白芷也都得上手帮着煎药,年夜饭更是不必想了。等他们清醒过来,我也问过,有些只说一时忘了,有些说那菌子太好吃了。我听了真是又气又笑——哪里就好吃到命都不要了?”


    “可今日,我忽然明白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他们哪里是馋菌子,是渴望在那幻觉里,再见一见思念的人罢。”


    令仪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知道太后会护好孔家,临走前又求了朝华照看,家人们定然都好,她只需护好自己便是。


    可大约是方才太热闹了,一下子冷清下来,心里便空落落的。


    若面前有毒菌子,她想,她定会毫不犹豫的,摘了就吃。


    同那些被太进杏林堂的人一般,也不一样——她会在手里攥紧了解药的。


    令仪抬手扇了扇风,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随即勾了勾唇角,语气轻快起来:


    “霁月,咱们比赛,看谁先到阿婆家!”说罢便跑了出去。


    霁月望着暮色里那个背影,心里泛起细细的疼来。这些天她见令仪一直乐呵呵的,快活得像是换了个人,可这一瞬才恍然——在外头再怎么热闹,终究是漂泊无倚的。若有可能,谁不想回家呢?


    正出神间,却听前方传来一声娇嗔——


    “霁月,快来啊!你这般让着我,我可会生气的!”


    霁月抬头,只见令仪站在不远处,叉着腰,不满地看着她。


    霁月便将心头那点酸涩暂且按下,大步追了上去。


    回了阿婆家的窑洞,两人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不知谁家的鸡先打了鸣,一只叫了,接下来便此起彼伏,鸡鸣狗吠响成一片。


    村子里的早晨向来如此,搁在平时,令仪便醒了;可昨几个睡得太晚,当下便拉了被子蒙住头,继续沉沉睡去。


    霁月却醒了。


    才刚坐起身,便听得外头隐隐传来一串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村子里的人不会这般走路,这动静更像是行军。霁月心头一紧,用力推令仪:“快醒醒!”


    令仪眼皮沉得像黏住了一般,可也知道若非要紧事,霁月断不会这般。她强撑着睁开眼,便听霁月低声道:


    “约莫有五六十人,听动静,此时距咱们不足五百米。”


    令仪一个激灵,瞌睡顿时散了个干净。她自认这一路走的谨慎,谢竑怎么会这么快寻到此处?


    可此时不是细想的时候,不论来的是不是他的人,都须得做好打算。


    可这般短的距离,又能做什么呢?


    她脑中飞快转着,想起谢竑对她家的种种,当即开口:“收拾东西,便是被抓,也不能在这里连累阿婆。”


    两人一面说一面扯了衣裳往身上穿。


    她们时刻准备着跑,东西都归置得齐齐整整,只零星几样随手用的搁在外头,此刻捡了丢进包裹不过几瞬的功夫。


    可那些人的步子也是快的,令仪刚将包袱背好,便听得脚步声已经踏进了院子。


    两人靠在门边,霁月轻轻拉开一丝门缝,并排往外瞧去。


    院子里乌泱泱站满了人,穿的衣裳什么颜色都有,乍一看倒像是村里来赴宴的亲戚。可细看便觉出不对——一个个年纪皆是二十上下,站着坐着都带着一股利落劲儿,举手投足间是藏不住的训练有素。


    待看清正中间那人的脸,霁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为首的是孟浩,身手很是不错。”霁月一面说一面从包裹里翻出个小瓶,是上次孔宪给她的那个:“一会儿我出去。一把洒下,将这些兵士迷晕,再拖住孟浩,你瞅准机会就跑。”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唯一法子,虽无十足把握,也只能一试了。


    令仪却将包裹往旁边一丢,拉住霁月的手,语气轻松,可那掌心里却沁着一层薄汗:“很遗憾地告诉你,这药粉得现制,最有效的那味药材两日便就失效了。所以这法子行不通。”


    霁月咬咬牙:“我的身手,同他们硬碰硬,他们也是得不到好的……”


    令仪打断道:“这是孟家村。阿婆说他的孩子在当兵,我若猜得不错,孟浩便是阿婆的儿子。你看他们人虽多,却个个穿得随意松散,并不像是来拿人的。”


    令仪拿出镜子,往霁月脸前一照。


    镜中露出一张黝黑泛红、星星点点起着痘疮的脸。霁月素来不是爱美之人,可自用了这药后,再没照过一回镜子,实在是这副模样太难看了些。此刻生死攸关之际,又看看见这样一张脸,当场便闭了眼,她可不想死前脑子里都是这样恶心的记忆。


    令仪见她这般,收了镜子,仰头道:“我虽想摆脱谢竑,却也不能一辈子全花在东躲西藏上头。如今我们已经变了容貌,记着,我是张灵灵,你是张翠翠。”


    令仪理了理衣裳,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霁月跟在一旁。


    此时阿婆正和孟浩抱在一起,其余兵士见了这一幕,也都想起自己的亲人,眼眶泛红。


    令仪那扇门“吱呀”一响,院里众人皆望了过来。阿婆忙拉着孟浩上前,笑道:“这是张灵灵,那日我赶集,这孩子心善,帮了我一个大忙。”


    孟浩打量了一眼面前这张略显粗陋的脸,问道:“什么忙?”


    阿婆忙冲令仪使了个眼色。令仪心下明白——阿婆是不愿让儿子知道自己曾昏倒在路边的事。母子多年未见,好容易回来一趟,哪有拣不好的说的?自然是报喜不报忧了。


    令仪便笑了笑,这一笑,五官挤到一处,越发显得朴实憨厚:“那日阿婆赶集,拿了好些东西,我们姐妹正好赶着驴车路过,便帮着送回来了。”


    孟浩略有些犹疑,可对着这样一张诚恳的脸,又想不出她们能有什么歹心,便拱手道:“真是多谢你们姐妹了。”


    听说他们吃了饺子便要走,阿婆顿时忙开了,东家借棵菜、西家讨块肉,满村子奔走张罗。那些兵士们自然也不肯干等着,支锅的支锅,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一时间这小院里热火朝天,热闹非凡。


    令仪看了看,见洗菜的那几个瞧着稚嫩些,便走到水盆边蹲下,跟着一道忙活,口中闲话道:“这大过年的,你们怎么还在外头奔波?真真辛苦。”


    一个兵士叹了口气:“没法子,上头派了差事,我们只能领命。”


    令仪笑道:“也没事,把差事办好,上元节再好好歇一歇,岂不是更美?”


    那兵士苦笑一声:“上元节?我瞧着清明节能回去就算快的了!”


    令仪惊讶:“竟要拖这样久?可有什么凶险?”


    兵士叹了口气:“凶险倒谈不上,就是缠人!”


    令仪又笑起来:“到底还是有份正经差事在身,想来你们伙食定然不错吧?”


    兵士连连摆手:“不错啥啊!在山里窝了这么些日子,净啃草根树皮了——要不,能一溜烟跑下来,专为吃这顿饺子?”


    正说着,孟浩踱步过来,随口问道:“灵灵姑娘家是哪里的?”


    令仪垂首答道:“打沧州来的。那地方太难了,颗粒无收,爹娘都没了,实在没了法子,才到山西这边寻亲,可惜亲也没寻着。”


    孟浩又问:“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令仪道:“阿婆心善,留我们过了年。天也暖和了,我们预备往城里去,帮人做些粗活,攒几个钱。再难,也比沧州的日子容易些。”


    旁边几个兵士听了,都叹道:“我们前几个月刚去过,那沧州,真真是骇人!”


    孟浩听她说得与张翠翠一般无二,方才又在村里打听了一番,村里人对这姐妹俩颇多夸赞,便放下了心。又见她可怜,便摸出几两碎银来,递过去道:“钱不多,这银子你们路上拿着。这些日子也多亏你们替我陪着娘亲解闷了。”


    令仪连忙推拒:“阿婆给我们吃住,已是天大的恩情,这银子哪里使得!”一面推辞,一面悄悄低下头去,瞥见他靴上沾着泥,裤腿也有被树枝刮破的痕迹,再回想起方才探得的话,心下便有了数。


    谢竑竟真在太行山脉一带搜寻她呢。


    这些兵士也都是性情中人,听她这般可怜,都叫她收下,令仪便没再拒。


    这些兵包的饺子什么形状都有,水翻腾开,便就下锅。


    一锅出锅,几个人围着吃了,接着又是一锅。如此往复,直煮了十来锅,才算将这几十个兵士都喂饱了。


    吃过饭,众人便不敢再多耽搁,纷纷起身整装,向阿婆辞行。方才那般热闹嘈杂,竟未给这母子俩留出说话的空儿。


    此时那帮兵士便先往村口去了,一面走一面还在叹:“天道无情,可怜翠翠、灵灵两姊妹。”


    令仪同霁月也识趣地躲开了,在院中收拾那些杯盘狼藉。霁月正低头拾掇着碗筷,令仪却悄悄抬眼,觑了一下立在门口的那对母子,压低声音问道:“这般距离,可还能听见?”


    霁月便侧耳留心去听。


    起初不过是些寻常嘱咐——天冷了多穿衣、别太节省、有空捎信回来。待到最后,却听孟浩支支吾吾地开口了:“娘,我若给您寻个娇气的儿媳,您会不会生气啊?”


    阿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慈爱:“你自个喜欢便是。”


    阿婆笑着挥手,直待再也瞧不见了,眼圈这才慢慢泛了红。


    令仪在一旁看着,心里蓦地一酸,便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她擦了擦手,跑过去,轻轻抱住了阿婆,又在她肩头拍了拍,什么话也没说。


    这一日便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霁月见她应对之间神色如常、半分不乱,心中敬佩又添了几分。晚间临睡前,霁月躺在炕上,侧过头来对她道:“你若去做那打探情报的活,定然很厉害。”


    令仪摇了摇头,笑道:“你可饶了我罢。”


    孟浩一行才走,她们俩若即刻上路,恐引人猜疑。令仪便沉住气,直待到初三,冰面也消融了些。两人拜别阿婆,暗中往她柜里留了些银钱,便赶着驴车,往大同方向去了。


    行了几日,进城后,令仪什么都不做,带着霁月直接便就往那热闹的茶馆去,点了一壶茶,静静坐听四周闲谈。


    只听隔壁桌两人议论:“那个杨家小姐倒是有气节,竟敢在朝堂上替父亲翻案!”


    “气节是有,可你也不瞧瞧——她那未婚夫若不是太后跟前红得发紫的登州知府宋沅,她敢么?这朝堂上的事,哪有那么干净。”


    令仪听到此处,心头不觉一热。若杨家真能翻案昭雪,宋沅身上那口黑锅,便也摘得下来了。


    她在外头,帮不了什么忙,只得在心底盼着他们能如愿。


    正听得入神,忽见一个孩童抱着一摞书册高声叫卖:“《霸道郡主俏将军》最新一册!快来看啊!”


    一时间满堂人都涌了过去,七手八脚地争抢着,嘴里嚷道:“给我一份!给我一份!”


    令仪听这名目如此猎奇,却又被这般追捧,心下好奇,也挤进入群里,左推右挡地抢了一本出来。


    霁月也忙凑过去。


    令仪飞快翻了两页,眉头拧了起来。


    只见画上男子上身精赤,跪在锦褥之间,双手高举一根皮鞭奉上,旁题一行小字:“还望嘉康郡主怜惜我,只管拿这鞭子出气便是。”


    下一页便是郡主挥鞭抽下,细长的鞭梢划过他胸口,留下一道艳红印记,一旁写着:“谢将军觉得这力道如何?”


    那谢将军非但不躲,反倒微微挺身迎上去,唇瓣轻启,红舌若隐若现,底下又题小字,答曰:“好极了,郡主若肯再重些,臣便更受用了。只是那时,莫怪臣要咬着您的耳垂,将这一声轻喘尽数还回去。”


    再翻一页,竟是郡主大马金刀坐在将军身上,眼神霸道,将军咬着牙,眼中却含着一汪春潮,分明被挟制着,偏又抬手勾住郡主的系带,指尖轻绕,似解非解。


    那一行小字斜斜落笔:“臣伺候公主。”


    令仪“啪”地合上册子,指节攥得发白,像捏着一只讨厌的虫子,恨不得碾出汁来。


    偏生旁边几个看客啧啧不休,声儿不大,字字都往耳朵里钻:


    “这画工是越发入骨了!你瞧那道鞭痕,从肩胛斜斜拖到腰窝,红里泛着青,跟真挨了似的——也不知那将军当时是疼得吸气,还是舒服得发抖。”


    “我就爱看郡主拿鞭子抽他,越狠越好,最好抽完了再俯身去舔那印子,那才叫要命呢……”


    “啧,怎么偏偏断在这儿?下一册呢?急死个人!”


    “上一册不是说谢将军战场上伤了腰么!那还能伺候郡主嘛?”


    作者有话说:


    用PPT快速搓了个封面,哈哈哈哈哈


    第83章


    令仪深吸一口气, 暗暗告诫自己:此刻正在外头,周围人来人往,耳目众多, 她万不能失态,叫人起了疑心。


    如此反复压了压心神,才算勉强将胸中那股翻腾的怒火按下几分。


    可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她微微低下头,借着衣袖遮掩,用极轻的气声在唇齿间狠狠吐出两个字——


    “卑鄙。”


    骂完之后,她闭上眼,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那股怒意连同周遭的空气一并吞回肚子里去。


    再睁开眼时,神色已恢复了七八分的平静, 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不甘的火星。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被揉皱又展平的册子,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再一次将它翻开了。


    这画册同她以往看过的那些画都不一样。


    旁人作画, 多是山水景色,人物只占一小块, 要的是意境之美。


    便是之前谢竑衣袍里掉出的那本极香艳的蓝色册子, 那两人在海棠树下行那等旖旎事,也只占小小一角, 倒是那株海棠画得格外鲜活。


    想来那些画家也都有自己的抱负,只是苦于画册不好卖, 才不得不添些风月以夺人眼球。


    可这一本却是大兴其道, 人物画得十分十分的大,这一整页竟就只放了她一张脸。


    令仪看着像她,又觉得有些不像。


    她自己也说不准。


    便去问霁月,霁月只看了一眼, 便道:“几乎一模一样。”


    令仪想过谢竑会不死心,会四处寻她,却未曾料到他竟使出这般卑劣的手段。


    将那些床笫之事画成本子,任人四下里品头论足。


    画中她端居高位,他反倒做小伏低,与实情相去甚远。


    念及此处,她心中对他的厌憎,不觉又浓了几分。


    不过此事,谢竑倒真有些冤了。


    此刻他手中正攥着那本册子,面色阴沉,一脚踹开薛玉成屋门。


    霎时,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薛玉成正坐在书案前,怀中揽着一个纤弱女子,衣衫半褪,鬓发散乱。


    听得门响,那女子吃了一惊,慌忙缩身去扯衣裳。


    谢竑也不管眼前是何种光景,只将那册子往书案上狠狠一拍,震得笔砚都跳了一跳。


    “你与我好生解释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薛玉成不慌不忙,先细细将那姑娘的衣衫拢好,又拍了拍她的肩,满脸怜惜,柔声道:“不妨事,你先下去罢。”


    待那姑娘低头退出门去,薛玉成才起身走到谢竑跟前,替他斟了一杯茶,笑道:“你这是发的什么脾气?我新弄来的美人儿,倒叫你吓坏了。”


    谢竑冷哼一声,坐下身来。


    薛玉成这才拿起那册子,翻了两页,开口道:“这册子怎么了?画工精巧,故事流畅,如今京中已是卖断了货,书局正加班加点地印呢!”


    “我是不是说过,印可以,须得按我的稿子来印。你如今印的这是什么?”


    原来谢竑初见此画本时,得知是薛玉成所印,气得恨不能撕了他。


    原想着那些事不过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过些时日便淡了,谁知他这好兄弟倒“仗义”得很,生怕旁人不知,竟大画特画起来。


    可等他怒气冲冲找上门来算账时,薛玉成将那账本一亮,他那一腔怒火便消了大半。


    他知道这东西有人看,却不曾想到竟火爆至此。


    才印了不过几日,那账上的银钱,竟够他打半年仗了。


    这许多银子,谁能舍得不要?


    况且,这画册一旦传扬出去,各地百姓便都认得嘉康郡主的容貌了。


    她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山上,终归要下山采买。


    若是一旦被人认出,在当地引起骚动,谢竑要找她,便也容易了。


    于是他也就点了头,同意继续印,只是须得按他的意思来。


    当夜他忆起两人过往点滴,文思泉涌,一口气画了百来张图,全交给了薛玉成。


    可如今印出来的这些,与他画的毫不相干,他怎能不气?


    薛玉成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谢竑画的那玩意儿,薛玉成是真瞧了,也真没瞧上。


    画的是登州防避痘疹那一段。


    彼时令仪尚未受封郡主,如何发觉疫症、如何开方煎药。城中有一富商嗅得商机,将一味药材垄断殆尽,令仪前去求药,人家不肯给。


    正僵持间,谢竑便出场了,仗义出手,解围济困,令仪便对他倾心爱慕。


    从此往后,便是两人蜜里调油的日子——什么令仪洗手作羹汤啦,半夜在家门口巴巴地等他归来啦,替他预备生辰贺礼啦……


    情节平淡如水,半点夜深人静的旖旎戏份也无。


    况且这等英雄救美的画本子多如牛毛,老掉牙的套路,谁耐烦看?


    一丝拉扯之感都没有,这种东西叫他拿去擦屁股他都嫌纸硬!


    最要紧的一句,薛玉成一直忍着没说——他真想告诉他:兄弟,闭上眼睡罢,梦里什么都有!


    只看谢竑上回同他喝酒时那副憋屈模样,便知他画的这些,孔令仪一件也没替他做过,不过是他跑到这儿来许愿罢了。


    到底是兄弟,况且他还想接着画呢,当下便哄着他道:


    “我怎么没按你的来?”他拿了最早那册翻到一页,又与最新这本放在一处:“我那画师只在游街那日远远见过郡主一面,因此郡主的容貌,三分是真的,七分是靠猜的。这一本我却让画师照着你画的样子来描,分毫不差,你自己瞧瞧!是不是同你画的一模一样!”


    他又翻了翻那本新的,笑道:“我不过言语激烈些,不该露的地方一处也没露。你瞧郡主,可不是好好穿着衣裳呢!”


    谢竑定睛一看,那一页上自己几乎一.丝.不.挂。


    薛玉成摸了摸鼻子,笑道:“哎呀,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被人瞧了去?”


    忽又想起一事,道:“你说家中催你的婚事烦人,便让我在画中添上你战场之上伤了身子,我上一回不也给你添上了么?为了谢家军的日子好过一点,只好委屈你忍一忍了。”


    谢竑想起账册上那串数目,到底还是妥协了,只沉声道:“我什么样都使得,但你绝不能抹黑令仪的形象。这是我的底线,否则休怪我翻脸。”


    薛玉成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心下却道:大家看的就是这一口,我好端端的,改令仪的形象做什么?


    你去趟南边。百越欲嫁女于黑水,黑水不是正拿乔谈条件么?你去,将这桩婚事促成了。”


    薛玉成一愣:“促成?先前不是议定要搅黄么?百越若得黑水之助,必定又要生事——”


    “我话未说完,你急个什么。”谢竑将他打断,语气平淡,“那姑娘不是有个心上人么?待她入了黑水,你便带人将那姑娘劫出来。我最见不得有情人分离的场面。”


    他微微一顿,唇边似有若无地一扯,“黑水不是心心念念想取百越而代之么?我便替他造个由头。”


    薛玉成面色微变:“你要扶黑水上位?可那黑水部主素来心狠手辣,比百越王更难拿捏!待他吞下百越,向朝廷发难,你当如何?”


    谢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淡淡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只怕他不来!”


    薛玉成皱了眉:“好端端的,怎么如此激进?一旦开战,生灵涂炭。”


    他忽地想起孔家战时在前线救死扶伤的事,不由瞪大眼睛,“你这般做,是为江山社稷,还是为你自己私欲?”


    “一箭双雕不好吗?”谢竑答。


    谢竑交代完了事务,径自回府。


    方至书房,便见书案上正放着孟浩新送来的信报。


    谢竑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先伸手摸了摸那信封,厚度约莫五六页纸,心下便觉着是桩喜事,忙不迭拆开来。


    他粗粗一扫,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没消息便没消息,写这许多废话做什么!


    他们辛苦,他自然知道,这几个月的银钱番了番地拨了下去;


    过年下山回家吃顿饺子的事,有什么好写的?还有什么可怜的灵灵、翠翠——她们可怜不可怜,与他有什么相干?


    找不到孔令仪的他,才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谢竑看过便将那信随手一丢。


    刚靠在椅背上歇息,双禄便掀帘进了屋,垂手回道:“爷,才刚听尚书局的人说,今日得了郡主的新书稿,这回是登州志。”


    “登州?”谢竑眉头一拧,心下有些纳罕。那是他的地盘,登州那些官员们哪一个不曾见过她?她怎敢自投罗网,跑到登州去?


    忽而心头一紧——她莫不是要上船出海去罢!


    在中原这些地方,他一时或许寻她不着,可日子久了,总有找到的时候。


    可她若是出了海,跑到什么爪哇、东瀛去,他还往哪里去找?


    他又想起那日在船上,她同那船家说的那一番话,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八九不离十。


    一念及此,他只觉口干舌燥,开口时嗓音都已哑了,忙道:


    “即刻传令,将登州各港口尽数封锁,凡要坐船出海的,一律仔细查验来人身世。”又想着令仪此刻未必还在登州,复又道:“各处关口渡口,皆派人严加看守。”


    双禄为难道:“可……咱们人手不够啊!”


    谢竑沉声道:“将山西那些人都撤下来,分派到各处去!”


    却说此时的令仪,正在大同城中一户姓宋的当地富商家中坐着。


    那正堂里,满满当当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名医大夫。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要各自报一报名号,于是众人便依次自报家门。什么北药王、南针圣、艾灸仙,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令仪听着这些人的名号,也不禁露出惊讶之色,心下喜道:果然没有白来。


    原来令仪在茶馆中听闻一桩奇事:说这城中富商宋家,他家女婿得了一种怪病,在城中广发告示,邀请四方名医前来诊治,若能见效,必有重金相谢。


    令仪听了,便拉着霁月起身前往。她倒不为钱财——出门时本就带足了银两,一路上也没怎么花销,便是没了钱,她也有赚钱的法子。


    她看中的,是那个疑难杂症。


    况且如今孟浩还在山中搜寻她们的踪迹,天气又冷,若要住下还得另租房子,不如去这个包吃包住的地方。


    霁月听她要去,甚是不解,压低声音道:“孟浩还在山上寻咱们的踪迹呢,咱们不换个地方躲着,竟还要去凑这等热闹,是不是太张扬了些?”


    令仪笑道:“咱们不是把《登州志》送回京了么?你放心,至多一周,孟浩他们,必定撤走。而这刚刚搜寻过的山西地面,反倒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


    “你就这般肯定?”霁月问。


    “因为谢竑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就喜欢多想。”


    令仪正出神想着这些,霁月轻轻推了她一把:“到你了!”


    令仪站起身来,笑得一脸憨厚,拱手道:“在下曾在村里给大夫打过两年零工,略懂些风寒之症。”


    在座的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心下暗道:这般人也敢来凑热闹?


    令仪也不在意。


    一个一个大夫进去看诊开方,坐了许久,终于轮到了令仪。她跟着小厮进了内室,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只见榻上一个男子正不住地咳嗽,榻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眉头紧锁,一只手一下一下地自上而下替那男子顺着背。那手法纯熟,显然是常常这般伺候惯了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男子咳得缓了些,女子便将他细细地扶着靠在枕头上。


    那男子开口,声音虚弱:“今安,别皱眉,我没事。”


    女子低声道:“我知道。我才不担心你呢!”


    令仪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两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恩爱缠绵。


    唯有这般深情,才配做得夫妻。


    令仪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定不能叫这样好的一对天各一方,她定要将这些年所学尽数拿出来。


    可等她探了脉,心里的那点勇气便被浇了个透心凉。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宋家要出那般高的价钱——依脉象来看,这位公子至多也就只剩三个月的寿命了。


    令仪不知该如何开口,正措辞间,便一直搭着脉不放。


    那女子先开了口:“大夫,您只管说罢。我们见了这许多大夫,心里自然也是有数的。”


    那男子也道:“正是。我与夫人相处的日子虽短暂,可每一天,我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如今看来,已经很赚了。”


    令仪便如实说了。


    那两人听了,交握的手越发紧了,一副连一刻光阴都不肯虚掷的模样。令仪在这一瞬竟有些怨恨起天道来——怎么总是叫有情人分离?


    她们就此在宋府安顿下来。


    每日间,府中总有各地大夫往来切磋,各执一方,引经据典,互为辩驳——这个说某方失之温燥,那个言某药过于寒凉,争得面红耳赤者亦不在少数。令仪只静静坐于一旁,凝神倾听,偶有所得,便暗暗记下。


    如此过了将近两月,她虽未发一言,心中对医理的体悟却不知不觉又深了一层。


    只是那位公子的病症,依旧沉疴不起,毫无转机。


    令仪暗自思忖:自己留在此处,既不能施手相助,亦无新方可献,终究是徒劳。况且春日渐深,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山中的草木想已葱茏,不如归去。


    于是她便向宋家郑重辞别,携了行囊,复又回到那清寂的山中去了。


    待到五月,令仪将太行山脉的册子递上去时,谢竑方才恍然——自己又被她耍了一次。


    如此这般阴差阳错,令仪递上去的册子天南海北,谢竑却回回落空。


    日子一晃,便过了两年。


    当初那部《霸道郡主俏将军》的画册,如今已变成了茶馆里的说书、各地戏台上的曲目,形式五花八门,花样翻新,却始终没有人出来说见过嘉康郡主。


    这一日,朝堂之上的气氛甚是微妙。


    原是黑水国遣使上表,极口称颂朝华大长公主聪敏贤德,愿结秦晋之好,兼习中原诗书礼乐。


    前年百越同黑水结亲一事,被谢竑、薛玉成两个暗中作梗,生生坏了好事。黑水便以此为由,声言百越违约,竟起兵端。两下里交锋数载,至去岁,黑水反将百越吞并,其势愈炽,气焰嚣张。


    主和派占了多数,都道用一个公主换取南疆安宁,是一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唯有谢竑出列奏道:“臣以为此事断不能应。今日应了他,明日他便敢提出更过分的要求。臣愿领兵出征,将南疆的土地夺回来!”


    众人自然不肯答应,当下便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却不想太后力排众议,当即降旨:“便叫谢将军收复山河。退朝!”


    谢竑走出大殿,脚步轻快。这是他头一回带着这般愉悦的心情去打仗——因为他深知,令仪那样心怀家国的女子,若听说要打仗,必定会冲到最前线。


    他有一种预感:很快,他就能见到令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十一月里的武夷山, 天高云淡,山风清冽。


    霁月打了一壶山泉水,架在小炉上, 不多时水汽蒸腾,氤氲缭绕。


    隔着那一片迷蒙的白雾,令仪正低头伏案,一笔一划地写着册子。


    入了这深山,那叫人改容易貌的药水便不再用了。


    此刻的令仪一身素白衣裳,端坐于山壁之侧,翠林之间, 瀑布之下,真真如山中修行的仙子一般。


    她搁了笔, 收了册,起身去看一旁晾晒的茶叶。


    这武夷山脉盛产岩茶,皇家御饮的大红袍, 以及肉桂、水仙等名品,皆出于此。二人上山前, 特意购了几本制茶的典籍, 又置办下铁釜、竹筛等一应器具,方才进山。


    山中果然岩茶遍地, 令仪瞧那书上写的制法,觉着与她平日炮制药材的步骤也差不太多, 便大刀阔斧地弄了一通。


    沏了茶, 同霁月碰了杯,两人低头一喝,却同时皱了眉。


    令仪立马吐了出来,霁月却硬着头皮咽下去:“也还好吧, 有一股焦香的味道。”


    说罢自己也笑了起来。


    哪里是什么焦香,分明是叫她炒糊了!


    令仪叹道:“到底是一行有一行的门道。我炮制的药材多是根茎、种子之类,这大红袍到底太嫩了。过两日再试一回罢。”


    如此,寻草药的间隙里,她又添了制茶的营生。


    只是在这山中住了四个多月,试了数次,茶制得依旧是勉勉强强。


    令仪用指尖拈起几片茶叶,凑到鼻尖轻轻一嗅,清香沁人。


    她将茶叶放入竹筒中,霁月见水已沸,便提壶注了进去。


    两人低头瞅着那茶水渐渐浸开,令仪道:“今日便要下山了,成败就在这一回了。”


    “这次一定成!我都闻到茶香了。”霁月凑近杯口,深吸一口气。


    令仪撇撇嘴:“上回你也是这般说的。”


    “这回不一样!”霁月挺了挺腰,语气里满是笃定。


    说话间,茶水已然泡好。


    两人端起来细细品了一回,霁月道:“比上次好许多了!”


    令仪耸了耸肩:“罢了,不折腾了。收拾收拾,咱们还是下山去喝好茶罢!”


    两人将那药水细细涂好,又换了两张户籍文书,记牢了新身份,便往山下走去。


    路旁的山茶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明艳艳地探出枝头。溪水从岩缝中淌出来,叮叮咚咚地一路跟着她们,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偶尔汇成小小一潭,水底的石子被日光映得清清楚楚。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茶叶和泥土的气味。


    霁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各处都走遍了,咱们下一站去哪儿呢?”


    令仪偏头看了眼身后越发沉重的包裹,里面全是这两年来写下的药草志手稿。


    她做事素来谨慎,怕稿子往京中送的途中会出岔子,自己手中便留了一份。


    令仪手背到身后,托了托包裹,有些感慨:“出来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桩大工程,没想不过两年的工夫便做完了。”


    “往后嘛!”令仪望着四周的青翠,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清新的空气,“我觉得大红袍很好喝,不如咱们就在这山下寻个地方住下,平日里烹茗展卷,读书消遣;倘或短了银钱,便进山采些草药,背到城中铺子里去换几文。你看如何?”


    “甚好!”霁月欢喜道。


    “让我想想,”令仪脚步轻快,“我手里还有大巴山脉、贺兰山脉的药草志没有递到京中。若要留在这里,那下山便将武陵山脉的先送去!”


    “上次咱们在山下,听得二爷在西边练兵,想来他那边事多,也没了人手再寻我们。”霁月拨开一枝垂下来的藤萝,随口说道。


    “这般最好,不说他了。”令仪随意踢了脚边一块小石子,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霁月,“快想想,要寻一处什么样儿的宅子?我要在院子里挖一口小池塘,养上一池荷花!到了夏天,风吹过来都是香的。再在墙角搭个鸡窝,养两只芦花鸡,往后每日早起,便能捡两枚热乎乎的鸡蛋,咱们一人一个,煎着吃、煮着吃都好!”


    霁月也跟着认真盘算起来:“院子一定要大,我才好练功。最好院中有棵大树,夏日遮阴,我在树下扎马步、舞剑,你在廊下烹茶看书,各得其乐。”


    “你倒提醒我了!”令仪又开口:“再种一架葡萄,葡萄藤底下放张竹榻,夏天躺在上面看星星,待秋天结了果,咱们还能酿酒喝!”


    两人越说越高兴,笑声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山雀,扑棱棱飞了一串。


    脚下的步子越发轻快,仿佛下一刻便能走进那座想象中的院落里去。


    待下了山,眼前的景象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浓稠夜色之下,百姓们或拔腿狂奔,或驱赶骡车,车上挤着老人孩子,肩头凌乱地挂着包袱,人人面上皆是仓皇之色,似有虎狼追于身后一般,直向外逃去。


    这般情景,叫令仪想起当年永平县人人自危、争相出逃的景象。


    她上山时还是一派风平浪静,怎么转眼就成了这般模样?


    当下拉住一人询问,那人满面惊惧,声音都劈了叉:


    “快跑罢!黑水的兵已经占了泉州,泉州知府的头就挂在城门口呢!那黑水王是个阎王转世,听说漳州被占后,满城杀了个干干净净,连吃奶的娃儿都没放过!你也快跑罢!”


    说完,那人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令仪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再问,霁月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拽住她就往路边的林子里扑。


    两人刚滚进草丛藏好,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碾了过来。


    一队轻骑兵呼啸而至,为首的那个一眼瞧见了方才同令仪说话的大叔,二话不说,长刀一挥——


    那人连喊都没喊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而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戮。


    那些兵士像割草一样收割着逃难百姓的性命,刀刀见骨,血溅三尺。


    他们一边杀一边高声计数,嗓子喊得嘶哑了也不肯停。


    “老子三十七个!”


    “我三十九个,比你多俩!”赢的那个仰天大笑,槌着同伴的肩胛:“哈哈哈,今晚你请客,老子要喝最好的花雕!”


    输的啐了一口:“急什么,等黑水王交代的事办完了,我包你喝个够!”


    “不过说起来,”另一个凑上来,压低了些声音,“梅州知府那个老狐狸,明明都投了咱们黑水,还非叫咱们跑这一趟才肯给兵器,真会算计!”


    “少废话,快走,还有活儿要干呢!”


    马蹄声渐远,尘埃落下。


    只剩一片死寂。


    令仪伏在草丛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四肢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方才还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如同碾死几只蚂蚁一般轻巧。


    两人确认人已走远,忙起身去看。满地尸首横七竖八,血流渗进泥土,染红了一片。


    令仪忍着胃里的翻涌正要逐一查看,却觉得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个妇人,背上豁开一个大窟窿,鲜血正汩汩外涌。


    令仪忙蹲下身将随身携带的止血药塞进她嘴里,又用手去死死压住她的伤口,声音发颤:“我是大夫,你放心,你一定会没事的!”


    那妇人艰难地摇了摇头,眼中含着一丝哀求的光。


    她用尽最后一口气,拼命挪了挪身子。


    令仪这才看见,她身下竟紧紧护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女孩,那孩子被她整个拢在怀里,身上竟没沾一滴血。


    那妇人嘴唇翕动,气若游丝:“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令仪的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握住她的手:“放心!放心!”


    那妇人得了这句话,眼中的光便散了。


    那小女孩懵懵懂懂的,眨着一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令仪,还不知道她的娘亲已经永远离开了她。


    令仪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在那妇人身上轻轻摸索了一番。


    她颈间系着一根红绳,挂着一枚温润的玉观音像,上头溅了几点血迹。


    令仪将血迹仔细擦净,小心翼翼地系在了那孩子的脖子上。


    霁月四下探了一圈,回到她面前,沉重地摇了摇头——无一活口。


    天边有乌鸦开始盘旋。


    谁也不知那些官兵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令仪和霁月不敢久留,却也不忍就此离去,只能俯下身,将那些未瞑的眼睛一一阖上,又对着遍地狼藉深深鞠了一躬,为他们送了最后一程。


    这一切做完,令仪从道旁拽过一辆骡车,将那可怜的孩子稳稳放在车上,那孩子不哭也不闹,只紧紧揪着令仪的衣摆,令仪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算作安抚。


    回头对霁月道:“我们去福州!”


    霁月皱眉劝道:“如今回山里才是最安全的。咱们躲上几个月,等朝廷的大军来了,自然就太平了。”


    “不,去福州,要快。”令仪翻身上车,抓起缰绳,语气坚决。


    “你听见了么?他们说梅州知府已经叛变了,还要给他们提供兵器。梅州一失,福州便是下一道关口。若福州也守不住,江南半壁便再无险可守了。咱们得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叫福州知府早做准备。”


    说罢,她一扬鞭子,骡车猛地蹿了出去。


    霁月坐在颠簸的车板上,一手扶着车沿,一手护着那懵懂的孩子,仍不死心地劝道:“可福州知府怎会听咱们这种老百姓的话?咱们无凭无据的,人家只当是疯话。还是回山里去罢,有二爷在,有谢家军在,朝廷定能大获全胜的!”


    “战事多一天,便就有更多的百姓流血牺牲,不能等!”令仪沉默了一瞬,咬了咬牙,继续道:“至于福州知府,我有太后令牌,不愁他不听话!”


    霁月急了:“这样一来,你的行踪不就暴露了?这两年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大事当前,顾不得这许多了。”


    霁月不说话了。


    沉默了好久,她伸手夺过令仪手中的缰绳:“我来赶车,你歇一歇。”


    两人交替着一路疾驰,待到第二日午后,驴车终于赶到福州城门口。


    令仪勒住缰绳,却见那厚重的城门合得严实,一条缝都没留。


    城墙之上,兵士林立,弓弩手严阵以待,个个神色紧绷。


    城门下,黑压压坐满了逃难而来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蹲或躺,行李散乱一地,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有人呆呆望着城门,眼神里满是灰败和绝望,有人仍不死心,扑在门板上一声一声地拍,哭喊道:“我们是从泉州逃出来的,我们不是奸细啊!求求大人开门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尘土味和挥之不去的焦躁。


    令仪心里明白,福州知府这般是怕有黑水的奸细混在人群里,才不敢放人。


    可这般将成千上万的百姓晾在城下,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


    若黑水的轻骑兵追来,刀锋所过之处,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城门之内,福州知府正陪着刚到的谢竑登上城楼。


    知府边走边说:“黑水这般突然发难,实在是始料未及。下官已将城门封锁,终日提心吊胆,生怕黑水来袭。幸好谢将军来得及时。”


    谢竑立于城楼之上,目光越过垛口,落在城外那片惶恐不安的人群中。


    忽然,一辆骡车闯入他的视线。那车赶得飞快,车板在坑洼的官道上颠得咯吱作响,赶车的人却稳稳攥着缰绳,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快到城门时,那车猛地勒住,骡子前蹄扬起,落下一阵尘土。


    谢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扬鞭的姿势,那勒缰的力道,那一种利落中带着急切的劲儿,叫他的脑海中一下子便就浮现出了令仪的脸。


    他探出身子,目光穿透尘埃落定后的薄雾,死死盯住那辆骡车。


    驾车那人,一身粗布旧衣,面庞黑瘦,脸上还布着难看的疮痍,像生了什么恶疾。


    谢竑缓缓收回目光,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在想什么呢?


    这样一个赶着骡车满面疮疤的逃难妇人,怎么会是令仪?


    谢竑稳了稳心神,沉声道:“开城门,放百姓进城。”


    知府大惊:“将军!三四百人呢!若是有黑水的人混在其中,该如何是好?”


    谢竑猛然转身,冷冷逼视着知府:


    “这便是你的道理?城门一关,万事大吉?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好不容易熬到知府的位子上,就学会了这般缩头缩尾、一关了之?求稳怕事,半点担当都没有!把满城百姓挡在门外,眼睁睁看着他们等死——你配做这个知府吗!”


    知府被他这一番话堵得面红耳赤,低着头,终究不敢再言语了。


    谢竑吩咐道:“叫兵士守住城门,进来的人先全部扣下,逐一核实身份,不许漏了一个。”他顿了一下,到底还是开口:“骡车上那三人,扣下之后,带到我帐中来,我亲自查验。”


    话音未落,忽听得城外人群中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了嘈杂与哭喊,直直撞向城楼——


    “太后令牌在此!若诸位肯饮了我手中的药丸,我便带你们进城!”


    谢竑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骡车之上,那赶车的女子手中高举一枚金灿灿的令牌,于午后日光之下熠熠生辉,光芒灼人眼目。


    人群中一片哗然,旋即有人扬声质疑:“你的话如何当真?你一个逃难的妇人,哪来的太后令牌?”


    “什么药丸——该不是毒药罢!吃了便要毒死我们,好给黑水腾地方是不是?”


    “我看她就是黑水派来的奸细!”


    那女子昂然立于车上,任凭那些质疑声如潮水般拍打过来,她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直直望向城楼之上,一字一句道:


    “我乃嘉康郡主!”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水,城上城下俱是一震。


    谢竑只觉心头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当地,动弹不得。


    只见那女子取出手帕,缓缓擦拭脸颊。面上那些斑斑驳驳的痕迹应手而落,露出底下肌肤,竟白腻如玉,不见半点瑕疵。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那张脸上。


    眉黛似远山含翠,眸光明澈如秋水。虽比从前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些许风霜之色,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明丽与倔强——正是他日日夜夜悬在心尖上、刻在梦魂深处的那张面容。


    谢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住。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身边的城垛,粗粝的石砖硌得掌心隐隐发疼,这才确信眼前一切并非梦境。


    他万万不曾想到,孔令仪——竟会以这般模样、这般方式,陡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目光缓缓向下移去,落在那只小小的、软软的、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小手上,又落在那张仰起的、圆团团的小脸上。


    那孩子不过一两岁的光景,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正乖乖地依在令仪腿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浑然不知周遭发生了何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谢竑心下巨震。


    脑海中蓦地闪过两年前七夕那一夜。她吻了他, 他抱她上了榻,掀了她的裙裾……莫非便是那一日种下的不成?


    正思忖间,忽听城下一声高喊:“是嘉康郡主!我读过那《霸道郡主俏将军》, 与画册上画的一般无二!”


    “是她!果然是她!”


    话音未落,哗啦啦一阵响动,四下百姓皆朝那骡车蜂拥而来。霁月执一截木棍,紧紧护住车辕,厉声喝道:“退后!”


    那些人不敢再靠近,却齐刷刷跪了一地:“郡主救救我们吧!”


    “郡主带我们进城吧!”


    令仪仰首望楼,日光如箭, 刺得她眼眶生疼。


    楼上人影幢幢,她一概瞧不分明, 却也一概不必瞧分明。


    她只需站着,撑住这份威严。遂扬声:


    “嘉康郡主在此,还不速速唤福州知府前来觐见?”


    福州知府被谢竑那一通骂后一直低着头装鹌鹑, 此刻忽然听见自己的名,也不敢轻举妄动, 立时扭头去瞧谢竑。


    却见谢竑竟像换了个人一般, 方才骂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此时他立在原地,不知怎的, 福州知府竟觉得他像个呆头鹅。


    “大人,属下如今该如何?”知府低声问。


    谢竑这才回神, 开口道:“上瞭望台去。不论她说什么, 都应下。”


    “什么……都应?”知府心里打鼓。


    嘉康郡主的事迹谁人不晓,一个年轻姑娘走遍大江南北只为编纂全国药草志,他也很是钦佩。


    可战场之事,她哪里知道轻重?若她胡搅蛮缠, 也要应么?


    谢竑冷冷瞥了他一眼,那逼人的气势又回到他身上:“她手上的令牌你不认得?还是说,你已经胆大到连太后的话都不听了?”


    知府自然认得那令牌。


    他这般问只是想着若真出了事能往谢竑身上推一推,没想他这般直白,讪讪一窘。


    转念又想,嘉康郡主拿着令牌,他不过听令行事,横竖错处也落不到自己头上,遂放下心,上了瞭望台。


    “不知嘉康郡主到此,有失远迎,还望郡主莫怪。”福州知府道。


    令仪眯了眯眼,隐约看清那一身红色官服。


    她晃了晃手中高举的令牌:“此令牌何用,大人晓得。我现在要你从城墙上放下绳索,寻三十个身手利落的兵士出城维持秩序。开城放人,今日之事若有差池,责任全由我一人承担,知府尽可放心。”


    知府听她说的如此细致,倒有些惊讶了。


    待听到她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心里反倒泛起一丝愧意。


    原本谢竑那番话他并非十分受用——他手上那点子人,能护住福州安稳已是不易,城外的人他也想救,可若弄不好,泉州知府挂在城门上的头还不够叫他警醒吗?除去官身,他也是父母所生、妻儿所系的一介凡夫,私心二字,谁又免得了?


    可如今,一个弱质女流尚且敢担此重任,他堂堂七尺男儿,反倒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真真不该。


    当下应了,正要点人,谢竑开口道:“用我的人。”


    话音刚落,几条绳索自城楼抛落,兵士们穿着铠甲一个接一个地迅速滑下。


    令仪要的是三十人,可滑下来的足有百人。为首那人躬身道:“嘉康郡主要做什么,尽管吩咐。”


    那人抬头,却也是个老熟人了——谢竑的麾下吴钊。


    令仪并未太过惊讶,当城楼上滑下这许多人,她心里便隐隐有了预感。


    不过今日得知谢竑在,她倒不全然是厌烦,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心安——谢家军的实力,她信得过。


    他在,城能守住的几率大大增加。


    令仪稳稳心神,将揪着她衣角的小姑娘递给吴钊:“护好她。”


    吴钊看着这小姑娘,迟迟未伸手。


    他的想法与谢竑如出一辙,也觉得这是将军与令仪的女儿。


    将军都还没抱上,自己先抱了,这算怎么回事?


    令仪不知他心中所想,皱眉道:“这般时候,城外处处凶险,你还不快点!”


    吴钊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却听令仪压低声音在他耳畔道:“梅州知府叛变,给黑水送了兵器。”


    吴钊心下一沉,将孩子抱稳,躬身道:“郡主放心。”


    令仪转身,望着跪了一地的百姓,举起手中的药瓶扬声道:“这瓶中药丸,服下后便发热、浑身酸软无力,足足十日之久。若大家肯服下此药,便能随我进城;若不愿,我也不强迫,自可留在城外。兵士们已分作五列,大家不要拥挤,护着老弱病残先行。诸位放心,我同你们一道服下。”


    说罢,便翻出一颗自己吞了。


    这一下,百姓们纷纷开口:“吃!不过一颗药丸,吃了便能进城!我吃!”


    众人争相排队领药,服下后张开嘴叫兵士一一查验。


    城门开了条小缝,里头另有一队兵士守着,进去后将人又暂扣在另一处——分批隔离,以防生变。


    角落中,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望向最当中那人,压低声音问:“大郎君,咱们如何?”


    正中那人正是黑水国的大郎君岐风。


    他瞥了一眼立在骡车上的令仪,嘴角微微一扯:“有点意思。咱们走在最后头,看我眼色。”


    一旁的男子大惊失色:“大郎君,如此多的兵士,咱们不占优势,还是先撤为妙!”


    岐风眯了眯眼:“折腾一趟过来,什么都没带回去,多可惜!当年谢竑将我刚娶进门的夫人劫了去,如今我劫了这郡主给他惹些事也是好的!”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一百个不愿。


    可大郎君既已开了口,谁敢驳半个字?黑水王就这么一根独苗,将来满部山河皆是他的,今日不听他的,明日便是不听王的。无奈之下,只得各自散开,寻了一列队伍,悄无声息地缩进末尾。


    令仪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进了城门,与立在骡车前仍旧死死攥着木棍的霁月递了个眼色。


    倘若百姓中真有黑水的人,此刻也该现身了。


    城楼上,谢竑也是这般想的。


    他手中拉着弓,一瞬不瞬地盯着令仪周遭。


    一阵风起,地上的浮沙被扬得漫天都是,呛得人睁不开眼。众人慌忙以袖掩面,只听得沙尘之中“哐当”几声脆响——黑水那几人同时直起腰,拐杖褪去伪装,寒光乍现,与兵士们缠作一团。


    忽见一人跃上骡车,霁月挥棍迎上,两人交手两招,霁月棍挑尘土往那人面门一扬,岐风抬脚一踹,霁月便倒地不起。


    岐风匕首一横,抵在令仪颈侧,扬声道:“都别动!放了我的人,否则郡主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那几人此刻已被谢家军按下,可如今这般情形,倒叫人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只得寻向吴钊。


    刚刚那一瞬,吴钊生怕怀中孩童出事,紧紧护着,如今见这般架势,瞬间明白令仪为何将孩子交给她——她早有预料。


    于是不说话,只看向令仪。


    令仪做出副慌张模样,结结巴巴道:“快……快放人!有话……好说,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那几个兵士便松了手。


    岐风笑了:“久闻嘉康郡主大名,方才那般阵仗,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也是个小姑娘!”


    令仪开口:“大人说笑了,我哪里有什么胆子!”


    几个手下没了束缚,慌忙往岐风身后跑。


    城墙上,谢竑眯着眼瞄着岐风,可那人十分狡猾,将令仪挡在身前,自己躲得严严实实,竟寻不到半分破绽。


    令仪目送着那几人一步步逼近,心里默数着——三、二、一……


    身后呼吸声骤然加重,粗沉滚烫,堪堪扑上她后颈。就是此刻!


    令仪猛然旋身,指间三根银针寒光一闪,疾刺身后那人颈后大椎穴。几乎在同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噗”地钉入那人膝弯。霁月紧跟着腾身而起,肩肘齐下,将人狠狠掼翻在地。


    令仪厉声喝道:“拿下!”


    谢家军问声而动,不过几瞬,黑水的几个人再次全被按倒在地。


    城楼之上,谢竑望着那道立在风沙中的身影,见她安然无恙,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手中握弓的指节这才慢慢松开,紧接着竟止不住地发起抖来——方才那一箭射出时,他的手稳如磐石,此刻却连弓都几乎握不住了。


    城下,百姓们透过城门那道窄窄的缝隙,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哗啦啦一片,百姓们纷纷伏地,额头贴着青石板地,声浪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傍晚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檐下灯笼晃了几晃。福州知府府衙内院里,令仪坐在屋中,低头整理草药志。


    门“砰”地一声开了。


    令仪头也没抬,继续写着。


    谢竑大步走到桌前,指着她,又放下,绕着这张黄花梨大桌来回踱步,走了不知多少趟,终于开口:“孔令仪!你竟敢——你竟敢——”


    他想起下午那场动乱,到现在心都没平复下来。


    她明知道危险万分,却不管不顾亮了身份,将自己当成活靶子!


    又想起那个小姑娘,心里更是又怒又疼——怀了身子还敢乱跑,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气到尽头,全是心疼。


    山中那般艰辛苦楚,她又怀着身子,竟还能将那草药志写得这般周全详备,真不知是怎生熬过来的?


    他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满腔的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索性不必再吐。


    他大步跨过去,一手扣住她的后颈,指腹碾过她颈侧微凉的肌肤,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低头便噙住了她的唇。


    唇齿相贴的瞬间,两年来所有的空落、焦灼、悬而未决的惶恐,都在这片柔软的触感里落了地。


    是真的。她唇上的温度,她齿间的气息,她微微僵住的肩膀——全都是真的。


    孔令仪真的回来了。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指节没入她发间,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另一只手箍紧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住。


    舌尖长驱直入,缠上去追她的,厮磨、缠绕、霸道得近乎凶狠,她的唇温热柔软,带着她的气息。


    忽然肩头一疼。


    他顿住,唇瓣缓慢地、不舍地与她剥离,牵连出一线暧昧的水光。


    他垂眸,看见一柄匕首正抵在自己肩上,刀尖已破开衣袍,触着皮肉。


    再抬眼,对上令仪泛红的眼尾和抿紧的水亮亮的唇。


    谢竑笑了一声,喑哑的、压着喘的笑:“真好!会拿刀抵着我的孔令仪,不是梦。”


    他正要再吻下去,令仪将头往后一缩,手上力道却又重了一分:“我们谈谈。大战在即,我不想伤你。”


    谢竑抬手将她唇边水渍擦净,扶着椅背缓缓直起身:“想说什么?”


    令仪抬眼,望向桌上那册子,方才太过突然,她手一松,沾饱了墨的笔就那样搁在纸面上,如今墨迹已洇开一大片,顺着纸纹漫成一团污黑。


    这一页,全不能要了。


    她将册子搁到一旁,站起身来,手上却仍旧攥紧那把匕首:“我对你只有恨,若是可能,此生我……”


    谢竑截断她的话头,冷笑道:“两年前的七夕夜,你早同我说过了!”说着往前逼近一步,“啊,我倒忘了,你素来不把我放在心上,两年前说过什么,想必也记不清了。既如此,我便替你提一提——那时你说,你恨我入骨,此生不愿再见我一面。如今还有什么要说的?”


    令仪不觉退后半步:“我实在不知自己何处入了你的眼。我对你,没有半分情意可言。每当你走近,我只觉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还有么?”谢竑又跨前一步,目光沉沉。


    令仪只得再退。


    “老祖宗如今身子如何?”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他,语带三分讥诮:“她昏睡了这些日子,府上怕是连后事都预备下了罢?”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是我!是我给她下的药!”


    “身子是弱了些。”谢竑却不慌不忙,又迈了一步,语气散漫:“不过与你那药不相干,原是我的不是,叫她老人家这般年纪,还要为我的亲事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令仪又往后退:“我也给你下过药,可惜你命大,躲过去了。”


    “玲珑散,我知道。”谢竑淡淡接道。


    令仪已退到墙角,退无可退,只得紧紧攥着那匕首:“你在我身上花再多时间也是没用的。我的心总不会向你臣服。谢竑,人生不过几十年,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不好吗?”


    “说完了?”


    “说完了。”


    谢竑却又进了一步,鞋尖抵着她的鞋尖:“你恨我,恨我拆散了你的姻缘,恨我用卑劣的手段得到你,我认。你为了摆脱我,便与祖母合谋,教她服下那药;待她醒来,拿祖孙之情逼我另聘他人;七夕那夜,你将我扒的一丝不落丢在那楼中,次日满京城皆传我赤身裸体自荐枕席,成了天大的笑料,你这般做,无非想叫我恨你、怨你、从此忘了你。”


    他说到这里,忽地顿住,往前又逼近一步,嗓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沉甸甸地砸下来:“可是令仪啊,你我朝夕相对这般久,你当真以为,我对你的这份心意,就这般禁不起推敲么?”


    令仪的刀抵在他胸口,刀尖已碰上了衣料。


    “从前发生过的事没法改变,我已经尽力弥补。你的家人如今都好好的,便是宋沅,不也做了官,如今身上的冤屈也洗掉了。你就不能忘掉那些不愉快,往前看?”


    “不能!”


    谢竑冷笑一声,道:“不论能与不能,你今生也只合与我拴在一处了。”他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的卷轴,不疾不徐地展开。御笔朱批,字迹端肃,又道:“此番领兵之前,我特特向太后讨了这道旨意来——你我婚书,乃天家所赐,永不相离。”


    语罢,他又将身子往前欺了一欺,全不将二人当中那柄匕首放在眼里,只伸手轻轻勾起她的下颌,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更明白些说,如今我该唤你一声‘夫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令仪偏过头去, 只定定望着那道圣旨,眸中满是不解。


    关于赐婚的事,谢竑不止一次同她提过。为此, 她也曾私下向朝华打探。


    朝华很是仗义,偷偷翻了近半年谢竑呈上的所有折子,最后告诉她:谢竑写,防避痘疹一事应予嘉奖,他愿意做那奖励,同令仪成婚。


    中间出了什么事,朝华也不知晓。


    只知最后的结果, 是太后将她封作了郡主,而婚事却没了下文。


    令仪病后, 谢竑又说过请旨赐婚的事,仍旧石沉大海。


    至于其中缘由,她也曾反复揣摩过——


    苏阁老被处死后, 朝堂之上便只剩谢家独大。太后欲扶持寒门上台,可寒门学子无数, 她却偏偏选中了出身上带着“污点”的宋沅。


    想来, 太后要的,并不是什么太平无事, 而是朝堂上两派人马互相牵制,既不能合一, 也不能斗垮。


    最省事的法子, 便是将她架在谢竑跟宋沅当中,叫两人永远没法握手言和。


    所以太后对赐婚一事置若罔闻,反倒封她做郡主。


    如此一来,既能以她为饵, 叫谢竑与宋沅相互制衡,又能狠狠推行女子立业一事。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令仪正是顺着这条脉络想通了关节,才向太后请旨云游四方。太后当即准了,这便叫她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她也知道,太后对谢竑的兵权始终心存忌惮。而她在百姓心中的名声越好,太后便越不会容他们纠缠一处。


    今日之事,她确是为了叫百姓进城,也想借机揪出黑水的细作。


    可私心二字,也不是没有。


    一个得民心的郡主,同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又搅在了一处,即便谢竑不肯放人,太后也断不会坐视不理。


    难不成还真看着他们联手造反么?


    她自以为已将这盘棋看了个透彻。


    可如今——


    这道圣旨正中央,明晃晃写着两个字:婚书。


    那朱红大印,是做不得假的。后头那个大红喜字,更是红得刺目、红的灼人,恨不得一把撕碎了,丢进火盆里烧个一干二净。


    谢竑见她只顾盯着那喜字出神,便凑到她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气息又热又痒,令仪多久不曾与人这般亲近过,一时不由得肩头一缩,连绣鞋中的脚趾也忍不住微微蜷了起来。


    谢竑见她回了神,便低低笑了:“看字多费神,我念给你听——‘佳期如许,两姓姻缘,一堂缔约,良缘永结,愿白首同心,永携终老’。瞧见了么?上头写着你我二人的名字。元正五年四月二十,这日子……令仪可还有印象?”


    令仪哪有心思去想什么日子。她盯着上头的“元正五年”四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如今已是元正八年,哪有人这般写婚书的?


    “就知道你记不得。”谢竑的语气里却满是得意,他的唇贴在她唇上;“我特特请太后写在咱们初见那日。你我二人结为夫妻,已足足三载。除了生死,再没有什么能将你我分开。”


    令仪听了这话,心下想的却是:天家赐婚,难道就没有和离的例子?


    谢竑大约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便淡淡道:“天家赐婚,没有和离,只有死丧。”


    “何苦这般一意孤行?”令仪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触碰,“我心里从没有你。如此这般绑住你我,你不甘心,我也难捱。你扪心自问,两年前我们在一处时,你心里可曾真正快活过?”


    谢竑垂眸看她。


    她两只手仍紧紧攥着匕首,满身戒备。


    那匕首随着他不断靠近,刃尖已然没入皮肉,正隐隐渗着血。可这点疼,对谢竑而言,远不及她方才那两句话来得锥心刺骨。


    令仪见他忽然沉默下去,眉间微微拧起,以为自己的话终于见了效。她便也不再开口,只静静看着他胸口那道淌血的伤口,心里暗暗估量——还不算太深,上些药约莫两三天便就好了,应当不会耽误他抵御黑水。


    她正这般想着,却没料到谢竑骤然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两只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像铁钳,让她挣也挣不脱。


    他另一只手仍旧举着那道明黄圣旨,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定定落在她脸上。


    “令仪说得有理。婚事是你我二人的,我一个人做了主,到底于你不公。”谢竑一字一句,说的极缓极慢:“这一次,爷叫你选——”


    他晃了晃手中圣旨:“是领了这圣旨,同爷做一对正正经经的夫妻,还是……”


    他握着她的手腕,将那匕首往下移了两寸,不紧不慢地笑道:“亏你还是大夫,怎得连何处一刀致命都找不准?这儿,才是我的心口。”


    说完这话,他轻轻松开她的手腕,退也不退,补完那一句:


    “还是此刻杀了我。我若死了,这道旨意自然便不作数了。”


    令仪攥着刀柄,指节泛白,面上却一丝波动也无。


    她真将刃尖抵了下去。


    刺破衣料,刺破皮肉,沁出一点艳红的血珠,沿着刀身缓缓淌下。


    谢竑低头瞥了一眼,语气平平:“你这匕首许是钝了,想来不得力。你若选好了要我死,我自己来捅这一刀,不叫你沾上半点血。毕竟——”他嗤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有人曾说过,你的手该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说着,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冰凉的皮肤。


    “怎么办,死前我都这般烦人,将你同宋沅那点美好回忆也横插了一脚。往后你再想起这话时,记起的究竟是登州那日的清晨,还是福州这日的傍晚呢?”


    令仪置若罔闻,只将手下的刀又推进了半寸。血涌得凶了,有一滴溅上她的手背,滚烫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令仪盯着那滴血,眼前忽地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透过那片猩红,她看见武夷山下无数百姓横死的惨状,看见三年前那片尸山火海,听见哀嚎声直灌耳膜。


    那刀,就那样生生停住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静到令仪能听见自己心口扑腾扑腾的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微风从窗缝里探进来,轻轻扑在那半截燃着的香上,香灰无声坍塌,簌簌落了一层白。


    烟袅袅地盘旋而上,又被风揉散,再一节香灰倾倒——一节复一节,一节叠一节,直到整支香全燃成了灰,两人仍旧那般定着,刀尖抵着血肉,呼吸交错却谁也不退。


    令仪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麻透了,像是从骨头缝里漫出来的酸胀,一寸一寸咬噬着她的力气。


    其实在她停住刀的那一刻,答案便已经明明白白地摊开了。


    他说叫她选,可她哪里有得选?


    难道真要把这一刀捅下去,叫黑水长驱直入,叫那些流离的百姓再陷一场血火么?


    他明知道她不会。


    那匕首终于“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谢竑不看那刀,也不看自己的伤,只低头看她:“当真选好了?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落子无悔。”


    令仪猛地抬眼瞪着他,眼眶烧得发红,齿间咬碎了千般不甘、万般委屈,唇瓣翕张了几回,终于从缝隙里挤出两个字来——


    “卑鄙。”


    谢竑朗声大笑,那笑声浑厚而畅快,震得烛火都晃了一晃。


    他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大步便往榻边走。


    令仪只觉天旋地转,背脊便已落进了锦褥之间,他随即俯身压下来,像一座山沉沉地覆住她,滚烫的呼吸裹着她的面颊,叫她胸腔里那点空气都被挤得干干净净。


    她喘不过气来,偏过头去,手掌抵在他胸口,触手满是滑腻:“你先松开,我看看你的伤。”


    这话叫谢竑极为受用,谢竑坐起身来。


    令仪跳下榻,走到书桌一角那只小药箱旁。


    箱盖一掀,里头各色药瓶码得整整齐齐,白瓷的、青釉的、铜嘴的,全是她亲手摆放归置。哪一瓶治刀伤、哪一瓶敷溃烂,闭着眼她都能摸出来。


    可此刻她却只是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混着附子、乌头、砒霜的药瓶上,久久未动。


    令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对自己说:战事当前,主将的身体至关重要,旁的事,往后再说。


    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三遍,她才伸手取了止血的药瓶、白绢和剪刀,放在盘中,端着走回榻边。


    然而刚一抬头,便见谢竑已褪尽了衣衫,赤条条斜倚在榻头。


    古铜色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胸腹间肌肉贲张,线条分明,新旧刀疤纵横交错,更显男儿气概。几处伤口正渗着血,却并不狼狈,反倒给他平添了几分浴血而生的野性与蛮横。


    这副身子,莫说女子瞧了要面红耳赤,便是男子见了,怕也忍不住暗吞一口唾沫,目光要多留上几息。


    可令仪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别开脸去,眉心拧得能夹死一只飞虫,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淌出来——她刚刚给自己做的那些心理建设,全白费了。


    她伤的是他的肩头和胸口,他脱成这样做什么?


    “把裤子穿好!”她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意。


    谢竑瞧她这副模样,只觉可爱,咂了咂嘴,一把将她扯进怀中:“那些碍事的东西穿它做什么?横竖一会儿还要脱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令仪被他这么一拉,只觉自己与他贴在一处,灼得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忙要躲,谢竑却不肯放。


    见她整张脸都红了,他便凑到她耳边,先是轻轻吐了口气,才发出一声极餍足的叹喟,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


    “别躲……这么长时间不见,它想你想得厉害。”


    “松开!”令仪冷声道。


    见她当真恼了,谢竑才稍稍收敛,托着她的腰将她挪到自己腿上,叫她侧坐着,“这般行了吧?”他低头看她,嘴角噙着笑,“不是要给我上药么?再晚些,血都自个儿止住了。”


    令仪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在桌前对自己说过的那话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才睁开眼,细细查看那几处伤口。


    心口那处扎得最深,再往里半寸便要伤了心脉。


    令仪此刻不免生出几分悔意——明知自己没得选,何不早早就停了手?


    如今他伤成这般,盔甲一捂,只怕要坏事,他若倒下,战事少不得要多拖上些时日,又不知要多添多少伤亡。


    谢竑低头看她。她眉头微蹙着,灯光映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那双素白的手正仔仔细细地替他包扎,叫他心下软得一塌糊涂。


    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同人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通责骂。母亲却什么也没说,只拉他坐在灯下,烛火摇摇晃晃,娘亲弯着腰,用湿热的帕子替他一点点擦掉嘴角的血痂。


    而今,灯火依旧,眼前的人换成了她。


    谢竑抬起手,宽大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发顶,指尖拢了拢她垂落的碎发:“我瞧着,你似乎长高了些。”他的手慢慢滑到她颈侧:“风餐露宿的,肤色倒还是那样白。”他抚着她颈后的皮肤,满是心疼:“这两年在外头,受苦了罢!”


    令仪利落地系了个结,用剪刀将多余的白绢齐根剪断,收手时抬眼看他:“并没有。这两年我几乎将中原转了个遍——看过白雪皑皑的山,见过林间蹦跳的梅花鹿,品过武夷山的岩茶,也骑过马在草原上跑到天边去。外头很好,我很畅快。”


    谢竑被她噎了一下,又道:“待此番战事结束,你想去哪儿,我陪你。”


    默了一瞬,令仪还是开了口:“我一个人出去,更畅快些。”


    谢竑伸出手指,轻轻按住她的唇。


    指腹压着她柔软的唇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嘘——咱们夫妻好不容易相见,暂且莫要说这些扫兴的话。”


    他低头去吻她。


    不是方才那般蛮横,而是轻轻的、一点一点地辗转厮磨。


    她紧闭着唇,他也不急,仍旧细细地啄着,耐心得像在拆一桩打了死结的旧绳。


    直到她呼吸乱了分寸,齿关间不自觉地松了一道缝,他便寻了那空隙,探了进去,缠住了她便不肯放。


    他紧紧搂着她,掌心扣着她腰,将她往自己身上又挪了挪。


    指尖触到的刹那,他却微微一愣。


    两年不见,她长大了,不止是身量。


    谢竑忙去解系带,低头细细端详,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两跳。


    瞧着瞧着,喉间便不自觉地滚了一滚。


    果真是长大了。


    昔日的青桃,看着水灵,咬下去却硌着一颗硬核。


    眼下白桃正正好,沉甸甸坠在枝头,薄皮莹肉,轻咬一下,满齿生香。


    令仪浑身一颤,猛地哆嗦了一下。


    谢竑察觉到了,按住她的肩头,低下头含住她饱满的耳垂,语气温柔得近乎哄劝:


    “两年不见,到底有些陌生了。不过仪儿莫怕,爷会努力,叫你尽快熟悉起来。”


    他正要往下,令仪却一把拦住了他。


    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哑了,声音薄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


    “两年前那碗落胎药服下,我的肚子疼了两天,血淌了好几盆,到底伤了身。我如今的身子,避子药也是吃不得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目光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你若执意要,我也拦不住。可话说在前头——若真有了,我还会再打掉。你也别说什么拦我的话,别的不成,藏颗药的能耐,我还是有的。”


    谢竑没接话。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小腹上,贴了很久。


    就是这里,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短暂存在过。


    他闭了闭眼,掌心覆上去,慢慢地抚了半晌,才抬起头来。灯影落在他脸上,那一向锋利的眉眼此刻竟柔和了几分。


    “当年你若肯同我说,我难道会为了个孩子伤你的身?你不想生那便不生。”他说,声音低而笃定,“横竖已经有了一个。避子的事,我来想法子。”


    令仪听了有些糊涂。什么叫“已经有了一个”?


    但她说的这些本就是用来挡他的,他既应了不动她,她自然乐得不追问。


    令仪低头去拢自己的衣裳:“既如此,那便早些歇息罢。”


    谢竑挑了挑眉,一伸手就把她捞回来,箍在怀里不撒手:“你就这般撂下不管了?”


    令仪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沁出一点水光来,声音听着是真的倦了:“舟车劳顿,我是真困了,再说你身上还带着伤,也该好好歇着,莫要活动崩开了伤。”


    谢竑低头看她,下巴蹭了蹭她发顶,手臂圈得更紧了些,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进去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话音刚落, 谢竑便低下头去吻她,将她才堪堪拢好的衣裳一件件重新剥落。


    霎时间,肌肤相亲, 温软相触。


    谢竑只觉通体舒泰,妙不可言;令仪却浑身不自在,每一寸都绷得如同弓弦。


    谢竑见她这般生疏模样,反倒欢喜起来,一条腿低在她膝弯,极有耐心地从额角起,一路吻将下去——眼皮、鼻梁, 滑至耳垂时方停住,声音低低的, 带着丝调笑的意味:


    “放松些,怎么倒像头一遭似的?嗯?”


    令仪听了这话,心头蓦地一刺。


    头一回她被那药力催着, 究竟如何过的,早已模糊不清, 只恍惚记得几个碎片:上头那人似是宋沅的脸, 温柔地说“不疼”。可醒来时身侧躺着的,只有谢竑。


    到底是自欺欺人罢了。


    令仪正自出神, 忽地腰间一痒,她整条腿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像被滚烫的沸水烫了似的。


    谢竑的手掌随即按上来, 不叫她乱动。


    令仪伸手去推他,声音不由自主带了颤:“你的伤当真要养,我没骗你……啊——”


    忽觉一阵酥痒直窜上来,令仪忙咬住唇, 闭了眼,脚趾蜷了又蜷,好容易捱过这一阵,双手用力抵住他的头,往外推,“别……嗯……”


    她深深喘了几下,气息方才匀了些,才又道:“你若不想睡,咱们说说话可好?两年未见,你心里想的……难道就只有这个?”


    谢竑埋头吃着那“蜜渍桂花糕”,吃得正起劲,听了这话,鼻尖又蹭了蹭。


    惹得令仪浑身抖得越发厉害。


    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来,手却仍覆在上面不肯移开:“我想的自然不止这个。”


    他修长手指忽地屈起一勾。


    令仪浑身猛地一颤,指甲攥紧身下锦被,指节泛白,喘息数息才稳住声气,偏过头去,冷笑:“你说叫我往前看——可咱们才刚见面,你就这般……”她眼尾泛红,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如何往前看?”


    谢竑明知她是故意拖延时刻,可这话偏偏戳在他心坎上。


    他终于缓缓抽回手,撑起身子俯视她,眼底欲.色未褪,却还是强压下去:“那你便不许说气人的话。你若说了我不爱听的,今晚上咱们谁也别想安生。”


    令仪顿了一顿,除了那些难听的话,她实在也无甚可说,到底还是应了声:“好。”


    谢竑在她锁骨处又流连了好一阵,唇舌沿着那截细骨缓缓碾过,带着几分不舍的意味,直到她颈侧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痕,才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滚烫的气,强压下那股几乎要烧穿理智的燥热。


    他扯过被子将她裹好,指尖在被沿处顿了顿,到底还是规规矩矩躺回枕上,侧过脸来看她:“你说罢。”


    令仪被他方才那番折腾弄得还有些喘不匀,胸口的起伏好一会儿才缓下来。


    她偏头避开他的目光,盯着帐顶的绣纹想了想。眼下还是探问大事不易踩雷,便斟酌着开口:


    “上次我在山下,听得黑水对朝廷还是十分敬重的,怎么忽然就偷袭了?”


    谢竑面不改色:“你上次下山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些个属国,哪有一日真正安分过的。面上恭敬是做给朝廷看的,骨子里哪个不是虎视眈眈,逮着个由头便发难,再寻常不过。”


    这话倒也有理。令仪又问:“今日拿住那几个细作,可审出什么来了?”


    “自然什么都不肯说。不过——”谢竑拈起令仪一缕青丝,绕在指尖把玩,“挟持你的那个,是黑水的大郎君岐风,黑水王的独苗。”


    令仪听了,忙转过身来看他,眼睛微微亮起来:“果真?他若当真这般要紧,想来可以少打几仗了。”


    谢竑也侧过身来,与她面对面,胳膊支在枕上,撑着头看她,唇边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呢。令仪今日又是立下大功一件。”他伸过手来,指腹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亲昵又随意。


    她正自兴奋,却在他那一刮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这一转凑得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觉出他呼吸间的温热气息全扑在她面颊上,一寸一寸漫过皮肤,带着他身上独有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地拢过来。


    太近了,近得危险。


    令仪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要往后退回去,却被他的手先一步扣住了肩头。他掌心宽厚,五指收拢时力道不重,却将她按得纹丝不动。


    “别动。”


    他的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眉骨,动作轻得近乎缱绻,嗓音却低下去,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说来说去,都是战事。关于我……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自离京后,令仪便努力将从前诸事一件件从心头抹去,只管活在当下。


    人原就是善忘的,何况那些事又是她最不愿提及的,忘起来便更容易了。


    自他进屋起,令仪所说的所有关于从前的事,都是今日下午到了知府衙门安顿下来,趁谢竑在审细作时,她拉着霁月细细回想才记起来的。


    如今叫他这么一问,她竟真说不出什么来。想了半日,只想起他方才那句“已经有了一个”,便硬着头皮开口问道:“你将宝珠收了房?”


    谢竑登时两眼瞪得如铜铃一般,狠狠瞧她:“胡说什么!爷满心满眼只你一个!”


    令仪敷衍地“嗯”了一声,又问:“侯府其他人如何了?宋澄可出嫁了?”


    心下却越发糊涂了,那他所谓的“已经有了一个”是什么意思?


    谢竑仍在自己那气头上,一时没看出她心底那点弯弯绕绕。


    听她又把话头拐到旁人身上,他心里虽恼得紧,却念着好不容易有这样温存的时候,硬是将那股子火气往下压了压,闷声道:


    “三弟妹吃了你开的方子,第二年便生下了荣哥儿,白白胖胖的,虽然三弟待她不似从前,可她忙着家中事务带着哥姐,像是也不指望三弟了……大嫂也看开了些,每日和丫鬟杏儿一块伺候你留下的那些草药,说闻着药香心里便安定……至于宋澄嘛,老祖宗舍不得,说要再留她几年,眼下还没定日子呢。”


    令仪说困也不全是借口。昨日彻夜策马狂奔,一路绷着心神,到了知府衙门又强撑着等着同他谈上一谈,一直挺到现在。


    如今听他絮絮说着府中琐事,声音低沉平稳,像是什么安神的调子,她的眼皮便慢慢地、一重一重地耷拉了下去,意识渐渐飘远,只凭本能随声应和:“这般也好,女子嫁了人到底诸多不易,老祖宗倒是疼她。”


    谢竑却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为着嫁给宋沅,一针一线绣嫁衣时那般急切的模样。


    她坐在院中,低着头,指尖穿针引线,唇角是压都压不住的、带着羞涩的欢喜的画面猛地浮上来,刺得他心里一酸,忍不住哼了一声:“口是心非!”


    令仪困得完全没了思考的能力,听见他说话,脑袋微微动了动,含含糊糊应了个“嗯”的音节,连眼睛都没睁开。


    谢竑盯着她那张睡意沉沉的脸,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成一团。他忽然将手伸进被子,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令仪猛地抽了口气,眼睫颤了颤,到底睁开了眼,皱着眉瞪他,目光里全是被打扰清梦的恼意。


    谢竑迎着她的瞪视,面色如常,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压着的试探:“你出去这般久,可有去过沧州?”


    “没有。”令仪答得干脆利落,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她此番是循着山脉走的,一路探查药草与地势,沧州地处平原,她过去做什么?说完便又阖上眼,下颌往被子里缩了缩,摆明了不想再搭理他。


    谢竑听了那两个字,却像是闷雷过后忽然见了天光——她没去沧州!她没去找过宋沅!


    他胸口那颗悬了不知多久的石子轰然落地,震得他眼眶都有点发酸。他低头看她,她侧脸埋在枕中,睫毛在眼下投着一小片淡青的阴影,呼吸渐渐匀长,已是又要睡过去的样子。


    谢竑心头一热,忽然俯身捧住她的脸,毫无征兆地、用力地亲了下去。


    人在困倦时被人打搅,脾气都不会好,令仪亦是如此。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彻底激恼了,双手狠狠去推他,被子里闷着嗓子骂:“你有完没完!我要睡觉!”说完还不解气,低头抓住他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谢竑被她这一咬,非但不恼,眼底反倒倏地亮起一簇暗火,灼灼地烧起来,像是被她那点狠劲彻底撩着了。


    令仪却还低着头咬着,牙关使着劲儿,完全没察觉他气息已粗重了几分,更没看见他瞳孔里那点危险的光正寸寸漫开。


    他只用那只没被她咬住的左手扣住她的腰,五指收紧,猛地将她从被子里提了出来,撞进他怀里。


    令仪被这一下撞得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撑着手肘才勉强稳住。她气息全乱了,偏过头去推他,嗓音带着喘:“你说了不动我的——”


    谢竑粗粗喘着气,胸膛起伏剧烈,才刚包好的伤口被他折腾得渗了血,他也浑不在意。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答应你的我自然遵守……可我难受得厉害,你瞧瞧。”


    他握住她的手往下带了带,又松开,目光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去,最终落在她微微起伏的弧度上,喉结滚了滚,“爷知道你困了,咱们……速战速决,怎样?”


    床榻咿咿呀呀地晃了起来。


    半晌,谢竑捡了小衣在她心口处将那些白点擦掉,


    低头瞧了瞧,皮肤泛着红,他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破皮,可有药?我替你涂一涂。”


    叫他涂了,少不得又要折腾到几时。


    令仪一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只说了句“无事”,偏头时却瞥见他胸膛那道伤处正洇出几丝新鲜血迹,衬得肌理分明处格外刺眼。


    虽恼得厉害,可想起战事还得指着他,到底还是丢下一句:“药在小几上,不想死,便去重新上药!”说罢便将被子蒙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个严严实实的茧。


    谢竑很是听话地拿了药瓶,却不处理伤口,而是伸手去拉她被子边角。


    令仪死死攥住不放,两人无声拉锯了几个来回,到底被他扯下寸许,露出一双闭得紧紧的眼睛。


    “你不嫌闷得慌?”谢竑俯身凑近,气息拂在她额前。


    “不闷。”令仪又要往上拽,被他一只手按住被角。


    他忙道:“等会儿再睡——你这白绢怎么绑的,我怎么解不开?”


    令仪眼皮一跳。


    他力气大得骇人,刚刚那般折腾,几乎压的她喘息不上,差点憋死她,如今跟她说一条白绢解不开?


    她懒得理会,索性也不拽了,翻身朝里,把后背亮给他,摆明了就是不管他。


    屋子里渐渐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劈啪一声。


    令仪听见他拿起剪刀剪开旧绢的声响,窸窸窣窣的,便合着眼酝酿睡意。


    昏沉间正要坠入梦乡,忽地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气,她皱了皱眉没动,紧接着又是几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忍痛的尾音。


    令仪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坐了起来,扭头看过去。


    白绢被他剪得参差不齐,歪歪斜斜散在膝头,胸口的伤口似乎被他这般包扎弄的更严重了,血淌的整个前胸都是,他却浑不在意地捏着药瓶往上胡乱洒,粉末大半落在旁处上,伤口上只沾了零星。


    令仪皱紧眉,看了两息,终于开口:“把药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谢竑闻言, 倒是不再哼哼唧唧了,也停下摆弄伤口的动作,笑嘻嘻地朝令仪扑过来。


    令仪手里攥着被子, 忙侧身往床边躲——他这模样,叫她想起永平县王员外家养的那条藏獒,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呲着大牙便就直愣愣往人身上扑。


    可她哪里快得过谢竑,到底叫他扑了个正着。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餍足地叹道:“爷就知道,你心里还是疼我的。”


    “松开!”令仪冷声道, “血都蹭到被子上了,回头怎么收拾?”


    “早就叫令仪弄脏了, 也不差这一下。”谢竑倒也没再纠缠,乖乖坐直了身子。


    令仪把被子从腋下裹好,一手揪着领口, 一手去拿帕子替他擦拭身上的血迹。


    只是这姿势实在别扭——绸面的被子滑不留手,她稍一动作, 被角便往下溜, 露出心口处一大片红痕。


    谢竑目光落下,细细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 眼底笑意愈深:“你究竟怎么生的?怎么这儿倒比那处还嫩?”


    令仪正认真地给他上药,听着他的话才发觉被子又滑了下去, 慌忙提上来,


    想起方才若不是他使着劲儿地挤,硬生生挤出一条缝,在那其间摩挲着,也不至于红成这般, 心里那口气便又涌了上来,上药的力道也重了几分,惹得谢竑呲牙咧嘴地叫。


    那被子被她这般动作,又往下滑去,令仪只好收了手,又去捞被子,再给他上药,如此反复了几回,谢竑终于不耐,啧了一声,伸手去扯她身上的被面。


    令仪忙去拦,他却满不在乎:“你身上哪处爷没瞧过?来来回回拽着被子,你不累我都累了。你不是困了么?赶紧上完药好歇着。”


    令仪不撒手,只恨恨瞪着他——若不是他刚刚把她的衣裳全丢到了地上,她如今何至于这般狼狈?


    谢竑见她实在不肯,便松了劲,手移到锁骨下头,捏着被子开口:“成,你继续吧,孔大夫,爷给你拉着被子总行了吧?”


    令仪半信半疑,可大半夜折腾下来,她是真乏了,松开手盯了他一会儿,见他果真没有作怪,这才放下心来,取了白绢替他裹伤。


    他伤在胸口,裹伤需得将那白绢从他身后绕过去,令仪的身子不得不往前倾。


    谢竑屏着呼吸,攥着被角的手悄悄往中间挪了挪,正正卡在两座山中间的山凹处。


    随着她扯着白绢来回动作,那两处一下下地擦过他掌心,说不出的销魂。


    令仪浑然不觉,一面缠着一面叮嘱:“别瞧着伤口不大就满不在乎,这伤看着浅,其实深得很。至少三日之内,不能再折腾了,否则伤口裂开反复,只怕要发热。”


    “这比起战场上,可轻得不能再轻了。”谢竑心不在焉,手掌若有若无地蹭过她肌肤,“你们大夫就爱吓唬人。”


    令仪还想再说,他却打断她道:“不过,令仪这般担心我,我心里很是欢喜。你虽口口声声说恨我怨我要杀我,可到底也没真下得去手。承认罢,孔令仪,你其实早就被爷的魅力折服了,已然不可自拔地爱上我了!”一边说,一边还不忘继续占便宜,时不时还要留神打量她的神色。


    见她置若罔闻,不觉暗笑她傻得可爱,千防万防,倒教敌人近了老巢,竟还浑然不觉呢!


    令仪一开始没发觉他的小动作是包扎太过用心,如今则完全是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言论惊讶住了。


    她这才想起来,谢竑此人素来骄傲自大,那双眼睛、那对耳朵全是摆设,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听得见自己想听的。


    旁的,一概不理。


    “你爱怎么理解便就怎么理解罢。”说了一晚上,令仪已然累极,一面缠着白绸,一面道:“我只盼你在战场上,莫要狂妄自大一意孤行,好歹听听旁人的意见。毕竟你一道军令,就关乎千家万户的命。”


    “夫人说的是,为夫都记下了。”


    令仪看他这副模样,便知自己的话算是成了耳旁风,也懒得多说,只低头去系结。谢竑却伸手拦住她,道:“你给我系个蝴蝶结。”


    令仪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想起他的性子,她到底也算琢磨出一点与他相处的门道——既然他只听自己想听的,她又何必费那番口舌?


    当下便应了一声“好”,手底下却还是利落地打了个平结。


    终于完事了,她也顾不上被子上脏不脏的,裹了便往床里侧一滚,阖眼便睡去。


    谢竑低头瞧了瞧胸口的结,心里老大不乐意——给她那位表哥就是蝴蝶结,到了他这儿就这般敷衍。


    转念一想,她到底没去沧州,这点小事便也不与她计较了。他吹了灯,附在她耳边轻轻道了句:“晚安,夫人。”


    说罢连人带被子一并拢进怀里,沉沉睡去。


    更漏声滴滴答答,数着漫漫长夜,渐渐被两道均匀的呼吸盖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翻起一层薄薄的蟹壳青,晨光透过纱帘漏进来,先是一线,继而铺成一室昏黄的柔光。檐角的雀鸟醒得早,扑棱着翅膀啁啾了两声,又安静下去。院中草木沾着露水,空气里有泥土和青叶的潮润气味,一切都浸在将醒未醒的静谧里。


    令仪睡得正沉,忽听得孩子放声大哭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恍惚了片刻才想起身在何处——可哪里来的孩子的哭声?


    眨了眨眼才记起,是她从武夷山下带回来的那个可怜女孩。昨晚因着要同谢竑谈判,她便将小姑娘交给了霁月带着。


    那孩子乖巧得厉害。从出事到昨晚,一路颠簸驰骋,她都安安静静的,只眨着一双懵懂的眼,不曾哭闹过半声。怎么如今倒哭成了这样?


    令仪想着,霁月同人相处的到底还是少,如今叫她一个人应付孩子,到底还是有些难为她了。


    当下便要下床捡衣裳,却见床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干净的衣裙。


    她忙低头穿了,推门出去。


    然后令仪整个人愣在门口,恍惚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她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腕——疼得厉害,这才确信自己很是清醒。


    那么,便是有个人不清醒了。


    只见院子正中,谢竑穿着一身束身的黑衣,半蹲在地上,对着面前哭闹不止的孩子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他声音温柔得简直不像他,正低声哄着:“别哭了别哭了,那飞虫爹爹已经弄死了。再哭下去,爹爹要心疼死了。”


    令仪瞪大了眼——谢竑在说什么!


    “爹爹”?


    她看向立在一旁的霁月,霁月也是一脸困惑,冲她摇了摇头。


    不论如何,孩子不能一直哭下去,这般下去眼睛受不了的。


    令仪便也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擦了擦孩子眼角的泪,往她嘴里塞了颗糖豆:“受什么委屈了?告诉我。”


    孩子看见她,一把抱住她的脖子,抽抽噎噎倒是慢慢止住了哭。


    谢竑这才长舒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前的汗珠,道:“咱们女儿怎么这般胆小?不像你也不像我,见个小虫子便哭成这样。”


    令仪心头一紧,不知他怎么就认定了这层关系,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孩子抱起来,边走边轻轻拍着。


    谢竑跟在旁边,目光黏在孩子脸上,语气得意:“长得倒同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令仪看了看谢竑的双眼皮,又低头瞧了瞧怀中小姑娘那一双单眼皮,没吭声。


    孩子到底是不哭了,伸出手含含糊糊地喊:“瓜、瓜……”


    令仪听得一头雾水,只得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墙角处一丛蓝雪花正值盛放,密密匝匝开了一片,远望如一团淡蓝的云雾浮在半空。晨光斜斜照在花瓣上,每一朵都薄得像纸剪出来的,边缘微微卷曲,泛着浅浅的银紫色光泽。


    令仪明白了,她说的是“花”而非“瓜”,当下便抱着她往花旁走,走得很慢,一面走一面捋顺思路——原来昨夜他说的“已经有了一个”,是指这孩子。


    怪不得他那般痛快地应了,原来玄机在此。


    若此刻告诉了他真相,他必定缠着她要她生一个。


    还是不说的好。


    不说,对她,对这个可怜的孩子,都好。


    令仪正自出神,却见孩子用力伸长了手,嘴里仍旧嚷着:“瓜……瓜……”


    令仪便用力往上托了托,孩子也使劲往上够,可到底花太高,还是够不着。


    谢竑站在一旁,气的掐着腰道:“你们母女俩当我是摆设不成!”说罢便伸出手:“给我抱,我定叫她摘到最高的那一枝!”


    令仪没撒手:“二爷还是顾惜些自己的身子吧。”


    谢竑不以为意:“一个小孩子,还抱不动了?”伸手便要从她怀里接过去。


    令仪实在担心他的伤口,情急之下只得道:“我更想叫你摘。”


    谢竑听了这话,果然不再同她争孩子,唇角勾了勾,伸出手很是利落地勾住一大捧。


    令仪看得直心疼:“一小枝便够了,这树长这般大也不容易,你瞧瞧看,上头若是有虫便就别摘了。”


    “我知道。”谢竑拈了朵小的,往令仪耳边别了,又往孩子手里塞了几枝。那孩子手小,攥得勉勉强强,谢竑看着心都要化了,一点力气不敢使,嗓子夹得极细:“你要的花。”


    孩子握在手里,呵呵一笑:“瓜……瓜……”


    谢竑便觉得此生都圆满了,他此刻笑的像个傻瓜,看向令仪:“咱们女儿叫什么名?”


    令仪哪里知道。


    她娘死在黑水轻骑兵刀下,一句话都没能说完。


    自己跟霁月带着孩子彻夜赶路,只求孩子别哭闹,也没来得及问名字。


    当下令仪只得岔开话头:“今早醒来,伤口可有哪里不舒服?”又冲霁月使了个眼色,将孩子递过去,“你进屋,我再给你换遍药。”


    谢竑听了这话,当即把孩子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乖乖跟着她进了屋。


    好容易打发走谢竑,令仪才有功夫问霁月是怎么回事。


    原来孩子一早醒了,自个蹲在院子草丛里捉了条大青虫,霁月见她不怕,玩的起劲,便就没管。


    谁知谢竑却突然推门出来了,见孩子手心里趴着条大青虫,一把将那虫子碾死在脚下,把孩子吓得够呛,这才哇哇大哭起来。


    令仪听完叹了口气:“有时我还真有些羡慕谢竑,这般目中无人,只按自己的心意过日子,想来很畅快吧。”


    她看向霁月,目光微微一动,“就叫他这般继续误会下去吧。”


    霁月没问缘由,只点了点头,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昨个晚上我仔细探查过这府衙了,你若是想走,我有法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令仪随手拣起两枚白玉棋子, 在指尖拨弄了好一阵,到底还是烦闷地掷回了篓中,丢的那一瞬却怔了怔, 院中这张长桌一看便是用来抚琴的,怎得会突兀地摆了篓棋子,若是下棋用,却又不见黑子。


    令仪压下心中疑惑,开口道:“算了,战事在即,先不折腾了。”


    霁月轻轻点头。


    令仪又去看她, 道:“谢竑既已到了此处,开战是免不得的。一旦战起, 我定是要随着队伍往战场上走的。你跟了我这两年,也见了些世面,心里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曾?”


    霁月静了一静, 方低声道:“我只想跟着你,在武陵山下过些喝茶看星星的日子。”


    令仪怔了怔, 随即定定道:“会的。想来不会太久了, 战争总有过去的一日。”


    “那我还跟你一块。这两年我也识了不少药材,给你打打下手总是能的。”


    “好, ”令仪握住她的手,“那咱们便一同等着那一日。”


    两人正说着话, 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孩子忽然咯咯笑起来。


    令仪起身走过去, 拿帕子细细擦她脸上的泥印:“你叫什么呀?”


    孩子不答,只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往令仪脸上抹了一把,又嘻嘻地笑。


    霁月也蹲下身来, 道:“我昨晚也问过,没问出来,想来她到底太小了些,记不得自己的名字。”


    令仪轻叹一声,揉了揉孩子的发顶:“不记得也好。不记得,便能活得轻省些,不用把那些事压在心底,反抗又不得章法,想认命又不能甘心,左右是个难字。”


    顿了顿,令仪望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开口道:“瞻彼洛矣,维水泱泱。便叫你‘泱泱’罢。愿你如那海水一般,心胸宽广。”


    孩子咧嘴:“囔囔——”


    “是泱泱!”令仪纠正。


    “囔囔——”


    令仪摇头失笑,抬手往霁月脸上也抹了一道泥。


    孩子笑得更欢了。


    另一头,福州地牢的气氛沉凝如铁。


    监牢阴暗潮湿,角落里不断传来皮鞭抽打血肉的闷响,混着犯人低哑的呻吟,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竑端坐在椅上,神色淡漠。岐风手脚皆被铁链缚着,膝上的箭伤早已溃烂化脓,血迹与脓水混在一起,将裤腿黏在皮肉上。


    两名狱卒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架了出来,按在谢竑对面的椅子上。岐风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仍咬着牙,一声不吭。


    谢竑拎起一旁茶壶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平淡:“大郎君就这般笃定,黑水王会来救你?”


    岐风笑了一声:“不然呢?难不成我不信我父亲,反倒要信你?”


    “不该信我吗?”谢竑反问,又道:“我昨夜新得消息,你父亲去岁纳的吴美人,已有三个月身孕。你在家时她一直瞒着,你被擒的消息刚传回去,她便嚷了出来,可见大郎君平日里结怨太多。”


    岐风心头一紧。


    他父亲早已不能人道,药是他母亲亲手下的,这些年再无所出,怎会如此凑巧!


    心里虽乱,面上却仍稳着:“有了又如何?还不知是男是女,再说了,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一说!”


    “你心里清楚,这一胎无论如何波折,最后传出的消息都会是平平安安诞下一子。”


    谢竑喝了口茶水,只觉寡淡,一时便想起令仪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茶香,只觉自己坐在这儿真是浪费时间,下定决心,再给他半个时辰,若还是这般冥顽不灵,他可就要回去了。


    不!半个时辰太长了,算了,两刻钟罢!


    不行不行,要不,现在便就走罢!


    谢竑正要抬脚,却听得岐风仰头大笑:


    “要我答应你也简单。我在黑水也对《霸道郡主俏将军》略有耳闻,昨日见了郡主,有勇有谋,确实当得起‘霸道’二字。想来谢将军也很为她着迷吧?我要求不高——你叫她来陪我一夜,莫说叫我将黑水密探的传信方式告诉你,便是细作名单我也可以给你写一份!”


    谈判场上最忌露情绪,是以谢竑一直神色淡淡。


    可这话入耳,他再压不住火,当下脸色一沉,抬脚便踹中对方胸口。岐风连人带凳一下子翻倒在地,尚未缓过神,谢竑已跨步上前,靴底狠狠碾上他那本就血肉模糊的膝盖。


    岐风疼得冷汗涔涔,却硬是一声不吭,反倒笑得更烈:“原来刀枪不入的谢将军,软肋竟是嘉康郡主,有趣有趣!”


    听着令仪的名号从这人嘴里说出来,谢竑只觉格外肮脏,当下再顾不得什么谈判不谈判,一把揪住岐风的衣领,狠狠将他往墙上掼去。


    “嘉康郡主这几个字,是你能叫的?”


    岐风的后脑撞上潮湿的石壁,闷响过后,血迹顺着墙面蜿蜒而下。他却还在笑,嘴角的血沫混着额角淌下来的红,衬得那张脸狰狞又可怖。


    谢竑盯着他那副模样,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再补一拳,到底还是生生压住了。


    他松了手,岐风便像一摊烂泥般滑落下去,铁链哗啦拖过地面。


    谢竑稳住心神,转身走出牢房。


    吴钊递上帕子,谢竑接过,仔仔细细擦拭每一根指节——擦得极慢,极认真,仿佛要将那人的气息从自己手上彻底剜去。不能让令仪闻见半点血腥气。


    吴钊低声问:“将军,要不要属下去给他上些药?他伤口溃烂出血,瞧着不好,到底还要留着他的命同黑水王谈判呐。”


    “不必。你懂医术,盯着便好——我不信他难受至极还不求饶。只吊着一口气,就够。”


    吴钊欲言又止,想起方才在门口隐约听见的那几句,终究闭了嘴。


    “准备起来,不能全指望他。三日后,进攻。”


    “是。”


    两人边说边走,已出了牢房,重见天光。


    谢竑眯了眯眼,话锋一转:“我让你安排人去钓鲶鱼,可做了?”


    “已经送到知府府衙了。”


    “钓了多少?”


    “总有四十来条。”


    谢竑略一思忖:“够了。跟他们说辛苦了,今晚添一道烤鱼。”


    吴钊应下,心下却惑然。


    将军急急要鱼,钓上来却又不吃,分给底下人——这是图什么?


    他自认心思缜密,也想不通。


    难不成这鱼与战事有什么干系?


    他倒是从书上见过,说鲶鱼的鱼油熬出来之后,写在纸上字迹便会隐去,须得用火烤方能显现,确是传递密信的妙法。


    可谢竑说的是烤来吃,显然不是这个用途了。


    同样疑惑的还有令仪。


    她正与霁月、泱泱用午饭,便见小厮们抬着一只只木水桶鱼贯而入,一桶接一桶。


    泱泱从凳子上滑下来,跌跌撞撞跑过去,喜滋滋地指着桶里的鱼:“驴驴——”


    那鱼一甩尾,水花溅了泱泱一脸,她却更乐了:“驴驴!”


    令仪拿帕子给她擦脸,心里嘀咕这孩子莫不是有些大舌头。


    眼见着十几个桶堆满院子,花香尽被鱼腥气盖了,只泱泱欢喜得不行,这桶里抓两下,那桶里捏几把。


    令仪看着碗里几乎没怎么下去的饭,皱了皱眉,泱泱正长身体,吃这么点怎么行!


    她只得捧了碗追着泱泱喂,逮着空隙便往她嘴里塞一口。


    正追得气喘,忽听一阵朗声大笑。


    那嚣张劲儿,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令仪仍在哄泱泱吃饭,泱泱却“嗖”地把手从木桶中抽了出来,缩到令仪身后,显然被那大嗓门唬住了。


    令仪安抚地拢了拢她,扭头朝迈进院子的谢竑冷声道:“小声些,孩子吓着了。”


    谢竑皱眉,觉得这小丫头胆子也太小了些,却还是压了声音:“你同女儿这是在做什么?过家家吗?”


    令仪没理他,只低头哄泱泱:“没事了没事了,他就是声音大了些。”


    泱泱眨巴眨巴眼,又扭头去玩鱼。


    令仪趁势又喂了小半碗,才让霁月带她下去。


    令仪自己不过扒了几口饭,此刻重新坐下接着吃。


    谢竑也坐了,两人对桌,令仪终于没忍住:“这些鱼你到底要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让你享福的。”谢竑笑得意味深长。


    令仪看他那副贱兮兮的模样,直觉没什么好事,可一时也想不通。


    谢竑又道:“三日后大军开拔往泉州去。我派一队人送你跟女儿回京——郡主府已修好了,就在朝华公主府旁边。或者回孔家住也行,想来这般久了,你也该想他们了。待我回去,咱们便成婚。”


    又是这样。从来不肯问一问她的意思,便自作主张定了下来。


    令仪想了想,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丝:“我不回去。战场上需要大夫。”


    谢竑却没听见她说什么。


    只顾盯着碗里那两根突然出现的肉丝。很寻常的两根肉丝——可这是令仪头一回给他夹菜。


    令仪见他不应,只得又说:“这事我也不是跟你商量,我一定要去。”


    谢竑这才回过神,眉头拧起:“不成,战事凶险。”


    “那我便自己去。”


    “孔令仪!”


    饭是没法吃了。令仪撂了筷子起身要走,谢竑只得伸手拦住她:“去也行。但你得听我的——只在城中替百姓、伤员处理处理伤处。替我守住后方。前线万万不能去。”


    令仪点了头,心里却压根没打算守约。她本就是想搭他的顺风车,等到了那头,他忙起来,哪里管得了她去哪。


    谢竑见她应了,倒也放心了些,夹了一筷鱼肉放进她碗里:“挺鲜嫩的,你尝尝。”


    饭后,谢竑提刀去杀鱼,手法利落干脆。


    令仪只看了一瞬,皱了皱眉,便转身回屋去睡午觉。


    待她醒来,院里已是一派“尸横遍野”——大盆里满满堆着开膛破肚的鱼,另有两盆鱼鳔分放着,一盆大的工整的,一盆小的。


    谢竑正蹲在那儿挑拣,拣出小的便往小盆里丢,见令仪醒了,扬了扬下巴:“来,陪我挑。”


    令仪见他这般郑重,以为与战事有关,便也坐下,捏起一个:“这有何用?”


    谢竑见她瞪着一双澄澈眼瞳,浑然不解,眸色一暗,忽而使力将她箍进胸膛,垂首凑到她耳根,嗓音里压着三分笑意、七分滚烫:


    “爷这般劳心费神,还不全是为了你?”他将那鱼鳔举到她眼前,语调慢悠悠地,“行事之前,只消将此物套在上头,爷的种便都兜在里头了,一滴也漏不出去。”


    顺势在她嘴角厮磨了一下,又低低补道,“多大个儿你最清楚,可莫要拣小的来,回头进不去,受罪的是你。”


    令仪愣了愣,随即从那盆小的里头拈出一只极小的,似笑非笑道:“这个便就够用了,那些大的你用上去,只怕刚一合上便滑下来了。”


    谢竑猛地挺了一下腰,令仪顿时脊背一僵,动弹不得。


    “还敢不敢胡说了?”他咬着牙笑。


    谢竑心满意足挑出三十来个,洗净泡在水里。


    忍了又忍,到底没忍到天黑,便扯了令仪进屋,将她压在榻上,一把扯了外衫,俯身下来,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廓:


    “爷今儿就让你好好瞧瞧,爷到底是个什么尺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令仪被他灼热的气息喷得发痒, 偏过头去,不看他,只低声道:


    “别再折腾了, 三日后便要开拔,趁这几天好好养伤罢。”


    谢竑却将身子往下一滑,伸手去撩她的裙摆,嗓音含混又急迫:


    “正是因为三日后便要开拔,我才这般着急!上了战场可就没这工夫了,还不得趁这两日快活快活?”


    他说着,指尖轻轻捻了下。


    令仪浑身一颤, 像被烫着似的往回缩了缩,耳根已泛了薄红。


    谢竑低低笑出声:“这回再见, 你比从前敏.感许多。”


    令仪恼了,抬脚便要去踹他。


    谢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脚踝, 顺势脱了她的罗袜,搁在掌心慢悠悠地把玩, 偏头念道:


    “纤妙说应难, 须从掌上看——”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睨着她, 唇角噙着三分不正经:


    “原来夫人是嫌为夫太过直奔主题了?那为夫从这头,再往上一寸一寸来, 可好?”


    说罢当真低下头, 唇落在她脚踝骨上,轻轻一啄。


    那处肌肤薄得透光,他一碰,她便整个人都绷紧了。


    谢竑却不急着走, 唇贴着她的踝骨,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这般玲珑一双脚,到底是怎么跋山涉水走到我跟前的?你呀,真真是总能给我惊喜!”


    说完,他不等她应,唇便贴着那截细白的踝骨一寸一寸往上攀。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小腿,每落一处,那处的肌肤便跟着一紧,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令仪耐不住,伸手去推他的肩,声音都打了颤:“谢竑,不行!我都说了不行,堂堂大将军就这般没脸没皮?”


    谢竑将她往怀里一提,俯身贴住她的唇,气息滚烫地渡过来:“夫妻之间,行敦伦之事,有何不要脸的?嗯?”


    令仪往后躲,谢竑却扣住她的腰不放,唇又追上去,含含糊糊地哄:“躲什么?你自个的东西,怎得总这般嫌弃?好歹尝一尝……好吃的。”


    到底还是被他撬开了齿关,舌尖递进来一丝苦涩的味道,他又啄了啄她的唇角,低问:“怎么样?我何时骗过你?”


    这般耳鬓厮磨,时候够久了,谢竑也忍的十分辛苦


    当下便坐起身,从旁边的水盆里捞出只新鲜的鱼鳔,低头往自己身上套。


    令仪稳了稳呼吸,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够被谢竑甩在一旁的衣裳。


    谢竑回头看她,眉头微挑:“你做什么?正头戏还没开始呢!”


    令仪将衣裳拢好,一面利落地系着系带,一面垂下眼帘,目光掠过他那处,神色淡淡的,唇边含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嘲意:


    “二爷何时能弄得明白了,再来寻我吧。”


    说罢,她便起了身,往外走去。


    她虽不曾做过那鱼鳔套子,可炮制草药却是行家。


    方才一触那鱼鳔的质地,心中便已明了——这东西离了水,往肌肤上一贴,必定牢牢粘住,再想挪动,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少不得要用草木灰除去那层黏滑的粘膜,再用油浸软了,方能使得。


    不过眼下,她才不会告诉他。


    谢竑此刻确是狼狈。


    那鱼鳔在水里瞧着像模像样的,可等他捞出来,捏着剪开的口子将水控尽,才刚往上套,便湿漉漉地贴在了肌肤上。


    往上推,寸步难行;往下扯,又黏得纹丝不动。


    与他预想中的情形,全然是两回事。


    令仪穿衣时,他还只顾与那鱼鳔较劲。待见她起身要走,脑中忽然白光一闪——


    怪不得方才他抱她时,她只挣了两下便由他带了进来;塌上虽抗拒,推他的力气也比往常绵软。


    合着她早就算准了他成不了事,正等着看他笑话呢。


    “好哇!”


    谢竑索性不再理会那鱼鳔,大手一挥便就将已经走出两步的令仪扯了回来,又将她扑回了榻上。


    身子沉沉压下来,那鱼鳔还挂在那里,带着一股未去尽的腥气,直低过来。


    令仪皱了皱眉,偏开了脸。


    谢竑的眼神危险起来,压着嗓子:“就这般想见我出丑?嗯?”


    他往前又欺了一步,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语气低沉,带着三分威胁:


    “你要么把这鱼鳔给我制明白了,要么——我便不管不顾了。”


    令仪索性摊开手,再不抵抗:“我早就说了,你若硬是要,我拦不住你。”


    谢竑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噎得没了脾气。


    他总不能真为了这档子事不顾她的身子,咬了咬唇,忽然低声问:“你做的那些药丸子,可有给男子吃的避子药?爷吃,总行了吧?”


    “避子药没有,”令仪淡淡道,“断子绝孙的药,我那倒是有不少。”


    谢竑咬了咬牙,松开她:“成!你取来给我,只要不影响行房,爷吃!”


    令仪心下大骇。


    她当真不明白——这种事就那么好?


    好到他肯吞这种药?


    她没作声,当真下床,从药箱里摸出一颗丸子递过去:“你当真想好了?吃了,往后便再无挽回的余地。你还没儿子呢。”


    “啰嗦。你不是给爷生了女儿么?”


    谢竑一把夺过那药丸,仰头便吞,末了还砸了咂嘴,眉心微微一动:“居然是甜的,你预备了多久了?怎得捂在手里,不早些喂我吃?”


    他低头看她,语气温柔:“舍不得?”


    令仪怔怔地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耳中嗡嗡作响,谢竑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心里忽然漫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就这样……痛快地吃了?


    她尚未回过神来,便被谢竑一把摁回了榻上。他欺身压过来,眼底烧着火,笑得又凶又得意:


    “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的鼻尖顺着她颈侧往下滑,停在她锁骨上方,呼吸潮热地铺开:


    “今儿爷定要叫你下不来这床榻!”


    令仪身子一颤,伸手推他:“等等——”


    “又怎么了?”谢竑老大不乐意地撑起身子,眉间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的火气还没来得及散尽,“你最好给我个像样的说头。今儿我是要定你了,再说旁的都不好使!”


    令仪望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到底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方才吃的……不过是我给泱泱做的糖豆。”


    谢竑的眉毛高高挑起。


    低头瞥了一眼,也是高高挑着的。


    他捏住她的下巴,眯起眼:“当真?莫不是不想叫我碰你的托辞罢?你这东一句西一句的,我都不知你哪一句可信。”


    他说得凶,手上却也没再继续,只那样捏着她的下巴,拇指还在她唇角一下一下地蹭,静了半晌,他终于吐出一句:“罢了,爷就当你现在说的是真话。”


    说着,他拉着她的手,引着她碰了下:


    “那断子绝孙的药,你何时能配出来?明日可成?”


    令仪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人这般盼着吃毒药的。


    她忍了又忍,终究没压住好奇,开口问:“这件事……对你就这般要紧?真有那么好?”


    谢竑收起笑容,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手抚上她的脸,指头轻轻蹭着她的颧骨:


    “不是这事儿有多好。你不在的那两年,我一个人不也照样过了?可你既然回来了,这事儿我就非得办!”


    “战场上刀枪不长眼,当年同百越打那一仗,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那岱山底下了!这回跟黑水打,是咱们谢家军最不熟的水战,能赢多少我心里也没底。我要真死在这儿了——”


    他停了停,手指在她嘴角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希望临死前脑子里闪过的是跟你恩爱缱绻的模样,那样的话,就算到了阴曹地府,我也是个快活鬼。”


    他低着头,将唇贴在她的唇上,闷声道:“所以那药,你明日给我,好不好?”


    令仪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谢竑却攥住她的手,带着她一下又一下。


    令仪惊得睁大了眼。


    这人怎么能前一刻说着那样正经的话,后一刻竟又这般无赖起来。


    她慌忙去抽手,谢竑却低低地喘了两声,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别动。你这般作弄我,我都不同你计较了,可你总归是个大夫。病人如今水深火热,好歹也得给治治。”


    令仪还在挣扎,一张脸是得通红:“你真是……真是!”


    她平日从不与人斗嘴,此刻搜肠刮肚,只想找出句狠话来,奈何翻来覆去也只蹦出两个字——“淫贼!”


    谢竑哈哈大笑,将她摁进被褥里,又伸手去勾她的下巴:“哟!这是谁家的姑娘,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今日我这淫贼若不采了这朵花,倒枉担了这名声!”


    说罢,将她的外衫又扯散几分。


    谢竑刚松开她的手腕,令仪的手一挣开,便急着往褥子上擦。


    她这般罢工,谢竑也不恼,只往下滑了滑。


    雪山静静立在那,又高又险。


    谢竑从山脚下慢慢往上爬,一下一下,可到底太险,每每快到雪山顶部是便就滑落下来。


    惹得令仪伸手去推他的额:“别……别……”


    谢竑细细地用齿尖研模,半晌才松口,抬起眼,声音暗哑:“我哪儿做得不好,叫夫人难受了?”


    令仪眼里都泛了潮,只觉不过两年不见,他折磨人的本事精进了不少。


    咬了咬牙,才稳住声线:“你到底要如何?”


    谢竑没再答话,只往下,细细吃了满嘴的“蜜渍桂花糕”。


    而后他将她膝弯拢在一处。


    帷帐内只余呼吸交缠,良久,才听他闷闷地叹出一口气。


    他扯过衣裳,将令仪腿上的白点细细擦去,又低头问她:“你那药,明日到底能不能配出来?”


    令仪没理他,翻身朝里,闭了眼。


    谢竑自己穿了衣裳,唤人打来热水,拿着帕子要给她揩身。


    令仪猛地坐起身,满眼警惕。


    谢竑失笑:“你这是什么表情,便是你再缠着我,我也不肯给了。这都是我的精.血,得养着。”


    令仪实在懒得听他的粗话,偏过头,余光瞥见他身上缠着的白绸,到底还是开口道:“坐下吧,我再给你换遍药。”


    谢竑乖乖坐好,语气竟有些委屈:“我听你的话,你说不叫我太折腾,我方才一直都收着力的,你看,伤口一点血都没渗。”


    说着他视线又落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上,“只是夫人太过小气,既惦记我的伤,那更省力的法子却不肯使。”


    令仪正拿着剪刀,真恨不得捅了他一刀了事,谢竑也看出她眼中的杀意,反而往前凑:“来吧,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令仪没再理他,上好了药,一番梳洗,晚饭便端上了桌。


    谢竑四下一望,开口道:“女儿呢?叫她过来吃饭啊!”又猛地想起,“女儿叫什么?你还没同我说呢。”


    “泱泱。”


    “谢泱泱!好名字!待饭后我便去信回去,将泱泱记在族谱里。”说到这儿,又问,“是哪一个泱?”


    令仪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连哪一个泱都不知,说什么好名字。”


    说着话,泱泱便被霁月抱来了。


    谢竑伸手去接,霁月看向令仪,见她点了头,才小心翼翼递过去。令仪怕他用蛮力,叮嘱:“小心些。”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没抱过小孩。”


    令仪这才想起侯府三夫人家的芊姐儿确实爱黏他,见他抱孩子的模样倒也像那么一回事,便放了心。


    招呼霁月坐下,霁月看了谢竑一眼,没敢坐,令仪便拉她坐下了。


    谢竑见霁月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拿起筷子,对着怀里的女儿,温声道:“泱泱,想吃什么?跟爹爹说。”


    她们屋里这一通闹,早就过了正经用晚饭的时候,是以泱泱已吃过饭,如今看着满桌的佳肴一声不吭。


    谢竑便一声一声地唤:“泱泱,叫爹爹,爹爹——”


    直到撤了桌,孩子眼皮都耷拉下来,他也没能从她嘴里听到一声“爹爹”,倒把自己的嗓子叫哑了。


    可他竟还乐呵呵的,拉着令仪的手说:“这孩子甚是可爱,你怎么这般会生!”


    令仪见他这副欢喜模样,心里倒生出些许愧疚——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将这谎继续圆下去。


    此后两日,谢竑仍不死心地摆弄那些鱼鳔,戳破了不知多少个,还去翻她的医书,又日日催她制那药。


    夜里也只得寻些个地方勉强疏解,可到底没能真正尝到甜头,于是拔营那日,谢竑便顶着一张漆黑的脸上路。


    泱泱实在太小,谢竑再舍不得,也只得将她送回京城。


    令仪与霁月换了男装,骑马随大军一同往泉州去。


    行军速度极快,令仪倒还撑得住,霁月本就是练家子,更不在话下。


    只是谢竑总忍不住回头望,见令仪无恙才别开眼。


    吴钊见他这般,凑近低声道:“将军放心,夫人身旁那几人我都安排妥当了,定护夫人周全。”


    谢竑吩咐:“若路上遇伏,你第一时间去护夫人,不必管我。”


    行了半日,到了泉州城外那片山林——正是令仪当初遇到泱泱的地方。


    尸体早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腐气隐隐。


    谢竑勒马停下,先命士兵挖坑,将遗骸尽数掩埋,又分派了数道军务,才走到令仪面前:


    “如何?可还撑得住?若实在难捱,随时说,我派人送你回京。”


    令仪摇头,“我很好。”她看向一旁的囚车,里头坐着的正是岐风,此刻狼狈的厉害,令仪看得出,他几乎只剩一口气:“你这般待他,如何同黑水王谈判?”


    “咱们捉住他的第二天,黑水王便就对外宣称,大郎君染病已死。”


    “那你还带着他……”话说到一半,令仪便明白了——黑水王不要这个儿子,可他手下的将领们都指着他,定会设法来救。谢竑这是要引蛇出洞。


    她没再多问,只递过去一个药瓶,压低声音道:“混在他饭食里。服下之后,身上会隐隐透出一股香气,人闻不到,猎犬却可循着味儿追上。”


    谢竑听了,挑了挑眉,恨不得当下就把她搂过来亲上一亲、抱上一抱。


    奈何时机不对,只得生生忍住。


    当晚,令仪在帐中歇下,果然半夜被一阵骚乱惊醒。


    岐风不见了踪影。


    当晚来的不过三两人,谢竑却将风声放出去,硬生生渲染成五六十人的夜袭,又说自己也中了埋伏、伤病不起。


    黑水王听闻大喜,以为谢竑败象已露,当即点齐人马,乘胜追击,直扑福州。


    那料黑水的兵才刚出城,便一头扎进谢竑早已布好的口袋阵里。


    伏兵四起,杀声震天,黑水王的追兵被围了个正着,进退不得,折损大半。


    此后数月,令仪专管救治伤患,谢竑则全力冲杀在前。


    大军接连攻克泉州、建州、梅州三城,百姓奔走相告,振臂高呼,皆道谢将军战无不胜,更有人将他比作二郎真君临凡,传其刀枪不入,百战不殆。


    可令仪心里清楚,每一场仗都是踩着生死线过去的。


    营帐里抬进来的伤兵一日比一日多,中箭的、挨刀的、被火器灼伤的,一排排躺着,呻吟声此起彼伏。


    鼻腔里永远是血腥气混着药味,浓得化不开,连吃饭时都梗在喉间。


    耳边全是撕心裂肺的号叫,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妻儿的名字,有人什么也喊不出来了,只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帐顶,像要把最后一口气从嗓子眼里抠出来。


    令仪拼命施救,可到底她不是华佗,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她能做到的,便是在人咽气前,多拖延那么几刻,叫他临终前能把心中未了之事说出来,答应替他捎句话、传个物、照看一下家中老小。


    然而人死如灯灭,身后之事,到底他们是看不见了。


    如此日夜忙碌,她倒也渐渐将谢竑的事搁在了一旁。在战争与死亡面前,那些情情爱爱,反倒成了最末等的琐事了。


    倏忽已近年关。


    这一日,谢竑终于拿下梧州,三军上下方得喘息之机。


    谢竑甲胄未解,翻身上马,问明了令仪的所在,便纵马径奔而去。


    令仪亦是方才歇下手来,正在低头整理药材,归拢那些瓶瓶罐罐。


    忽听身后脚步声急促响起,又沉又重,带着盔甲摩擦的窸窣声响,她转过身,便见那个叫她又怨又恨的人,正活生生地立在她眼前。


    谢竑一把将她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嗓音沙哑,满是疲惫:


    “不许挣……让我喘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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