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吴钊压下心头疑惑, 躬身回禀:


    “将军,宋大人他……”


    话未说完,他忽然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扫来, 连忙改口:


    “属下将宋沅带到那处坟地。他先是站在一旁,仿佛难以置信,许久之后才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抚过那堆黄土,随后站起身,问为何没有立碑。”


    谢竑正拨弄案上茶盏,闻言指尖一顿, 茶盖与杯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哦?你怎么答的?”


    “属下说,不知将军心意。”吴钊垂首, 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不敢抬眼去看谢竑的神色。


    谢竑笑了声,不咸不淡:“你倒会推。”


    “属下确实不知。”吴钊的语气愈发恭谨。


    “宋沅就这般反应?”


    “属下说完, 他点了点头,便乘轿离去了。”吴钊又回想了一下, 确实没有别的事了。


    当时他一心只想着不能让宋沅识破, 如今再细细琢磨,宋沅的反应未免太过平静了些。


    谢竑嗤笑一声, 什么青梅竹马,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拂袖起身, 踱至窗前。


    月华如练, 凉风忽至,卷起袍角猎猎,倒将这八月的闷热驱散了几分。


    “吴钊,你可知杨维?”


    吴钊心头一跳, 不知他何以忽然提起此人,略一迟疑,答道:“可是去岁科考舞弊案中,被斩首的那位主考官?”


    “嗯。”谢竑语气平平,“他是宋沅的恩师,我已遣杨维孤女赴沧州投奔宋沅。”


    那女子,吴钊倒有印象。


    彼时他不过一介末卒,尚未入谢家军。杨维伏法当日,他被调去维持刑场秩序。


    囚车行过,杨维满身狼藉,烂菜叶与臭鸡蛋糊了衣衫,可跪在行刑台上,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眼看刽子手举刀,忽听一声清叱:“刀下留人!”


    一女子自百姓中冲出,直呼冤枉,自称杨维之女,手捧一纸血书,当众一条条念诵冤情,字字铿锵,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可终归,刑令未改,人头落地。


    吴钊心头猛然一震,霎时明白过来——


    宋沅骤然得知心中那人已逝,正是心神摇荡、四顾无依之际;而那恩师孤女,又是个不输夫人的有胆有识之人,朝夕相对,日复一日,情愫渐生……并非不可能。


    若宋沅当真移情别恋,夫人心中那份执念,也便就彻底断了。


    明明以将军今时今日的权势,有千百种雷霆手段叫?人永不相见——或贬谪,或流放,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世间。


    可将军却偏选了这般迂回的法子。


    谢竑瞧吴钊这副神情,便知他已全然明白,缓缓道:“我这般,卑劣吗?”


    卑劣吗?


    挺卑劣的,一对有情人被他这般活生生拆散了。


    可他清楚自己此时该说什么。


    吴钊抱拳,声音沉而稳:“属下只看见将军对夫人的用心良苦。”


    谢竑略一颔首,淡淡道:


    “今日起,提你为千夫长。沧州地界的兵交由你操练,那边条件艰苦,待兵士需格外上心。除每月常报外,每隔十日再传书一封与我。”


    吴钊拱手应下。


    升迁自是喜事,可他也听得出将军的弦外之音——那十日一至的书信,传的该是宋沅的动向。


    待人退下,谢竑独立窗前,望着那轮满月,目光寒凉如水。


    正如吴钊所想,除掉宋沅,他有一千种法子。或明或暗,或快或慢,每一种都能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可他答应过令仪,不再动他。


    况且,这人在朝堂中,也算得个有用之才。


    若是令仪肯收心,同他好好过,他自然不愿再费半点心思在宋沅身上。


    可她偶尔失神的眸光、梦中无意识的呢喃,连那些抗旱的草药种子——桩桩件件,都绕不开宋沅。


    青梅竹马,十多年朝夕相伴,什么事她都能想到他。


    宋沅……


    就像一根刺,横在她与自己当中,不深不浅,就那样扎着。碰不得,拔不出。


    他只得这般做!


    就算有一天,令仪得知真相会恨他,会骂他,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至少,他把她留住了。


    次日天光大亮,令仪才悠悠转醒。


    她撑着床沿坐起,只觉得腰肢像是被人折过一般,每一条筋骨都在抗议。


    令仪正低头揉着太阳穴,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进来的人竟是霁月。


    霁月初到身边时,倒也装模作样做了几日丫鬟的活计。


    可自东阳书院那日后,令仪便同她挑明了,霁月也恢复如常,每日练功打坐,再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可今儿,她却又捧了铜盆进来。


    “你的手是拿刀的,不是端水的。”令仪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放下吧,以后别再这般。”


    霁月却径直跪了下去:“霁月往后,任凭夫人差遣。”


    “这话从何处说?”


    “夫人替霁月向?爷求了情,霁月这条命,往后便是夫人的了。”


    令仪静了一瞬,便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在谢竑眼中,霁月的行为显然已经背叛了他,他自然不会再用她,正巧自己求了情,便送她了。


    令仪淡淡道:“那便同青黛、白芷一样,唤我姑娘便是。往后护我周全就够,这些活不必你沾手。”


    霁月愣了一愣,抬头看她,眼中浮起一丝茫然:“既是奴婢,这些事也该学着……”


    “我说不必。”令仪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既然认我为主,便该听我的话。”


    霁月低下头:“是,姑娘。”


    “今日何时启程?”


    “?爷说,晌午后再启。”


    令仪眉心微蹙。往常赶路皆是破晓动身,今日倒奇怪。


    不过她实在太倦了,既然不着急,便道:“你下去吧,我再歇息会儿。”


    只这一觉,终究不如夜里睡得安稳。


    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人在她耳边低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待到上轿时,总算有了些精神。


    仍是两辆车。


    令仪方坐稳,帘子一掀,谢竑便矮身进来,带进一阵清冽的冷香。


    “身子可好些?”


    令仪不答话,只低着头翻那本草药册子,指尖一页页捻过去。


    隔了好些日子没动笔,思路有些断续——既然没能走成,那便接着写吧。


    马车隆隆行了起来,令仪的思路也渐渐理顺,正提笔蘸墨,余光一瞥——谢竑竟还坐在车里。


    整个队伍都是他的,她没法赶人,只得垂眸落笔,细细描那草药叶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


    谢竑凑过来瞧。


    霁月的节略里提过她整日理药材,可他却未亲眼见她落笔。


    此刻看着,竟有些意外——那些草木在她笔下像是活了过来,叶片的弧度、茎干的纹理、连根须的走向都一丝不苟。


    “跟谁学的画?描得这样细。”


    令仪不答,只低了眉眼,笔尖在砚台里缓缓转着。


    墨已干了大半,她随手倒了点冷茶进去,正要拾起墨锭,谢竑的手却覆上来,捏着她的指尖轻轻一握,又拂开她的手:“爷来磨。”他倾身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昨儿叫令仪舒坦了,今儿爷也该伺候伺候你。”


    那“伺候”?字被他咬得含混,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绒羽拂过耳廓,沾着若有若无的灼意。


    令仪指尖微蜷,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仍不抬头,只蘸了他磨好的墨继续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谢竑便这般斜倚着车壁,一手执锭研墨,一手闲闲撑着膝头,目光却寸步不离她低垂的睫羽,唇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这般相对,静好无争,他心底便漫上一片温煦的欢喜,像车窗外漏进来的日光。


    谢竑瞥见车壁上投下的两道影子,不动声色地又朝她贴近几分,直到那影子严丝合缝地叠在一处,他才满意地眯了眯眼。


    整整一个下午,她写,他磨。


    两人谁也没说一句话,只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墨锭碾过砚台的细响,混着车轮辘辘的节律,一道溶进那浮动的光影里。


    令仪以为,这样无趣的枯坐,谢竑定不会再来。


    可次日她掀帘上车时,他已端坐其中,像等了许久。


    只见那小案比昨日宽了一圈,四角皆打磨得圆滑光润,她平日提笔之处,竟安放了一个软枕样的物件。车壁与坐垫也都换了新绒,触手温软。


    谢竑指着那软枕道:“你的手垫在上头写字,腕子便不酸了。”


    “?爷不必费心,做再多,也是无用。”令仪冷冷道。


    谢竑却也不恼,只闲闲地道:


    “我倒没费什么心,不过吩咐一句,底下的人便办了。你若觉得不好,那便是他们办差不用心,一人三十大板,不冤枉。”


    令仪咬了咬唇,只得道:“……很好。”


    如此行了几日,他日日都赖在车上,不是替她研墨,就是替她摆顺那些草药,偶尔问上一两句,也不管她答不答。


    终至京城。


    车马未入帽儿胡同,却在驿站停下。


    令仪被谢竑推搡入门,只听门扉“呀”的一声阖上。早有几个丫鬟迎上前来,有的捧香汤,有的执巾栉,有的持新衣,团团簇拥着,便要替她宽衣解带、沐发梳妆。


    令仪心下狐疑,不知谢竑又弄什么玄虚,原不肯依从。


    只是方才他在耳边低语的那一句——“这些伺候的人若不尽心,我便一个个都打死了”——犹在耳畔嗡嗡作响。


    再看眼前这几个侍女,个个目含哀恳之色,似有无限乞怜之意。


    令仪心头一软,只得闭了眼,由着她们摆布。一时之间,只觉无数只手在脸上、头上、身上忙忙碌碌。


    再睁眼时,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华服曳地,玉簪斜簪,唇上点了薄薄的胭脂,眉眼被描得细长而妩媚。


    那张脸还是她的,却又不像她了。


    谢竑坐在外屋,端着盖碗茶慢慢吃着。忽听得内里帘响,抬眼一看,竟不觉怔住了。


    令仪向来素净,不施粉黛,若不是他插手,她多穿青白之色。


    此刻她一身石榴红广袖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丝攒珠的绦子,愈发显得那纤腰一把,盈盈堪折。


    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谢竑看了她片刻,喉间微微滚动,搁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唇边那缕笑意不深不浅,正好够得上轻佻?字:“嫦娥仙子今日竟舍得下凡尘了?”


    令仪抬眸看他,眼底压着三分冷淡七分警惕:“为何将我扮成这般?”


    “一会儿便知。”说着,伸手拉着她,引她出了门。


    马车仍停在门口,谢竑扶她上去,又将车帘放好。


    此番出行,谢竑倒不乘轿了,自个儿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缓缓行去。


    行了约莫两刻光景,停在一座府邸前。


    令仪掀帘一看,只见门首牌匾上书“定安侯府”四个大字,匾上悬着一朵大红绸花,两旁挂着簇新的红灯笼,朱门洞开,仆从分列两旁,脸上皆是一派喜气。


    令仪只看了一眼,便立时放下帘子。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回京便入府。


    只是万万不曾想到,竟是这般入法。


    就这般大张旗鼓地带她进府,谢竑莫不是疯了。


    “令仪,下来。”谢竑翻身下马,见轿帘纹丝不动,便扬声唤道。


    等了半晌,那帘子依旧不见动静。


    他唇角的笑意便淡了几分,抬手一把掀开帘子,目光直直攫住她,嗓音压得又低又沉:“下来。别叫爷再说第?遍。”


    令仪偏过头去,声音清冷:“我说过,不进府。”


    “你以为躲在车里,爷便奈何不得你了?”


    令仪依然不动。


    谢竑见她不答,反倒笑了。几步跨上车来。俯下身去,凑在她耳畔,气息温热,话语却凉薄得很:


    “你若再不下车,爷便抱你进去。都到了这一步,你不会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有得选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令仪瞧他这幅模样, 知他是铁了心要自己下车。


    也罢,横竖拗不过他,不如索性借他家里之手来阻止。


    侯府规矩森严, 断不会容谢竑未娶先弄个姑娘进府的——当日她哄张嬷嬷往侯府告状,钱管家那般慌张制止,便是明证。


    令仪打定主意,便掀帘而下。谢竑紧随其后,伸手扶住她的腰。


    此刻府门口只停着谢竑骑过的那匹马,以及两顶轿子——一顶是令仪坐来的,另一顶塞满了沿途采买的土仪, 下人们正一箱一盒地往外搬。


    谢竑握住她的手,握得极紧, 带着她迈进大门。


    下人们纷纷让至两侧,低头躬身,一声接一声地唤着“二爷安”。


    谢竑只拉着她往里走, 见她不挣扎,心中略定, 手上力道这才松了松。


    侯府景致极好,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令仪却一眼不瞧, 由着他牵着自己穿廊过院。


    谢竑忽然停步。


    令仪未及察觉,额头撞上他后背, 疼得蹙眉, 却未出声。


    谢竑急忙回身看她,见她并无大碍,便凑到她耳畔低声道:“令仪当真十分能忍痛。”


    这话里有话,她听出了几分, 却懒得理会。


    谢竑抬手指向一处:“这便是从前与你说过的,天水一色。”


    令仪顺着他所指望去——一扇海棠门,将将蓝天白云、溪流日影尽数框入其中,可见当初造园之人费了多少心思。


    只是他何时同她说过这话?令仪毫无印象。


    “挺美。”她淡淡应道。


    谢竑见她神色,便知她忘了。


    他提醒道:“我在永平养伤时,你家要修葺院子,我同你提过此景,你还说若不亲眼瞧上一眼,当真是一大遗憾。”


    “二爷,”令仪平静道,“那不过是客套话,不必当真。病患心情舒畅了,才利于养伤。我对着每个病患,都会拣些好听的话说。”


    谢竑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眼:“客套话?不必当真?可爷当真了。”他弯了弯唇角,“不记得也无妨,往后每日,我都带你看一遍。看个几十年,令仪总会记住的。”


    令仪连看都懒得看他,阖上眼半晌吐出几个字:“真是无药可救。”


    谢竑低低笑起来,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又低又懒:“你不就是爷的药么?”


    说完便又拉住她的手,继续往里走,终于到了内院。


    门口丫鬟见了他,忙上前:“二爷回来了!前几日老祖宗还念叨呢,说怎么还不回,奴婢这就去传话。”


    谢竑止住她:“不必。屋里都有谁?”


    “大夫人、三夫人,还有芊姐儿都在呢!”


    谢竑听着没外人,转身替令仪拢了拢鬓边碎发,又理了理她的衣摆。令仪全程任他摆弄,面无表情。


    “老祖宗性子极和善,你见了定会喜欢的。到了屋里,一切有我,莫怕。”


    令仪觉得这话古怪至极——从没听过哪个长辈要讨小辈喜欢的,莫不是天太热,他昏了头?


    况且“和善”二字也未必当真。


    对着亲孙子自然和善,对她?怕是另一副面孔了


    不过此刻,令仪倒真盼着这位老祖宗对她不善,最好一笤帚将她打出谢家,叫他从此莫再来纠缠。


    谢竑细细端详她片刻,见她衣容齐整,便牵着她迈进了屋。


    方才还笑声阵阵的厅堂,瞧见二人,霎时静了下来。


    果真如同令仪所想一般。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令仪不避不让,坦然立在原处,任由众人打量。


    她只看坐在正中的那位老祖宗,虽满头白发,气色却极好,声音洪亮,精神矍铄,与太后容貌相似,却少了那股皇家威仪,多了几分慈爱。


    谢竑那句“见了会喜欢”,倒也不算虚言。


    令仪见老祖宗身子康健,暗自松了口气,否则若气出个好歹,自己身上还要背条人命。


    谢竑上前一步,挡在令仪身前,挡住那些探究的目光,笑道:“老祖宗,方才聊什么呢,这般高兴?”


    “能聊什么,不过一群人哄我玩罢了。”


    “那正好,孙儿带了个回来,老祖宗见了定然也高兴。”谢竑揽着令仪的腰,将她往前推了推,“这便是信中和您提过的孔令仪。令仪医术精湛,回头让她瞧瞧您吃的那些养生方子,兴许能添几味好的。”


    老祖宗不接这话,只问道:“何时回来的?可进宫复命了?差事办得如何?”


    谢竑一概不答,又将令仪往前推了推:“老祖宗,孙儿信上所言,并非玩笑。”


    这话里带着几分强横的味道。


    老祖宗抬眼瞧他,当年那个乖顺的孙儿终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何尝不愿家宅和顺?


    只是这姑娘的出身到底差了些,可转念一想,这孩子自小倔强,越压越拧,如今硬拦只怕适得其反。罢了……且先稳住他……


    于是拉了令仪的手,这才抬眸细细瞧她。


    这般一看,倒真是个标致人物,她素来喜爱相貌出众的孩子,当下心里便舒服了几分。


    温声道:“是个好的。我这孙儿脾气急躁,若受了委屈,尽管来找我。”


    令仪万料不到老祖宗竟会如此相待。


    信?什么信?谢竑在信里说了些什么?


    “既进了府,便是一家人了。往后常来陪陪我这老婆子。”老祖宗又道。


    老祖宗这话一落,坐在下首的大夫人便微微笑了。


    她穿一身藕荷色暗纹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通身不见珠翠,面容温婉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说话时声音轻柔:“回头我带你往府中各处走走,熟悉熟悉。”


    谢竑顺着她的话引道:“这是大嫂。”


    另一侧坐着的是三夫人,衣着鲜亮,一件玫瑰紫刻丝褙子,领口袖边皆镶着寸许宽的缂丝花边,衬得她面如满月,眉眼间满是爽利之色。她将怀里的芊姐儿递给丫鬟,起身笑道:


    “这府里的大小事务,如今都归我管。令仪但凡短了什么、缺了什么,吃的用的穿的戴的,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一会儿我便叫裁缝来给你量身,四时衣裳先备齐。”


    谢竑听她直呼“令仪”二字,心里略有些不悦,可他才带人进门,不愿闹得难堪,只按下性子,偏头对令仪道:“这是三弟妹,叫人啊,令仪。”


    令仪抬眼瞧他,那神情分明写着:你莫不是疯了?


    “叫人啊,令仪。”令仪被腰间力道勒得身子微侧,终究开口:“谢过三夫人。”


    “什么三夫人,都是一家人,叫弟妹。”谢竑低声催促。


    三夫人脸色顿时变了,若不是老祖宗在上头坐着,她早要翻脸。


    她虽不清楚这孔令仪是何来头,可一个姑娘家,与谢竑举止那般亲密,老祖宗虽说留了人,却半句名分没提。她堂堂一个明媒正娶进侯府的三少奶奶,竟要给这么个无名无分的人当“弟妹”?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她心里窝着火,偏又不好当着老祖宗的面发作,只得勉强挂着笑,捏着帕子的手指却已掐得泛白。


    令仪仍被谢竑死死搂着,可腰间再痛,仍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盯着谢竑,不肯再吐一个字。


    老祖宗瞧出气氛不对,忙打圆场道:“行了,我也乏了,都散了吧。阿竑,你也抓紧进宫去。”


    大夫人立时起身,三夫人亦随之行礼。谢竑揽着令仪应了声“是”,便带着她退了出去。


    老祖宗望着谢竑与令仪离去的背影,目光渐渐沉郁,半晌不语。


    谢竑怕令仪半路闹起来,索性死死箍住她的腰,几乎将她脚间离地,就这样半提半揽地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么会儿功夫,院中下人自然已得了消息,知晓二爷回来了,还带了个姑娘。


    此刻见了人,倒都不露异色,各做各的事,只低头唤了声“二爷”。


    谢竑将人带进屋,按在榻上,才算松了口气。


    若令仪中途同他争执起来,丢人是小,传到老祖宗耳朵里才是麻烦。这般提溜着她过来,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他拎起茶壶倒了杯茶,递到她唇边,令仪偏过头去,他便也不强求,搁下杯子,就着壶嘴痛痛快快饮了个干净。


    随即他从柜中翻出一套衣裳,当着她的面便换起来,一面解腰带一面嘱咐:“你先在屋里歇着,外头的人有事尽管吩咐。”


    话音未落,他已褪去外衫,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腰身。


    令仪慌忙别过脸去,谢竑瞥见了,不禁低低一笑,长臂一伸便揽住她肩头,将她的脸轻轻扳回来:“都坦诚相见多少回了,还这般放不开?”


    令仪挣不脱,上下扫了眼,冷声道:“二爷这身子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


    谢竑闻言眉梢一挑。


    这小妮子!若不是急着进宫,他真想当下便把她按在榻上好好收拾一场,看她还敢不敢说这等轻狂话!


    不过到底正事要紧,他只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便松开手,转身寻了件干净衣裳穿上身,口中仍不忘嘱咐:


    “旁人来寻你,不必理会。老祖宗那边若差人来请,也只推说不去。你那三个丫鬟,我打发去帽儿胡同收拾东西了,晚些便到。”


    穿戴齐整后,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我去宫中复命,乖乖在家等爷。”


    令仪狠狠擦了擦被他亲过的唇,坐在榻上出神。


    她如今这般,算怎么回事呢?


    老祖宗对她的态度好生奇怪,她又该如何脱身?


    谢竑出了屋,丫鬟婆子齐齐立在院中等候差遣。


    他招手唤来大丫鬟宝珠,细细嘱咐了一番,诸如将院子拦好,谁来都不许放进,只说是我吩咐的;又叮嘱了令仪的吃食口味和忌口,这才扬鞭打马,匆匆入宫。


    太后端坐上首,细听谢竑将沿途诸事一一禀毕,方微微颔首,道:“这一程辛苦你了,事情办得甚妥。赏你两日假,回去好生陪陪你祖母罢。”


    谢竑却未退下,拱手道:“臣之前呈上的折子,不知太后可曾过目?此次登州痘疹未得扩散,全仗孔令仪的功劳。”


    太后向身侧的内监递了个眼色,那内监便捧了两份册子,恭恭敬敬呈到谢竑面前。


    太后缓缓说道:“你上的折子,哀家都看过了。那孔令仪,确然是个好的,堪为女中典范。只是阿竑啊,你也得体恤体恤哀家。方才罢了苏首辅的官,朝局未稳,此时不宜再生风波。你心里该当明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两份诏书,皆是哀家命人拟的,如今只差盖玺。你先瞧瞧。”


    谢竑接过,先翻开左边那本。


    只见上面写道:孔氏令仪,淑慎其仪,惠和秉性。登州疫起,百姓倒悬,乃以一身之医术,解万民之厄困,起沉疴于既殆,挽凶疫于将炽。济世活人,功在桑梓。深堪嘉尚,宜示褒崇。兹特赐郡主俸禄,用昭恩眷。


    他默默合上,再去翻另一份。


    咨尔谢竑,忠勤克著,才略兼优,国之干城,世之良器。孔氏令仪,怀仁秉义,德容俱备。二人年貌相仿,才德相匹,实属天作之合。今特赐尔等成婚,以结两姓之好,共谐百年之期。一切礼仪,悉照旧例,有司供办,毋得怠忽。


    一份是赐令仪的同郡主待遇的嘉奖,一份是她同自己的赐婚诏书,两份皆摊在他面前,只需他选出一份,盖了印,便就成了。


    太后端坐椅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


    “阿竑,你可想好了——要选哪一个?”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小修了下


    第53章


    这同谢竑所想有些出入。


    那道折子, 原是在登州时便拟好的。


    落笔之时,他已是成竹在胸:令仪在登州治疹救百姓,于民于国皆是大功一件。


    做了这般好事, 自然该有赏;既有赏,又有什么赏赐,比得上嫁给他呢?


    因他手握兵权,太后于自他的婚事素来存着几分忌惮,唯恐他与朝中重臣联姻结党,互为援引。


    而令仪家中只有一个弟弟,方才通过会试, 尚未踏入朝堂,无党无势, 干干净净。


    这一道折子递上去,于太后是安心的选择,于令仪是名正言顺的抬举, 太后断没有不允的道理。


    可今日到了跟前,他请的一道折子, 却变作了两道诏书。


    叫他选, 他自然选婚事。


    至于那同郡主同等待遇的赏赐,又不是真封她做郡主, 不过是给些俸禄、食邑罢了,虚热闹一场, 算不得什么要紧东西。


    他多添几处田庄铺面作聘礼, 便都抵得过。待成了亲,他再替她请个诰命夫人的封号,不比这个强上百倍?难道跟着他,还能叫她受了委屈不成?


    谢竑抬手便要去拿右手边那道赐婚的折子。


    太后却忽地开了口:


    “哀家原还担忧, 派了宋沅去登州,你心里不自在。不想你们二人不仅联手将登州的事处置得干干净净,连心思也是一般的,都为令仪请了嘉奖的折子。”


    谢竑指尖触到那婚帖,倏地顿住了。


    他唇边浮起一丝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宋沅……也为她上了折子?”


    “可不是么。哀家原本只想赏她些银钱,可宋沅折中说,她一介女子行医济世,在民间多有艰难。哀家想着,先前朝华惊马那桩事,令仪出了手,哀家也不曾厚厚赏她。那孩子哀家见过,是个好的。给她个郡主的份例,才算不亏了她。”


    谢竑的手渐渐放了下去。


    他想起那日在耳旁玩笑说请她当女官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亮色;想起沧州火起之后,青黛说令仪还有好多事未做完;想起赶路途中,她坐在轿中细细整理那药草册子的模样;最后耳畔响起的,是杀王知府时宋沅对令仪说的那一句——


    “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尽管谢竑一万个不想承认,可他心里却明镜似的——宋沅比他更懂孔令仪。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又酸又胀。他憋闷着一口气,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宋沅能做到的,他凭什么做不到!


    谢竑索性将手收回,沉声道:“这两样臣都不选。太后既觉着令仪投缘,何不直接封她一个郡主的恩典?太后素来主张为女子多开一条路,不如以令仪此事做个榜样,也好叫天下更多女儿家得以出头。”


    太后转头看向大监,笑道:“你听听,这话可与宋沅折子里说的一个样?哀家原还有些踌躇,如今阿竑也这般说,那便定了罢。哀家有你和宋沅,真乃一大幸事!来人,这诏书哀家亲自来写。”


    令仪这头,她正坐在屋子里,才刚喝了杯茶,门便被轻轻叩了两下。


    紧接着便走进一个丫鬟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着一张圆团团的脸蛋,肤色白净,两颊天然带着一层薄薄的粉,不用胭脂也显得娇俏。一双杏眼弯弯的,笑起来便成了两弯月牙,唇角微微上翘,未开口便先带出三分喜气,叫人一见便觉得亲近。


    手里拎着个朱漆食盒,一面利落地往桌上摆碟子,一面脆生生地道:


    “夫人旅途劳顿了吧?奴婢名唤宝珠,夫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便好。这是小厨房刚做的糕点,您先垫垫肚子。”


    令仪看着她,只觉得眉目间有几分眼熟,可像谁……一时竟想不起来。


    她没心思用那些糕点,一脸的脂粉也叫她浑身不自在,像是罩了层不透气的壳子,便开口道:


    “能否替我打盆水来?我想洗漱一下。”


    宝珠迟疑了一下,面上浮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夫人,再有一个时辰便该用晚饭了。二爷今日才刚回府,晚上按规矩全家都要到老祖宗那处用饭的。夫人若是这会儿卸了妆,过不多久又得重新上妆,怪折腾的。不如……先忍一忍?况且一会儿怕大夫人三夫人来同您说话,府中一时也没备下您的换洗衣裳。若当真觉着不舒服,不若奴婢先将您头发拆松散些,您和衣歪一歪,歇上片刻可好?”


    她说得恳切,字字句句皆是替自己打算。


    可谢家的家宴、谢家的规矩、谢家的体面,同她又有什么干系呢?


    令仪只淡淡重复了一句:“替我打盆水来。”


    宝珠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不多时便端了一盆温水进来。


    她将帕子浸湿了拧干,正要上手替令仪擦拭,令仪却偏了偏头,抬手接过帕子,自己对着铜盆,一点一点将面上的胭脂水粉洗净了。


    水纹晃荡,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目清淡,反倒比妆点时多了几分泠泠的清气。


    待令仪上了床,宝珠端着那盆水退了出去,刚将那水一泼,三夫人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嗓门又高又亮:


    “呦!你们这些丫头眼睛都是瞎的不成?怎么叫你们宝珠姐姐端水倒水的,做这种粗活!”


    宝珠忙迎上去,脸上堆起笑来:“三夫人可别拿我打趣了,什么姐姐不姐姐的,奴婢可担不起。”


    “哪里是什么打趣的话?”三夫人一面说着一面往里头睃了一眼,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这院子迟早有你的一席之地!”


    宝珠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门前挪了半步,将将拦在三夫人跟前,嘴上仍旧软声道:“三夫人,主子一路奔波,才刚歇下呢。”


    三夫人伸手探了一下宝珠手里那铜盆的盆沿,便嗤地笑出声来:


    “还唬我?盆沿都是热的,分明才刚洗漱过,哪里就歇下了?”说着便提步要往里闯。


    宝珠急得往后退了半步,胳膊微微一横,声音也紧了几分:


    “三夫人,您可怜可怜奴婢吧。二爷亲口吩咐过的,不许人进去打扰,奴婢若是放了您进去,回头挨板子的可是奴婢。”


    三夫人心里本就窝着火,回房之后更是也想越气,什么玩意儿,也配跟她平起平坐?真是晦气!


    于是探得谢竑不在府中,便径直往这边来了。


    方才那几句夹枪带棒的话,皆是冲着屋里的孔令仪去的。


    她那般大的声音,孔令仪不可能听不见,可明知她来了,却连面都不露,偏生门口的宝珠又死死把着门,半步不让。


    三夫人越发恼羞成怒,脸色登时一沉:


    “我带了裁缝来给令仪量身裁衣,这事你家二爷也是知道的。你进去通传一声便是,我又不吃了她,你拦在门口算怎么回事?”


    宝珠跺了跺脚,眼圈都有些泛红了,压低声音道:


    “三夫人!您若再这般为难奴婢,奴婢可当真不依了。今儿真不行,二爷的吩咐,奴婢就算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违逆。您便当可怜可怜我,改日再来可好?”


    三夫人听了越发气盛。一个没名没分的,倒摆起谱来了!


    当下便扬声道:“令仪!令仪!我来给你裁衣裳了!”


    屋内的令仪,每一句都听得真切。三夫人心头那把火,她也知道原从何来。


    可不管怎么说,人家到底是打着量衣裳的幌子过来的,她这般将人拒之门外,怎么论都不占理。


    只是她进这府里,原也不是为了讨谁喜欢的。


    倒不如说,最好三夫人一气之下闹到老祖宗跟前去,好叫阖府上下都瞧瞧,她是多么的嚣张跋扈,多么的不合时宜,多么的不该待在谢竑身边。


    想到这里,令仪索性扯了扯被子,掩住那声音,闭着眼继续睡。


    宝珠也没想到,屋中这个竟这般沉得住气,只得软声道:“三夫人,您瞧,主子真睡下了。求您了,等二爷回来再说,成不成?”


    三夫人身后还带着裁缝呢,被这般拦在外头,脸上如何挂得住?自然不肯依从。


    正吵嚷间,便听一声——“吵什么呢?”


    扭头看去,谢竑立在那里。


    宝珠忙行礼:“二爷。”


    三夫人见了谢竑,倒先怯了三分,却仍是硬撑着面皮道:“二伯回来了。我带了裁缝来,要给令仪量几身衣裳。”


    “辛苦弟妹费心。”谢竑语气不紧不慢,“只是做衣裳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人才刚回京,总得容她喘口气。”


    这话听着客客气气,话里话外却全成了她的不是。


    三夫人自然不肯认,“做衣裳不过是顺带的事,我原是过来瞧瞧她缺些什么,也好添补添补。谁知令仪竟不肯见人,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令仪身子弱,刚喝了安神的汤药,睡的沉听不见也是正常的。”谢竑淡淡接道,“况且,也是我吩咐了不许人打扰。弟妹有什么问题吗?”


    他显然不欲再多费口舌,目光微微一转:“宝珠,送三夫人回去。”


    宝珠连忙应了声“是”,躬身抬手,引着三夫人往外走。


    三夫人纵有千般不忿,当着谢竑的面,也只得咬了咬牙,转身去了。


    谢竑站在门槛前,见两人绕过回廊拐角,这才推门进去。


    四下静悄悄的。谢竑寻了好一阵,才发觉被子底下藏着一个人。


    这种感觉,与去帽儿胡同找她时是不同的。


    这里是他的家,是他的床榻。


    她就躺在他的地方,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这念头落在胸口,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滋味,只觉心口蓦地便软了下来。


    他弯腰凑过去,轻轻将被子往下掀了掀,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她睫毛微微一动,分明醒着,却不肯睁眼。


    谢竑不由轻笑:“若不喜她,直接撵走就是,何苦这般把自己闷着。”


    令仪没有睁眼。


    方才三夫人在廊下同宝珠那一番吵嚷,隔着被子嗡嗡的,倒真勾起几分困意来。


    眼下又懒得同谢竑说话,便又将被子往上一扯。


    谢竑伸手挡了下,将人从被褥里捞起来。


    她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中衣,肩颈处露出白净的一小片肌肤,他伸手刮了下,一面寻床尾的外衫一面道:“一会儿再睡。”


    令仪睁开眼,眼底满是恼怒,狠狠去推他,手肘抵在他胸口。


    谢竑被她推开寸许,倒也不恼,只是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很是轻松便将她的手放回膝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听着温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别闹。外头宫里来了内监,正等着宣旨呢。你好歹收拾齐整了出去,总不能叫人家看见你这副懒散模样。”


    宣旨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可她的力气到底挣不过谢竑,收拾妥当,谢竑带着令仪去了前厅。


    那内侍正坐在下首同老祖宗说话,见令仪来了,便笑道:“老祖宗,我可宣旨了?”


    老祖宗道:“开始吧。”


    “孔姑娘接旨——”


    令仪不知何事,只得跪地,听着内监念道:


    “孔家令仪,擅岐黄之术,怀济世之心,于登州施药救民,不避艰险,活人无算。其行可嘉,其德可彰。今特封为‘嘉康郡主’,赐金册宝印,食邑千户,赏绸缎百匹、金银器若干,以彰善举,以励后人。着有司择地建府,一切仪仗、俸禄,皆按郡主品级支给。望尔此后,勿忘初心,益修厥德,不负朝廷褒奖之意。”


    内监见她迟迟不动,只好提醒:“嘉康郡主,快领旨谢恩吧。”


    令仪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诏书,指尖触到丝帛的凉意,一时竟有些恍惚。


    院中一箱一箱绫罗绸缎、首饰器物正鱼贯抬进来,箱盖半开,露出一角织金的锦缎和珠翠的流光,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谢竑从身后揽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声音温和:


    “令仪开心吗?你这个郡主封得匆忙,园子太后正着人挑选地方呢。我先替你存着,等你的府邸建好了,再一一送到你那里去。”


    令仪偏过头看他,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清清楚楚写着一片茫然——什么园子?什么郡主?这一切来得太快、太莫名其妙,像是被人不由分说塞了满怀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来龙去脉,便已被裹挟着走完了全程。


    她素着一张脸,不施脂粉,眉头轻蹙,一双眼睛干干净净地望着他,既不欢喜也不惶恐,只有一种浑然不觉的、呆呆的惑然。


    偏是这副神情,落在他眼里比什么都勾人。


    赶路这么些天,也没有过,如今见她这副懵怔模样,心头蓦地一荡。


    他喉结微微一动,手臂骤然收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回床前,将她轻轻放在锦褥上,自己随之俯身撑在她上方,低头凑近她耳畔,嗓音压得又低又哑:“郡主,微臣伺候你可好?”


    令仪被他圈在臂弯之间,抬起眼看他,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冷冷的,像月光底下薄薄一层霜:“你这样对一个郡主,合适吗?”


    谢竑低低笑了一声,胸膛在她上方微微震动,指尖沿着她领口缓缓向下,落在锁骨处轻轻一按,声音含混而暧昧:“叫郡主舒服,是臣的本分。”


    说着便俯下身,温热的唇贴上了她颈侧的皮肤,顺着那一道纤细的线条往下,又轻又慢地碾过去。


    她原以为郡主的名号多少对他有些威慑,也是,若能束缚他,他又怎会叫她得到?


    她只觉得浑身发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挣不开,逃不脱。


    谢竑吻得动情,指尖拢着她的肩头,唇齿间气息滚烫,好一会儿才察觉她的安静。


    他停下来,撑起身看她——她闭着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却到底没有停下。只是动作放缓了些,越发地在她耳后、颈侧缠磨。


    宝珠送过三夫人后回来,正端着新沏的茶走到廊下,手才触到门板,便听见里头传出的一声一声的响动。


    她手一顿,指节悬在门扉前僵了片刻,默默端着茶离开了。


    半晌,谢竑扯了件衣裳胡乱擦了擦,随手丢在一旁,而后将她整个人圈进臂弯里。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掌心覆在她小腹上,温温热热的。


    他还记着令仪那句“二爷没什么可看的”,便低下头,吻了吻她耳后那一小片薄软的肌肤,低声问:“方才如何?”


    “十分糟糕。”


    谢竑不语,只拉着她的手,往褥子上摸了一摸。


    触手一片潮意。


    他偏过头,贴着她的耳廓,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得意:“仪儿刚刚那样子,可不像是不满意。”


    “有些事需得你情我愿。”令仪将手抽回来,声音淡得近乎凉薄,“二爷这般自欺欺人,实在可笑。”


    谢竑轻嗤一声,“当真是我自欺欺人?有些东西骗不了人,你远不如你的身子诚实。”


    话不投机半句多。


    令仪闭上眼,不再理他。


    谢竑也不再开口,只静静贴着她的小腹。今儿见了芊姐儿,他心里那个念头便越发重了——若他与她有了孩子,定比芊姐儿还要俊上百倍。想着有个与她眉眼一般模样的粉团儿,仰着脸叫他一声“爹爹”,他便止不住地欢喜起来,连唇角也不自觉弯了。


    又歪了半晌,谢竑才终于松开她。


    他一面拢着衣襟系带子,一面侧头看她:“歇息得如何了?我叫人打水来给你擦擦身。今晚上是家宴,咱们也该过去了。”


    令仪没有动。她面朝里侧躺着,乌发散了一枕,整个人蜷在锦被之中,只露出半截白净的肩头,语气仍旧硬邦邦:


    “我累了,哪里都不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这种时候说累, 简直是对男人最大的褒赏。


    饶是谢竑也无法免俗。


    他非但没恼,反而俯身在她颊边又落下一吻,轻声软语哄着她:“郡主给臣个面子, 好歹过去坐坐。回来我就不闹你了,让你好生歇着。”


    令仪仍侧身躺着,一动不动:“你们谢家的家宴,与我何干。”


    谢竑知她犟劲儿上来,多说无益,只扬声唤人端水进来。


    宝珠捧了铜盆推门而入,屋里那股未散的气味扑面而来。


    抬眼见谢竑正立在床边系衣扣, 床帐半敞,褥子凌乱, 令仪朝里蜷着,肩头微露,颈侧几道红痕蜿蜒而下, 洇在瓷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宝珠将水盆搁下, 取了腰带要替谢竑系上。


    谢竑却摆摆手:“下去。”


    宝珠手一顿, 低头退了出去。


    走到门边合上门扇时,她忍不住从缝隙里多看了一眼——谢竑正拧了帕子, 探身往床帐里送。她指尖一紧,门扇停住。


    二爷怎会做这种事?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 帐内传来“啪”一声脆响, 清脆利落。


    宝珠再不敢逗留,赶紧合上门,背贴着门板屏息听了片刻,却没有预料中的雷霆之怒传出来。


    帐内, 谢竑挨了一记耳光,反倒笑了。他把另半张脸也凑过去:“郡主嫌臣方才伺候不周?这半张也赏臣一个,权当补过。”


    令仪打得掌心发麻,却碰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气得胸口起伏,终究没了办法。


    谢竑见她不再动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你若肯乖乖同我去吃饭,明几个我便陪你去见你父母,如何?”


    谢竑说的是父母,看来娘真的进京了。


    他开的条件太过诱人,她没法拒绝。


    谢竑见她不挣了,便托高她一条腿,拿帕子细细擦拭。


    方才着实有些过头,那处还泛着润泽的红,他一沾上去,令仪整个人都绷紧了,腿根轻颤。


    谢竑低笑出声,指腹压着未收:“别动,我如今不弄出来。一会儿走路流出来,不是更难受?”


    他低头瞧了眼更漏,到底没再折腾她。


    替她收拾干净、换好衣裳,便揽着她往外走。


    令仪走的极慢,谢竑也不催,将步子也收了些,同她一块慢慢走着。


    可没走几步,令仪便站住不动了:“我走不动了,可有轿撵?”


    走不动是假的,她进谢府就是打着给众人留下坏印象的目的,若进府第一天便如此嚣张地乘撵,这府里的丫鬟婆子一传,老祖宗定会对她不满。


    “轿撵爷没法叫你坐,不过……”谢竑将她打横抱起,“爷可以抱你去。”


    令仪也不挣扎,这样更好,叫老祖宗瞧瞧,她的孙子都做出什么样的荒唐事!


    一路穿过回廊,丫鬟婆子小厮自然全瞧见了,只人人都低着头,离的远远的,像是没见着一般。


    谢竑就这样,一路将她抱到正房院门口,才放下她,替她理了理衣裳:“好歹走这几步,里头一家子人呢。”


    一路的表现也够了,自会有人将那些事禀给老祖宗。


    于是令仪便跟着谢竑往里走。


    才刚进屋。


    除了老祖宗外,那屋子里满满堂堂的人齐齐行礼:“郡主安。”


    令仪脚步一滞。


    今日种种如同乱麻一般盘在脑子里,她浑浑噩噩过了大半天,到此刻见这么多人跪在面前,才终于有了几分实感——她当真被封了郡主。


    有封号,有俸禄,有封地,有府邸。


    是太皇太后金口玉言封的郡主。


    这层身份怎么会没用呢?


    她转头看了谢竑一眼。他正微微含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起来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落下去。


    众人起身,丫鬟鱼贯而入摆饭。


    令仪原以为既是“家宴”,必是济济一堂,结果桌上不过老祖宗、大夫人、三夫人,外加谢竑和她,寥寥几人而已。


    大夫人席间沉默少言,三夫人倒是嘴甜,一个劲儿哄老祖宗开心。


    令仪低着头慢慢扒饭,听得三夫人提起老祖宗寿辰的事,才恍惚记起府门口那副喜气洋洋的灯笼,还有张嬷嬷先前叫青黛白芷赶制的那床千寿被——八月末,是老祖宗的寿辰。


    怪不得谢竑匆匆赶回京来。


    正出神,一只剥好的虾突然落在她碗里。


    谢竑捏了下她腰间的软肉:“多吃些。”


    令仪夹起吃了,她扭头冲他微微一笑,“二爷再帮我多剥几个。”


    谢竑明知令仪此时憋着坏,可她什么时候这般软声软语同他讲话?


    当下便将那一盘子虾挪到自己身旁,一只一只剥开。


    饭桌上刚刚还热闹着,如今却是鸦雀无声。


    三夫人看着给令仪剥虾的谢竑,简直像是活见了鬼!


    老祖宗再次瞥了眼谢竑左脸上那个很是清晰的巴掌印,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一顿饭毕,谢竑想着令仪的不适,吩咐丫鬟送令仪回院,自己却没走,端着茶盏坐在厅里慢悠悠地喝。


    大夫人见状便告退了,三夫人还要拉着老祖宗商量寿宴请帖的事,老祖宗同她说了一阵子,抬眼见谢竑仍坐着,终究是耗不过他,摆了摆手,命三夫人退下。


    厅中只剩祖孙二人。


    老祖宗望着谢竑,沉吟半晌才开口:“阿竑,你对令仪,究竟是什么打算?”


    这一点,她着实有些看不透了。


    约莫一个月前,她收到他从登州寄来的信,不过是报个平安。


    没过几日,又来了一封加急的信,上头说自己年纪不小了,打算成婚,姑娘已经定了,婚事也已上了折子请旨。


    若老祖宗成全,自是最好;若不肯成全,他便只好分府出去单过了。


    所以,当他带着令仪回府时,她虽心中不快,却也只得认了。


    家里统共就这么些人,还能真叫他分出去不成?


    可谁知进了一趟宫,回来令仪便成了郡主。


    原本令仪的身份,请旨赐婚,太后定没有理由拒绝,可令仪成了郡主,若还想成婚,难度可就大了。


    她这孙子,好端端的,为何要给自己设一道天大的坎?


    老祖宗抿了口茶,看谢竑的目光里带着审视。灯火下他面容沉静,眉目间不见半点急躁,也不像是被什么冲昏了头的样子。


    谢竑搁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神色纹丝不动:“孙儿的想法,同信中说的,不变。”


    不变?那还是要娶?


    可如今这般……


    老祖宗暗自吸了口气。她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孙子这般行事,到底是叫她糊涂了。她本想再追问几句,可看着谢竑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话头暂且按下,她便转了心思,眉头微蹙着斟酌道:


    “如今她封了郡主,住在你院子里终究不妥。府里正筹备寿宴,陆陆续续亲戚们就要到了,若传出什么闲话来,对她名声不好。不如叫她搬去倚梅院罢,那院子清静宽敞,离正房也不远,丫鬟婆子拨过去几个,妥当得很。”


    谢竑略一思忖,点了头。


    倚梅院不过隔着一道月洞门、穿过半条游廊的事,夜里他过去找她,多走几步路而已,不值一提。


    老祖宗见他应得痛快,暗自松了口气。这桩事好歹算是定了下来。


    谢竑起身告退,踏着月色出了正房。


    廊下的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他步子不紧不慢,转过抄手游廊时,抬眼便看见自己院子里那扇窗还亮着暖黄的烛光。


    推门进去,青黛和白芷正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同令仪说着话。


    榻上的美人靠里歪着,怀里抱了个引枕,乌发散在肩上,不知那两个丫鬟说了什么,逗得令仪唇边挂着一点浅淡的笑。


    烛光映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


    见了他,青黛白芷连忙起身行礼。谢竑摆了摆手,随口问:“帽儿胡同的东西都收拾过来了?”


    白芷回话:“捡了些如今用得上的先带了过来。剩下的物件太多,还得几天才能收拾完。”


    “不必收拾了。”谢竑语气平淡,“余下的到时候一并送进郡主府就是。”


    谢竑挥了挥手,两人退下了。


    他走到榻边,在令仪身后坐下来,长臂一伸,从背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下巴搁在她肩窝处,鼻尖蹭过她耳后细软的绒发,热烘烘的气息吐在她耳廓上:“不是喊累么,怎么还不睡?”


    令仪没挣扎,只垂下眼问:“太皇太后赏了我这般恩典,我是不是该进宫谢恩?”


    “暂时不用。”谢竑的唇顺着她耳廓缓缓往下移,贴在她颈侧那道未褪尽的红痕上,舌尖若有若无地一掠,接着轻轻吮了一下,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点笑意,“爷费了老大功夫,牺牲了不少才替你争来的。册封礼还得好一阵子,礼部那边章程琐碎得很。等礼成了,你再去宫里谢恩也不迟。”


    那一下吮得不轻不重,却正落在她颈侧最敏感的那一小片肌肤上,令仪腰窝蓦地一软,整个人往他怀里陷了陷,心里却想着宫中一时半刻去不了,那么她得想个法子去见朝华。


    谢竑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道:“府中办寿宴,这段时间家里来人多,你多去老祖宗身边,也跟着认认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我什么规矩都不懂, 若是冲撞了贵人,便不好了。”令仪道。


    “你如今已是郡主,谁敢在你跟前称贵人?但凡见了你, 只有端着敬着的,生怕叫你不自在。”


    “原来郡主竟有这样的体面。”令仪低头瞧着谢竑那只抚在她衣襟前的手,冷笑一声,“既如此,二爷这会子又在做什么?”


    谢竑听了这话,非但没收手,反倒低笑了一声, 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唇贴着她的耳垂, 热气一寸寸渡过去:


    “令仪好像对我的官阶不大清楚。去岁那一场战事之后,太后已降旨,我入宫都不必行跪拜之礼。”


    好生威风!


    所以说她这个郡主在他面前是完全不够看呗!


    令仪耳根被他呵得发烫, 偏过头去:“老祖宗的寿宴近了,宫里可有人来?二爷不如替我寻一位老成的嬷嬷, 教我些礼数。”


    谢竑听了这话, 眼底悄然漾开一线笑意。


    她能为老祖宗的寿宴这般上心,可见与老祖宗处得是融洽的;转念又想, 她这般费神,是否也意味着, 正一点一点地将此处认作自己的归处, 慢慢地学着做他谢家的人了呢?


    当下便道:“太后与皇上多半会遣内监送些东西来。朝华是个爱热闹的,定会来,你救过她,凭你们俩的情分她不会挑你的理。至于旁人, 理他作甚?你怎么舒服怎么来便是,没必要花时间学那些虚礼。”


    打探到了想知道的,令仪便放了心,再没心思应付他。


    伸手便去抓他那只作乱的手,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掰开:


    “我乏了,要歇下了。二爷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他原说过今晚不动她的。


    可方才那通不过略略纾解,此刻搂着她,她身上那缕幽香便直往他鼻子里钻,像是藤蔓缠着人。


    他喉间微微滚动,低头含住她耳垂,齿尖轻轻一碾,热息全扑在她颈侧:


    “你若困了便睡,不必理我。”


    这般叫她怎么睡?


    令仪偏过头,他却顺势将她推倒在榻上,单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地看她。


    她恼了,抄起枕头朝他丢去,谢竑侧身躲过,却顺势抬了她的一只脚……


    “你只管睡,我定叫郡主做个好梦。”谢竑这般说着,将掌心覆上她眼帘,温热的吐息拂过她颈侧。


    唇舌温热,一下一下吻着,令仪用力去推他,整个人往后缩:“我身子不适!”


    骗子!


    分明好好的,他方才看得清楚。


    可她既这般说,谢竑的视线便落在她微颤的唇角,眸光暗了暗,凑到她耳旁轻轻说了句话。


    令仪只觉羞辱,再没法忍,一巴掌扇过去。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谢竑脸颊上缓缓浮起一道红痕,与晚饭前挨的那道恰好左右各一痕。


    两下里配着,倒也真应了他先前说的那话——到底匀称了。


    令仪气还没喘匀,眼眶泛着红,声音却清冷如冰:


    “这桩事我做不来!想来二爷院里自有知冷知热的人,何苦在此受我的气?劳烦二爷挪一挪,往别处歇!”


    “胡说什么?我怎么闻到好大一股醋味?”谢竑见她是真的恼了,揽住她的腰将她扣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掌心贴着她后背慢慢往下顺了顺,力道放得极轻,像在给一只炸了毛的猫捋毛,“爷从头到尾都只给过你一个人。行了行了,不动你了,睡吧!”


    令仪闭了眼没再挣。


    他果真没再动,可呼吸沉沉落在她颈侧,又烫又重,整个人像一块淬过火的铁,隔着薄薄的中衣把热度一层层渡过来,贴着她的地方灼得人心口发慌。


    硌的她疼。


    令仪强迫自己入睡,可忍了好久到底没法睡,她只得往床帐那头挪,一寸,又一寸。


    腰间却倏地一紧,整个人便被拉了回来,后背重新靠进他胸膛。


    他低头含住她的耳垂,声音低哑:


    “仪儿……好仪儿,爷真的难受……”


    话音未落,滚烫的气息便落在她颈侧。


    中衣还严实着,


    便就近了。


    令仪猛地咬住下唇,指节攥得发白,掌心下的被单拧成一团乱痕。她早该料到的——他这人行事向来只顾自己尽兴,何曾在意过旁人半分。


    这样的人,在他身边每一秒都叫人觉得难以忍受,她得逃!必须逃!


    太后既赐了她郡主的位份,若还不能挣脱他去,也忒没出息了些!


    正凝神间,喉间忽漏出一声细碎呜咽,惊得她自己都怔住。


    谢竑微顿了下,挑了挑眉,便知该如何了……


    令仪浑身发颤,偏被他牢牢桎梏在怀中,连拧身避开都不能。


    她拼命想缩,谢竑哪里肯放,将她提起,叫她跪坐着。


    令仪总算得了活动的余地,当下扭过身去咬他肩膀,谢竑被她这一转,倒抽了口气,干脆将她提上自己身前:“仪儿想自己来?”


    八月的天热得像蒸笼,耳房守夜的宝珠听着屋中那些声响心底却一片寒凉。


    她摸了摸袖中缝着的那截白布,低声喃道:“爹……你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去的么?”


    怔愣间,屋里传出摇铃声。


    宝珠连忙将衣袖收好,定了神走到门口:“二爷。”


    谢竑顿了一下,才道:“备水!”


    很快一桶热水抬了进来。


    谢竑看着宝珠将巾帕、换洗衣物一一摆好,随口问:“今几个怎么你守夜?双禄呢?”


    “宝珠手上动作未停,垂着眼应道:“双禄晚上吃坏了肚子,央奴婢过来替一班。”


    谢竑没再多问,摆了摆手:“下去歇着吧,今晚没什么事,不必守了。”


    令仪已然累极,还是强撑着掀开眼皮,撩开床帐一角,果然是宝珠。


    先前三夫人在外头说的那些话,再加上此刻谢竑这番问话,都明摆着——宝珠在这听竹轩,不止是个寻常丫鬟。


    可再如何不寻常,终究也是困在这一方宅院里,到头来还要伺候着他与别的女人。


    天底下,谁愿意将自己心尖上的人推给别人?无论男女,都是一般的心。


    只可惜男子可将心爱的尽数收拢院中,三房五妾,左拥右抱;女子的心事却从无人过问,一旦失了清白,除了委身于那人,便只剩一条绝路可走。


    这世道待女子,何其不公!


    可纵然千难万难,她也总要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谢竑将她抱进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倒叫她松散了些。洗漱过后被褥已换了新,谢竑这才搂着她沉沉睡去。


    翌日令仪醒得很早。


    她一动,谢竑便醒了,瞥了眼窗外天色,又将她捞回怀里:“昨儿折腾到那般晚,怎么醒这么早?再睡会儿。”他手指绕着她一缕发尾,懒懒地缠了两圈。


    “二爷别忘了,你昨儿答应了什么。”


    谢竑笑了一下,低头去蹭她额角:“我还以为昨晚那些事,我在你心里早没了信誉,没想到令仪还肯信我。”


    令仪听了这话,猛地推开他。


    谢竑见玩笑开大了,也坐起身,认真道:“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吃过早饭咱们就去。再睡会儿,瞧你眼底还青着,回头倒叫他们担心。”


    她父母的担忧,若只是她眼底那两团乌青便好了——睡上一觉便能消下去的东西,何至于叫他们那样悬心?


    令仪想起上次见父亲时,他对她说的“做自己”,心里便一阵酸涩。


    折腾了这么久,她还是没能离开他。


    她推开谢竑:“二爷自己睡吧。屋里太闷,我想出去转转。”


    “我陪你。”


    “我想自己待会儿。”令仪坚持。


    谢竑看了她片刻,松了手。


    令仪胡乱裹了件外衫便出了门。


    谢竑摇摇头,料她也去不了别处,又躺下了,将她枕过的那只枕头搂进怀里,嗅着上面残留的气息,渐渐又合上眼。


    听竹轩里,自然有一片青翠竹林。竹叶密密匝匝地挨着,风一过便簌簌地响。


    令仪坐在竹下石凳上,背靠着凉沁沁的竹身,其实什么也没想。


    脑子空着,眼前只有风摇竹影,耳边只剩蝉鸣鸟叫。


    可就是这样枯坐着,也比待在谢竑身边强上百倍。


    用过早饭,便出了门。


    令仪将三个丫头全带上了,许久没见孔家人,青黛一路捺不住性子,帘子掀了不知多少回,探着脖子往外张望:


    “怎么还不到?姑娘,夫人这回过来,还回永平去么?”


    白芷脸上也漾着笑,接口道:


    “我猜是不回了。公子过了会试,往后定是要做官的,一家子都在京里,多热闹!”


    霁月只静静坐在角落里,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座不大的院子前停稳。


    令仪下车,面前是两扇漆色略旧的木门,门上挂着“孔府”二字,却是崭新的。


    谢竑跟在她身侧,递过来一张房契:“这里到底小了些,离书院、皇宫都远。我先前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地段也好,可你爹执意不肯搬,非要留在这儿。你一会儿劝劝他,让他收了这张契。”


    令仪没有接,连看也没看,只道:“这地方挺好,就不劳二爷费心了。”


    说罢转身便朝那扇门走去,青黛连忙上前叩门。


    门扉吱呀一声推开,先探出半张脸来,是个白净的妇人,眼神带着几分小兽般的警惕。


    她瞧见青黛,先是一愣,眉眼间那层防备未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慢慢地越过青黛的肩头,往后望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外的令仪。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眶猛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颤得像怕惊碎什么:“……仪儿?”


    令仪鼻子一酸,扑进她怀里,头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喊了声:“娘!”


    屋里传来拐杖叩地的声响,一个苍老的声音急急地响起来:“谁来了?谁来了?”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立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看清了那张脸,手里的拐杖几乎握不住。


    他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唤出那个名字:“……仪儿。”


    令仪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眶里汪着一层泪,几步过去扶住祖父的手臂:“祖父!”


    老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想摸摸她的脸,又怕摸不着,悬在半空抖了许久,终于落在她发顶上,轻轻地、实实地压了一下,像是要确认她真回来了。


    浊泪从眼角滚下来,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进胡须里,他哽咽着反复念叨: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从前那些事,都忘了便是!咱们一家人在一块,便是天大的好事!怎么瘦了这么多,中午祖父亲自下厨!做你最爱的玉笋煨春鸡。”


    令仪弯起眼睛,笑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到嘴角,身后便有人不紧不慢地接了话:


    “那便辛苦祖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谢竑方才那番话, 并非阴阳怪气,确是出自真心。


    从前在永平,他曾尝过一次那玉笋煨春鸡, 鸡肉煨得酥烂,玉笋吸饱了汤汁,鲜腴入味,至今想起来仍觉齿颊生香。


    如今又能吃上,自然要诚心道一声“辛苦”。


    至于称呼,他想得简单——孔令仪祖父,自亦是他之祖父。


    孰料他这般想, 院中众人却不作此念。


    一语既出,满院寂然。


    祖父孔世昌脸色骤然沉下, 如阴云密布,冷声道:


    “蓬门小户,高攀不起将军的门楣!仪儿既已归来, 便再不同你去了!老夫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她周全!”


    言罢, 拄杖而立, 须发皆张。


    令仪的娘亲林霜连忙上前抚慰,眉眼间满是担忧。


    谢竑站在一旁, 非但没恼,反而觉得有几分意思。


    他原以为令仪的倔强是随了她父亲, 如今看来, 这硬脾气怕是扎在孔家骨血里的——从祖父到孙女,一个赛一个的犟。


    往后他与令仪有了孩子,怕也是个不省心的小犟种。


    不过话说回来,祖父到底是长辈, 心中有怨,斥他几句也应当。


    他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做什么孔家的女婿?


    谢竑正要开口缓和气氛,袖口却被人轻轻一拉——低头一看,是令仪。


    “二爷可否移步?我有话想同你说。”


    谢竑由她拉着,往外行去。


    此时令仪心中懊悔不已。她千不该万不该,凭着一时思念便贸然归来。


    回来不过看一眼,什么都改变不了,反叫家人添了忧虑。


    倘或惹得谢竑不快,他那般雷霆手段,折磨起人来,她的家人可再也经受不住了。


    思及此,令仪心头如坠铅块,将他拉到门外站定,低声道:


    “二爷,今日我家人若有冲撞处,勿要动怒,他们并无恶意。”她攥紧手掌,指节泛白,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若二爷不动他们,昨日你提的那事……我答应了。”


    她仰面直视他,目光清定,眉宇间无半分女儿家的羞赧,唯有一片孤注一掷的坦然。


    谢竑怔了一怔,好一会儿才悟出她应允的是什么事。


    他不得不认,这条件着实令人心动。


    她那樱唇,他垂涎已久。


    试探过两回,她对那事抗拒得厉害。


    昨几个他涎着脸说了句“唅.一会儿”,结果脸上火辣辣挨了一巴掌。


    本以为这辈子是甭想了,可今儿她竟自己点了头。


    然而此刻听她这般说,谢竑心中却无半分欢喜,反倒泛起一阵酸涩——令仪不信他。


    她在怕,在惶然,为了家人的安危,竟连平日抵死不从的事都咬牙应了。


    相处这些时日,他竟连这一分安稳都未能予她!


    “这交易,我不应。”他声音沉下去,眸色复杂,“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令仪听他这般说,心下一沉。


    她在谢竑面前,本就两手空空,没多少筹码。


    若不是他三番两次流露出那层意思,她也不会想到拿这个来做交换。


    如今他不接,那便只能即刻跟他回谢府去——总好过祖父再说出什么话来,激怒了他。


    父亲与令则赴登州前已见过,如今祖父与娘亦在眼前,也算一家人都见过了。


    都好好的。


    她也安心了。


    令仪正要开口,谢竑却低了头,将她紧攥的手指一根根轻轻掰开,语气放柔:


    “我应过你的话,从无虚言。你随我进京至今,我何时动过你家人一根头发?你祖父如今气色这般好,你还看不出我费了多少心思么?”


    他目光灼灼,一派真诚。


    令仪却觉得荒唐透顶。


    这般大言不惭的话,他究竟如何说得出口?


    她离永平时,祖父只能躺在床上,靠人喂些汤水度日。如今不到一年光景,便能拄着拐杖行走了。


    要说这其中没有他的功劳,那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她认。


    可祖父的病是因何而来?


    伤人者再施药,便以为前罪尽销,还要受害者感恩戴德——世上哪有这个道理?


    只是令仪深知,此时与他争辩无益,亦非其时。


    听他言语间似有转圜,略略放心。


    她心里明白,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将他留在门外,可依他的性子,断然不肯。


    只得退而求其次,低声道:


    “既如此,二爷一会儿可否少言几句?”


    “今日我全凭你脸色行事,”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这般可放心了?”


    令仪不放心,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二人重回院中,方进门,便听孔世昌喝道:“你的东西,统统拿去!我家不稀罕!”


    只见院中齐齐整整摆了一排系着红绸的箱子,几个小厮垂手立在箱前,满面尴尬,进退不得。


    令仪回头去看谢竑。


    谢竑无奈,只得道:“不过备了些薄礼。头一回来,若两手空空,不合礼数。”


    礼数?


    他对她家做过那些事,可曾与“礼数”二字沾过半点儿边?


    若不是当着祖父同娘亲的面,令仪几乎要气笑出声。


    她生生将喉间那口浊气压下去,只淡淡道:“二爷,方才你答应我的。”


    谢竑无法,只得摆了摆手。


    几个小厮如蒙大赦,忙抬着箱子退了出去。


    孔世昌咳了起来,林霜连忙扶住他:“爹,您消消气,身子才好些,可经不得这般!”


    令仪亦上前搀扶,嘟着嘴娇嗔道:“祖父,孙女好容易回来一趟,难不成光阴都要耗在这些不打紧的事上?”


    孔世昌被她这模样一搅,绷着的脸终于松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眉间渐渐蹙起,满眼都是心疼:“瘦了。”


    只这两个字,令仪险些落下泪来。


    她强忍着,笑道:“祖父还不知道我?一到夏日便不思饮食。”


    说着扶祖父往厅里去,边走边问,“你们几时从永平动身的?路上可有什么趣事?”


    进得厅堂,令仪坐下替祖父诊脉,听得脉象还算强劲,心下稍安。


    院中,林霜打量着四处端详房舍的谢竑,心中五味杂陈。


    她虽恨此人,可女儿既已跟了他,今日若将他得罪狠了,回头他拿令仪撒气,又当如何?


    踌躇良久,终是艰难开口:“二爷……进屋喝杯茶,歇歇脚罢。”


    “娘亲不必如此客套,唤我名字便是。”


    此言一出,院中又是一阵死寂。


    林霜倒不意外,她曾去过一趟帽儿胡同看令仪,彼时谢竑便已这般唤她。


    只是每听一回,她都不知该拿什么脸来接。


    三个丫鬟却是头遭听闻,面面相觑,俱是茫然。


    谢竑浑不在意,像回到自家一般,抬脚便进了屋。


    只见令仪正笑盈盈地与祖父闲话,唇角微扬,梨涡浅浅,说不出的娇俏。


    竟有了几分在永平时那般鲜活的女儿家模样。


    他心头忽然一软,往后,该多抽些时日陪她回来看看家人。


    孔世昌已被令仪哄得气消了大半,只将谢竑视若无物。


    谢竑也不在意,自寻了把椅子坐下。


    林霜目送谢竑进了屋,这才轻吁一声,转身吩咐小厮速去添买菜蔬。


    青黛、白芷忙道:“夫人,厨房的活计我们来便好。”霁月也跟了过去。


    林霜拉过青黛、白芷的手,语气恳切:“这些时日,多亏你们照看仪儿。”


    “夫人怎么这般说,我们原就是姑娘的丫鬟,这些都是分内的事。”青黛笑道。


    白芷一边往炉里添火,一边拣着夫人爱听的话说:“前些日子,姑娘随二爷去登州,施医救人,可做了不少好事呢!”


    正说着,便听见两道声音同时开口:


    “仪儿回来了?”


    “姐姐呢?”


    令仪听见动静,快步迎出:“爹!弟弟!”


    又是一番叙旧。


    令仪笑着问:“听说会试考了第十,殿试时间定了么?别紧张。”


    “还没定呢,都说在九月。”


    谢竑忽开口:“九月十日。这几年前三甲多出北方,太后有意点个南方的状元,你若发挥得当,并非无望。”


    他随口说来,却是旁人无从知晓的密事。令则心中虽有所动,对着谢竑却不愿搭理,只冷着一张脸别开了目光。


    令仪看出弟弟的别扭——她自己也懒得理会谢竑,可事关令则的前程,到底不能置之不理。


    她压下心头那点厌烦,转向谢竑,开口问道:“近来登州、沧州之事,会不会入题?”


    “极有可能。”谢竑望着她,目光灼灼,若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狠狠亲一口!


    这小脑袋瓜究竟是怎么长的?若她去科考,天底下哪里还有旁人的事!


    他愈发觉得,当初那两道旨意,他选了令仪做郡主,实在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饭菜上桌,座次却犯了难。


    令仪见众人踌躇,便径自上前,扶了祖父坐上首位,又请父亲、母亲依次坐下,令则挨着母亲坐了,最后自己挨着令则落座,竟将谢竑撂在一旁,理也不理。


    林霜虽落了座,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只虚虚搭在椅沿上,浑身紧绷着——但凡谢竑脸上露出一丝不快,她便要立时起身护住女儿。


    其余人面上不动,心思却别无二致。


    谁知谢竑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走到令仪身旁,挨着她静静坐了下来,倒像是理所当然一般。


    令仪回来得突然,桌上摆的不过是些寻常菜色,可她心里念的,盼的,恰恰就是这些。


    一家人围坐一处,吃着家常饭菜,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说话。


    从前最平常不过的光景,如今竟成了求之不得的奢望。


    一家子都不动筷,只望着她:“捡你爱吃的!”


    低头一看,满桌都是她喜欢的,一时怔住,不知该先尝哪个才好。


    祖父夹了只鸡腿搁进她碗里,念叨着:“秋笋到底没有春笋鲜嫩。”


    “好吃的。”她忙应道。


    娘亲又添了个肉丸过来:“还是得多吃些肉,看你瘦的。”


    令则推过一碗冰雪冷元子:“这些都太腻了,夏日还是该吃些酸甜的。”


    “诶!哪能这般贪凉!”孔宪盛了碗冬瓜虾仁汤端给令仪。


    令仪鼻尖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拼命眨了眨眼,咧开嘴笑道:“你们也吃啊,别光顾着我一个人。”


    饭后,令仪为祖父诊脉开方,嘱他莫要动怒伤身;又给父亲留下专治膝痛的药丸,叮嘱按时服用。


    听父亲说书院里如今太平了许多,再没有那些糟心事,他每日上课很是轻松,令仪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林霜说给她做了新衣,令仪便随她进里屋试穿。


    林霜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仪儿,你如今究竟作何打算?你父亲说,你曾递了张条子给他,上头写着‘有事便去求朝华公主’。你父亲猜你是要逃,可是当真?”


    时间紧,许多事来不及细说,说了也只叫家人悬心。令仪握了握娘亲的手:“若有事求朝华公主,仍作数。”


    说着跪了下去:“女儿不孝,到今日还叫家人悬心。倘若哪日母亲听闻女儿不见了,或是……去了,那必是女儿逃出去了,千万不必担忧。”


    林霜含泪道:“无论你做甚,家里总支持你。”说罢扶起她,拿起衣裳比了比,故意提高声音道:“腰身还是大了些,我再改改。”


    “带回去叫下人改也是一样的。”令仪应着,一面抬手替娘亲拭去眼角的泪,指腹轻轻划过那道湿痕。


    欢聚的光阴总是易逝。


    天色渐暗,再是不舍也只得告辞。临行前,令仪忽道:


    “母亲和祖父初来京城,府里只两个小厮伺候到底不便。女儿不能在跟前尽孝,不如叫青黛、白芷留下,替女儿侍奉吧。”


    青黛一惊:“姑娘!”


    “听话。”令仪拍了拍青黛的肩。


    白芷拉了拉青黛,二人只得应下。


    于是返程时,丫鬟只余霁月一人。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稳,按规矩须得去给老祖宗请安。两人往正堂走,迎面遇着大夫人和三夫人。


    打过照面,三夫人望着谢竑、令仪远去的背影,笑着道:


    “大嫂多久没回过娘家了?”


    大夫人知她心中有气,只是自己如今这般光景,早已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什么娘家婆家,谢家便是我的家。忽然想起有事,先走一步。”


    三夫人望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老祖宗正陪着芊姐儿在炕上解九连环, 忽听帘响,抬眼见二人并肩而入。


    芊姐儿眼尖,立时伸出白嫩嫩的小手, 脆生生唤了声:“二伯父!”


    谢竑同令仪先上前问了安,待令仪落座,谢竑才笑着俯身,把芊姐儿抱起来掂了掂,眉梢一挑:


    “哟,晚膳用了什么好东西?这小肚子圆得跟个小鼓似的!”


    芊姐儿搂住他脖子,咯咯直笑:“二伯父带回来的点心, 当真好吃得紧!”


    “你喜欢,二伯父往后回回都给你带。”谢竑将芊姐儿放下, 自己也坐在炕沿。


    老祖宗闻言,拿指头轻点芊姐儿额头:“再喜欢,也不能由着性子贪嘴!仔细把牙吃坏了。”


    谢竑却不以为意:“老祖宗这话可不对——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 若不能活个痛快淋漓,那还有什么趣儿?是不是啊, 芊姐儿?”


    芊姐儿才三岁出头, 哪里辨得出大人话里的机锋,只晓得老祖宗不让她吃, 二伯父却由着她,遂重重点头, 奶声奶气道:“二伯父对!”


    “你这套歪理, 莫要带坏了芊姐儿!”老祖宗啐道。


    谢竑接过芊姐儿递过来的九连环,一面解一面道:“老祖宗说我是歪理,芊姐儿你评评理,二伯父说的可是歪理?”


    “二伯父才不是歪理!”芊姐儿护得理直气壮。


    老祖宗拿他没法子, 转头去看令仪。


    只见她静静坐着,脊背挺直如松,目光闲闲落在窗下一盆素心兰上,神色淡然,仿佛这场热闹与她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老祖宗便扬声问道:“郡主如何看呢?”


    令仪这才收回目光,声音清冷:


    “人生在世,本就处处束缚。若真有人能无拘无束地活着,不妨回头看看他身边的人,是否正默默受着苦楚。”


    谢竑解着九连环的指尖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郡主还是太过伤春悲秋了。”


    老祖宗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这孙儿执意要娶的人,她自然得派人仔细打探。


    前些日子得来的消息,说她家世代行医,虽门第不高,倒也是清白人家。


    可今日她又听说了些旁的,心里不免悬了起来。


    她按下心事,换上一副慈和神色,随口问道:“今日归家,家里人可都好?”


    “都好。”


    谢竑见令仪答得太淡,忙接过话头:“都好着呢。下月她弟弟便要参加殿试了。”


    老祖宗早已将此事打听得一清二楚,却仍摆出一副头回听说的模样,满脸欣慰地笑道:“这般出息!想来日后定有大好前程!”


    “能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不辜负这些年师长的栽培,便算是尽本分了。”令仪淡淡道。


    老祖宗端详着她,忽然转了话头:“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谢竑不等令仪开口,忙抢着答道:“孙儿前番不是同老祖宗提过么?去岁行军之时,多亏了令仪相救。”


    老祖宗抬起头来,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我同郡主说会儿话,你总插嘴做什么?”


    谢竑嘿嘿一笑,半点不怵:“孙儿不是也想多跟您说会儿话么!明儿我就得回营了,不得趁着今晚多说几句?”


    “明儿就走?”老祖宗眉间一蹙,心头泛起失落,一时也没了心思再盘问令仪,只转头吩咐道:“东西叫宝珠替你收拾好。如今天热了,解暑的草药多备些。”


    “放心,有郡主这个神医在,还怕短了草药?”谢竑说着便牵起令仪的手,顺口道,“老祖宗说得极是,孙儿那边确还有些东西没归置妥当,这便先告退了。时辰也不早了,我瞧着芊姐儿都开始打蔫儿了,老祖宗也早些歇息吧。”


    老祖宗瞥了眼正埋头摆弄七巧板、精神头十足的芊姐,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归置东西、什么孩子困了,不过是急着带令仪脱身的托词罢了。


    她也不点破,没再留人,左右明日他出门去了,想问什么不好问?


    末了只叮嘱一句:“郡主的东西已经叫人搬去倚梅园了。”


    谢竑这才想起这桩事来,便唤了个丫鬟先将令仪送去倚梅园安置。


    他自己则转身往大嫂白氏那边去。


    白氏正在屋中灯下看书,听得丫鬟来报说二爷来了,不由微微讶异:“可说是什么事?”


    丫鬟摇了摇头。


    白氏理了理衣襟,去了正堂。谢竑正坐着喝茶,见她来了,起身唤了声:“大嫂。”


    “二弟。”白氏还了礼,在对面坐下。


    谢竑笑得温和,白氏却有些不自在。


    虽说是一家人,可自夫君去后,她便愈发注重分寸,同谢竑这些叔伯来往也少了。


    每每见面不过点头而过——他到底是武将,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今日这般温言笑语的,反倒叫人有些不适应。


    谢竑倒似浑然不觉,开门见山道:“今日过来,是想请大嫂帮个忙。”


    “请说。”


    “我明日便回营了。郡主在咱们家住着,诸多不便,希望大嫂能多照应她些。”


    白氏没想到谢竑这般冷硬的人,竟也有如此柔软细腻的一面,当下便点头:“你放心去便是。”


    “那便多谢大嫂了。”谢竑顿了顿,又道,“听闻嫂嫂娘家有个侄子,正四处寻教书先生,不知黄仁可使得?”


    白氏一怔:“黄仁?可是那个培育了一众状元的黄仁?他不是早就不教书、云游四海去了么?”


    “机缘巧合,便寻到了。”


    谢竑说得轻描淡写,白氏却心里有数——这人何等难寻,她们白家也曾托了多少关系都摸不着门路。如今不过托她照看郡主几日,他便给了这般厚的一份礼。


    白氏一时感慨:“二弟……你对郡主真好。”


    谢竑闻言,眼底浮起一点柔软的光:“她值得。大嫂多同她接触,也会喜欢上她的。”


    从白氏那里出来,谢竑脚步未歇,径直便往倚梅园去。夜色已沉,园中只余几盏灯笼影影绰绰地亮着,风穿过竹丛,簌簌作响。


    令仪已洗漱过了,正坐在灯下低头写那草药册子。


    门被推开时,她抬眼看了一下,倒也不意外。


    左右是在谢府,若以为换个小院便能挡住他的脚步,那也实在太过天真了。


    谢竑凑过去,看了看她笔下的字,又打量了一圈屋子:“这地方如何?院子空了些,明儿我叫人搬几盆荷花过来。”


    大约是谢竑今日在她家人面前表现尚可,令仪语气比平日松软了几分:“都行。”


    “明日我回营。你在府中,若有事,便去寻大嫂。”


    “好。”


    “若是真遇上什么急事,一时寻不到人,就让霁月出府来寻我。”


    “嗯。”


    “老祖宗若问什么话,你不想答的,只管往我身上推便是。”


    令仪见他说起来没完没了,自己的思路也被打断,索性搁了笔,低头收拾起那草药盒子。


    “府里旁的人,若是你不喜欢,便不必理,无需勉强自己。”


    谢竑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越想越觉得嘱咐得还不够,心头竟有些隐隐后悔,这般急匆匆将她带进府来,自己那头军务缠身,叫她一个人应付谢府上上下下的人情往来,到底还是草率了。


    正想着,又记起一桩:


    “青黛白芷你全送走了,霁月又不是个会伺候人的,我回头把我院里的丫鬟拨几个过来,你先用着。”


    “家里亲戚若是来,你不喜见的,只管拿出郡主的架子。”


    正事都说完了。


    谢竑不紧不慢地解着袖扣,目光却像一张网,将她从头罩到脚。


    此一去,少则五日,多则不知几何,这一晚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令仪刚将那草药册子放好,还未来得及起身,他已欺身过来,一手撑在她腰侧的桌沿,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下巴。


    他低头吻下来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


    他一面吻着一面将她捞起来,连走带抱地往床榻去。


    令仪后腰挨着锦褥时,他单手将帐幔一扯,朦胧的光影便拢了下来。


    吻渐渐深了,他的指节轻轻蹭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她微微偏了偏头。


    他便低笑了一声,顺势埋进她颈窝里,唇瓣若有若无地贴着那根跳动的细脉,说话时温热的吐息就喷在她锁骨上方:“我不在,仪儿会不会想我?”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也罢,想人这般辛苦的事,令仪还是别做了,爷舍不得。我走这些日子,你便开开心心的,多用些饭。”他含着她的耳垂,声音含含糊糊,“如今太瘦了,我都不敢用力。”


    手掌从她腰间缓缓向上,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她脊背的僵硬,而后在他的努力下慢慢软了下来。


    帐幔晃动,烛火在纱屏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水波荡过湖面。


    到了后半夜,动静终于停了。


    谢竑抱着令仪,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等我下次回来,还带你去瞧家人。”


    令仪没有应声,她已打定主意,同谢竑的事没定论前再不同家人相见。


    翌日清晨,令仪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锦褥上留着他躺过的凹痕,枕边压了一张纸,上头几个大字龙飞凤舞——


    “等爷归家。”


    令仪只看了一瞬便随手丢了。


    谢竑不在家,她心里头自然是高兴的,至少不用被他掰开按去,昨晚上老祖宗明显话里有话,且行且看罢。


    早饭摆好,刚要动筷,便听丫鬟在帘外通传:“郡主,大夫人来了。”


    只见白氏身着湖色衣裳,款款而入。


    瞧见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随即说道:


    “看来我赶上了好时候。郡主可愿留我用个便饭?”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添了大概800字,亲情线写的更细了些


    第58章


    既答应了谢竑, 白氏自然说到做到。


    今晨算着时辰该去给老祖宗请安,便来唤郡主同往。


    谁曾想进了院子,郡主竟才刚摆上早饭。


    令仪不知这位大夫人为何来她这里, 也瞥见了白氏眼中一闪而过的怔愣,却未多问。


    来的人若有目的,总会说的。


    没曾想,白氏开口竟是要在她这儿吃个便饭,这要求她没法拒绝,毕竟算起来,她不过借住, 人家却是府上的大夫人,当下便叫人添了一副碗筷。


    白氏在她身旁坐下, 看着满桌吃食,指着一碟色泽淡黄油亮、薄如扇面的点心问道:“这是什么?”


    “乳扇。大夫人尝尝。”


    “郡主这般叫我,可不是折煞我了。我娘家姓白, 名唤泽兰,从前做姑娘时, 家里人都叫我阿兰。郡主若不嫌弃, 管我叫阿兰或是泽兰都使得。”


    令仪怔了怔。她对“郡主”这个身份带来的权力与位份仍不太清晰,见她这般说, 便道:“那私底下我便叫你泽兰姐罢。”


    白泽兰想了想,点头应了, 夹起一片乳扇送入口中。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酥脆异常,随即一股浓郁的奶香便在齿间化开,甜而不腻,余味悠长。


    白泽兰不由得又夹了一片, 赞道:


    “奶香味十足,又酥又脆,倒是我从未吃过的。如何做的?我叫我身边的丫头也来学学。”


    “不是府中厨子做的么?”令仪问。


    白泽兰摇摇头:“老祖宗是京城人,家里的厨子都是做京城饭菜的,多是咸口。郡主这桌上的,大多是酸甜的。”


    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入口便连连咳嗽起来:“怎么这样辣!想来这也是郡主家乡的口味罢!”


    令仪忙将茶水递与她,又伸手替她轻轻拍了拍背。白泽兰缓过气来,眼里既有羡慕,又带着几分落寞,道:“二弟待你真好。”


    令仪却不以为然。


    虽说确是费了些心思,可于谢竑而言,也不过是随口吩咐一句,底下人便办好了的事。


    比起万事只能听他安排,令仪觉得,做人能自己做主才是最要紧的。


    白泽兰瞧出令仪对她这话并不赞同,轻轻叹了口气,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有些放空:


    “从前大爷在时,有一回在老祖宗那儿用过饭,因饭菜不合口味,回屋我又吃了些点心。他瞧见了,只说了一句——‘不成规矩’。”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是自嘲还是怀念,


    “打那以后,我便再没在老祖宗那儿少吃过一口。二弟这般用心,变着花样给你寻合口的吃食,很是难得的了。”


    令仪却将目光落在她脸上,敏锐地抓住了话中一处——什么叫“从前大爷在时”?


    “泽兰姐,”她斟酌着开口,“大公子他……?”


    白泽兰一愣:“二弟没同你说过么?”


    令仪摇头。


    白泽兰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


    “三年前,平城之战,大爷在阵前杀了数个敌人之后,便再也没能回来。出征之前,他曾邀我同他一道去任上。可那时我们成婚不久,我才刚接手府里的事务,若跟着去了,只怕惹长辈们不快。我想着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谁曾想,竟是连他最后一面也未能见着。”


    说到此处,声音已然有些哽咽,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令仪听罢,静静看了她一回,方道:


    “大爷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是英雄豪杰;姐姐在他身后,替他守着家门、侍奉双亲、操持家务,又何尝不是女中豪杰?男子建功立业在外,女子撑起门户在内,各有各的不易,各有各的担当。姐姐不必过于自责。”


    白泽兰听了这话,心头蓦地一动,抬起眼来,细细打量着令仪。


    半晌,方慢慢说道:“二弟说,同你相处久了,便能发现你的好。我原先还不大信,如今却有些明白了。”


    两人用过了饭,白泽兰道:“咱们去老祖宗那儿坐坐罢。”


    令仪也正有此意,她决定同老祖宗细细聊上一聊。


    于是两人一同前往。


    一路走,白氏便同她讲府中各处情形,譬如谢竑的父亲如今在北边镇守,母亲早已去了,三弟在浙江做官,老祖宗过寿前会回来。


    说着说着,便到了老祖宗院子,远远便听见屋里笑声一片。


    进了门,只见老祖宗正搂着一个姑娘坐在炕上,那姑娘生得十分明媚,一双眼睛顾盼生辉。


    老祖宗见了她们,笑道:“才刚要打发人去寻你们,你们便来了。瞧瞧,还认不认得?”


    白泽兰细看了看,笑道:“这是澄姐儿罢?竟出落得这样水灵了。”


    那姑娘从老祖宗怀里跳下来,一把拉住白泽兰的手:“就知道大嫂还记得我!”


    又走到令仪面前,歪着头打量道:“这位姐姐好生漂亮,只是我怎么没印象?”


    老祖宗道:“这是嘉康郡主,暂在咱们府上住几日。”又对令仪道,“这是我外孙女宋澄,过来给我过寿的。”


    宋澄四下里望了望,问道:“二表哥怎么不见?”


    三夫人在一旁打趣道:“你爱表哥听说你要来,一早就躲出去了!”


    宋澄拿手绢捂着脸,跺脚道:“三嫂!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取笑!”


    白泽兰低声对令仪解释道:“宋澄小时候分不清‘二’和‘爱’,闹了不少笑话。”


    “大嫂!你还说!”


    三夫人笑道:“你自己做出来的事,还不许人说?”


    屋子里顿时笑声阵阵。


    令仪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只觉得越发想家了。


    原本倒还好,只是昨日才从家里回来,思念便愈发浓烈起来。


    这宋澄是个会玩的,午饭后便要拉着大家玩飞花令。


    令仪只推说不会,心里盘算着等晚些时候屋里没人了,再来老祖宗跟前说话,当下便要起身告辞。


    老祖宗却摆了摆手,笑道:“你们几个要玩便去后院假山亭子上玩去,那里敞亮凉爽,地方又大,何必窝在我这里受拘束。郡主既不会玩,便留下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可好?”


    待众人都退下,老祖宗捧着茶盏,却迟迟没有开口。


    昨个从她这儿走时,两人分明是各回各处的,可大半夜的,倚梅园却叫了水。


    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什么事能瞒得住她?


    无论从前两个人有过什么,如今令仪顶着郡主的身份住在府上,他便不该这般行事。


    虽说郡主的册礼还没行,可诏书既下,她就是名正言顺的郡主。


    若叫有心人知道他的行径,一道折子递上去,御史台那群人正愁没把柄可抓,到时莫说他,便是整个定远侯府也要跟着吃挂落。


    谢竑这孩子,这么多年从不沾半点女色,送去他院中的,他一个不碰,她这做祖母的,从前还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暗地里不知操了多少心。


    怎么偏偏碰上令仪,便昏头昏脑到这个地步?


    她长叹一口气,将茶盏搁下,终于抬眼望向静静坐在对面的令仪:“阿竑这次出去办差,你一直跟着?”


    “是。”


    “路上可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儿?说来与我解解闷。这几年腿脚不济了,好些日子没出过门,外头的光景都生疏了。”


    “老祖宗想听什么?”令仪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听说你们在沧州遇了一场大火,还停了灵办了丧事,这是怎么一桩事?”


    “那一日,二爷以为我困在火场里头。事后听人说,他当时拼了命要往火里闯,亏得众人死死拦住,方才不曾进去。”


    老祖宗听了,心下暗暗点头。这话与她打听来的并无二致,可见她并不曾隐瞒。


    略顿了一顿,老祖宗又道:


    “阿竑说,你曾救过他的性命,这又是怎么一档子事?”


    令仪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去岁四月间,我同我那未婚夫婿在山脚下发现了身受重伤的谢竑。彼时他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了。是我将他救活过来的。可后来,我的未婚夫婿却无端下了大狱。谢竑说要带我走,我没有应他。再后来,连我父亲也被拿了进去,家中的药堂也被人抄了。”她抬起头,直直看向老祖宗:“这些事,想必老祖宗早已查访明白了罢?”


    老祖宗的确已经知道了,却没想到令仪这般平静地说了出来。只她这副不躲不闪、坦坦荡荡的模样,反倒叫老祖宗心里头觉得有些糟。


    老祖宗沉默了片刻,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慢慢道:


    “你父亲如今在东阳书院任教,是阿竑办的吧?你弟弟今科会试第十,想来同他在东阳书院念书也是大有关系的。你如今也得了郡主的封号,这身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有时人啊,不能总陷在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令仪脸上,“阿竑待你,是很上心的。你待他如何呢?”


    “登州府的事,老祖宗可曾听闻?”令仪忽然换了个话头。


    “你说的可是你在那里施药救人的事?”


    令仪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如水:“我曾手持利刃,欲取那登州知府的性命。”


    老祖宗心下一突,这事她可不知道,她忽然有些渴,端起那茶盏轻轻喝了口。


    “当日登州府衙门前,许多百姓都在当场。老祖宗只消遣个人出去一问,便知真假。”


    令仪抬眸直视着老祖宗,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与老祖宗说这些,只是想叫您知道——我这双手,是沾过血的。”


    “老祖宗也不必再试探,令仪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您:我对谢竑,只有满腔的恨意。我也曾持刀杀过他,老祖宗若是不信,只管去验,他右肩之上有一道疤痕,便是我亲手刺下的。”


    老祖宗闻言,脸色骤然大变,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磕在案上,险些泼了出来。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瞪大了眼望着令仪,胸口急促起伏,竟似喘不上气来。


    令仪见她神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自腰间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送到老祖宗鼻下。一股清凉的药香散开来,老祖宗连吸了几口气,面色方才渐渐回转,靠在引枕上喘息不定。


    令仪探了探老祖宗的脉,见她已然无碍,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收了药瓶,退后半步。


    望着老祖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令仪心下亦是一酸。


    对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十分残忍的,更何况老人家已经没了一个孙子,是切身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的。


    可对谢竑,她能使的招数都已使尽,软的硬的,明的暗的,他却仍不肯放过她。她已是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了。若非走投无路,她又何忍在一个老人家心上再扎一刀?


    令仪咬了咬牙,索性把话都说尽了,又道:“老祖宗也瞧见了,我的医术还算过得去。这医术既能救人,也能杀人于无形。我如今待在谢竑身边,好比怀里揣着一包火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火,便要炸开来。到时玉石俱焚,谁也讨不了好去。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叫我离开。”


    老祖宗定定地看着她。这两日见令仪,总是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话不多,笑也淡,只当是个温顺内敛的姑娘。


    谁曾想这姑娘骨子里竟藏着这样一股狠劲儿,说话做事,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这样的人,断不能留在阿竑身边!


    她沉吟良久,方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了。郡主先回去歇着,容我好好想想。”


    令仪未再多言,走到一旁的桌上,提笔写了一副药方,放在老祖宗身侧,语气缓了缓:“这副方子是我给老祖宗调的,对您这身子有益无害。若是不放心,只管寻了大夫来验。”


    说罢,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自那日起,白泽兰每日都会来寻令仪。令仪也日日同她一道去老祖宗那儿坐坐。


    那天那些话,仿佛从未说过一般,老祖宗待她依旧是客客气气的。


    只是到了午饭时分,令仪便回倚梅园,老祖宗也从不留她。彼此维持着一份微妙的默契。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寿宴越来越近,府里的亲戚也渐渐多了起来。宋澄玩乐的队伍越发壮大。


    只令仪从不参与。


    她在等朝华,只是一日挨过一日,朝华没等到。


    谢竑却回来了。


    这番在外训练比预计的时间要长,好容易将手头的事都了结,他便一刻不停地策马回了府。


    正是傍晚时分,令仪独自坐在院子里纳凉,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漫不经心地捻着。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从院门处闯入,她还来不及抬头,整个人便被一把捞起,腾空转了个圈。


    那股熟悉的气息裹挟着风尘扑面而来,令仪便知道来人是谁了。


    原本平静的心绪一下子又翻涌起来,伸手去推他:“别转了,我头晕。”


    谢竑这才将她放在石桌上,双手捧住她的脸,俯身便吻了下去。


    令仪挣不开,皱了眉,只得由着他。


    他的气息滚烫而霸道,舌尖在她口中搅动,发出一丝丝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她,唇角带出一丝银光,眼底带着笑意,声音低哑:“嗯,仪儿倒是有听我的话,身子丰腴了些。”


    令仪偏过头,抬手擦了一下唇角,冷声道:“是啊,你不在的日子,我心情很好。”


    谢竑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凑近她耳畔:“是嘛?那想来我回来了,仪儿的心情,会更好。”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加了900字


    第59章


    这日傍晚, 宋澄正同众姐妹在后花园里踢毽子。你一脚我一脚,那五彩羽毽在空中翻飞,追得一群姑娘笑闹不断, 好不热闹。


    不料宋澄一脚用力过猛,毽子高高飞起,她落地时脚下一错,竟歪了脚踝,疼得“哎哟”一声,当即蹲下身去,捧着自己的右脚直吸气。


    众人忙围上前来看, 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快活动一下,看看伤到骨头没有!”


    “别动别动!乱动反倒加重了, 还是叫大夫来才是正经!”


    宋澄自己也试着转了转脚踝,才轻轻一动便倒抽一口凉气:“不行不行,疼得厉害。”


    当家主事的三夫人也在场, 挤过来看了看宋澄的脚踝,见已微微泛红, 当机立断道:


    “便是要叫大夫, 也不能在这干等着。这地方离倚梅园近,不妨先扶了你到郡主那儿去。”


    “郡主会不会觉得咱们烦扰?”说话的是老祖宗手帕交家的孙女赵芸儿。


    这几日她见令仪虽在老祖宗跟前坐着, 却不太说话,心里便觉着这位郡主大约是个不大好亲近的。


    宋澄却觉得这主意好极了。


    虽然郡主从不参加她们的活动, 可那日她兴冲冲跑来邀郡主去射箭, 郡主虽说不去,目光却在她手上停了一瞬,淡淡道了句:“仔细把指甲铰短些再去。伤了便就疼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宋澄便知这位郡主姐姐是个实打实的内行人。


    若是不懂射箭的人, 哪会留意到指甲长短这种事?


    上回行飞花令,她只推说不会,宋澄原也信了。


    可晚间去给老祖宗请安时,看见桌上放着的那张药方,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是漂亮,哪里是“不会”的人写得出来的?


    宋澄直觉这位郡主姐姐是真人不露相,越发想同她深交,如今这不正是个好机会?


    她当即道:“正该去她那儿!郡主姐姐懂医理,还会医术,连大夫都不用请了。况且她整日不跟咱们玩,咱们也正好去瞧瞧,她一个人在那院子里做些什么呢!”


    三夫人同宋澄都这般说了,一群姑娘便只得扶着宋澄往倚梅园去。


    快到院门口,宋澄忽然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压低嗓音道:“咱们小点声,悄悄进院子,这样才能瞧见她在做什么。”


    一众姑娘连连摆手,赵芸儿小声道:“本来过来就很叨扰了,再不通报一声,可真真是没规矩了。”


    宋澄撇撇嘴:“你们一个个的真没意思。”


    三夫人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人家好歹是郡主,歇了你那些不靠谱的心思吧。回头惹出事来,你一个人去老祖宗跟前请罪,可别连累我们!”


    宋澄原本也不过嘴上说说,被这话一激,反倒来了劲,忙将搭在姐妹肩上的手放下来,抬起右脚,单脚支地,一手掐着腰,金鸡独立似的站定了,扬着下巴道:“你们等着,瞧我敢不敢!”


    说罢也不等旁人拦,果真踮着左脚就一蹦一蹦地往院门里跳。才刚蹦过门槛,她忽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只见谢竑同郡主对坐在院中石凳上,桌上空无一物。


    两个人也不说话,只默默相对,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竑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宋澄惊喜地叫了一声,不等腿脚方便,三两下便跳了过去。


    目光落在谢竑唇上,她咦了一声,“表哥的嘴怎么了?”


    谢竑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破口,像是被什么咬过,还隐隐渗着血丝。


    三夫人原本跟姑娘们聚在一块,听见那声“竑表哥”便暗叫一声不好,忙提着裙角追过去。


    她刚跨过院门,正听见宋澄脆生生地问那句“表哥的嘴怎么了”。


    宋澄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自然不懂这些。


    可三夫人是嫁了人的,听了这话,再定睛往令仪身上一扫——那衣领微微有些凌乱,鬓边几缕碎发也不大齐整,面上虽还撑着镇定,却隐隐透着几分潮红未褪。


    她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两人倒真有兴致!石桌石凳的,就在这院子里胡天胡地起来,也不嫌硌得慌!


    心里一面啐着,一面又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来——算着日子,三爷也该回来了,却连封信也不曾捎来。


    正出神间,便听谢竑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们来做什么?”


    宋澄倒没察觉异样,撑着受伤的脚,笑嘻嘻道:“我脚扭了,想叫郡主姐姐替我瞧瞧。”


    谢竑眉头微动,语气淡淡地:“脚扭了找大夫,郡主是给你瞧病的吗?”


    宋澄被他这话一噎,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瞬。


    二表哥这人向来脾气大,她从小就知道,可对自家姐妹还算有几分温和。


    好歹三年没见了,不说像老祖宗那般抱着她哭一场,也该互相问候两句才是,怎得这般凶巴巴的?


    她哪里晓得谢竑此刻的煎熬!


    一别数日,正是干柴烈火之时,他刚把令仪架到自己身上,便听见院外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只得悬崖勒马,堪堪收住。


    此刻见到罪魁祸首,哪里还有什么兄妹情分,恨不得将人统统撵走才好!


    可这么多人在场,到底要顾忌令仪的名节。


    这种时候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做什么选她做郡主?


    做了这郡主也没见她有多开心,还不如直接娶进家门来得实惠!不过这也只是一时邪火上头的昏话罢了。


    倘若真让他重新选,他还是得叫令仪做这个郡主——他已迫不及待地想看见令仪在朝堂上大放光彩的模样了。折子早已写好,只等着明日早朝,好好施展一番了。


    令仪倒没理会这些,起了身将宋澄扶到凳子上坐好。


    她虽不打算同谢家人有什么牵扯,但有人生病,作为医者自然要医治,再者,也能趁这机会躲一躲谢竑。


    令仪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宋澄的右脚脚踝,宋澄疼得“哎哟”一声,缩了缩脚。令仪仔细按了按各处骨节,确认无碍,方松了手道:“没伤到骨头,只是扭了一下,没什么大碍。我给你配些药粉,你回去敷上,修养三五日便好了。”


    宋澄点头应下。此时令仪蹲着,宋澄的视线恰好落在她胸口,忽然“咦”了一声:“郡主姐姐,你这衣裳这里怎么破了个口子?”


    令仪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方才在院子里剪药材,被皂角刺挂了一下。”


    宋澄“哦”了一声,正想再说什么,却听见谢竑低低笑了一声,惹得宋澄古怪地瞧了他一眼:“竑表哥乐什么?”


    谢竑仍旧没回她的话。


    这么多人在这儿,他想的事是不成了,于是便撩了撩袍角,将那处遮掩好,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道:“我去见老祖宗了。你的脚既无大碍,便别在这儿打搅郡主了。”


    说罢抬脚便走。经过院门时,那几个站在门口的姑娘皆红着脸,纷纷低着头躲到一旁,不敢抬眼看他。


    令仪看着门口那一群姑娘,心里叹了口气,叫人都进来坐,又唤了丫鬟去沏茶,宋澄笑嘻嘻地道:“打搅郡主了。”


    “不打搅。”


    令仪从一旁的架子上拣了几种草药,放在药罐里细细地碾,满院子便溢开清苦的药香。


    宋澄这才有功夫打量这院子——几大缸荷花挨着墙根放着,一片地里种着不知名的嫩苗,另一侧是一列列木架,上头摊晾着各种药草。风一吹,满院皆是草木清气。


    宋澄深吸一口气,道:“郡主姐姐这地方可真是舒服,怪不得不跟我们去玩。”她忽然眼珠一转,“姐姐,既然这几日我不能走动,可不可以住在你这儿?还方便治脚呢。”


    令仪碾药的手微微一顿,继而勾出一抹笑:“好啊。”


    三夫人心下一突。


    这些亲戚不知实情,她却是清楚的——什么郡主,不过是谢竑给她充面子罢了。


    谢竑这么多天不回来,瞧方才那光景,分明是好事刚起了个头便被撞破了。夜里少不得要往倚梅园跑的。若宋澄当真住在这儿,谢竑还怎么行事?回头定要动气。


    她与宋澄素来要好,不忍看她撞在刀口上,当下便拦道:“阿澄,这如何使得?哪能这般叨扰郡主,还是跟我们回去罢。”


    宋澄往令仪身边蹭了蹭,仰着脸理直气壮道:“郡主都同意了!我脚还疼着呢,来回挪动反倒更厉害。我就要在这儿住嘛!”


    且说谢竑那头,此刻正坐在老祖宗屋中。


    茶已换过两遭,祖孙二人隔着一张小几,说了些闲话,面上都平静如常。


    可老祖宗心里头却一直悬着。


    自那日令仪说了那番话后,她便整日翻来覆去地想——很显然,是她这孙儿抓着人不放。令仪一个姑娘家,什么都没做错,甚至该说是受害者。


    若换了旁人家的姑娘有这般遭遇,她定会心疼得不行,痛骂那男子混账,无论如何也要出手相助,替那姑娘做主。


    可如今那“混账”换成了她自己的孙儿,她的心便不自觉地偏了。


    偏了归偏了,到底还是知道理亏,便越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个揣着恨意、又有几分本事的姑娘,留在谢竑身边,着实是件危险的事。


    可她明知危险,却连该怎么开口提防,都拿不准分寸。


    正斟酌间,谢竑倒先开了口,语气轻快:“暑天难耐,孙儿寻了个擅做冰饮的厨子,明儿叫他露一手,给老祖宗解解暑。”


    老祖宗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来,顺着他的话头问:“这次营里头可还好?”


    “一切如常。”


    “回来待几日?”


    “十日。”


    老祖宗点了点头,手指在茶盏盖上摩挲了两下,沉吟良久,终究只淡淡道了句:“家里亲戚多了,人来人往的,同郡主的来往还需注意些分寸。”


    她说得极轻,像是话赶话随意带过,可目光却落在谢竑脸上,等着他的反应。


    谢竑却只“嗯”了一声,道:“孙儿省得。”语气平平,竟像是没听出她话里那层深意似的,反倒抬眼端详了她一番,笑道:“瞧着老祖宗气色比以往好多了,面色红润,精神头也足。”


    自打吃了令仪那张方子,虽整日忧心着谢竑与令仪的事,可一到了夜里,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一觉到天明,连个梦都不做。睡得好了,精神头自然就好。


    可正是因为睡得踏实,她才越发觉得亏心。吃了人家的药,受着人家的好,转头却要盘算着如何拆人家的台——这叫她如何不难受?可再难受,她也不能叫这么个隐患留在孙儿身边。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可知道她恨你”在舌尖滚了三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罢了,好歹把这寿宴太太平平过了再说。她缓了缓神色,只道:“是郡主开的方子,倒真是管用。”


    谢竑听了这话,眉眼间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只觉老祖宗同令仪的关系处得融洽,心下欢喜:“郡主是个极好的人,孙儿就知道老祖宗会喜欢她的。”


    拜过老祖宗,谢竑回到听竹轩。先打了一套拳,将一身的燥意暂且压下,又唤人备水沐浴更衣。收拾停当后,他在榻上靠坐下来,随手抽了本兵书翻看。


    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竟一个都看不进去。什么阵型、什么粮道,入了眼却不入心,翻过两三页,脑子里还是空荡荡的。


    他索性把书合了,搁在膝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窗边的更漏,只觉得那铜壶滴漏走得比往常慢了十倍不止。


    他等得心焦,偏又做不出叫人去催更漏的事,只得重新翻开书,又翻了几页,一抬眼,更漏才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索性把书往案上一丢,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又去窗边望了望天色。


    还是太早了。


    他重新躺回榻上,拿了那书胡乱翻着,如此挨了又挨,待到府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四下一片沉寂,他终于翻身坐起,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翻身越过院墙,往倚梅园去了。


    倚梅园静得出奇,院中只悬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着满院药草,夜风一过,苦香愈浓。


    谢竑提步正要往正屋去,忽觉侧方一阵拳风袭来,来势凌厉,直取他面门。


    他侧身一让,利落地避过,因是偷摸来的,不愿惊动旁人,出手便留了几分余地。


    两人在月光下无声地拆了五六招,谢竑觑准空当,一把扣住对方手腕,低声道:“别打了,霁月,是我。”


    霁月这才看清来人,忙退后一步行礼:“不知是二爷,冒犯了。”


    “起来吧。”谢竑松开手,理了理衣襟,“你这般警惕很好。即便是我,也该如此拦着。令仪身旁有你这样忠心的人护着,我不在时才能放心。好了,下去吧。”


    霁月应了声“是”,垂首退了一步,却见谢竑已经转身走到窗下。他手指一挑,窗扇无声地敞开,衣袍一掀,利落地翻身而入,落地时几乎没带出半点声响,紧接着那扇窗便从内侧合拢了。


    霁月呆呆立在院中,望着那扇合拢的窗,半天没回过神来。


    方才那一番话还在耳边——"即便是我,也该如此拦着"——说得何等义正辞严、何等有担当,结果话音还没散呢,人已经掀了窗子翻进去了。


    这算什么?


    谢竑可管不了那许多!


    屋内一片漆黑,他立了片刻才适应了这浓稠的暗色。


    淡淡的药香从各个角落浮上来,混着榻边帷幔间残留的一缕女儿家气息。


    他朝床边走去,目光落在垂落的床帐上,帐幔密密合着,透不出里面的光景。


    谢竑喉间微微一滚。


    离了这么多日,夜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的影子。想她仰在枕上时微微蹙起的眉,想她咬住下唇不肯出声的模样,想她指尖陷进他肩背时那一点颤巍巍的力道,越想越觉得骨头缝里都烧着火。


    白日里操练兵士,他厉声喝令,旁人看他面色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稍一分神,眼前便会浮起她衣带散开时那截细白的腰,和那双半睁半阖、雾蒙蒙望过来的眼睛。


    他早就盘算好了这一夜该怎么过。


    她向来放不开,总得先让她在榻上软了身骨,才好慢慢磨出些别的花样来。


    他一面想一面解腰带,衣裳一件件落在脚边,落地的声响被厚厚的地衣吞没。


    天亮前还得回去,时间紧得很,能省下一刻便是一刻。


    走到床前时,他身上已是不着寸缕。


    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落在他肩背之上,那身古铜色的皮肤泛着细腻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


    他抬手轻轻掀开床帐,唇角那抹笑意还未扬起,便骤然僵在了脸上。


    床上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睡过的褶皱都没有。


    谢竑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谢竑提刀而来,满脸杀气:“给爷重写!不叫爷吃肉!太太你胆子可真是够大的!”令仪:“就这般写!我很满意!”


    第60章


    谢竑胡乱裹了件衣裳, 唤来霁月:“你主子人呢?”


    霁月垂首道:“宋姑娘脚伤得重,姑娘过去陪她住两日。”


    谢竑眉头一拧:“方才为何不说?”


    霁月踌躇不语。


    谢竑喝道:“说!”


    霁月只得道:“姑娘吩咐的,说二爷来了不必拦, 也不必提,只消问了才说。”


    谢竑舔了舔后槽牙,气笑了。


    这小妮子当真了得,总能翻出新花样来——留个霁月在外头摆迷魂阵,倒把他当猴儿耍了!


    打了这么多仗,排兵布阵不曾叫人诓过,万不想竟在她手里着了道儿!当下也不多言, 只摆了摆手道:“下去罢。”


    大半夜的,他也不好往宋澄院里闯, 只得闭了闭眼,强按下心头那股邪火,翻身倒在床上。


    枕衾间幽幽一缕余香, 钻入鼻息,搅得他翻来覆去, 直到后半夜才朦朦胧胧睡去。


    次日天未亮, 谢竑便起身整冠,上朝去了。


    金銮殿上, 年幼的皇帝坐在龙椅中,一旁设了一张铺着锦垫的大椅, 太皇太后端坐其上, 目光沉沉,扫视阶下。


    满朝文武正为内阁首辅苏大人的处置争执不休,声震屋瓦。


    登州铁矿一案,王大人直接死了, 朝华惊马、欺辱师长这两桩,究其根由乃是苏清妍所为。真要论起来,苏大人不过一个教导无方之过。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拱手道:“圣上,莫要冤枉了忠臣!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怎可因些莫须有的罪名便废了苏大人?”


    他话音一落,呼啦啦跪倒一片,一时间大殿之上,犹自站着的竟不足十人。


    那小皇帝被这齐声高呼唬了一跳,缩了缩肩,连连偏头去瞧太皇太后。


    大理寺卿不慌不忙捧出一沓卷宗,声音清朗:


    “回圣上,那王大人麾下的军师逃至沧州,已由沧州知府宋沅亲审结案。据其供认,王知府背后之人正是苏大人——往来书信俱在,字迹、印鉴皆已勘验无误。”


    户部尚书冷嗤一声:“过了这许多日子,那军师的话断不可信!谁知是不是屈打成招?”


    大理寺卿当即沉了脸:“户部尚书这话何意?莫非我大理寺办案便如此草率?”


    一时两边又争吵起来,唾沫横飞,你来我往。


    太皇太后重重咳了一声,殿中才终于安静下来。


    她目光一扫,落在武将列中安安静静看热闹的谢竑身上,缓缓开口:“谢将军对此事有何高见?”


    谢竑不紧不慢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话说出来却叫人牙根发痒:


    “臣不过一介武夫,朝政大事实在听不太懂。方才户部大人说军师的话不可信,臣忽然想——这朝堂上皆是男子说的话,也未必句句可信罢?世上之事,总得男女一块儿辨一辨才能定论。太后既已开创女学,何不让女子也上朝堂来说说她们的见解?如此探出来的话,兴许才更可靠。”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方才还在吵的官员们齐刷刷调转枪头,纷纷痛斥谢竑此言荒谬绝伦:“女子怎可议论朝政!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谢竑只懒懒撩了一下眼皮:“这位大人的意思是,太皇太后坐在这儿,也不该?”


    那大人登时冷汗涔涔,扑通跪地——心里再如何不赞同太后当权,这话也万万不敢接,只得磕头道:“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摆摆手,语气和煦:“不必这般惶恐。”随即又面露难色,叹了口气,“此事确是冒进了些。”


    谢竑顺势接道:“不若这般——先叫公主、郡主并王公大臣家的女孩儿们上朝,也不必每日都来,只消半月一月里来上一回,既不耽误正经朝务,也算不辜负她们在女学里学的那一番见识。况且,既是各家闺秀,自有父母管束,断不会失了体统。”


    宗室大臣虽仍不满,可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驳回便显得太过不近人情,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个个在心里将谢竑骂了个狗血淋头——奸猾至极!


    他若一开始便提此议,众人自然理直气壮地驳回去;偏他先抛个更骇人的出来,叫人惊出一身冷汗,再退一步,反倒显得合情合理了。


    满殿暗叹,这对祖孙当真是在他们跟前耍了一手好牌。


    众臣偷眼去看那尚不及龙椅高的幼帝,心下俱是一凉。


    这位太皇太后的野心,已是再也藏不住了。苏大人如今被罢了官,这谢竑又与太后同声共气——先带王公大臣的女儿上朝,往后呢?是不是要效仿科举选女官?再往后呢?称帝么?


    男人当皇帝,是天道;女人为帝,万万不可。可偏偏这满殿的人,谁也不敢把这话挑明了说。


    却说令仪这边,搬到宋澄院里,舒舒服服睡到天明。


    才睁眼,便有圣旨来宣。


    令仪心中一喜,莫非是郡主府邸有了消息?忙整衣去老祖宗那接旨。


    来的仍是上次那位公公,笑吟吟道:“嘉康郡主,老奴此来是传太皇太后口谕:京中郡主、公主,每月须上朝堂一回。平日有事,也可写折子递上去。十日后便是头一遭,请郡主预备着。”


    虽非她盼的那桩事,却也是件好事。


    她寻朝华公主,原是寻不着太后的第二着棋;如今既有了这道令,再挨上十日便就能见到太后了。


    令仪领了旨,送那么公出了院子,脚步轻快地往宋澄的院子走,正穿过一片竹林小径,忽觉身后一阵疾风袭来,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将一条黑色丝带覆上了她的双眼,在脑后利落地打了个结。


    眼前骤然一片漆黑。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力道一带,背脊便抵上了一块冰凉粗粝的假山石。


    “谢竑,你疯了不成!”


    谢竑低低一笑,热气扑在她耳边,烫得她偏过头去:“令仪,你怎么认出我的?”


    令仪默然不语。她虽不愿承认,却的确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凭那双手的纹路。


    “可见有些事,次数多了,总会留下点什么。”谢竑的手向下滑去。


    令仪身子一颤——这是什么地方?一条无数人走的路,他竟敢在此动手!


    “无耻!”


    谢竑哼了一声,扯着她钻进山石之中:“你昨日若不使那计策,我何至于此?”


    令仪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由着他牵引。


    “你就不怕我一道折子递上去,告你欺辱郡主!”


    谢竑探进她衣襟,触手一片滑腻。


    令仪猛地一缩,背上山石硌得生疼。


    “郡主只管去,捅到上头,那你便只能十里红妆迎我入郡主府了。”


    “你做梦!”


    谢竑脸色一沉,她竟不愿意!


    转念一想,罢了,哪有叫女人娶亲的,不成体统。


    她这般说,还是想叫他主动娶她才是。


    谢竑见令仪蹙眉,便托着她的腰将她换了个位置:“小没良心的,我整日整夜想着你,你倒好,见了爷就跑。你当真不想?”他又往前探了探。


    “我说过,这种事要与心爱之人做才有意思。你我之间,我对你从没有一丁点情……”


    谢竑堵住她的唇:“小声些,难道你真想叫旁人听见?我倒不怕什么。”


    看不见,手指的触觉越发分明。


    令仪不住地打颤。


    谢竑看着怀中女子一张脸渐渐泛红,到底有些不忍:“你今日若肯搬回倚梅园,我便不动你了,如何?”


    “我不回去!”


    谢竑轻笑一声:“好,那就听郡主的,就在这儿办!”说着便去撩她的裙角。


    令仪忽然大叫道:“来人——”


    只两个字,一双大手便捂住了她的嘴。


    这一喊,连谢竑也吓了一跳。


    令仪却低头去咬他的手。谢竑纹丝不动:“你这是做什么?当真连自己的名声也不要了?”


    名声?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他只得松开手,解了她眼上的布条:“我算是彻底服了你了。”


    令仪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并不在那林中了,而是身处山石间掏出的密闭暗室。


    想那沧州知府衙门尚且修了暗道,侯府有这般去处,倒也不足为奇。


    看清四下无人,她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方才她全凭着一腔孤勇喊出声,可也当真怕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谢竑揽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不过同你开个玩笑,何必如此较真?”


    幽幽一缕暗香沁入肺腑,谢竑深深吸了一口,令仪又开始挣。


    谢竑按住她腰:“怕了你了,不动你了还不成?只坐着好好说说话。这几日在家如何?可有人欺负你?”


    令仪仍旧冷着一张脸:“二爷府中难道没有眼线么?问我做什么?”


    “你这人真是……”谢竑低笑了一声,低头含住她耳垂,齿尖轻轻一碾,“就不能同我好好说话?”


    “二爷所谓好好说话,便是这般?”令仪伸手去扯他。


    谢竑只得将手移出,搁在她眼前晃了晃,指腹上泛着水光:“你自个瞧瞧,当真不要我伺候伺候你?”


    令仪别开眼,三下两下将衣裳理好,便要起身。


    谢竑一把拉住她手腕:“我给你寻的那个厨子如何?可做得合你家乡的口味?”


    “一个厨子,菜色太少。令仪想吃遍天下美食,还请二爷各地都请一个厨子进府来。”


    谢竑听了,朗声大笑:“美食自然是到当地吃新鲜的才好。我答应你,待空下来,带你各处走走。”


    “那我还是在府里待着更舒坦。”令仪甩开他的手。


    “哦?”谢竑眉梢一挑,“我就说你还是想了吧——在府里……要做什么呢?”他俯身便又将人压了回去,膝盖低近她腿间。


    令仪就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最后总要走到这一步。


    谢竑拉了她的手,气息有些乱:“听说孔大夫医术了得,心肠又好,能不能帮我瞧瞧?爷也不知怎么回事,这物完全不听我的使唤——请孔大夫给我开一副药方罢。”


    “你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趁早寻一口棺材躺着罢。”


    “啧!”谢竑俯身去吻她唇角,唇瓣磨着她的,低低地说,“何苦说这般话?你知道我离不得你的。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也得陪着我一块——所以啊,令仪,你还是盼着我活久一点。”


    他的手掌慢慢往下,指尖划过她精致的锁骨。


    掰开些


    暗室里潮气重,石壁沁着凉意,可两个人的体温却越缠越高,呼吸搅在一处,分不清谁的更烫。


    令仪咬着唇不肯出声,可绷着绷着便软了下去,指尖抠进他肩胛的肉里。


    反反复复……


    谢竑的手掌滑过她腰侧时,令仪终于没忍住,一声短促的呜咽卡在喉间,又被他自己吞进了唇齿交缠里。


    到底酣畅漓淋地闹了一场。


    谢竑长舒一口气,胸膛还起伏着,听着令仪砰砰的心跳贴着他肋骨传来。


    他用指尖戳了戳她唇角:“别不高兴了。下午我陪你回家,如何?”


    “令仪已经没有家了。”


    谢竑皱了眉:“胡说什么。”顿了顿,又问,“十日后上朝想说什么,可曾想好了?我今儿在朝堂上可是力排众议才成的事,令仪开心么?”


    令仪这才掀开眼帘看他。


    原本他做事还算有迹可循。


    可自打回京,他干的事,她是一件也没看懂——突然带她回谢府,又请旨封她做郡主,如今还推她上朝堂。


    他既想囚着她,为何又要让她看见外头的世界?


    还是说,他已挖好了一个大坑,只等她心甘情愿地往里跳。


    毕竟这种事,他也不是头一回了。


    令仪一时想不通,撑着身子坐起来,将自己收拾齐整:“得走了,怕宋澄寻我。”


    谢竑也起身,替她把衣领翻好,指腹擦过她脖颈处的红痕,到底还是过分了,叫旁人见了委实不好。


    他收回手,声音放低了些,透着一股难得的心虚:“回头记得拿粉遮一遮。”


    两人出了山石暗隙,外头竟下起了雨。大太阳还明晃晃挂在天上,雨却落得又急又密,打在竹叶上噼啪作响。


    谢竑刚要开口说“不若进去再避会儿”,便见令仪已冲进了雨里。


    他只得跟着跑。


    跑了几步,却见令仪忽然蹲下身,从湿漉漉的泥地上捡起什么,抬脚又跑到廊下。


    谢竑追过去,她衣裳已被雨浇透了,薄薄的料子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都看得分明,雨水顺着脖颈蜿蜒流进衣领深处。她却浑然不觉,只低着头,看自己掌心。


    谢竑也凑过去——她掌心里蜷着一只小鸟,羽毛湿黏黏地贴在身上,瑟瑟地抖,像是刚从风雨里死里逃生。


    谢竑想起在永平时,她便爱养鸟,好几只鹦鹉一字排开,叽叽喳喳地互相唠嗑,热闹得很。


    如今看她用指尖轻轻顺着那鸟的湿羽,他便道:“可是雨燕?八月该南飞了,想来是掉了队。既然被你捡到,也算缘分——我去寻个笼子,你把它养起来罢。”


    令仪听见这话,神色越发冷了,指尖停在鸟背上,半晌才开口:“二爷既知它要向南飞,难道不明白,在这寒冷的京城,它会没了命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骑车摔了一跤,不会是谢将军不满剧情发怒了吧,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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