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谢竑怎会听不出她话中有话, 只作淡然一笑:
“京城虽冷,爷却可以专为这燕儿打一座暖屋。它既已掉队,便是养好了放出去, 孤零零一个,难保路上不再遇险。到那时,你放它非但不是给自由,反倒是害了它。”
令仪垂眸望着掌中那只瑟瑟发抖的雨燕,声音坚定:“雨燕生来便该在天上飞!纵然遭了风雨而死,也比在金丝笼里锦衣玉食、虚度一生来得痛快!”
“外头有什么好?”谢竑眉头微蹙,“若只是想飞, 侯府这般大的地方,还不够飞的么?”
令仪闻言, 只觉自己当真是昏了头——竟同他说这些。
他若能听得懂人话,自己又何至于此?
谢竑见她沉默不语,只当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便放缓了声气:
“我知你心中存着抱负,不愿一辈子困在内宅之中。你只管踏踏实实待在我身边, 你想要的, 我都会给你。我向来说到做到,你如今能去上朝便是证明, 在朝堂之上,你有什么想法尽可畅所欲言, 不必顾忌任何人。所有的风雨, 爷都替你挡下!”
令仪这才明白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倏然抬眸,冷笑一声:
“风雨?你替我挡风雨?”
她眸光如寒刃,直直刺向他面上, 脚下却急急退了两步。
一手护着掌中那雨燕,另一只手则去扯腰间系着的玉珠串子,紧紧攥在掌心里,权当护身之物。
他虽素日不曾对她动过粗,可谢竑此人,向来阴晴不定,翻云覆雨只在转瞬之间,谁又敢保他今日不会翻了脸?
“我的世界本是无风亦无雨,是你——将这满天的狂风骤雨,尽数带到我跟前来的。我原是好好一个人,偏叫你拖进这浑水里来,淹得半死不活。如今你倒有脸说出‘替我挡风雨’这等话来?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话未说完,便听连廊那头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郡主姐姐——”
却是宋澄被丫鬟搀着,一瘸一拐地沿廊走来,面上带着几分焦急之色,见了令仪方略略松快了些:
“可算寻到你了,”宋澄喘了口气,嗔道:
“就知道姐姐没带伞。出门也不叫个丫鬟陪着,瞧瞧这一身,只怕里外都湿透了罢。若不是我来寻,姐姐要躲雨躲到什么时候?回头我脚上的伤好了,姐姐反倒要在屋子里灌那风寒的汤药,可不是叫我心里过不去么。”
走到跟前,才发现拐弯处还站着谢竑,同样浑身湿透,面色阴沉如墨。
宋澄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却仍勉强扯起嘴角,笑道:
“竑表哥也被困在这里了?巧得很,还好我伞带得多,不至于叫你淋着回去。”
令仪并不接话,只伸手接过丫鬟递来的伞,转向宋澄,嘱咐道:
“宋姑娘脚伤未愈,湿地上行走不便,等雨停了再走罢。”
说罢,也不等宋澄答话,便撑开伞径自离去。
宋澄眨巴眨巴眼,看向谢竑:“郡主姐姐好像心情不大好诶。”
谢竑没有应声,只沉沉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默然伫立了片刻,方才取了一把伞,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留下宋澄一人,望着外头渐小的雨,挠了挠头,转头问丫鬟:
“郡主姐姐跟竑表哥……是吵架了么?刚才他们在争什么……风雨?不过一场太阳雨,有什么可吵的?”
太阳雨,自然是下不久的。
令仪才刚走上七孔桥,那雨便住了,仿佛专为拦她一程似的。
她收了伞,抬头望了一眼那轮又大又刺眼的太阳,金灿灿的光铺了满脸,连睫毛上都跳着碎芒,心里的阴霾不觉被驱散了大半。
同谢竑说的那番话,她憋在心里许久了,今日终于不管不顾地倾倒出来,虽叫宋澄撞见打断了,却也觉着胸口那块石头搬开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深深吸了口雨后清新的空气,便抬脚往倚梅园去。
院中药架上的草药罩了厚厚的油布,如今雨停了,霁月正带着丫鬟们将那油布往下扯。
听见脚步声,大家皆抬头去瞧,见令仪浑身湿透,霁月忙进了屋子去取干帕子。
令仪接过帕子,却先替怀中的雨燕擦拭起来,一面吩咐道:“这些药材都挪进屋吧,天气反复无常,不知一会还会不会下。”又吩咐人准备热水。
丫鬟们应声去了。
令仪寻了个小碗添了些水,递到雨燕嘴边。霁月也蹲在一旁瞧着那燕:“姑娘是在哪里寻的?这燕瞧着像是几个月大?”
“燕子南飞,这小家伙半路掉队了。”令仪掰了一小块桂花糕递到它嘴边,那雨燕便啄起小嘴,一点一点地吃了起来。
一时热水备好,令仪用垫子给雨燕寻了个舒服的地方放好,又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一颗药丸吃了下去。
避子汤到底不便,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她便做成了丸子。
进入浴桶,直觉浑身的不适都被热水抚过,令仪手指搭在浴桶沿上,想着今日那番话定能将谢竑气个半死,未来十日他大约是不会往她身边凑了。
这样很好,再熬过这十日,等到上了朝堂,一切便都能解了。
令仪泡完澡出来,那雨燕已经歇足了精神,此刻正立在敞开的窗棂上,歪着脑袋,拿喙不紧不慢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它回过头,怯怯地瞧了令仪一眼,嘴里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像是在同她表示感谢。
令仪冲它挥挥手,轻声笑道:“去吧,尽情地翱翔罢!”
雨燕振翅一跃,飞入天际,越飞越高,眨眼便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那片晴空里。
霁月不由轻声叹道:“真厉害,这般小的东西,只凭一双翅膀便敢冲上九天,去撞那未知的天地。”
令仪侧过脸来看她:“你也很厉害。”
这话是真心实意。
令仪虽不知霁月过往之事,可猜也能猜出几分。
年纪轻轻的姑娘,整日做的不是刺杀便是暗杀,一步走错便是死,能活到如今,怎会不厉害?
“鸟儿生来便要去寻那春天。京城的天气冷了,它们便往南飞去;待到明年春暖花开,它们再飞回来。那是它们自个儿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霁月,你呢?你可曾想过,你自个儿想做些什么?”
霁月登时愣住了,倒像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半晌动弹不得。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样的话。她也从不曾想过。
她是个孤女,襁褓中便被抛在街头,辗转流落到一处孤儿营里。
那地方是个弱肉强食的所在,拳头硬的才有饭吃,她年纪最小,总是抢不过旁人,饿得狠了便去潲水桶里捞东西充饥,挨的打更是不计其数。
后来谢家来挑人,她听人说若能选上便能吃饱饭,便豁出命去舞拳弄腿,竟当真从一众孩子里头被挑中了。
后来,她便成了谢竑手里的一把刀。
一把只需听令行事、不必有七情六欲、也不必问缘由的刀。
锋锐,冷峭,无声。
沉默良久,霁月低声说:“伺候姑娘,保护姑娘的安全,这便是我想做的事。”
令仪摇了摇头,目光清透得像一面镜子,直照到人心底里去:
“这是旁人叫你做的事,并不是你自个儿真心愿意的。虽说刀光剑影的日子不好过,可我瞧着,你每日早起练功时那股子专注的神气,一招一式都带着精神头,并不像是厌烦的模样。跟在我身边,到底把你这一身的本事给糟蹋了。”
“谢竑那里你是回不去了,倘若你想着去做镖师,或是开个武馆教人拳脚,又或是别的什么营生,只管对我说就是了。我给你五日的工夫,你好好想想。到底跟了我一场,我总要想方设法成全你的。”
霁月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片刻后,她轻声问:“那姑娘想做什么呢?”
令仪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片被雨洗过的晴空,静静地说了四个字:“追寻自由。”
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穿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将窗边供着的那盆兰花吹得叶儿荡了几荡。
忽听得门上传来几声轻叩,霁月忙敛了心神,转身去开了门。
不多时便回转来,手里多了一只黑漆描金的食盒,轻轻搁在案角上:“姑娘,二爷差人送来的驱寒姜汤,说您刚淋了雨,记得趁热喝。”
令仪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目光仍望着窗外那片晴空,淡淡道:“搁着吧。”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日光从窗棂间斜斜透入,照见浮尘细细飞舞。两人一坐一立,各怀心事,谁也不言语。
而城中另一处,却正热闹。
那院落布置得十分精致雅致,正中一座偌大的戏台,雕梁画栋,朱栏碧瓦,甚是气派。
台上几个身着绮罗的窈窕女子,正随着弦索之声咿咿呀呀地唱着,水袖轻扬,腰肢款摆,在日光下更显得鬓影衣香、珠翠摇摇,端的是一派富贵风流气象。
谢竑坐在台下,头也不抬,只顾自斟自饮,一盅接着一盅。
对面坐着的薛玉成,正悠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手中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神情闲适得很:
“你说不喜百花坊,我便置了这处,你瞧瞧如何?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谢竑冷哼一声:“这和百花坊有何不同?台上这一群,聒噪得如同沸锅一般,吵得人脑仁儿疼!”
薛玉成斜眼看他:“怎么话说得这般刻薄?家里那个又给你气受了不成?”
谢竑不说话了,拎起酒壶便往嘴里灌。
薛玉成笑了:“不是吧?出去这一趟,不是挺热闹的么?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你要是还没成事,那我可不能同你做兄弟了,太丢我的脸!”
谢竑白了他一眼。
薛玉成便懂了,哈哈笑道:“既然身子都给了你,怎么还这副表情?难不成你功夫不到家?我不是给了你册子么?哪里不成,说出来,兄弟替你参详参详。”
谢竑沉默着灌酒。
他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女子最后都是要寻了归宿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知令仪并非寻常女子,可身子也已给了他,他对她也算掏心掏肺、百般呵护,她到底还要如何?
难不成……真是他那方面不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竑便觉得荒唐。
若他那方面当真不成,那她咬唇忍泣、眼角泛红的模样又是为何?她分明是动了情的!
他承认,从前确实一直盯她盯得紧。
可自那场火灾后,他也看清了一些事,再没有使人监视她。他知道她有理想有抱负,也在尽力成全。她到底还要如何?
至于令仪说的那番“风雨皆是他带来”的言论,不过是她一时气话,做不得真。
比起那番话,更叫他心里发堵的,是她说话时那警惕的眼神,频频后退的脚步,是她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弹向他的那颗玉珠。
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什么十恶不赦的歹人。
他就这么不值得她信任么?
就只有在宋沅身旁,她才能有安全感么?
那个宋沅,到底哪里好?哪里值得她这般念念不忘?他谢竑究竟输在哪里?
再这般下去,她是在逼着他动手处理掉宋沅。
薛玉成见兄弟只顾喝闷酒,毕竟是打小一处长大的,忍不住道:“不过一个女人。既然都已尝过,不知如何是好,便先搁一搁。你都已经沾过了,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冷她一冷,她便该慌了。再说,女人不是有的是?”
薛玉成抬抬手,戏台上那些姑娘便都下来了。他召过一个抱着琵琶的,“这个怎么样?弹首曲子听听。”
那姑娘一身白衣,坐在一旁低低弹唱起来,曲声宛如仙乐。
可谢竑只觉得吵闹,皱眉道:“下去。”
薛玉成见他这般,只得挥手让人下去:“若实在不成,停了她的避子药,给她个孩子。女人有了孩子,总会安定下来的。”
他压根就没给她喝过避子药!
他比谁都想要一个两人的孩子。
倒不是为了困住她,只是一想到两人有了骨血,便觉得满心欢喜。
只是这两个月,他们虽在一起不算少,却始终没有动静。
谢竑将一壶酒全饮尽了,心里想着,这情场高手薛玉成也不过如此,尽是些没用的招数。搁下空壶,他道:“算了,说正事。你何时回南边去?”
“拜托!我才在京城待几天,再过阵子罢。好歹再叫我享受享受!”薛玉成两手一摊,一副赖着不走的无赖相。
谢竑回到府中时,天色早已黑透,一轮残月悬在檐角,清辉冷冷地洒了一地。
他在府门前站了站,望着门上那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终究还是迈步回了听竹轩。
喝了酒,还是莫要去吵她了。
宝珠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去,扑面便是一股浓重的酒气,不由蹙了蹙眉:“二爷,喝酒了?奴婢这就给您备醒酒汤去。”说着便要上前伺候他宽衣。谢竑摆了摆手:“我自个来。”
他自己解了腰带,宝珠便去柜中寻了一套干净的寝衣。
谢竑无意间瞥见她袖口露出一抹素白:“你母亲可还好?”
宝珠慌忙将袖口掩住,垂下眼帘:“刚开始很难接受,如今……也不再想了。”
谢竑沉默片刻,道:“我给你放几日假,回家陪陪你母亲罢。”
宝珠正蹲下身替他脱靴,闻言手上动作一滞,随即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惶然:“二爷别撵我走。”
“没人要撵你。”谢竑低头看她一眼,“只是给你休几日假。你若不愿,便算了。”
宝珠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这阵子事忙,还是等寿宴办完了再说罢。”
“随你。”谢竑揉了揉眉心,问道,“明日可是祭拜的日子?”
“是。”
翌日,天还未大亮,整个谢府便已热闹起来。丫鬟小厮们往来穿梭,脚步匆匆,摆贡品的、擦拭供台的、铺锦垫的……个个手脚麻利,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是谢府的规矩——但凡家中有人办寿宴,前一日必要开祠堂全家上下祭拜列祖列宗。
一为感念祖宗庇佑,二为祈愿寿宴顺遂,阖家安康。
老祖宗由三夫人扶着,颤巍巍地站在祠堂前,望着面前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凄凉。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三夫人的手背:“老三不是早就上路了么?怎么到今儿还不回来?可有给你写过信?”
三夫人摇了摇头,低声道:“想来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正说着,谢竑也到了。他着一身玄色暗纹长袍,神色沉静,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未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微微蹙眉,沉声问道:
“郡主怎么不在?去将郡主请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老祖宗眉头微蹙, 开口道:“家中祭祀,叫郡主过来做什么?阿竑,莫要胡闹。
那小厮夹在中间, 左右为难,瞧瞧老祖宗的脸色,又瞥瞥谢竑的神情,脚下生了根似的,进退不得。
谢竑却不慌不忙,笑道:“老祖宗此言差矣。郡主在咱们府上做客,若是家中这等大事都不叫她知晓参与, 日后郡主知道了,怪罪下来, 咱们如何担待得起?况且——”
他顿了顿,扬声道,“咱们祭祀祖宗, 乃是谢家体面的大事。郡主若能赏光前来,不也是给咱们祖宗添几分荣光么?”
三夫人是狠狠憋笑, 心想这谢竑怕不是疯了!围着那么个女人, 什么话都敢说!
谢家祖宗都是用命换来的基业,那荣耀堆得山一样高, 何需她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郡主过来添光?这话也亏他能说得出口。
大夫人白泽兰对此倒是不甚意外,令仪值得谢竑这般相待。
自打嫁到谢府, 这几日竟是她活的最畅快的日子。
说起来, 府中上下倒也无人为难于她。初嫁来时,中馈之权便交到她手上;夫君虽为人古板,事事循规蹈矩,可夫妻之间也算相敬如宾。
只是新嫁娘的心, 总归是悬着的,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唯恐哪一处失了分寸,惹了长辈不快。
后来大爷去了,她一个无子的寡妇,便如那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不知落在何处。整日里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日子一眼便望到了头。
直到这几日,她待在令仪身边,方觉寻着了人生的另一种活法。
每日在老祖宗那略坐一坐,令仪便一头扎进倚梅园里,再不肯出来。
她既答应了谢竑,自然认真办事,怕令仪这般闷在屋子里闷出病来,特意去探望,谁知一进园子,倒把她吓了一跳——
只见院中那几株老梅尽数移了出去,腾出好大一片空地来,种了好些草药苗子,绿油油一片。
架子上密密匝匝地晾着各色药材,满院子都是药草的清气。
白泽兰几乎看呆了,要知道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有定数的,动辄须得禀过老祖宗方能行事。
可令仪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将那几棵有年头的梅树挖了,她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令仪只看着她,淡淡道:
“人生在世,虽有许多束缚,可在自己能做主的范围里,还是该让自己活得松快些才是。”
从那天起,白泽兰每日午后便到倚梅园来,帮着浇浇水,侍弄侍弄那些嫩苗,或是翻晒药材。
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平和安宁,仿佛这许多年来的郁结,都随着那一缕药香散了去。
这般心思剔透的人,谢竑这般捧在手心也是应当。
宋澄听了谢竑这番精彩的言论,心下却越发糊涂。
论理,她一个外孙女,原也是不该来的。只是老祖宗说了句:“家里人口少,你娘又不在了,你便替你娘来罢。”她这才站在这儿。
连她一个外孙女都不该来,那郡主又是凭什么来的呢?
便是再热闹,到底是祭拜谢家的祖宗。人家郡主自有自家的宗庙祠堂,何苦到别人家来磕头烧香?
“阿竑!”最终还是老祖宗开了口,话说得虽还委婉,语气却已是沉了下来,“郡主还在歇息,不要去打扰她。”
谢竑却仿佛听不懂一般,顺着话头道:“府中忙活了这么长时间,这么些动静,郡主也该醒了。”
他又看向那小厮:“快去请郡主过来。”又转向老祖宗:“老祖宗,郡主既借住在此,我们便该将她当做亲人。既为亲人,这般大事,怎么不能来呢?”
老祖宗听他一口一个“亲人”,只觉得脑仁儿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有心要斥责几句,又当着阖府上下,不好叫孙儿下不来台;若不拦着,又实在不成个体统。正盘算着如何既不伤祖孙情分,又能劝得他听了话去,一时竟有些踌躇。
正没开交处,忽见门口的小厮一脸喜色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道:
“老祖宗!三爷回来了!三爷回来了!”
老祖宗一听这话,哪里还顾得上谢竑——他爱叫谁便叫谁去罢!她的心肝肉儿、乖孙儿谢端回来了!
抬脚便往外走,三夫人听见夫君归来,一颗心早飞到外头去了,见老祖宗动了,自然紧紧跟在老祖宗身后,步子又急又碎。
众人见状,忙呼呼啦啦地跟着涌出院门去迎。
刚走出没几步,便见谢端迎面而来,风尘仆仆,满脸愧色。
他一眼瞧见老祖宗,抢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已然哽咽:
“老祖宗!孙儿不孝,竟至今日方回,叫老祖宗悬心了!”
老祖宗一把抱住他,老泪纵横,颤着手抚摸他的肩背,口中不住地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三夫人站在一旁,真恨不得立时扑进谢端怀里去,诉一诉这长时间的相思之苦。只是老祖宗在上头拉着不放,她一个做媳妇的,到底不好太过往前凑,只得强忍着,拿帕子不住地拭眼角。
好一番相拥之后,谢端方才起身,替老祖宗擦了擦脸上的泪。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正要簇拥着往里走,谢端却忽然顿住了脚步,转身走向后面那乘小轿。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他从轿中扶出一个女子来——那女子身形纤弱,腹部却高高隆起,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搭在谢端臂上,小心翼翼地踩着脚踏下来。
三夫人一见,脸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脚下像踩了棉花一般,整个人软了一软。幸亏一旁的大夫人白泽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才没有跌倒在地上。三夫人素来是个要强的,咬着牙硬撑着站直了身子,却偏过头去,看也不看白泽兰一眼。
老祖宗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停,方缓缓问道:“端儿,这是何人?”
谢端低着头,不敢去瞧三夫人的方向,只嗫嚅着道:“回老祖宗……这是素心。这几年孙儿在任上,多亏了她悉心照料……”
老祖宗不等他说完,脸色已然沉得如铁一般:“既是这般,为何家书中从未提起过一个字?”
再说方才众人一股脑冲出院子去迎谢端时,院子里便只剩了那被安排传话的小厮和谢竑。
小厮抬眼问:“二爷,还去叫郡主吗?”
“自然去。”
小厮领命往外走,谢竑又叫住了他——那个倔脾气,小厮大概叫不动她,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谢竑穿廊过桥,一路上都在琢磨——昨个她那般生气,今儿见了他又会是副什么脸色。
这般想着,很快便到了倚梅园。四周静悄悄的,门口种了几株梅花,院门紧锁。
谢竑伏在门上静静听了几瞬,里头半点声响也无,这才放了心。
他利落地翻过墙头,稳稳落进院子里,对自己这身手颇为满意,不由得吹了个口哨——却忽然觉出几分异样。
他抬起头,发现满院子全是人。
丫鬟们坐成一排,人人手里端着盆,正低头剥着什么豆子。霁月站在一旁,手握住了腰间的刀。
令仪坐在石凳上,抬眼瞥了他一下,便又低下眉目,继续碾手中的药粉。
谢竑不禁怀疑自我——他的侦查功夫何时变得这般差劲了?院里这么些人,他竟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丫鬟们都是府里的,虽不明白二爷这一大早为何翻墙闯入郡主的院落,却还是乖乖请安:“二爷。”
谢竑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咳了咳,正色道:“方才可曾看见什么形迹可疑之人?”
丫鬟们只看着他,心里想:除了您老人家,还有谁更可疑?
霁月见无人答话,便回道:“不曾。”
谢竑道:“这便好。”又冠冕堂皇道:“保护郡主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你们先下去,我同郡主说几句话。”
一时丫鬟们悄声退下,只剩霁月一个不动地方。
谢竑皱眉看她,霁月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还真是够忠心耿耿的!
谢竑索性不再理她,坐到令仪对面:“去换件衣裳,同我去祠堂。”
今日祠堂祭拜的事,令仪也知道,白泽兰同她说过。
可要她去做什么呢?谢家的祠堂跟她有什么关系。“我不去。”
“你必须去。”
令仪不再言语。原以为闹出那么一出,他总得有段时日不回来,谁知今早一睁眼便看见了他,真是晦气!
谢竑却丝毫不在意她的脸色,闲闲道:“海口我已经夸下了,你若是不去,我这脸面往哪儿搁?我不痛快了,会做出什么事来,可说不准。”
令仪抬眼瞧他:“二爷若不怕我掀了谢家祠堂,我去便是。”
谢竑反倒笑了:“行啊!我也想知道上等金丝楠木的牌位禁不禁得住令仪的一摔!”
令仪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服——弄药材自然穿得简单,不过一件青色纱裙,头发低低挽着,应该收拾收拾的,可她没有。
就这样抬脚往外走。
谢竑也没恼,虽说不成体统,可令仪生得好,这般也是美的。
到了祠堂,正好是吉时。
老祖宗没多说什么,听着那钟响,门开,老祖宗在前头走进去,其余人皆跟在身后。丫鬟给众人发香,待到令仪时,她没接,一旁的谢竑替她拿了。
令仪步入祠堂,抬头望去,只见那一排排灵位之上,镌刻着一个又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名姓——皆是谢家历代浴血沙场的将军。有些人,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便已为国捐躯,魂断疆场。谢家一门,真可谓满门忠烈。这些铮铮铁骨,为了家国天下,将一腔热血洒在了山河之间。
令仪看在眼里,心头一震,先前那几分不甘与疏离之意,霎时烟消云散。她神色一正,从谢竑手中接过香来,双手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端端正正地行了三拜之礼。
仪式结束,老祖宗看着面前两个叫她不省心的孙子,轻轻叹了口气:“都到正堂来吧。”
令仪本是要走的,老祖宗却道:“郡主也来吧。”
令仪瞧她这模样像是要摊牌,便也跟着过去了。
到了正堂,谢端忽地跪了下来:“老祖宗,孙儿对不住您,违背了祖训,请老祖宗责罚!”
老祖宗沉着脸道:“你对不起的并不是我,是你媳妇!”
谢端闻言,连忙看向三夫人,可三夫人别过脸去,并不瞧他。
老祖宗叹了口气:“那素心,如今几个月了?”
令仪一开始听得糊涂,待听到这儿才恍然——想来这位三爷是带了人回来。她不由瞧了三夫人一眼,却见三夫人仰着头,面上端着一派从容。
不多时,那名叫素心的女子扶着腰缓缓走了进来,跪在谢端身侧,垂着头一言不发。
老祖宗看也不看谢端,只道:“这事如何处置,不必瞧我,全凭你媳妇做主。”
谢端迟疑片刻,伸手去拉三夫人的手。三夫人低头望着那只手,愣了许久,终是扯出一抹笑来,起身去扶素心:“老祖宗莫要生气了。其实是我劝三爷寻个知冷知热的人,男人在外头这般辛苦,若没个人照应,我也不放心。素心这事,三爷一早在书信中便同我说过了。”
老祖宗定定看她:“你真的知道?”
“自然。”三夫人笑着应道,语气笃定,眼底却瞧不出半分欢喜。
“瞧瞧你媳妇!多么好的人!往后再不许叫她受委屈!”说着,又看向地上跪着的素心,沉吟了片刻,方道,“罢了,既来了,便给三夫人敬杯茶罢。”
一家子虽则心里各有各的盘算,面上却都齐刷刷地站在三夫人这边,或心疼、或叹气,无不着意流露出几分同情与不平。
独有谢竑,倒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一般,眉眼间掩不住那股子喜气,嘴角噙着笑,仿佛眼前这出戏正合了他的心意。
令仪瞧他这般。愈发觉得此人凉薄得紧——自家兄弟做出这等事来,他反倒在旁幸灾乐祸,真不知是什么心肠!
谢竑却凑到她耳畔,低声道:
“三弟与弟妹原是青梅竹马,一道儿长大,新婚那会儿也算得上有商有量、恩恩爱爱的。你瞧如何?转眼间,不也弄了个新人回来么?”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道,“令仪,你且看看,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头来也不过如此罢了。似爷这般,一心一意只守着你一个人的,你提着灯笼满天下找去,只怕也难寻出第二个来。你便好好珍惜着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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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令仪实在想不通, 他怎能在这样的情境下,用那般轻松又自得的语气说出如此令人作呕的话。
令仪原以为三夫人与谢端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曾想二人竟是青梅竹马、自幼相伴的情分。
既是如此, 三夫人心中该是何等凄楚!
她看着三夫人嘴角噙着一丝得体的笑,从容接过素心奉上的茶。
那茶盏端得稳稳当当,天知道她是用了多少力气、费了多少心神,才撑得住这副从容模样!
想来她打小也在老祖宗跟前承欢,可真出了事,老祖宗终究偏护的还是自家骨血。
老祖宗方才那番话,乍听句句向着三夫人, 可话锋一转,便问起素心怀胎几月、饮食可好, 末了又丢下一句“全凭三夫人做主”——那哪里是叫她做主,分明是堵住了她所有退路,逼着她点头认下!
幸而那三夫人是个明白人, 心里头清楚,不论闹与不闹, 这孩子终究是要认的。
与其撕破了脸, 闹得阖府上下鸡飞狗跳、彼此难堪,倒不如索性大大方方认下来, 好歹换得谢端日后念她这一份体恤之情。
夫妻一场,到头来, 总要女子去咽下这委屈。
令仪垂眸, 心底泛起一缕涩意。
女子立于世间,当真是步步荆棘。
正自出神,便听老祖宗缓声道:
“郡主,这几日因着寿宴, 府中人多嘈杂,倚梅园怕是也不得清静。明日寿宴起,要摆上五日,若扰了郡主休养,倒是老身思虑不周了。城北有处温泉庄子,极是幽静宜人,不若郡主去那儿住上几日?”
老祖宗本意,是要等寿宴过后再来料理令仪之事。
谁知今日猛一眼瞧见素心那圆滚滚的肚子,心下登时一紧——素心怀了,那是添丁进口的好事;可若哪一日,令仪也冷不丁地显了怀,那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令仪也算摸了个七八分。这姑娘心性之坚韧,绝非寻常闺阁女儿可比。
若以为怀了孩子便能把这份心气磨平,叫她放下前尘、踏踏实实安分过日子,那便太过天真了!
她只怕,真到了那一日,孩子的到来非但消弭不了恨意,反倒如火上浇油一般,叫那份怨愤愈发炽烈起来。
与其拖到那一步,倒不如趁早料理!
先将人送到别院去,隔开两人不得相见。至于往后的事——从前她知晓太后的难处,太后压着谢竑的婚事,她也便未加过问。如今却是不成了,她得寻空同太后提一提,赶紧给这孙儿寻一门婚事才是正经!
令仪抬起眼,望着老祖宗,徐徐问道:
“老祖宗说的那庄子,左近可还清净?夜里可还稳妥?老祖宗也知道,我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若有人半夜翻墙越户,可是毫无招架之力。”
翻墙越户的会是谁,老祖宗自然清楚,此番防的便就是他,当下答道:
“郡主既是我叫去的,这点子事情自然周全得来。保管将郡主护得妥妥帖帖,莫说人,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令仪正要应下,谢竑却霍然起身:“老祖宗,既然郡主心中不安,不若孙儿亲自过去护卫,定叫郡主在别院住得舒心。郡主可是眼下就走?那孙儿这便回去收拾行装,绝不叫郡主久等。”
“阿竑!”老祖宗沉声道,“明日便是寿宴,家中诸事繁杂,哪里离得开你?我调去的人皆是大内高手,郡主的安全我自会安排妥当,你难道连我都信不过?”
两人语声皆是平静,可谢端还是嗅出了暗涌的火药味。
他方从任上归来,家中诸事尚且糊涂。
既是郡主,为何会借住侯府?皇室那几位郡主,他从前也都见过,眼前这位却面生得很。
更奇的是,对老祖宗一向恭顺的二哥竟如此小心陪护,甚至不惜放下寿宴也要亲自守着。
凭他们家的地位,何时对一个郡主要这般如临大敌?
谢端自己那摊事理干净了,便有了闲心过问旁人。眼见两人谁也不肯退让,便插口道:
“不若我送郡主这一趟吧,正好我的人马才回,还未散呢。”
话音刚落,二人齐齐望向他,脸色皆是一凝,异口同声道:“不必!”
三夫人慌忙去扯他的袖子,到底相识多年,这点子默契还是有的,于是便不再开口。
谢竑低笑一声:“老祖宗,郡主千金之躯,太后信赖咱们,才叫她住在府中。若出了半点差池,实在无法向太后交代。既为慎重,若郡主要去别院,那孙儿便只好告罪了,寿宴怕是参加不了,须得亲自看护郡主周全。”
“阿竑,你当真要如此?”
“孙儿向来说到做到。”
老祖宗原坐得笔直,便是方才处置谢端之事,脊背也未弯过半分,此刻却一寸寸地塌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里沉甸甸地压着疲惫与冷意:
“我看你是不想叫我活过这个寿宴了罢!”
此话一出,满室皆寂。
大夫人、三夫人、谢端面上惶恐,齐齐跪倒,素心见状也跟着伏低了身子。
谢竑却岿然不动:“孙儿惟愿老祖宗平安康泰,长寿无极。老祖宗不必如此忧心,郡主的医术孙儿信得过。郡主既能安坐于此,那老祖宗的身子便是大好的。”
令仪冷眼旁观,这场博弈里谢竑半分情面也不留,老祖宗终究是压不住他的。
好在,她从没将希望全压在老祖宗身上,若是去别院不能摆脱谢竑,那还折腾什么?
于是开口,声音缓而稳:“老祖宗的寿宴,我还是很想沾一沾喜气的。倚梅园我也住惯了,地方清净。若老祖宗觉着方便,我还是暂且留在这里罢。”
老祖宗还能说什么?
她原想今日将诸事一并了结,看来是不能了。再僵持下去,只怕会失了这个孙儿。
于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来,缓声道:“郡主住得舒服便是。只是往后几日到底人多,难免嘈杂些,若冲撞了郡主倒不好。回头我在院门口给你多添几个侍从罢,到底稳妥些。”
“多谢老祖宗。若无别事,我先告退了。”说罢,不待旁人应声,令仪便起身往外走。
一脚跨过门槛,屋内那股逼仄沉闷的气息便骤然散了去。
她立在廊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头顶是朗朗晴空,几缕白云悠悠地浮着,风也清透,拂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气。
令仪扯出一抹笑来,暗暗对自己说:天下没有什么难事是过不去的。
一路穿廊过院,回到倚梅园中。
丫鬟们仍坐成一排,安安静静地剥着榼藤子,那豆荚已堆成一座小山了。
令仪看了,温声道:
“可以了,都歇一歇罢。”
丫鬟们应声散去,令仪独自坐回石凳上,将剥好的白色果仁一粒粒拣入药钵,慢慢捣碎。
那药杵一起一落,闷闷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着,倒也让人心静。
待药粉磨得极细了,她又取了近日碾好的几味药材,一一调和配比。
一连配了五六样,令仪撩起衣袖。
只见臂上几道浅淡的疤痕,蜿蜒在白皙的肌肤上,皆是登州之事留下的痕迹。
她垂眸看了看,倒也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只当它们是现成的试药之处罢了。
遂将新调好的药粉,一一敷在那几道旧疤上,分别做好记号,又细细比对不同药粉的消痕效果,一笔一画记在纸上。
正低头录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便见谢竑踏进门来,步履从容,神色如常。
令仪搁下笔,心里便有了数——看来这一局,退让的终归还是老祖宗。
她的院门口,想必不会再添什么侍从了。
谢竑立在院中,目光四下里扫了一圈,只见石桌上摆着药钵、药臼,一旁还搁着几只青瓷小碟,里头盛着各色药粉;廊下竹匾里晒着几样草药,正中央一大片空地满是绿色的幼苗,整个院子都是清苦的草木气息。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勾了勾唇:
“这倚梅园,倒叫你生生整治成了一座百草园了!”
说着,他在她对面坐下:“还缺什么药材,只管同我说,我去替你寻来。”
令仪低头写了几味,递过去。
谢竑扫了一眼便收好:“没问题。”顿了顿,又道,“方才老祖宗的话有些重了,她不是撵你,莫放在心上。”
令仪已经不知该同他说什么才好。
从前她以为他只针对她,可方才那一场热闹,他疯起来是谁都不顾的——哪怕那是他的亲祖母。
“老祖宗的身子没你想的那么好。做人孙儿,还是孝字当头才好。”
“令仪说得是。”谢竑微微一笑,“明日老祖宗寿宴,你预备送她什么?”
令仪并未准备,当下只道:“老祖宗什么都有了,不缺我这一份。”
谢竑四下一扫,丫鬟们都不在近前。
便伸出手来,也不等令仪反应,利落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一气呵成。
随即朝同来的小厮双禄递了个眼色,那双禄也是个机灵的,忙会意点头,转身便去寻这院中的丫鬟,客客气气地将她们支开,不许往这边来走动。
谢竑抱着令仪进了屋,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我就知道你没准备,”他低声笑道,“我替你想好了。”
他的手缓缓抚上她的小腹,“咱们努努力,也好叫老祖宗听点喜事。”
令仪心下一沉。
在登州时,她避子一事并未刻意隐瞒,她以为谢竑是知道的,也是默许的。
如今看来,怕是那李管家悄悄瞒了下来。
他究竟在想什么?她怎么会给他生孩子!
谢竑瞧见她眼底的惊惧,只当她年纪小、面皮薄,便低头柔柔吻了吻她的唇。
温声哄道:“放心,才刚给你请了郡主,请旨赐婚的事只能再等一等,不会叫你等太久的,爷定叫你名正言顺。”
说话间,他的指尖已不紧不慢地挑开她衣襟。白色小衣下透出一枝淡雅的山茶绣样。
他俯首去吻她纤细的脖颈,唇瓣贴着她微凉的肌肤缓缓游移,鼻息间满是草药清苦的气息,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暖香。
“真真好闻。”
他贴着肌肤低喃,声音含糊而滚烫。
令仪最厌他这些缠绵不绝的痴缠戏码,进退不得,挨得人难受。
倒不如干脆利落几下,完事算了。
可谢竑今日兴致极高,温热的唇在她肩头流连,一遍又一遍,仿佛怎么也吻不够。
令仪只得刺他:“老祖宗被你气成那样,你竟还有兴致做这种事?你到底知不知道孝字怎么写?”
谢竑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推拒,却只轻笑一声,将她翻了个个,手掌抚上她的脊背:“令仪竟不会写孝字啊?爷教你。”
说罢便撩起袍角,以那笔锋在她背上缓缓描画。
“孝”字不过寥寥数笔,可令仪却喘得不成样子,身下的床单被她攥得褶皱凌乱。
谢竑摸了摸泛着潮气的褥子,愈发愉悦。
“还想叫我写什么?令仪只管说,爷今日定当一一满足你。”
令仪咬唇不肯再开口。
谢竑却再度提笔,笔尖蘸饱了新墨,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春蚕啃着桑叶,一下一下,蚕食着她的神思,叫她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他却仍不停笔。
帐上悬着枚驱蚊香包,是令仪昨日新系的。那香包用一截鹅黄绸缎缝成,面上以浅碧丝线绣着几茎艾草,边缘还缀着一圈米珠,穗子则是同色丝线挽就的如意结,垂一枚小巧的银铃铛。
微风来时,它悠悠地响,声音清脆悦耳;待到无风,便又静默了。
今日的天气正好,风一阵一阵从那半开的窗子溜进来,那铃铛便跟着叮叮泠泠,像檐角碎雨敲在瓷盏沿上。
可天色终究是难料的。方才还是晴光满室,转眼间云影压檐,一阵疾风自窗隙狠狠掠入,那香包到底系得不牢——穗子先是一荡,继而丝线崩断,“啪”地一声,跌落在青砖地上。
如意结散开,一粒米珠骨碌碌滚出老远,露出香包破口处填着的干艾末与白芷屑,淡淡的苦香霎时弥漫开来。
谢竑闻声终于搁了笔,抽过小枕搁在她身下。
令仪要挣,他却按住她肩头:“乖,小心些,莫要洒出,白白辜负爷一番辛苦。”
他掌心贴着她微隆的小腹,想及此处日后会孕育一个稚嫩的生命,眉眼间便洇开一层温润的笑意。他理了理她濡湿的鬓角:“令仪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令仪闭上眼,不理会他。
谢竑自顾自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存,几分理所当然:
“生个像你一样的女孩更好。不过谢家子嗣单薄,爷这位子也总得有人接,怕还得辛苦你,再添个男孩。”
忽然想起什么,低低笑了,“你跟令则是双生,爷听说生双生的人家,儿女也容易得双生。若是一次龙凤胎,倒省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令仪当下不言语, 待谢竑去后,便将那避子丸纳入口中。
偌大一颗药丸,她也不饮水, 只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满口尽是苦涩。
龙凤胎?
令仪冷笑一声,他倒真敢想!
夜至三更,令仪睡得昏沉,忽然胸口一窒,喘不上气来。
睁眼时,谢竑正压在她身上, 汗湿的额抵着她的额,气息灼热。
见她醒了, 也不言语,只管埋头苦干。
令仪挣了几下,挣不动, 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只得用指甲狠狠去抓他。
近来她蓄了指甲, 虽做事不便, 可这种时候却是极好的武器,暂不得脱身, 叫他疼上一疼也是好的。
今日午后她才修过指甲,指尖锋利得不像话, 此刻便不管不顾地乱抓一气。
谢竑“嘶”地抽了口冷气, 却低低笑了一声,非但不停,反倒将她翻了过去,自背后贴上来, 伏在她耳边,气息烫着她的耳廓:
“令仪洗澡时,可用那镜子瞧爷在你背上写了什么?”
她自然没看。
那黏乎的“墨迹”沾了一背,她洗了许久才洗净,只觉得他实在可恶。
谢竑在她肩头落下一吻,随即微微起身,细细去瞧她的背。
他是偷摸过来的,屋里不敢点蜡烛,只得借着月光瞧。
这床离窗子终究远了些,怎么都看不真切。
谢竑便扣着她,紧紧地把人往窗边带。骤然离开被褥,又是这般毫无尊严的造型,令仪心里怒不可遏,偏又挣脱不得。
背贴着他的胸膛,膝弯搭在他臂间,整个人悬空,只那一点贴着他,此时若动手,定是她伤得更重,只得强压着。
谢竑一面走,一面带着她颠了几步。
令仪咬着牙没吭声。
到了窗前,退了出来,寻了个软垫叫她跪在上头。
令仪刚跪上那垫子,反手便朝谢竑脸上掴了一掌。
可惜被他折腾得手软,力道轻飘飘的,连声响都闷。
她换了只手正要再打,谢竑攥住她的腕,用指腹蹭了蹭被划出的那道血痕。
他伏在她耳边,语气温柔,却叫令仪觉得阴森至极:
“这一掌先记着,往后补上。你把我打出这般印子,明日寿宴,旁人问起来,叫我如何说?”
令仪管他这些!扑过去就咬他的肩。
谢竑眼疾手快地擒住她,将她的背重新露在月光下,低低笑道:
“令仪这般饱读诗书,可知白行简?”
她素来喜欢白居易的诗,尤其是那句“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顺带也知晓他有个弟弟叫白行简。
可这种时候,他问这个,令仪怎么想怎么觉得怪怪的。
自然不会回他。
她不说话,谢竑自有自己的方式知晓。他先前见过令仪写的“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与君别”——这首虽收在白居易《新乐府》五十首中,却排在第四十,若非格外喜爱,断不会念到这里。
再者,令仪的学识很广,想来也不会不知白行简。
于是他唇贴着她的肩胛,继续开口:“可有一篇赋,令仪定然不知。如今你对这事仍百般抗拒,也是爷的不是。我该早早将这赋说与你听,叫你知道咱们此刻所作,乃是世间大乐!”
谢竑细细蘸饱了墨:“早上我写到哪了?罢了,反正也要同你讲,便从头写过罢。”
于是在她背上寻了一处洁净的肌肤,缓缓落下第一笔:“这赋名叫《天地阴.阳大乐赋》,全文约三千三百字。咱们从序章开始写。第一句是:‘夫性命者,人之本;嗜欲者,人之利。本存利资,莫甚乎衣食。衣食既足,莫远乎欢娱。’”
他低头含住她的耳垂,缓缓道:“这话的意思就是生命,是人的根本;欲.望,是人的本能。人得活着才能想其他的,那么衣食便是最最要紧之事。待吃饱喝足后,人生最急切的事便就是追寻欢乐了。”
他又贴近了些,唇贴上她的唇,含含糊糊道:“就像我们现在这般。”
他当真像极了私塾里最耐心的先生,把她当作刚启蒙的三岁孩童,一个字一个字掰开了揉碎了讲。
待结束时,令仪只觉灌了满耳朵污言秽语,只恨他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连捂耳都不能。
谢竑吻了吻她的唇,将她抱回床上,仍旧将枕头垫在她腰下:
“今日便讲到这里。令仪记得做好温习,下次爷是要考的。”
令仪闭着眼不吭声。
她已累极,晨间才来过一回,如今又折腾这般久,再好的身子也撑不住。
谢竑却精神得很,在她身旁坐下,悠悠开口:
“你猜,今夜三弟歇在谁房里了?”
令仪眼皮都不抬。
一个大男人,怎得这般好嚼舌根?
连自己亲兄弟的房里事也要打听得这样仔细,还用这般兴味盎然的语气。
他难道不晓得‘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么?”
谢竑俯下身来,指尖捏住她的鼻尖,轻轻一提:“好歹猜一猜。”
令仪被他捏得呼吸一窒,脸颊微微泛红,只得睁开眼,声音闷闷地从他指间挤出来:“三夫人。”
谢竑却低低地笑了,松了手,指腹顺势滑过她鼻梁,在她额头轻轻一弹,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得意:
“有生之年,竟能见令仪猜错。”
令仪愣了。
三夫人今日那般给谢端面子,当着满府人的面认下了素心。可谢端却还是去了素心那里?
这可是谢端回府的第一日啊!这夫妻间的恩义,就当真薄到了这般田地?
她怔怔出神,谢竑却已侧过身来,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半压半靠地笼着她,另一只手闲闲地拨弄她散在枕上的一缕青丝,缠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像是玩什么有趣的物什。
他开口时,声音懒洋洋的:
“三弟妹是我姨母家的女儿。我娘还在时,两家常来常往,三弟与她自幼便在一处玩。家中三个儿子,我与大哥投了军,三弟便走了科举的路子。那年他刚中了状元,头一件事便是去求老祖宗下聘。论理该是我与大哥先成了婚才轮到他,可瞧他那副急煎煎的模样,老祖宗到底心软,还是叫他第一个成了家。那时节何等风光——郎才女貌,举案齐眉,真真一对璧人。可这才几年的工夫,青梅竹马的情分,竟是什么也不剩了。”
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唇角,“所以令仪,你看——青梅竹马即便成了,也不过三弟三弟妹这般。到头来,不过是做一对怨偶罢了。”
令仪偏过头去。
早上他说时,她只顾着心疼三夫人,如今他又这般细细说来一遍,令仪忽然回过味来——他这是变着法地在告诉她,即便当初他不横叉一刀,她与宋沅成了婚,到头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人不同,结果亦不同。”令仪抽了那枕头,背对着他,将被子裹紧。
谢竑听了也不恼。他今日刚收了吴钊传来的信,信上说,杨维之女杨知意已在沧州知府住下,府中内宅一切事务皆由她处置,丫鬟下人已将之视作女主人了。
他望着令仪的侧影,心里想:令仪啊,这次你可真看错了人。
他原是打算说的,可此刻,望着她清瘦的背,却忽然怕她听了伤心,到底没有开口。
只下了床,打湿帕子,替她细细擦洗一番。
知她未睡,便伏在她耳畔低声道:
“明日寿宴头一天,人多事杂。男女不同席,我顾不到你。你跟着大嫂,有事同她说。”又亲了亲她的耳垂,“睡吧,爷走了。”
说罢,便翻窗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令仪听着屋中寂静,睁开眼,取了一粒药丸服下,随即翻身向里,合目睡去。
大概是谢竑那番青梅竹马的言论所至,她又梦见了宋沅。
其实好一段时间,他都不曾出现在她梦中了。
梦中正是春日,府里处处张灯结彩,檐下红绸翻飞。
她梳着妇人髻,鬓边簪了一朵新开的红榴花,手里牵着个粉团似的小姑娘。
宋沅立在一旁,手里稳稳托着个穿宝蓝褂子的男娃娃,眉眼间尽是温煦的笑意。
祖父笑眯眯地迎上来,逗弄那男娃娃道:
“才百日便这般壮实了,一会儿抓周,是要承你娘亲的杏林堂呢,还是同你父亲一般念书去?”
众人便笑着将孩子放在铺了红毡的地上。
那小人儿坐不稳,歪歪扭扭地朝前爬,小手正要去够那支搁在边上的紫毫笔——忽然一声巨响,门被生生踹开,谢竑沉着一张脸立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
满堂的红绸灯笼霎时失了颜色,他只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那孩子,又看向令仪,一字一顿地说:
“青梅竹马,是没有好结果的。”
话音刚落,漫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炸得令仪猛地睁开了眼。
她拥被坐起,胸口兀自砰砰跳得厉害,额上一层薄汗。
窗外确实有鞭炮声远远传来,是寿宴上放的喜庆炮仗,一连串地炸响,她抬手按住心口,好一会儿才慢慢喘匀了气。
这等喜庆日子,自然不好穿的太素静,于是令仪挑了件橘黄色的衣衫,领口袖缘绣着缠枝莲纹,白泽兰过来寻她时,眼前一亮,弯起唇角:“早该穿这样亮堂的颜色,多好看!”
令仪也抬眼打量白泽兰。
因是寡居,她平日里穿得不是紫便是黑,今日却换了一身枫叶红,裙裾上暗绣着细密的折枝花。
她本就年纪不大,这般一穿,气色精神都上来了,连眉梢都带着几分以往少见的鲜活。
“泽兰姐这般才是好看,”令仪由衷道,“你如今气色比我刚来时好了许多,笑的也多了。”
白泽兰又笑了笑,语气轻软:“每日到你这里坐一坐,心情自然畅快不少。”
两人便并肩往老祖宗院中去。
老祖宗今日一身正红寿衣,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端坐在罗汉床上,慈眉善目,活像画里走下来的老寿仙。
满屋子亲戚围着说笑,热闹得很。
令仪没备什么厚礼。
她与老祖宗之间那番话之后,心里明白,不论她送什么,老祖宗大约也不敢用。
于是只递了一张补气血的药膳方子,说了几句吉利话,便退到一旁。
院里人越来越多,屋子里挤得有些透不过气。
令仪便退了出来,往园中小亭去透风。
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只见一位宫装少女款步而来,正是朝华公主,身后跟着一小队丫鬟侍从。
令仪连忙起身要行礼,朝华却快走两步扶住她,嗔道:“多日不见,令仪便与我生分了?”
令仪笑着摇头:“没有的事,我日日盼着公主来呢。”
朝华故意板起脸:“还说不是生分?叫我什么?”
“朝华。”
“这才对。”朝华这才满意,握住她的手一同坐下,“这阵子京里太热,我去避暑山庄住了些日子,昨儿才回来。一回来便听了一耳朵消息——你如今是郡主了?”
令仪点了点头。
朝华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朝令仪倾了倾:“前些日子,大理寺卿收到一封匿名举报,里头列了苏大人十余桩罪状,桩桩件件都附了实证。昨儿母后已下旨查抄苏府,苏大人押入大理寺狱,府中男丁尽数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奴,苏清妍已被木兰社除了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令仪面上,“木兰社如今缺一位月主,我想来想去,你最合适。我真诚邀你加入。”
令仪略略一怔:“我未必能做长久。”
朝华笑了:“做一天也是一天。你只说,乐不乐意?”
令仪望着她眼中那份热忱,心头一暖,点了头:“乐意。”
朝华抚掌笑道:“公主、郡主上朝议事的事儿,想来你也听说了罢。我又同母后求了一回,如今木兰社的诸位姐妹都可以列席了。正巧今日寿宴,人来得齐全,不如咱们先议一议。”说着便携起令仪的手,往后花园款步而去。
亭中早已坐了一群姑娘,正在说笑。
朝华将令仪引至人前,将她入社之事说了,众人皆欢喜不已。
“上朝时要说些什么呀?我头一回觐见,想想便又紧张又兴奋!”
“我也是我也是!”
朝华笑着摆手:“没什么可紧张的。放心,若有什么不适,我在你们前头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聊了一圈,到底还是不知上朝该议什么。
朝华见令仪一直没开口,便转向她:“令仪,你可有什么想法?”
“沧州知府下狱的事,不知大家可听说了?”
都是京中高门贵女,又做了月主,对朝中事自然关切,当下纷纷点头,只两个尚不知情的,忙被身旁的人压低声音补了来龙去脉。
令仪道:“那知府固然可恶,可他家中最大的孩子不过八岁,按律一并处死,未免过于残忍。严刑峻法在乱世之中,确能平息不少动荡,可一味以暴制暴,终究不是长治久安之道。如今正值太平盛世,该以仁为重。”
有人迟疑道:“可律法向来便是这般规定的呀。”
“历来如此的事,便一定是对的吗?”令仪反问。
亭中静了一瞬。
朝华豁然开朗,拍案道:“令仪说得对!向来如此,未必便是对的。咱们木兰社立社,不就是要叫世人看看女子的本事么?母后开设女学,如今又容咱们上朝议事——这些搁在从前,哪一样不是‘向来不许’的?母后打破了规矩,咱们也该做那开路的先锋才是!”
一群人起初并未将上朝一事看得多重,只当是去瞧瞧宫中的排场。
此刻听了这番话,不觉一个个都正色起来。
不远处,几位夫人正坐在廊下饮茶,目光却时不时往那花亭方向飘。
寿宴亦是宴会,既是宴会,那些家中尚有未曾娶亲的子弟的夫人们,岂肯白白放过这等良机?
坐在上首的那位卫国公夫人微微眯了眯眼,侧过头,对身旁陪侍的大夫人白泽兰轻声问道:
“坐在朝华公主旁边,穿橙黄色衣裳的那位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白泽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下不由得突地一跳——卫国公夫人说的那个,不正是令仪么!
作者有话说:
谢竑念的那段出自白行简《天地阴阳大乐赋》感兴趣的,可以网上搜搜,反正我是还没看见过完整版哈哈哈哈,我今天早吧!
第65章
坐在另一侧的城阳侯夫人听了, 也顺着目光去瞧,这一瞧,倒怔住了。
那花亭里坐的虽都是京中贵女, 可朝华公主的天家气度摆在那里,旁人难免被压下一头。
便是那素有才女名头的苏清妍,从前也不过是勉强撑得住场面罢了。
可面前这个,竟能与朝华平分秋色,隐隐间还夺了几分风头去。
因着寿宴,姑娘们个个穿得鲜艳喜庆,她那橙黄的衣衫, 在这一片姹紫嫣红中,实在算不得出挑, 甚至可以称得上素淡了。
头上也只簪了一支山茶花样式的钗子,再无别的点缀。
如此装扮,按说该淹没在那群花团锦簇的姑娘中间, 连人影也寻不着才是。
可就那般神奇。
她只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仿佛百花深处独独绽出一枝迎春, 不争不抢,却叫人一眼便瞧见了。
城阳侯夫人与卫国公夫人素来交好, 当下便笑着打趣道:
“你眼光倒尖,一瞧便挑了个好的。若不是我家的儿郎都已成了亲, 少不得要同你争一竞呢。”
白泽兰听了这话, 心里越发慌了。
偏卫国公夫人正笑吟吟地等着她答话,只得硬着头皮道:“那位是嘉康郡主,如今暂住府上。”
“哦?是哪家王府的千金?怎么从前不曾听说过?”卫国公夫人问道。
“她医术了得,曾在一场痘疹将起未起之时便压了下去, 太后与圣上感念其功,便赐了封赏,只是册封的仪式还未办,您不知道也是有的。”白泽兰如实答道。
另一位夫人接口道:“我倒隐约听我家老爷提过一回,那册封礼的折子改了几番递上去,上头总不甚满意,这几日早出晚归的,正是为着这事忙活呢!”
说话的这位,夫君正在礼部任职。
在座的各位夫人,哪一个不于庙堂之事存几分机锋?
听了这几句话,心里便都有了算计。
天家要赏,法子多着呢!怎么偏偏就封了郡主!
如今谁不知道太后主张女子立业,虽则屡有倡导,却应者寥寥。
此番这般作为,分明是要将这嘉康郡主推到台前,给天下女子做个表率。
这般太后亲手扶起来的人物,若是娶回家中,于儿孙前程,都是大有裨益的。
原本有几位先是嫌她颜色太盛,怕娶回去了,哥儿们沉溺其间,亏了身子耽误正事的,此刻也都改了主意,纷纷拉着白泽兰细细打听起来。
白泽兰被这群太太团团围着,真真是进退两难,头痛欲裂。
平心而论,这几位太太都是京中大族的当家主母,门风清正,各家的儿郎也多在朝中领着正经差事,人品前程都是数得着的。
不论攀上哪一家,于一个姑娘家而言,都是极体面的归宿。
可令仪不行。在白泽兰心中,二弟与令仪两心相许、情意已定,虽尚未成礼,可她早已将令仪当做正经的二弟妹来看了。
可这番话没法说,只得含含糊糊地应着,左支右绌地周旋了好一阵,好容易才寻了个由头,脱身出来。
令仪对这边的种种,自然一无所知。
她那边正议得热火朝天。
“既然提到了律法,我倒觉得还有一处可以完善。”说话的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朝华道:“不必如此拘谨。今日咱们尽管放开了说。既要做先锋,怎能先怯了场?不必因为我是公主便有所顾忌。好比一个脓疮,总要从里头挑破了,才能好得彻底!”
那姑娘受了鼓舞,便壮起胆子继续说道:
“去岁我随家中回老家祭祖,听闻族中一位远房姐姐的遭遇,实在令人心寒。她被夫君打得不成样子,可律法上头,竟没有一条约束男子动手的条文。
夫家不肯放人,我那姐姐便无法和离,后来求到我父亲跟前。那男人被逼不过,勉强松了口,却死死咬住一条——说我姐姐‘无子’,要将她全部嫁妆都扣下来,一件也不许带走。
可笑的是,那律法中竟真有这么一条:女子无所出者,夫家可出妻,并可扣留其嫁妆以为补偿。
可我那姐姐和离之后再嫁,转过年来便诞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儿。究竟是谁不能生养?怎的律法竟将“无子”之过全数归在女子身上?婚姻本是合两姓之好,到和离时,却要女子敲骨吸髓、剥皮抽筋!”
那姑娘一番话说完,亭中众人一时默然。
俄而令仪叹道:
“好在你姐姐总算从那风雨里挣脱出来了。可天底下还有多少女子,仍困在这样的境地里,无人替她们说一句话。这一条,需得记下!”
说着便唤了个小丫鬟取来纸笔,又道:
“从前读书,见那些文人雅士集聚一堂,谈古论今,将言语录下来便成了一册书。今日咱们何不也学着这般?大家来说,我来记,编一本咱们木兰册,如何?”
“正该如此!”朝华抚掌道,“谁还有什么,快快说来!”
众人精神一振,便有人接口道:“你们还记得林员外家那位姑娘的事么?那姑娘被歹人掳了去,过了几日,那歹人竟明目张胆地将人送了回来,手里还列了一份长长的嫁妆单子,撂下话来——若是不给这份嫁妆,他便不娶,那姑娘的名节也就此毁了。那姑娘是个烈性的,当即跑到官府去告状,将自己所受的屈辱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可官府却说无法证明她是被迫的。林员外也不肯认一个山贼做女婿。最后,那姑娘走投无路,只得一根绳子吊死了。”
“我也想起来了——”
“我这里也有话说!”
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多,越说越激愤。令仪运笔如飞,几乎要跟不上众人的话头。
有人高声道:“我真恨不得明日便去上朝,怎么还要等那许多天!”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令仪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虽说今日说得痛快,可咱们方才讲的这些事,要到真正实现的那一天,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不过——此刻上了路,便不算晚。”
朝华接过话头道:“正是这话!虽说有许多提议放在如今的朝堂上,未必能够立刻施行,可我相信,只要一代接一代地,有像咱们这样有志气的女子去争、去闯,总有一天,这世道会变得更好!女子不必拘泥于宅院深深,相夫教子;而是同男子一般,读书、立业、议政,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话音刚落,丫鬟们便捧着各色肴馔鱼贯而入。
远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麻姑献寿》,隔着花影水声,遥遥传来,倒添了几分热闹里的清雅。
众姊妹意气相投,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你一言我一语,直说得眉眼飞扬。一面吃酒用饭,一面谈天,竟是越说越精神,一顿饭直吃得杯盘狼藉,尽兴方休。
待撤了席,众人方才依依不舍地各自散了。
令仪想着自己也算在宴上露过了面,便打算回倚梅园去侍弄她的草药。
正走到半路,却见宋澄被丫鬟扶着过来,喊道:
“郡主姐姐,可算找着你了!后花园里有好玩的呢!快跟我走!”
宋澄腿伤未愈,却还巴巴地过来寻她,令仪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左右那园子离倚梅园也不过几步路的工夫,便同她一道去了。
后花园里,长长一条桌案上摆满了各色鲜果、饮品、点心。桌子两侧各立着一块大板子,上头贴着一张张红纸,密密麻麻写着字。一众姑娘们正围在那里看。
宋澄同令仪解释:“此处的东西,若是想要,便须得先出一道题,送到对岸公子们那边去;再从他们出的题目中选一道来答,方可换取。这些题咱们拟好了,便交与专人誊写,只在左下角署上名字,细细遮去。待到桌上的东西取尽了,再将那名字揭开,方知是谁出的题、又有哪些人作了答。”
令仪抬眼望去,果见一水之隔的对岸,簇拥着许多年轻公子。
这寿宴由三夫人一手包办,想来这也是她的主意。令仪不禁感慨,高门大户当真会玩,连相看人家都能弄得这般风雅委婉。
令仪走近去瞧那些挂出来的题目——有对子,有谜语,也有弹琴作画的。她看了一圈,不觉有些乏味。
这些高门大户到底太过雅致了,来来去去不过是琴棋书画那一套。
又见那些姑娘捏着笔,犹犹豫豫不肯下笔。
只因这题目如何出,可是大有讲究的。
既不能太浅显,叫人觉得你腹中空空;又不能太难,无人敢来应你的题,岂不错失了好些机缘?
自跟谢竑出了永平,令仪还是头一次这般畅快,方才又饮了几杯酒,一时起了顽心,便问宋澄:
“我想要一样东西,便答一道题;若要几样,便答几道,可是这样?”
“正是。”
“那可有什么限制?”
“没有,只管出便是!”
令仪提起笔来,一挥而就——
“摘下秋水亭东首第五棵树上最高的那片叶子。”
“飞花如雨,如何能将风吹落的花瓣全部收集?”
“数清碧水池中有多少尾鲤鱼。”
宋澄凑过去一看,不由咋舌:“郡主姐姐,这样……会不会不大好啊?”
一旁绞尽脑汁的姑娘们见她写得这般快,也纷纷凑过来,瞧见她写的,俱是瞪大了眼。她们靠着这题争个体面、等着出嫁,不敢这般胡闹,可心底里却都觉得——这样才好玩呢。
令仪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这第一道,考的是身手;第二道,考的是智慧;第三道,考的是耐心。”
她顿了顿,又提笔写下第四道——
“路遇山匪,娘亲和妻只能保一人,如何选?”
“这一道,考的是良心。”
有个姑娘拍手道:“这第四道出得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令仪听她这般说,便把那张递给她:“姑娘若不嫌弃,这道便算你出的。”
那姑娘一愣,有些不好意思。令仪道:“你不白拿,你帮我做两道题如何?”
那姑娘更是愣了。这附近坐了不少夫人,答題便是展示自己的才学,她却这般白白让给自己,不禁问:“你真不用?”
令仪摇摇头,她想嫁的人早就嫁不成了,此刻便只是随心玩乐。
于是又扬声问周围:
“我还想再出几道,不知可有人乐意帮我作答?”说着又拉宋澄,“既是宋姑娘带我过来的,一会儿你也替我答两道罢。”
令仪一口气写了十来道稀奇古怪的题。有些题目旁人觉得好,她便大方地送了人。
朝华也过来了,见她的题目几乎要分完了,忙拦住她:“你也不能这般偷懒,好歹自己答一道才是。”
令仪便转了转,瞧见一道题——“请君试绘心头月”。
底下厚厚一叠答卷,最上头那张画得栩栩如生,月华如水,颇见功力。
令仪取了一张纸,蘸饱了墨,手腕悬空,一笔画出一个又圆又大的圈,便交了卷。
朝华没忍住:“你这般也太过敷衍了!”
令仪不答这话,却拉了朝华的手道:“我刚想了个主意,少不得要借重你才能成事。你瞧这满座的诗文书画,在座的又都是不差银钱的主儿。不若待席散之时,咱们将这些画作诗篇当场叫卖,价高者得。如今正是雨季,长江下游少不得要受水患,沧州又遭了旱灾,两边都是用钱的时候。咱们筹来的银子,拿去赈济灾民,或是添置药材粮米,也算实实在在做些事情。”
朝华听了,眼睛一亮:“令仪你可当得一句女诸葛!”
令仪笑道:“我不过是胡乱想的。只是这毕竟是谢府的寿宴,那些诗篇画作,姑娘们或公子们若有不愿的,也不好强求。真要办成此事,还得靠朝华公主出面协调才是。”
朝华一拍胸口,爽快道:“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
却说令仪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被人誊写完送到男子那边贴在板上时,众人皆是皱眉:“这!这都是什么问题!怎得都这般刁钻!”
谢竑也在场。他对这些没什么兴致,待在这儿不过是因为身为主人,留着陪客罢了。
到底被众人催逼不过,只得也出了一题。只是提着笔沉吟半晌,亦不知写什么是好。
正出神间,脑中蓦地浮起昨夜的光景来——令仪斜倚窗前,月色溶溶,淡淡地铺了她一身,映得那一段肌肤莹莹然如凝脂白玉。
他想着想着,喉间不自觉地滚了一滚,竟鬼使神差地提笔写下一行字来:“请君试绘心头月”。
如今一群人全围着题板,他也没兴致去瞧,只想着何时天才能黑,他好去给令仪继续讲《大乐赋》。
薛玉成见他靠在椅子上生无可恋的模样,踢了踢他的脚:“喂,你祖母的寿宴,你摆出这副样子做什么?”说着便拉了谢竑起来,“陪我瞧瞧上头写了什么?”
谢竑便跟着去了。
待瞧见那些题,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登时嘴角一翘——心想,孔令仪,可真有你的!
作者有话说:
谢竑:剧情跳过,爷命令你,立刻,马上进入到《大乐赋》!
第66章
一众贵公子正七嘴八舌抱怨着那些题目刁钻古怪、不把人放在眼里, 分明是在故意挑事,忽听得一声极不和谐的赞叹:
“这些题出得甚妙!极好!极好!”
众人闻声抬头,见说这话的竟是方才三请四请、磨蹭半晌才肯动笔出一题的谢竑。
薛玉成也颇为诧异, 方才明明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懒散模样,怎么这会儿倒像打了鸡血般精神?
自然有人按捺不住,开口质问:“这题哪里好了?叫我们去摘最高的叶子,不就是学那猢狲爬树、出尽洋相么?这般羞辱人,这位出题的女儿家真真心思歹毒至极!”
谢竑沉了脸,半分情面也不留:“想来姑娘们正是瞧见周公子这般肥腻体态,才特地出了这道题, 叫你爬爬树活动活动筋骨。免得将来娶了亲,那肚子顶着新娘子, 连洞房的门都进不去!”
众人想象那场景,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周公子腰间瞟去,登时哄堂大笑。
周公子气得一张胖脸涨成猪肝色, 偏又不敢招惹他,只得在心里暗骂:都二十五了还没娶亲, 一个老得没人要的东西, 成日摆什么威风!只怕底下那东西早锈透了!
一人从人群中走出,身姿挺拔如松, 眉目疏朗,面如冠玉, 通身一派清贵之气。他面上并无笑意, 只从容开口道:
“周公子此言到底过激了些。有道是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姑娘出这一题,想来是要考一考诸位的射箭功夫。这一题,我应下了。”
说罢转向谢竑:“谢将军,不知可否借弓箭一用?”
谢竑抬眼看他一遭, 认了出来——原是卫国公府的三公子苏珩,如今在御前当差,一身本事自然是不凡的。
听他这般说,当下便唤小厮道:“去将我书房那把穿云弓取了来。”
众人听了这话,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笑便都讪讪地收住了。
方才那些题目一上来,他们之所以一致抵制,原是想着把那些棘手的先弄出去,剩下些简易的,四下分分,各自都能做出点文章来,面上也有光。
可如今谢竑夸赞在前,苏珩应战在后,他们若再不接下几道,回头叫对面那些姑娘们知道了,岂不成了怂蛋、孬种?谁家姑娘还肯嫁过来?
于是趁着小厮去取弓箭的空档,众人纷纷折返回去,将那题板重新细细端详起来,有人应了,小厮便往那题目下头画上一道。
一时间小厮忙得脚不沾地,团团转个不停。
谢竑负手立在一旁,远远望见“数锦鲤”那道题下头笔画最密,几乎排成一串,不禁勾了勾嘴角,心里暗暗好笑——瞧瞧令仪出的这些题,把这群儿郎逼成了什么模样!
薛玉成本来不明所以,如今瞧见他这副不值钱的笑模样,顿时明白了:
“怎么,这些题是你家那位出的?名字都盖着呢,偏你有本事,能透过纸背看见名字不成?”说着还凑近了去瞧,那左下角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谢竑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的这样蠢笨”:“京中这些被规矩框死的大家闺秀,能写出这般有人味儿的东西来?”
说罢又去瞧那些题,却见又一道题底下空落落的。
谢竑走到那道题前站定。
方才被他讥讽过的周公子便凑过去:“我承认,这题我答不出。想来谢公子这般人物,定能给咱们一个答案,是不是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众人虽没言语,却也竖起了耳朵,想知道他会如何作答。
那被剩下的题写着——“路遇山匪,娘亲与妻只能保一人,选谁。”
这题实在是刁钻极了。
孝字大过天,若论本心,在场的哪个不是先选娘亲?
女人没了还能再续一房,可亲娘就这一个。
可偏偏这等场合,满座都是待嫁的闺秀,倘若当众说出“舍妻保母”四个字,在那些姑娘听来,便是薄情寡义、靠不住的男人——谁还肯嫁?
是以无人敢答。
所有人都看向谢竑。
谢竑却看都没看那周公子一眼,只淡淡道:“妻。”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他倒真敢!
周公子像是捡着了天大的把柄,拍掌笑道:“哦!大家都听见了么?谢公子选了妻!竟将亲娘置于何地?不孝至此,也敢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谢竑神色纹丝不动:“我娘早就去了。”
众人一愣,随即哗然——这不是耍赖么!
周公子被他噎了一回,仍不死心,追问道:“这般答未免太没诚意。若两人都在呢?你还能这般轻巧?”
“仍是我妻。我娘自有我父亲护着。”
众人皆叹他鸡贼,这般四两拨千斤的功夫,只怕一会儿姑娘家那边就要传开,这谢家二郎便成了个肯托付终生的良人;而他们这些不敢答的,岂不白白落了下乘?
于是那些娘亲已故多年的,便也跟着往上答。
说话间,弓箭已然取来。众人不再耽搁,浩浩荡荡往秋水亭去。
待到地方,往东数到第五棵树时,众人又是倒抽一口凉气——那树粗得需十人合抱才够,可见年头久远,枝叶繁密,高耸入云。
苏珩原本还暗自盘算:这般枝繁叶茂,最高处的叶子定然极难辨认,怕是要费一番眼力。
可待他抬头看去,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树竟生得极为奇妙,在那一团浓绿的最顶端,偏偏探出一叶来,孤零零地斜伸着,状若雀尾,与周遭密密匝匝的绿叶格格不入,格外醒目。
他又偏头瞧了瞧左右几棵树,千篇一律地裹着厚厚一层青绿,只此一株,如此卓然。
心下便猜到,出题之人定是十分熟悉这侯府的,且是个心细爱观察的,否则园中树木成百上千,走马观花的人谁会在意哪棵树的顶上多了一片叶子?
这样灵巧的心思,出自一位闺阁女儿之手,倒叫他未谋面便先添了几分好感。
既然目标已定,苏珩定了定心神,举弓瞄准那叶。
偏今日有微风徐徐,叶片随之晃动。
众人自然不愿他射中,夺了风头,便暗暗盼着风再刮得猛些。
谢竑立在苏珩身后,看他调试弓弦,开口道:“这弓用着可还趁手?”
“是把极好的弓。”
苏珩拉开满弓,正要放箭,谢竑微微眯眼:“再往西偏一厘,更有把握。”
苏珩拉满弓,将箭射出。只听“嗖”的一声,那箭快得几乎看不清踪迹,紧接着便见那枝头晃动一下,随即那支箭便钉进了廊下的木柱上。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那片叶子稳稳地插在柱子上。
谢竑率先叫好,众人虽心有不甘,也不得不鼓掌祝贺。
谢竑扬声赞道:“年纪轻轻,箭法惊人,目力也是极好!”
苏珩强压下心中的喜悦,开口道:“谢将军谬赞了。若不是您方才提点,我未必能射中。当年您在演武场一箭射穿三鸟的英姿,至今历历在目。此后我便刻苦勤练,却还是达不到您的高度。”
苏珩一时见了素所仰慕的人物,言谈举止便格外恭谨温雅;又想着那出题的姑娘既是谢家的人,心下更添了几分亲近之意。
只恨此刻不能同那姑娘见上一面,踌躇了片刻,方开口道:“改日能否再到府上,与谢将军一同讨教箭术?”
且说水岸那头,姑娘们已将案上点心果品尽数要了来,也不分你我的,仍旧摆在那长桌上,又请了周遭的太太们过来同享。
经了这半日的工夫,太太们心下各自都有了计较,便趁着这时机,同那些合意的姑娘们闲话家常。
一时之间,只听四周笑语盈盈,夸赞声此起彼伏——
“这姑娘真真是生了一张巧嘴,说话叫人听着就舒坦。”
“方才远远听见你的琴声,清越如泉,当真难得。”
“你这诗做得这般工整,好些男儿都比不上呢!”
太太们一面说,一面含笑打量着眼前的姑娘,目光里藏着细细的盘算与掂量。姑娘们也都微微垂首,或浅笑,或谦让,个个端着得体的姿态,气氛融洽得恰到好处。
这些热闹同令仪没什么干系。她悄悄拎了一壶果酒,拣了处僻静的角落坐下,靠着栏杆,慢悠悠地自斟自饮起来。
正喝到第三杯,忽有一位夫人沿着小径款款而来,在她身侧的石墩上落了座。令仪以为这位夫人也是来寻清净的,便识趣地拎起酒壶,预备起身让出地方来。
那夫人却含笑开了口:“听闻郡主医术极佳,我近日总睡不安稳,夜夜多梦,可否劳烦郡主帮我瞧瞧?”
令仪微顿,想着横竖也是闲着,便点了点头,将酒壶搁在一旁,伸出手来替那位夫人号脉。
来人正是卫国公夫人。
她原本就觉令仪模样极好,郡主的身份于他们家也是般配的。方才又见她画画,虽说只画了一个圈,可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见功力。这孩子当真处处都长在她心坎上,配她家小儿子刚刚好。
令仪不知她心中这些盘算,只细细号过脉:“夫人没什么大碍,还是该少思少虑才是正解。”
“不用吃些安神的方子?”
“是药三分毒,若实在睡不着,便在那香炉中放上一药勺酸杏仁同百合磨的粉。”
“郡主在此独饮,可是有心事?”
令仪未答,只站起身来,淡淡道:“夫人在此赏景罢。”
卫国公夫人也随之起身,笑道:“是我打搅了郡主,该是我走才是。”
令仪也不再多让,只目送她转身离去。
她独自立在水边,望着那澄澈的湖面。不远处欢声笑语阵阵传来,热闹非凡,她心里却愈发想念起家人来。
令仪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会儿,把心头那阵酸软慢慢压下去。
可偏生又有一位夫人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落座便道身子不适,想请郡主帮着把个脉。
令仪抬眼打量了对方一番。
面庞红润,双目有神,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哪里像有半分病气的模样?再想起方才那位夫人,话里话外也是拐着弯地亲近,她心里那点直觉便越发分明了。
她收回目光,语气客气却疏淡:“夫人身子不适,还是去寻正经大夫瞧罢。我这点皮毛功夫,不敢误了您。”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正听得一声清脆的锣响。
只见那题板之上,已然换上了对岸公子们作答的答卷。姑娘们纷纷围拢过去,挤着去瞧。
忽然有人“啊”了一声,指着其中一张纸:“这树叶,还真叫他们摘下来了!”
令仪也走过去,微微踮脚瞧了一眼。只见那张纸上贴着一片叶子,薄薄的,青绿犹存,中央却被什么利物穿了一个圆润的洞。
她心里暗暗点了一下头,这人倒是聪明,知道用弓箭去取,
“能射中此叶,可见功力当真了得。”旁边一位姑娘掩唇感叹,“真不知是哪位公子做的?”
另一人便笑着推她:“那你便出价买下呀!”
原来令仪出的那个叫卖的法子,她们又做了些修改——若想知晓那幅作品的作者,便出钱竞买,价高者得,当场揭晓名姓。
朝华早已四下打点妥当。既是公主牵头,又是为赈灾筹银,自然无人不应。
当下便热闹地叫嚷起来。
“十两!”
“二十两!”
各位太太们也跟着凑趣,连老祖宗得了消息都亲自过来瞧热闹。
男子那头也是一般喧嚣。
令仪坐在一旁,听着此起彼伏的喊价声,只垂眸在心里默默盘账,不由得暗暗感叹——这些人一场玩乐筹集的银钱,便抵得上沧州百姓十年嚼用。
见一切办得没什么纰漏,酒意渐渐涌上来,她便静静起身离了席。
至于那些作品各是谁的、谁的作品拍得最高——她并不在乎。
回了倚梅园,便和衣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谢竑翻窗进来时,床上空空荡荡。
他四下一瞧,才见令仪侧卧在美人榻上,衣衫微敞,脸颊酡红如晕开的胭脂,青丝散落,一缕垂在榻沿,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幅还未干透的画。
谢竑眸色骤然暗了下来。
他将手中物什轻轻搁下,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本想起身将她抱上床榻,却不料她竟在昏沉中微微启唇,小舌探出,轻轻舔过他的唇角。
湿润,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
谢竑浑身一僵,只觉得那股热意“轰”地一声窜遍了四肢百骸,血液像被点燃了一般,烫得他喉间发紧。
孔令仪,竟回应他了!
他单膝抵上榻沿,扣住她的后脑,重重吻了下去。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深而缓地探入,将她唇齿间残余的酒意一并卷走。
令仪昏昏沉沉间有些喘不上气,下意识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指尖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迷迷糊糊掀起一丝眼缝,望见眼前的人影,手便改了方向,指尖沿着眉骨轻轻勾勒,又滑过鼻梁,最后整片掌心覆上他的脸,指腹蹭过他微微发烫的皮肤。
那动作极轻极缓,如春水漾波,似柳絮拂风,带着说不尽的眷恋缠绵。
谢竑的心几乎要化在这一掌温软里。
他低低唤了声“仪儿”,指尖挑开她衣襟的系带。
一片温热柔软。
她不似往常那般推拒他,反倒微微往前迎了迎。
让他更方便些。
谢竑心里越发欢喜,如同饮了一盏温热的蜜酒,从喉咙一路甜到心底。
想起今日她出的那些题,一道一道,竟像是为他量身裁制的——尤其是那道“娘亲与妻”的二选一,她定是看见了他的答案!心下感动,才这般接纳他!
他一路向下吻去,唇齿过处,她细白的肌肤泛起薄薄的红。
忽然,她的脚轻轻抬了来,柔韧地勾住他的腰侧,像一株藤蔓悄悄攀上了枝干。
他被那温暖裹着。
她嘴里逸出断续的、猫儿般的轻吟,细细软软,直挠在人心尖上。
谢竑喘息渐重,却仍撑着身子,将她的手拉到唇边,一根一根吻她的指尖,从拇指到小指,虔诚得像在供奉什么稀世珍宝。
“仪儿……”他哑着嗓子,额头抵着她的。
令仪手臂软软地揽住他的脖颈,唇瓣贴在他耳侧,酒气混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雌竞不要,来点雄竞!
第67章
那声音太轻, 谢竑又正浸在那片温软里,整个人像坠在云雾间,飘飘不知所以。
他是在又动了好几回之后, 才慢慢反应过来,方才听见的是什么。
谢竑撑起身看她。
她半阖着眼,脸颊较先前更红,朱唇微启,那唇珠润得发亮,像晨露未干的樱桃,挺挺地翘着, 勾得人口齿生津。
这副情态落在眼里,是一个男人能收到的最蛊人的褒奖。
谢竑本该欢喜, 可她这副模样,当真是为他么?
方才她口中分明唤的是“表哥”二字。
多少时日了,他待她掏心掏肺, 到头来竟还抵不过一个已经变了心的宋沅!
他想不透。
方才还甜得像蜜酒一般,如今那酒的甜下了肚, 再反上来, 便只剩满满的苦涩,压得他憋闷至极, 却又寻不到出口。
搁在他腰间的那双脚却忽然往下压了压,他同她便又贴近了几分。
听得她唇间又溢出一声, 短而急, 似是不满,脚踝又勾了勾,叫他愈发邸近。
谢竑正恼火,岂肯叫她如意?
他强定在那里, 纹丝不动。
令仪脚尖那点力气,哪里敌得过他。
她只能攀住他的肩,鼻间哼哼唧唧,带着湿漉漉的委屈,落在谢竑耳中,便是求饶也是撩拨。
他伸了指尖去点她的唇珠,压着嗓音:“想要么?便叫我的名字。”
令仪却伸出舌尖,湿漉漉地卷过他的指腹。
谢竑脊背一麻,咬紧了牙关生生忍住。
那指头探进她唇间搅了搅,抽出来时牵出一线莹亮。
手贴过去,感受她砰砰乱跳的心口,狠狠道:“说错了话,以为这般哄哄便能过去?我可不是那好糊弄的!”
他往后撤了半寸:“快叫我名字。不然今晚便别想了,哼也没用!没用!”
令仪醉得糊涂,不明白向来温润的表哥怎忽然变得这般凶巴巴,像极了那个人——
那个人?
哪个人?
令仪脑子里一团浆糊,她想自己大约是糊涂了,便也不再费神去想,只盼那叫她快乐的甜,再多一些,再久一些。
于是她便听话地开口:“求你了,宋——”
那“宋”字方出一个音,唇便被谢竑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手搭在她膝弯,死死抱住她。
令仪如愿得了她要的,阖着眼,喉间细细碎碎地溢出叹慰,像春水漫过岸石。
可唇被堵得这般严实,到底喘不上气,她伸手推他,唇分时拉出一道银丝,沾在两人下颌间,断又不断。
谢竑额头抵着她的,滚烫的气息喷在她面上,带着压抑到极至的颤。
令仪觉着痒,偏了偏头,竟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亮的,像小孩子得了糖,是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模样。
谢竑心里一时百味翻涌,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是酸是苦。
他能做什么?
只得狠狠动几下。
仿佛这般,就能把心头那骨子浊气顶出去。
令仪猝不及防,连连叫了两声,那动静大的,惊动了窗外歇脚的鸟,扑棱棱扇着翅膀,以示不满。
“别这样,宋——”
谢竑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许叫名字!”
令仪只觉表哥今日好生奇怪,反反复复的。
方才还威胁她不叫名字不行,这会儿又不许她叫了。
不给叫便不给叫,只要让她舒服就好。她轻轻拍了拍他捂在她唇上的大手。
谢竑没有松手,只沉沉望着她:“不说了?”
一滴汗珠从他额角坠下,砸在她眼角,又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倒像是她自己落了泪一般。
令仪被那滚烫的一滴激得缩了缩肩膀,乖乖地点了点头。
“名字不许叫,表哥也不许喊,我便松开你,如何?”
令仪又点了点头。
谢竑才撤了手,她便攀上他的脖颈,凑在他耳畔,气声里带着笑意:“夫君……可以再重些。”
说罢松了手,咬着唇怯怯望他,眼底漾着一汪狡黠的光。
他分明还被温暖裹着,整个人却像坠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又被兜头泼了一桶雪水,热意从四肢百骸骤然抽走,整个人僵成了一块冻透的石头。
夫君——他日夜盼望她能说出的两个字,却在此情此景之下,被她这般轻巧地说出,倒教他对这两个字倒了胃口!
谢竑胸口那股憋闷,总算寻着了去处。
重些是吧!
他将她翻过去,提了她的腰。
从前他心疼她,怕她吃不消,往后不会了。
她不是要重么?
他成全她!
一时之间,榻上声浪连绵。
谢竑顿了下,将她身上虚搭的小衣拢成一团,塞进她口中。
便只剩下她时不时哼出的气声,以及那沉闷的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谢竑翻身下了榻,拎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口。
他垂眸看去,见她侧卧在榻上,衣衫零落,颈间瓷白的肌肤上密密匝匝落着红痕,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白皙的腿软软搭在榻沿,膝弯处泛着些可怜的红。
呼吸平稳,早已睡熟了。
谢竑将那小衣从她口中取出,她唇边略有些肿,却全然不觉疼,嘴角犹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抹笑实在刺目,他别过头去不看她。
借着月光去拆自己带过来的那个匣子。
里头是她下午画的那轮圆月,已经镶好了框。他原想给她一个惊喜——自己一眼便认出了她的画,还花了千两银子拍了下来。谁曾想,他的心意还没能送出去,她倒先给了他许多“惊喜”。
谢竑拎着那画框的一角,抵在桌沿,指尖轻轻一拨,那画框便悠悠转了起来。他就那般盯着,停了,便拨;再停,再拨一下。
那画框不知转了多少圈,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谢竑便按停那画框,偏过头去。
只见令仪将自己缩成一团,手胡乱摸索着,抓到一角扯破的裙角,便盖在腰间。双手合在一处,垫在脸下,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终归还是取了帕子来,替她细细拭净,又将她抱回床上,掖好被角。见她唇瓣干涩,便又喂了两口水,将茶壶搁在床头小几上,方转身去了。
令仪对这些浑然不知。
她陷在一个绵绵的梦里。
梦里有宋沅。他中了状元,簪花游街之后,骑着高头大马迎她入门。
他们在京郊置了一处小宅,门匾上“宋宅”两个字,是她亲手描的。
他在衙门里忙,她亦不曾闲着。
在京中寻了一处临街的铺面,开了间小小的杏林堂,白日里坐堂问诊、开方抓药,又收留了几个流落街头的孩子,教他们辨药材、记方歌。日子充实自在。
梦里有家人。
她有了身孕,一家人从永平赶了来。娘亲日日给她煲汤,祖父和父亲却为安胎方子里一味药的炮制方法吵得面红耳赤,一个说要酒炙,一个说盐水炒,谁也不让谁。
她嘴馋得厉害,令则便偷偷溜去外头小摊买酸辣面,交给青黛悄悄带进来。她刚扒了两口,白芷便领着娘亲推门而入。
又是好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不过十个月的光景,就不能忍一忍?越大越不听话了!”
坐稳了胎,令仪便更不肯闷在家里。
七月里人参正当季,她哪儿坐得住,宋沅拗不过她,只好告了假,留了张字条,陪她一同上山。
回来时被家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梦里有自由。
宋沅外放为官,走一处,她便在那处开一家杏林堂。空了便往山里钻,把当地的草药一样样记下来,画图、注性、录用法。几年间那本册子越来越厚,翻开来,墨迹从京城一路漫到大江南北。
梦里头这般好,好到她不愿睁眼。
于是次日直到晌午,房门仍未开。
伺候洗漱的丫头抱着铜盆坐在廊下,热水凉了便换,换了又凉。
霁月在屋里打坐了半晌,出来瞧见那丫头还坐在原处,不由蹙了眉:“姑娘还没醒?”
那丫鬟摇了摇头,压着声儿道:“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霁月耳力极佳,昨夜隐约听见些动静,晓得二爷来过。可便是来过,也从未有过到这般时辰还不醒的道理。
她上前叩了叩门,无人应答;又唤了两声“姑娘”,依旧无人应声。心下觉得不对,这才推门进去。
撩开帐子,只见令仪躺在床上,两颊绯红,唇角犹挂着一丝笑意。露出的肌肤上,青紫斑驳,触目惊心,一片叠着一片。
霁月唤了几声,却怎么也叫不醒。
她心下发慌,上手轻轻推了推,触手滚烫,如火灼一般。
霁月慌忙奔出去寻谢竑。
正是寿宴的第二日,处处张灯结彩,宾客穿梭如织。
她拽住一个丫鬟问二爷在哪儿,答说没见着;又问了两个小厮,皆摇头。她正要往听竹轩去寻,拐过回廊转角时收脚不及,直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行人。
只见老祖宗被几个婆子簇拥在廊下,面上笑意早收了大半,“府中都是贵客,你这般急吼吼的,成何体统?没规矩!”
老祖宗这几日本就压着一肚子火,昨儿谢竑那番“妻与母选妻”的混账话,更是让她窝了一宿的气,此刻见是令仪身边的大丫鬟冒冒失失撞上来,语气自然不好。
霁月哪里知道这些,她只晓得老祖宗也是府里主事的,既然寻不着二爷,求老祖宗做主也是一样的。
当下也顾不上请安问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股脑儿将令仪高热昏睡、唤不醒的事全倒了出来。
老祖宗沉吟片刻:“烧得醒不过来?”
“是,还请老祖宗请个大夫给姑娘瞧瞧。”
老祖宗不紧不慢地拨着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碾过指尖,沉吟片刻,才侧头对身后的小丫鬟吩咐道:“去你三奶奶那儿,叫她拿牌子,请太医院孙太平孙太医来一趟。”
霁月听得“请太医”三个字,心便放下了大半。
“多谢老祖宗!多谢老祖宗!”
额头磕在青砖地上,一下接一下,直将头都磕出了血,才听得老祖宗慢悠悠道:“起来罢!”
老祖宗仍拨着佛珠,“你倒是个忠心的!倚梅园人少,偏你们二爷又出了门。郡主身边没个贴心人不成,这样罢,叫宝珠过去伺候着。”
宝珠是二爷身边的大丫鬟,霁月听了,越发放下心来,屈膝一礼便退下,脚步匆匆地赶回令仪身边。
待霁月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老祖宗将佛珠往腕上绕了两圈,松松搭着,幽幽叹了口气:
“忠心是忠心,就是心思太浅了些。”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大丫鬟琳琅,淡淡道:“速速派人去追阿竑。追上了便说——我从前在石家庄开元寺塑过一尊金身,此番他送舅爷回家,正巧路过,便替我在那庙里上摆七日香火,全了我这老婆子一点念想罢。”
玲琅忙点头应下。
且说那小丫鬟领了命,便去寻三夫人。
三夫人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前厅后院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她端着笑应付完一拨客人,才抽出空来听那丫鬟传话。
话入耳的瞬间,她脸上的笑纹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说起这孙太平,京中官宦人家,谁人不知?
那可真是人如其名!
甭管是皇帝老子亲临,还是天王老子来请,他都只管开那一副太平方子,旁的半个字也不肯多添。
若问此人何以能在太医院稳稳当当地坐着?只因他家老祖宗当年是有大功于天家的。
当年为救开国皇帝,不惜以身试毒;后来为保住皇家血脉,竟将自己的亲骨肉换了去。这等忠心,天家岂能不记着?
这一家不求高官厚禄,只愿世代行医,皇帝便恩准他们在太医院中占一席位,代代相传,无人敢动。
如今老祖宗偏要点这孙太平来,三夫人心下一转,携了那小丫鬟的手腕,引至亭角僻静处。
余光瞥见墙根底下那一抹枫叶红的裙角,她便扬高了声儿道:
“老祖宗怎么吩咐你的?你且原原本本说与我听,一个字也别漏。”
那小丫鬟倒也爽利,将话一串串倒了出来,脆生生地道:
“回三奶奶的话,是郡主身边的霁月寻了老祖宗,说郡主发热,唤也唤不醒,老祖宗便叫奴婢来三奶奶这儿领牌子,说要请孙太平孙太医去瞧呢!”
“当真是孙太平孙太医?”三夫人将这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奴婢保证没记错!”
“知道了。你回去回老祖宗的话,我即刻着人去请,耽误不了。”
那丫鬟屈膝一礼,转身去了。
三夫人立在亭下,眼看着墙角那片枫叶红的裙角消失,这才缓缓勾起唇角,转身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的评论我都看见了,你们真会猜
第68章
霁月又浸了一条冷帕子, 将令仪额上那条换下来。
额上的不过敷了一刻钟,此时却几乎已被她的体温烘干了,帕子贴着皮肉那一面, 热得烫人。
霁月眉头紧蹙,心里烦得厉害。
偏偏府中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汾阳一脉如锦绣,八十大寿乐悠悠。”
隔着几重院子,那唱腔却像在她耳边响一般。
可即便这样吵闹,令仪仍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霁月起身推开门,刚张口要问, 门口丫头便抢白道:
“知道知道,这一会儿功夫你都来问了五趟了!太医还没来呢, 来了我第一时间喊你,成不成?”
霁月被噎住,只得退回屋里。她坐在令仪身旁, 见她唇角干裂得起了皮,便用帕子沾了水, 轻轻点了点。
“姑娘?姑娘?”
霁月不死心地又叫了两声。
令仪却仍旧那般。
霁月不明白, 昨个明明还好好的,怎么说倒就倒了。
她还能想起昨天早饭时, 自己同她说,说想学着做一个有感情、有血肉的正常人。
令仪听了, 很是为她高兴:
“这般很好, 你总算找到自己想做的。那便先学什么是开心吧,你要细细留心周围,野花绽放,雨过天晴, 风吹落叶,都是叫人欢喜的事。”
可怎么今日,她先感受到的,却是难过、担忧和伤心呢?
霁月真恨不得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门口传来脚步声,霁月忙迎过去,眼中带着期盼的光,见了来人,便又黯淡下去。
“郡主现在如何了?老祖宗遣我过来伺候,我听得稀里糊涂。”宝珠面上带着焦急之色。
可霁月没心思同她客套,只转身继续守着令仪。
宝珠倒也不恼。这种时候,她忧心主子也是应当的。
平心而论,若是此刻躺在床上的是谢竑,她只会比霁月还要心焦一万倍。
宝珠走到床边,若不是令仪额上覆着帕子,几乎看不出这人是病着,只当她是睡着了。
哪有人病了脸上还挂着笑的?
那气色也是极好,双颊浮着两团绯红,薄薄透透,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粉嫩得教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触一触。
可视线再往下落,便觉出不对了。
被沿松松散散搭着,露出一截脖颈与一小段锁骨。
本该是莹白如玉的肌肤,此刻却密密匝匝布满了青紫痕迹,斑斑驳驳。
看的见的是这般,那被褥底下遮着的地方,又该是怎样一副光景?
宝珠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心里止不住泛起一股酸涩。
她知道谢竑这几日总在三更半夜出门。她一直安慰自己,许是有公事要忙。
可此刻眼前这些痕迹,像一记耳光,把她所有的自欺欺人扇得干干净净。
这个女人到底哪里好?
是她,叫自己失了父亲!
也是她,挑拨得二爷同老祖宗多年祖孙情谊荡然无存!
宝珠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面上却一丝不露。
她转身去衣橱寻了套衣裳,声气平稳:
“一会儿太医来了,郡主不能这般见人。霁月,你扶郡主起来,我替她将衣裳穿好。”
霁月这才恍然自己竟糊涂至此,连忙坐到床头,双手架在令仪腋窝下,叫她软软靠在自己身前。
宝珠掀开被子。
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令仪身下那匹浅云色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血红,殷殷的,湿漉漉的,血痕还在往四周缓缓晕散,显然正流着。
霁月登时慌了神,一面自责大意,一面手忙脚乱去寻令仪身上的伤口,可翻来覆去看遍了她露出的皮肉,并不见半点破损。
宝珠怔了两息,先回过神来:“郡主这是……来月事了吧?”
霁月并不知道令仪的小日子是什么时候,令仪从不要她沾手这些。
宝珠道:“想来是的。”转身便要了盆热水,打湿帕子替令仪擦洗。
一通忙活,总算收拾妥帖。
那太医也终于到了。
这孙太医须发半白,长髯垂胸,面庞清癯,一双眼睛沉静温厚,看人时目光稳稳地落下来,让人无端觉得安心。
最打眼的是他身后那只硕大的药箱,瞧着足有二三十斤重,他却亲自背着,连个药童也不带。
霁月一瞧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踏实了大半,连忙腾出地方,叫太医诊脉。
孙太平坐下,架势摆得十足十。
先号左手,眯眼沉吟半晌;再换右手,指尖在脉上按了又按,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又叫霁月扶着令仪张嘴看了舌苔,凑近了扒开眼皮瞧眼珠;再问吃食、问睡眠、问月事,一样不落,霁月答得磕磕绊绊,他倒也不催,用那双沉静的眼看着她,叫她莫要紧张。
望闻问切一整套做下来,足足诊治了三刻。
霁月着急地问:“太医,姑娘如何?”
孙太平只摆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坐到桌边细细写了一副方子,那字迹也飘逸:“抓了药去煎吧。”说罢提着药箱便走。
霁月将人往院门口送,未到门口,便见门外多了好些守卫。
她正要送人出去,那守卫却拦住了她:
“老祖宗吩咐,说闲人多,郡主这头生着病,被人叨扰反倒不好。为防万一,你们也在院中伺候吧。郡主这病蹊跷,还是不要出门了。”
霁月隐隐觉出不对,可她担忧令仪的身子,一时也没与他们争辩,转身回去煎药了。
煎好了药,费了老大一番力气才勉强喂了下去。
见药下了肚,霁月心里松了口气,只盼着令仪早早醒来,宝珠道:
“你也顶了这般久,这里我守着,你去歇一歇吧。”
霁月摇头,仍守在床边。
隔上一会儿便探一探令仪的额头,热度似乎退了些,可身下那月事却仍旧汹涌,不过半个时辰便湿透一条锦帕。
霁月不知令仪是因着这病,还是她原本的小日子便就是这般,只得更加尽心的伺候着。
窗外的日头一寸寸挪过中天,光线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沉沉的橘。
同一片日光底下,出城门往南去的那条阔且坦的官道上,谢竑正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列车队。
队伍走得很慢,慢到身下的汗血宝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频频甩头。
莫说马,便是谢竑自己,也被这磨人的脚程熬得浑身不畅快。
可轿中坐的是他舅爷,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颠簸不得。
这位老人家,也是个不叫人省心的。
老祖宗寿宴前特特去了信,嘱咐他在家养病,不必来。
可老头子看了信,想着好些年了也没跟姐姐见上一面,心里便越发想来。
家里人拦着不让,他便叫身边的小厮去外头雇了辆马车,竟真一路到了侯府。
老祖宗见了,又气又恼又心疼,忙打发人往舅爷家去信报平安。这不,寿宴头一日刚过,便紧赶慢赶地安排人将他押送回去。
原本这活儿是交代给谢端的。一早谢端都上了马,硬生生叫他给拉了下来。
谢端知道他是个急性子,很是不解地问他缘故。
谢竑拿出兄长的架势,语重心长道:“待寿宴结束,你还得回任上去。这几天便留在家里,多陪陪祖母和三弟妹吧。”
这番话,只能哄哄不明缘由的谢端。
连他自己心里都骗不过。
之所以抢着送舅爷,是因为昨夜他坐在桌前,抵着那画框一圈一圈地转时,心中竟浮现出了一丝杀意。
这么多年,他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不称他一声春风得意。
偏生这孔令仪,他使了千方百计,却还是不能叫他如意!
这般不受控,不如除了算了!
可那念头也不过一刹那。
弱者才会选择叫那心魔消失。他是强者,直面才是!
无数场仗他都能突出重围、杀出血路。
区区一个女人,他迟早会征服她,叫她不仅是身,连心也完完全全地臣服于他!
想通是一回事,真的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到底还是被她那声“夫君”伤着了,出来待几日,权当冷静。
车队仍在慢吞吞地前行。行至一处茶水铺,谢竑勒了马,招呼众人歇脚。
舅爷坐在他对面,捧着一碗粗茶,看了他半晌:“阿竑,你有心事吧?”
“没有。”
舅爷咧开嘴:“没有心事怎得苦着一张脸。瞧瞧我,像我这样笑,才是没心事。”
谢竑瞧了他一眼,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舅爷,您这般笑,太傻了。”
舅爷拍了拍膝盖,笑得更大声了:“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傻一点有什么不好呢?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挣着一口气,看事太偏激!”
话音刚落,一骑快马从官道那头奔来,马蹄带起滚滚黄尘。来人勒马翻身跪在谢竑面前:“二爷!老祖宗叫奴婢来寻您,请您在开元寺摆上七日香火,替她了却一桩心愿。”
谢竑点了点头:“知道了。回去复命,就说我应下了。”
歇够了,一行人继续上路。太阳一寸一寸地向西滑去,影子被拉得老长。
霁月照着晌午孙太医开的方子,端着新煎好的药,一勺一勺地往令仪嘴里喂。可捏着她的嘴,汤汁顺着嘴角全流了出来,竟连半口都咽不下去。
那药汁喂不进,身下的月事却不见少,锦帕换了一条又一条,竟还带着暗色的血块。就这么几个时辰,霁月眼睁睁瞧着令仪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霁月觉得不行,还得再请大夫来看。
她刚推门出去,便见院门不知何时已经阖上了。伸手去拉,纹丝不动。
竟是从外头落了锁。
若到这种程度还不能明白,那霁月便真是个傻子了。
满院皆是令仪平日晾晒的草药,晚风吹过,翻起一阵阵清苦的香。这些药在令仪手里有千般用处,可到了霁月手里,连名字都叫不出几个。
她折回屋中翻柜子。令仪最近捣鼓的药粉都在里头,瓶瓶罐罐堆了一排,竟一个标签也无。
此时别无他法。霁月咬了咬牙,奔到院中寻了一把益母草——她只记得这草于女子月事有益。捣烂成汁,滤去残渣,自己一口一口喝了,再俯身渡进令仪口中。
做完这些,她抹了把嘴,转向一旁守着的宝珠,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宝珠姑娘,如今我只能将姑娘托付于你了。求你务必护好姑娘,我去去便回!”
宝珠连忙来扶她:“你这般是做什么?太医的方子才喝了一副,哪能这么快见效。再者,老祖宗请的可是太医院的太医,天底下再找不到更好的了,你还能寻到什么神医不成?”
宝珠这番话本是叫她打退堂鼓,不料却点醒了霁月——天底下最好的大夫,这么短时间她的确寻不来。
可她却知道,有两个大夫,是最最希望令仪能平安活着的。
霁月不再多言,携了把短刀,翻身上了墙头,身影一顿,随即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夜越来越深。
谢竑一行已停在客栈歇息。他躺在床上,合着眼,眼前浮现的全是孔令仪的脸。
他不禁有些后悔抢了这个差事。
原本他只得了十日假期。一时赌气出来送舅爷,以如今的脚程,送到石家庄便要五天。他快马返程一天能回去,
从家里已经歇了三日了,里外里一算,回去只能待上一天便又要回营。
不对,还有老祖宗寺庙那桩事!
越算越觉得自己亏大了。这气便再难受,也该忍着,忍到回营里再发作!这会儿较什么劲?
谢竑翻身坐起,披了衣裳,推门招来随行的双禄:“你陪着舅爷在这儿玩一日。明日我派孟浩过来接替,叫他送舅爷回家。你务必好生伺候着。”
双禄愣了:“那爷您呢?”
“我得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夜深人静, 佛堂里檀香氤氲,烛火摇曳。
正中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垂目含笑, 宝相慈悲,莲座下的长明灯映得满室清辉如水。
老祖宗阖目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低声诵经。佛前香烟袅袅而上,缭绕在她鬓边,衬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竟也透出几分菩萨般的悲悯之色。
听得帘栊响动,知是琳琅进来, 也不回头,只淡淡问道:“如何了?”
琳琅躬身回道:“回老祖宗的话, 都办妥了。小厮已经回来了,说二爷应下开元寺的差事了。三奶奶那边也说,老祖宗虑得甚是。”
“郡主既是染了风寒, 府上这几日人来客往的,走动不便, 暂且封了倚梅园是正理。三奶奶已打发人各处传话去了, 想来如今都知道郡主病了,不会再像下午那般, 叫大奶奶同澄姑娘闯到倚梅园去。”
老祖宗微微颔首:“年轻人做事,到底有疏漏处。亏得我下午便派了人守在倚梅园, 否则泽兰同那宋澄傻愣愣地闯了进去, 如今不是也被关在里头了?”
琳琅忙道:“老祖宗虑得周全。”
“郡主现下如何了?”
“具体的倒不大清楚。只宝珠同霁月两个贴身伺候着,拦着不许旁人进去。只知……端出来的水,都泛着血色。”
老祖宗捻珠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声:“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虽说封了院子, 可吃食药材一应东西,定要备齐全了,万不可短缺。郡主能在咱们府上住着,也是一场缘分。如今她身子弱,病着,咱们更得好生伺候着,切不可因着她昏沉不醒,便做出欺负主子的事来。”
“老祖宗最是菩萨心肠。”琳琅上前一步:“只是时候不早了,老祖宗再惦记郡主,也得顾惜着自己的身子。婢子扶您歇息罢。”
老祖宗摇了摇头:“我这般年纪了,能有多少觉?便是一宿不睡,又算得了什么。那孩子,我心里头是喜欢的。如今她这般凶险,我如何睡得着?便就在这里替她祈福罢。”
“这般跪上一夜,老祖宗的腿如何受得住呢?”
“不必再劝了,我意已决。若是能叫儿孙们平平安安的,便是这双腿废了,又有什么要紧?我只怕——我这般苦心孤诣,到头来,却是白费了一场。”
琳琅忙应道:“老祖宗快别这么说。阖府上下,老幼有序,再没有比咱们家更和睦亲厚的了。”
“但愿如此罢。”老祖宗沉吟半晌,方道:“你大奶奶那儿,怕还悬着心呢。去给她递个信儿。再叮嘱她一句——她心肠好,我自是知道的,可这世上的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该记着自己的身份才是。”
琳琅应了声“是”,起身退下,往大夫人院中来。
此刻的大夫人白泽兰,确然尚未歇下。
晌午她刚送走一众宾客,躲在那亭后的角落歇脚,却听得她那三弟妹同丫鬟说请孙太医的那番话,当下便拉了宋澄一道往倚梅园去,嘴上说是寻郡主出来顽耍,实则是想去探探虚实。
谁知倚梅园门口早已被侍卫围住,寸步难行。
她那时便知,老祖宗是容不下令仪了。
可她夫君已故,膝下又无子,在这侯府里仰人鼻息,万万不敢得罪老祖宗。
只得偷偷遣了陪嫁的小厮旺儿,快马去追谢竑。
宴会上人多眼杂,少个小厮自然不会引人注目。
可照理说早该回来了,却仍杳无音信。
白泽兰心中焦灼,在屋里来回踱步不止。
听见脚步声,她以为是派去打探消息的丫头回来了,忙迎出去。
谁知来人是老祖宗身边的琳琅。
白泽兰心头猛地一沉。
琳琅行了礼,道:“大奶奶,按说不该这般晚来打搅您的。只是有一桩事,须得同您说一声。今儿宴会上忙乱,旺儿那小子竟偷跑出去喝酒顽闹,实在没了规矩。如今老祖宗已经帮大奶奶料理妥了,奶奶只管放心就是。”
琳琅看着大夫人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人也有些站不稳,忙伸手扶了一把,虽不忍心,到底咬了咬牙,将老祖宗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老祖宗说,请大奶奶记得自己的身份。”
白泽兰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勉强道:“孙媳……晓得了。”
待琳琅离去,白泽兰虚脱般跌坐进椅中。
这些日子,因着令仪,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未亡人,忘了从前那形如枯槁的日子。
老祖宗待她好,是因为她未曾行差踏错;如今一有嫌隙,那副慈和的面具便揭了下来,露出底下的利爪。
白泽兰心下凄惶,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已无计可施,只能在心底祈求苍天莫要太过残忍——令仪那般好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且说霁月翻出倚梅园的墙,立时便察觉出一股肃杀之气。她原以为门口的守卫不过是寻常护院,不料竟都是高手。
若是一对一,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可对方人多势众,缠斗了数十回合,总算堪堪脱了身。
出了侯府,便直奔孔家而去。
她曾来过一回,认得路径,不多时便到了孔府。
不愿惊动门房惹人担忧,便翻墙进了院子,寻到青黛与白芷的屋子,翻窗而入。
二人睡得正沉。
霁月蹑步上前,轻轻推了推白芷。白芷迷蒙睁眼,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惊得瞪大双眼,霁月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示意她去推青黛。白芷会意,推醒青黛,赶在她惊叫出声之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白芷起身燃烛,烛火一亮,便瞧见霁月衣衫上血迹斑斑,惊道:“你这是怎么了?如何受的伤?姑娘可有事?”
霁月只说自己不碍事,拉住翻药箱的白芷,只急急将事情简略说了。待说到宝珠在里头伺候时,青黛猛地低呼一声:“什么!你怎能把姑娘交给她!她可是姓李!”
白芷不解:“姓李又如何?”
霁月也不明就里。
青黛叹了口气:“你们可还记得在登州时,那个总笑呵呵的管家?那管家也姓李!她是那管家的女儿!姑娘当初觉得她眼熟,特意嘱咐我在府中暗中打探。白芷,你当时病着不知情——那日,因着那李管家阻挠防避之事,事急从权,姑娘打了那李管家十板子。也不知这事宝珠知不知情,若她知晓,趁这当口作弄姑娘,可怎么好!”
白芷迟疑道:“不至于罢……虽说打了他,可到底是那管家有错在先。”
霁月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她知道的事情,比这两人还要多上一些。
她压着嗓子,声音发紧:“那李管家……已经死了。”
此刻的倚梅园,屋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霁月走后,宝珠在香炉里燃了一支香。
那香瞧着再寻常不过——府中大夫人、三夫人都爱用,气味甜郁,留香持久。
只是每逢月事,她们便会停上一阵,只因这香虽好,里头却掺了活血的成分。
宝珠望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截白布。
父亲去前的最后一封家书,上头说,二爷带了个姑娘到登州,甚是宠爱,末尾又提了一句——自己已有法子,定不会叫这姑娘随谢竑回京。
信才收到没几日,父亲的死讯便跟着来了。时间这样巧,若说父亲的死同孔令仪无关,她是不信的。
可到底只是猜测。直到今日进倚梅园前,琳琅领她去见了从前跟在父亲身后跑腿的小厮。
那小厮缩着脖子说,李管家是被孔令仪下令,一棍一棍活活打死的。
光是听着,便觉得骨头缝里都疼。
宝珠低头看向床上昏睡的令仪,心头恨意翻涌。她的父亲死得那样惨烈,凭什么这个杀人凶手还能舒舒服服地躺着,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正做什么好梦?
令仪的确还沉在好梦里。
梦里宋沅又升了官,此番要赴杭州上任,一家人同行,沿途带着孩子们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总算到了杭州府衙,一切安顿妥当,孩子们被奶娘领着睡下了,宋沅长长舒了口气,转头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笑道:“大丫头的性子,可真真像足了你,整日闹得厉害!”
令仪丢下手中正绣的香囊,嗔道:“怎么,听着表哥对我好大的怨言不成?我不绣了!”
宋沅忙弯腰去捡,又握住她的手,低声软语:“我哪里是那个意思!你也不想想,赶路这般久,你眼里只顾着孩子,也不想想我。”
令仪红了脸,不去瞧他。宋沅笑着从背后搂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
——却听得一声巨响,房门骤然被撞开。
一道黑影立在门前,面目模糊,手提长刀,满身肃杀之气。
那人步步逼近,一把将她从宋沅怀中扯了出来,俯身贴在她耳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孔令仪,我说过的,你逃不掉的。”
话音未落,那人刀锋已至。几道寒光掠过,眼前便炸开一片猩红。
温热的液体甚至溅了她满脸。
撕心裂肺的疼自骨缝里钻出来,一点一点,蚕食般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在痛楚中挣扎,眼角滑下一滴泪。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那石榴纹样的床帐,榴花半绽,红得灼眼。
令仪怔了一怔,方知适才不过南柯一梦。
神思渐次清明,便觉浑身酸软,肌肤滚烫如火,小腹处更是绞着一阵阵的疼。
她微微偏过头去,只见烛影昏黄之中,一双盛满恨意眸子正死死盯着她。
宝珠见她醒来,微微一惊,旋即恢复冷静。
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对一个将死之人,何须再装那副恭敬温顺的模样?
令仪眼神四下一扫,见屋中只她们两人,心下已然明了——想来自己这个“郡主”的名头,在侯府里终究抵不过老祖宗的一道命令。
她将左手悄悄搭上右腕的脉,细细号着,一面开口:“宝珠。”
嗓音干涩,像砂纸磨过。
“你父亲的事,我向你道歉。当时情势所迫,我只能出此下策。”
“道歉?”宝珠冷笑,眼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我父亲已经没了,你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要道歉,到阴曹地府跟他亲自说去!”
令仪一怔——她分明只是打了李管家十板子,还吩咐人给了伤药。
脑中一丝白光闪过,是谢竑!
令仪浑身泛起细密的战栗:“不论你信不信,我没有杀你父亲。你也该想一想,真正能做得了主的人,是谁。”
宝珠身子晃了晃,却仍咬牙道:“少在这儿挑拨离间!就是你害的!你就等着死吧。”
令仪缓缓开口:“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二人——”话音未落,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床边那张小几,上头散落着药碗、汤勺、药杵与石臼,零零总总堆了一片。
“若我死了,”她将视线收回,稳稳落在宝珠脸上,“你脱得了干系?”
宝珠嗤笑一声:“外头都知道你病着,我什么都没做,谁会怪到我头上?”
“那谢竑呢?”令仪觉得下身血涌得更凶了,意识一阵阵发昏,声音却反倒愈发镇定,“你难道要赌他对你的心意?”
宝珠被这话一刺,神色微变,眼神有了片刻的偏移。
就在这一瞬,令仪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股力气,猛地探身——指尖触到小几边缘的刹那,精准地勾住药碗中那只铜勺,腕间一抖,便见那铜勺凌空飞出,直朝宝珠颈侧狠狠刺了过去。
宝珠猝不及防,只觉颈侧一麻,半边身子倏地失了知觉,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令仪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手腕翻转捏开她的嘴,不知将什么东西塞了进去,随即一抬下巴,逼她咽下。一股苦涩直冲喉间,宝珠被呛得连连咳嗽,却再也吐不出来了。
这一番动作已耗尽令仪所有气力,她扶着床柱,眼前阵阵发黑,喘息着开口:
“方才给你用的是‘十步断魂’。十步之内若不解毒,必死无疑。你若不信,大可走十步试试,咱们同归于尽。可你若肯乖乖待在那儿,我答应替你解毒——想想你的家人,你当真甘心白白赴死吗?”
话落,她松开床柱,强撑着挪到柜前,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干咽下去。又回身灭了那支活血香,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凉意灌入,扑在她滚烫的面上。
令仪再也撑不住,顺着柜门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的人与物都模糊成一团团昏黄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令仪暗自咬舌, 强挣出一线清明。她双目紧锁宝珠,面上犹作气定神闲之态,心下却早已慌乱不堪。
她哪里有什么“十步断魂”?
原在床榻枕下藏了一把短刀, 谁知那床早已被人收拾过,连被褥都换了一遭。她方才暗中摸索,空空如也。
衣裳也不是她从后花园醉酒回来时穿的那套。
她素来有个习惯,腰间总要备几枚药丸应急,尤其自那次媚毒之事后,更是加倍谨慎。
可此时她身上这衣裳,自然是没有那些药丸的。
幸而小几上有把铜勺, 她趁势击中宝珠水突穴,使其霎时浑身僵直。又飞快从药碗中蘸了些许残汁, 假模假式地往她口中塞了一粒从枕芯里抠出的荞麦壳,诓她说是“十步断魂”。
然而宝珠身子片刻便能恢复,那番鬼话也不知她信是不信。
柜门半开半掩, 令仪正靠在合着的那扇门上。她悄悄探手入柜,摸到一柄短刀, 心中稍安。
外头的夜更沉了, 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天边连一颗星子也无,只有院中那株老槐的枝影被风摇着, 投在窗纸上,一忽儿一忽儿地晃。
眼见宝珠抬手去摸颈间那道伤痕, 令仪便知她已然恢复知觉。面上不动声色, 手中刀刃却攥得更紧:“宝珠,劝你仔细些,莫动脚步。”
宝珠冷笑一声:“装神弄鬼!你哪来的药?你躺在此处时赤身露体,连衣裳都是我亲手替你换的!”
说罢起身抬步。
令仪也不拦阻, 只看着她的脚步慢悠悠数道:“一、二、三——”
宝珠站定:“走了三步,一点反应也没有,可见你不过胡说!”
令仪轻轻一笑,那笑意里裹着几分挑衅:“你倒是个谨慎人!既然知道换床单、搜我的身,连那把刀都收了,怎么不再多查查?我问你,被子可换过?枕头呢?床帐呢?一枚药丸才多大,能藏的地方可多着呢。”
她顿了顿,语调慢下来,“你若执意要走,我劝你把步子迈大些——否则十步到了,人还没走到我跟前,岂不白白送了性命?”
随即一声极轻的叹息:“宝珠……这名字是谁起的?如珠如宝,想必对你寄了不小的期许吧。”
宝珠正要抬起的脚,蓦地顿住了。
令仪暗暗舒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又缓缓开口:“先坐凳上歇会儿吧。我如今这模样,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来,你尽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想。”
她顿了一顿,语气沉了几分,“只有一桩事,须得提醒你。我终究是太后亲封的郡主。若我死了,你脱不了干系,你的家人也断然逃不过。你做出决断之前,可曾问过他们,愿不愿意陪你走这一遭?”
宝珠果然不动了。
两个人,一个坐在圆凳上,一个靠在柜门旁,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沉默着。
烛火将燃尽,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旋即暗下去大半,只余一豆昏黄的光,照得两人面庞明灭不定。
便是这时候,谢竑正骑着他那匹汗血宝马,从良乡一路飞驰而归。
夜风灌进袖口,鼓胀如帆,他伏在马背上,只觉心跳与马蹄声叠在一处,越跑越快,脑中的纷乱反倒被颠得渐渐清晰起来。
他同令仪怄什么气?不过是酒后胡言罢了。便是大理寺审案,也须待人清醒了再问,醉鬼的话,焉能当真?
想着,又扬鞭一挥,那马便跑得更疾了。
霁月这边,也正骑了一匹快马,孔宪坐在她前头,冷风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两人一路无言,只听得耳畔风声呜咽如诉。
待到谢府东北角那扇小门前,霁月翻身下马,仰头望了望高耸的院墙。
翻墙于霁月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可于孔宪,却真真难如登天。
若是早几年,他尚能勉力一试,可如今腿疾沉重,终究寸步难移了。
若是一般的墙,霁月提着他也可勉强过去;但谢府的院墙不仅高耸,墙顶还密密匝匝竖着尖利的铁丝。
她若提着孔宪,便腾不出手去避开那铁丝。
来之前孔宪便料到侯府的门不好进,听霁月说了令仪的情形,便取了些急救药物,如今见状便将药箱递与她道:
“霁月姑娘,药的用法用量俱在其中。如今只好烦劳姑娘独自进去了。若这药仍不能使她清醒,请姑娘用银针扎她大椎穴。仪儿心性坚毅,只要能有片刻清明,便能自救。”
说罢,双膝一弯,重重朝她磕下头去。
霁月一惊,连忙去扶,指尖触到他微微颤动的肩头时,鼻头一酸,几乎坠下泪来。
她见过太多人家弃女不顾、独重男儿的凉薄,孔家却大不相同。一听说令仪出事,二老当下便决意赶来救人,还是白芷怕他们过后反悔,多问了一句:“若因此得罪了侯府,少爷的殿试恐有妨碍,如何是好?”
孔宪当即答道:“不必管他!前程性命,孰轻孰重,岂非一目了然!”林霜也道:“正是这理!”
霁月稳住声线,郑重道:“您放心,姑娘一定不会有事。”
正要翻墙,那小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这等大户人家的门,绝非轻易能开——须得两个婆子各持一把钥匙,同时插入锁中,方能开启。
且守在门口的只有一个婆子,每日还要轮换,纵使歹人翻墙进去,劫了婆子拿到那一把钥匙,也是无用的。
可如今,这道门便这般无声无息地敞开了。
霁月与孔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但此刻纵有千般诡异,也比不上令仪的命要紧。
孔宪望着抱着药箱的霁月,低声嘱咐道:“霁月姑娘,你护好药箱。若有不测,你便带着药箱走,不必管我!”
两人闪身入门,只见守夜的婆子正歪在墙角处,鼾声如雷,睡得不省人事。
待他们走远,那婆子却悄然睁开眼,目光清明,慢条斯理地将门重新锁好,转身朝内院的方向去了。
此后又过了几道门,皆是如此。
守门的仆妇无一例外地酣睡不醒,仿佛有人一路替她们开了绿灯。
两人越走越觉后背发凉,但脚下一步未停。
她们竟就这样到了倚梅园外。
这便是第二道关卡了。
那些守卫霁月方才已然交过手,极是难缠。
霁月本想拼死一搏,硬生生杀出一条路,叫孔宪趁乱进去。
孔宪却一把按住她,从怀中摸出一只药瓶递过来,低声道:
“这迷药药性极烈,嗅上一嗅,便是山中猛兽也立时倒地。你待会儿只需寻机将粉末叫他们闻了便是。”
屋内,二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令仪服过药后,血势渐缓,热意也退了几分,只是身子仍虚软无力。
宝珠眼下虽安安静静地不动,可谁知道她下一刻会不会变卦。
令仪只得半阖着眼养神,那柄短刀始终攥在掌心不肯松开,刀柄已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濡湿。
忽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令仪猛地睁眼,目光如刃,手背青筋暴起。
门“吱呀”一声开了。
烛火一晃,她看见了孔宪的脸。
那口绷了整夜的气,终于散了。
谢竑到得稍迟。
彼时天边泛起蟹壳青,第一缕曙光将将破开云层。
他原欲叫人开门,又恐兴师动众过于惹眼,索性也翻墙而入。
一路行至倚梅园,却见院门口横七竖八倒了一排守卫,院门大开,里头透出浓浓的药香来。
谢竑心中一沉,大步跨进门去,却见孔宪正坐在院中煎药。
谢竑眉头一皱,正要抬脚进屋,孔宪却开口道:“谢将军,你千方百计带走仪儿,我以为你总有几分真心。若你不珍惜,还请将她归还于我孔家。”
谢竑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情形已知不妙,正要分辩,霁月端着一盆血水从屋里出来,泼在青砖地上,暗红的液体渗进砖缝,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谢竑登时身形一晃。
孔宪见他神色,便知他猜错了,却也不纠正,只道:“仪儿已经够苦了。谢将军无法给她自由,如今还要叫她受这般罪么?”
谢竑僵在原地。
他原以为自己待她已是极好——除了自由,什么都可以给她。
谁知今日却落得这般局面。
嘴唇翕动了几回,却不知从何说起。好半晌,方吐出话来,声音沙哑干涩:
“是我对不住她。往后,我必好好补偿。”
“补偿?谢将军可知覆水难收,并非什么事都用一句‘补偿’便可了结的!”
谢竑心如刀绞。
他盼这孩子盼了多久,万不曾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得知。
什么时候的事呢?
难不成是登州时就有了?
“父亲说得极是。此事,我定会给您一个交代。”说着便要推门进去。
孔宪却道:“仪儿方才睡着,你不要进去扰她安宁,也不要叫我父亲,谢将军同孔宪并没有这层关系。”
谢竑碰到门上的手硬生生收了回去,躬身道:“请父亲好生照料令仪。我这便去替她讨个说法,定叫您满意。”
老祖宗仍旧在佛堂诵经祈福,玲琅自然也没得睡,此刻便在门口守着。
乍见谢竑时,她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这个时候,谢竑应该在良乡歇息才是,怎会出现在此处?
怕是自己一夜未眠,生了幻觉罢!
待走到近前,才不得不承认,果真是谢竑。
他沉着一张脸,周身上下笼着一层凛冽杀气。
琳琅慌忙行礼:“二爷。”
“老祖宗可在?”
琳琅不知谢竑为何回来,但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事情不妙,只得答道:“老祖宗正在为郡主祈福。”
祈福?
谢竑嗤笑一声,万不曾想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他也不言语,径直往里走。
琳琅见状,忙上前拦住:“二爷,老祖宗身子不好,您有什么话要与她说,千万慢慢儿地说。”
佛堂中烟雾缭绕,老祖宗跪在蒲团上,仍旧缓缓拨着念珠。
“老祖宗。”
老祖宗听见谢竑的声音,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又如常般缓缓拨动,语气平和地道:“你回来得正好。郡主病了,可去看过没有?”
“老祖宗,”谢竑声音沉痛,“孙儿一直以为您是个慈善之人,因此将令仪托付给您。我担心过旁人害她,却从未疑心过您。不想您竟这样待她!”
老祖宗睁开眼:“我怎样待她了?她病了,我请大夫,派人伺候,如今还在这里念佛诵经,我哪里对不起她!”
“祖母!事到如今,您还要这样说么?我要带令仪分府去将军府住,也要与她成婚。我不是来征求您的意思,而是做好了决定,知会您一声。”
老祖宗终于抬起头。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可知她恨不得杀了你!”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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