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最好是
车从地库里开出来,阳光晃眼,李言熙眯了眯眼睛,手扶着方向盘,余光却老往副驾那边飘。
宋知远靠着椅背,脸转向窗外,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
李言熙看一眼路,又看一眼人。
“看路,”宋知远突然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着,还想让我再吃一张罚单?”
“没……不是……”李言熙被抓了个现行,赶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他转移话题,“远哥……去哪儿?吃饭不?你饿不饿?”
宋知远没说话,低头敲了几下手机,车机屏幕上弹出一个地址——李言熙家那个小区。
李言熙愣了一下,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我家附近有家烤肉挺好吃的,要不去试试?”
宋知远靠在座椅上,语气淡淡的,“随便。”
随便就是准了,李言熙心里美滋滋的,嘴角顿时压不住。
车子汇入主路,宋知远不说话,李言熙也不敢轻易搭话,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导航的声音。
他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这周忙着转正答辩来着。”
宋知远眼皮抬了一下。
“本来应该年后的,”李言熙继续说,“我组长帮我争取了一下,提前提了。”
宋知远斜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呢?”
李言熙反应过来应该是问他结果,他语气轻快起来,“过了,就走个流程,估计是确实缺人吧。”
宋知远却不爽了,所以本来是打算年后来找他的,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他别过脸看向窗外,不打算接这个茬。
李言熙余光一直在注意他,看他这副反应,心里又开始打鼓,“远哥……”
“嗯。”
“你真不嫌我烦?”
宋知远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气还堵着,声音冷冷的:“嫌你烦你就受着。”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怪没逻辑的,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哦!”
李言熙也听出来了,宋知远瞥见他嘴角又偷偷翘了起来,那声“哦”听着还有点暗爽。
到了地方没找到停车位,李言熙又往前开了一段,终于在超市门口找了个位置。两人往回步行了小半条街。
宋知远皱着眉下车,“怎么这么难停车?”
李言熙平时都坐地铁,也不知道自家附近车位能这么紧张,只能尴尬地笑笑,“呃,是有点儿。”
烤肉的时候,他又是倒水又是夹肉,伺候得那叫一个周到。
到后面宋知远都觉得别扭了,抬起筷子挡了一下他伸过来的夹子:“自己吃。”
“哦……”李言熙只好收手,老老实实埋头吃自己的。
两人一身烤肉味儿从店里出来,午后阳光正好。
他们并排往停车的地方走,一路没怎么说话。
快到车位了,李言熙终于试探着问:“远哥,下午有事吗?”
宋知远把手插进口袋里:“怎么?”
“没事的话,去江边走走?”李言熙偏过头看他。
“你这么闲?”宋知远抬了抬眉毛。
李言熙明显慌了,得寸进尺了这是,他赶紧往回找补,“这不周末吗?你要是忙就……”
话没说完,宋知远斜了他一眼,截住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算了”。
“行吧,散散味儿。”
车开到附近的江岸公园,停好车,李言熙还特意探出头前后看了看,确认没有违停的牌子,这才放心熄火。
宋知远看他那副怂样,嘴角没忍住松了一下。
午后公园人不算多。碧蓝的天上,几个五颜六色的风筝高高地飘着,是远处有家长带着小孩在放。太阳照在身上,他俩的深色外套被晒得有点发热。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宋知远走在前面一点,李言熙一开始和他隔着半步,走着走着又贴回了身边,胳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
宋知远没管他的小动作,他这会儿想来根烟的心情达到了顶峰,奈何不远处有对夫妻迎面走来,只好忍着。
他深吸一口气,江风里有淡淡的草腥味,吹在脸上不像那天晚上那么冷了。
他一路沉默,李言熙几次转头看他,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终于走到一段没人的栏杆边,宋知远停了下来,转身面朝江面。太阳洒在水波上,细碎的光一层一层晃过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下眼,低头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偏头一看,李言熙正看着他。
阳光里,李言熙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宋知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个圈,没点。
他想起去年冬天,李言熙来杭州找他,他们也来江边走过一次,走到没人的路段,他们会不约而同地牵手。那时候李言熙就是这样对他笑的。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天气,只是当时还没回长汀,那些烂事都还没发生,他们也没有分开。
他把没点着的烟拿下来。
“李言熙。”
“嗯?”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李言熙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他睫毛颤了颤,声音低下去,“远哥,对不——”
“你就想说这个?”宋知远直接打断他。
李言熙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重新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远哥,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凭什么?”宋知远语气很轻,轻得像是脾气都没了,只剩疲惫,“你想分就分,想合就合,把我当狗耍呢?”
“我没想分,真的。”
“呵。”宋知远苦笑了下,他看向江面:“那天我刚签完对赌就接到警察电话,我赶回去,在警局等了三个小时,结果你第一句话就跟我说算了,现在你说你没想分……”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哑了。
“我到底该信哪句?”
李言熙喉咙发紧,其实想说的话那天他坐在病床上就已经码在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里了,他说他也不想分手,说他是不得已,说他好想他……
他来杭州以后,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有时候夜跑,跑到嗓子泛出铁锈味,脑子里还在一句一句地想。躺在床上睡不着也会想,如果有一天真见到宋知远,该从哪里开始说。
可真到了这一刻,这些话却艰涩到难以启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回杭州之后,王奶奶找过我一次。”
“是她逼你的?”
“没有,只是聊了会儿。”
老太太说了些什么,宋知远能猜个七七八八,“她说什么?说你以后会拖累我,还是说我有更好的选择?”
李言熙没接话。
其实到今天,他也没法完全反驳老太太那天说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是不是以后会不会拖累宋知远,他只是看到了当初他自我感动的放手带来的恶果——没有人解脱,没有人好过,那句“长痛不如短痛”似乎也只是自欺欺人。
他点了点头:“我怕拖累你……”
“拖累我……”宋知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荒唐,“怎么?你真跟司扬一起FD?”
“没有!我跟他真没什么!”李言熙赶紧否认,条件反射似的。
“那照片呢?”宋知远冷冷地看着他。
李言熙脑子里闪过贺野给他看的那几张照片,一下子噎住了,他觉得自己就算跳进江里也洗不清了,急得舌头都快打结。
“我真没,远哥,真是碰巧,有两次是我怕你多想,就没跟你说……”他想起最冤的那张,“停车场那次也不是跟他一起,我是去见吴局长。”
“什么?”宋知远眉头猛地皱紧了,声音沉下来,“李言熙,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李言熙看着他的脸色,知道这回再也不能糊弄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油条转正被卡、吴德宏约他吃饭,以及自己在走廊晕倒后碰到司扬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替油条解释一句那天揍他的事。
然而说完他并没有轻松下来,反而心里更堵了。这些外力确实存在,可最后决定放弃的人,还是他。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是宋知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宋知远一言不发地听着,脸越来越黑,望着被风吹皱的江面,不可置信地上下点头,“行啊,挺能耐啊。”
当初一个字不提,临了来一句“算了”,直接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言熙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当时我以为,只要我走了,事情就会简单一点。”他顿了顿,“至少你不会再因为我为难……”
“呵!你以为?”宋知远忽然笑了一声,他终于转过脸,眼神沉下来,“谁他妈告诉你说我为难了?从头到尾,都是你以为。李言熙,你有问过我吗?”
李言熙嘴唇动了动,眼角被风吹得有些发热。
他摇头。
“你连问都没问,凭什么替我决定?”
“对不起远哥,以后不会了。”李言熙声音有些发颤。
宋知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像是终于泄了气,认命地叹了一声。
“你最好是。”
李言熙怔了半秒,然后猛地往前一扑,一把抱住了他,脸埋进他颈窝里。
宋知远偏开脸,手还抵在他臂弯,没有推开。
李言熙收紧手臂,声音闷闷的,“远哥,我再也不敢了。”
宋知远冷冷问:“不敢什么?”
“不敢再瞒着你了,以后什么事我都先跟你说。”
说了这么多,总算有一句说到了点子上。
“我保证。”李言熙微卷的发梢蹭着他的脖子,有些发痒。
“哼,你保证几次了?”宋知远胸口被他勒得发紧,语气还是没松,“再有下次,别来找我了。”
“没有下次!”李言熙又抱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宋知远抬起手,慢慢环上了他的背。
两人身上还沾着烤肉味,混着彼此头发上淡淡的香味,在冬日江风里一阵阵晕开。
安静地抱了好一会儿,李言熙突然贴在宋知远耳边小声说:“远哥,那边有人来了。”
宋知远立刻松手推他,“那你还不松开?”
李言熙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胳膊放下来。
宋知远看见他的脸——眼眶里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水光,鼻头也红了,脸上却还笑嘻嘻的,怎么看都有点傻气。
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才走两步,手就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李言熙直接把手指挤进他指缝里,“远哥,我们算不算……复合了?”
宋知远瞥了他一眼。
这人皮子又开始讨封了,刚给点好脸就想把名分坐实,顺竿爬这点本事倒是没变。
可他偏不想让他这么容易得逞,收回视线,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李言熙等了几秒,“你不说我就当是了啊。”
宋知远还是没搭理。
“真当是了。”
“……”
“不能反悔。”
行吧,脸皮倒是比以前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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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狗
李言熙跟个牛皮糖似的,一路十指紧扣,走到主路边,宋知远无情地把手抽了,“回去吧。”
车停到小区门口,李言熙磨磨蹭蹭解了安全带,站在车外看着宋知远掉头,一直等到车消失在路口,才转身进了小区。
上楼,掏钥匙开门,他整个人愣住了。
一只柯基站在玄关正中间,圆滚滚的身子,毛有点脏了,四条小短腿撑着地,正仰着脑袋看他。
一人一狗对视三秒。
“汪汪!”柯基叫了两声,扭着屁股往前蹿。
“卧槽!”李言熙吓得往后撤了一步。
“言熙哥,你回来啦?”许明阳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我正想跟你说呢。”
“你养狗了?”李言熙指着狗。
“捡的。”
许明阳从卫生间出来,手上拎着个垃圾袋,“就在快递驿站那儿,喂了它半根烤肠,结果跟了我一路,赶都赶不走,碰瓷的。”
李言熙低头看了看狗,狗也仰头看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嘴巴咧得挺开,看着还挺高兴。
“应该有主人吧?”李言熙换了鞋走进去,柯基立马颠颠儿地跟在他脚后跟后面。
“问了一圈,驿站的人说前天就看到它了,一直没人来找,我刚才也发小区群了。”许明阳说着,挠了挠头,“我一时心软就给带回来了,忘了提前跟你说一声,你要是介意,我再给它送回去。”
“没事,先等等看呗。”李言熙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柯基的脑袋。毛茸茸的,手感不错。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宋知远。
十分钟后,对面回复:
“哪来的?”
“室友捡的。”
“洗了吗?”
“还没。”
“别摸。”
李言熙看了看已经把前爪搭上他膝盖的狗,又看了看消息,“晚了。”
等了两天,狗主人一直没找到。
许明阳请了假,准备提前回老家。行李都收好了,临出门却看着柯基犯难。
“这事是我欠考虑。”
“没事。”李言熙坐在客厅地上,拿着个鸭子玩具逗狗,“我又不回去,可以看着它。”
“你过年就一个人?”
“这不是还有一个?”李言熙手里的鸭子被狗一口叼走,他顺势松了手。
柯基叼着鸭子满屋乱窜,撞倒了茶几边的垃圾桶,纸巾塑料袋洒了一地。
许明阳乐了,“你俩这年估计能挺热闹。”
“那肯定。”李言熙起身去收拾。
许明阳跟他合租这么久,几乎没见他和家里联系过。前几天随口问了一句,李言熙只说今年留杭州。人家的私事,他不好追着打听,可真想到除夕夜屋里只剩这一人一狗,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等我回来再接着找狗主人,不行就看看谁能领养,”许明阳说,“回来给你们带特产。”
“行。”李言熙应了声,低头收拾着。
他当然不想一个人过年,本来无所谓的,一个人怎么都能混过去,但现在不一样了,准确地说,是这几天不一样了。
他想去宋知远那儿,可他才刚死乞白赖把人追回来,总觉得有些得寸进尺了。他可以天天找宋知远吃饭,晚上也能厚着脸皮在健身房堵他,但要真问“过年能不能一起”,还是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太过了。
于是他没提。
不过别的事倒是一点没少干。
中午,他照例发消息:“远哥,一起吃饭?”
“不折腾啊?”
“不折腾”
“【摇尾巴】”
“我已经在路上了”
“那你还问?”
“走个流程~”
宋知远看着屏幕,差点气笑,话说早了,他现在是真有点烦李言熙。
连着几天中午跑来找他吃饭,晚上不是在健身房“偶遇”,就是腆着脸问他回去没,问完也不一定做什么,有时候只在楼下陪他坐十几分钟,再心满意足地坐地铁回去。
十二点过几分,宋知远下楼,李言熙已经等在外面了,见到他,脸上先有了笑,脚也往前迈了半步,想往前迎又忍住了,乖乖站在原地等他走近。
宋知远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本来一个“不”字就能打发的事……行吧,也没那么烦他。
来回路上要折腾大半个小时,真正能待在一起也就四十分钟,吃饭半小时,抽烟十分钟。
当然,现在抽烟的就剩他一个了。
今天刮风降温,两个人却都穿得不厚。
宋知远早晚从家里地库到公司地库,中午过条马路就是商场,一天也吹不着几分钟的风。李言熙不一样,身上就一件夹克,里面那层卫衣薄得不顶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抗冻。
宋知远皱了皱眉,“穿这么少?”
“还行。”
嘴挺硬,鼻子已经冻红了。
“行了,回去吧。”宋知远瞥他一眼,没戳穿,把剩下那小半截烟按灭。
“你——”
“远哥——”
两人同时开口。
宋知远示意他先说。
“哦,我今晚不去健身了,得回去遛狗,我室友回老家了。”
宋知远眉头微微一皱,“他捡的狗,扔给你了?”
“他也没想到一直联系不上狗主人。”李言熙笑了笑,还是那副什么都好商量的样子,“没事,反正我本来就打算留这儿过年。”他顿了顿,“你刚想说什么?”
宋知远垂下眼,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明天我要回趟东山。”
“哦……”李言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送我表妹回去,”宋知远说,“看情况,后天回。”
其实还有姑姑,但他没说。
李言熙笑了笑,“那你回来了说一声。”
风又刮过来,他脖子缩了缩。
“下回穿厚点。”
“知道~”
吴悦琳下午三点半落地,宋知远三点不到就到了接机口。宋子珩也在,靠着栏杆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宋知远,微微点了个头。
宋知远也回了一下。
打完招呼,两个人便没话了,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站着,气氛尴尬得可以。
宋子珩以前阴阳过几回李言熙的取向,可他也没想到这人能跟自己这个冰山堂哥搞到一块儿去。说起来本可以当个乐子看的,可一想到老太太病重时还在为这事儿耿耿于怀,他心里也只剩下膈应,装不出笑脸。
好在没过多久吴悦琳出来了,气氛才算松动了一点。
下一站是疗养院。
去之前宋知远就有心理准备,但真见到宋慧珍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消沉了,看见他们进来,脸上浮起一丝勉强的笑,拉着吴悦琳的手问这问那。
但宋知远注意到,只要稍微安静下来,哪怕几秒钟的空档,她的眼神就会不自觉地飘走,盯着某个地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回东山的路上,宋知远开车,宋子珩坐在副驾,一路陪着后座的母女俩说话。春运的高速上堵得一塌糊涂,走走停停,到东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晚饭是在二叔家吃的,二婶做了一桌子菜,宋慧珍吃了小半碗饭,看着精神了些,还能跟二婶一起催宋子珩找对象——老太太百日那会儿就有亲戚提过,听说跟之前那个分了,宋知远对这些不关心。
桌上的人似乎都有意保持着这个话题的边界,宋子珩、吴悦琳,连刚上大一的宋子珂都被打趣,唯独他能幸免。
吃完饭没坐多久,宋慧珍就说想回去了,宋子珩起身说送她们娘俩回去,二婶和堂妹也跟了出去。
他们一走,客厅里只剩下宋慧军和宋知远,宋慧军给宋知远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去看过你爸没?”他问。
宋知远端起茶杯,没喝,盯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摇了摇头。
宋慧军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叹气道,“过年了,回去看看吧,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宋知远没接话。
“你爷爷奶奶走了以后,这家里真是空了一大块。”宋慧军的眼神落寞下来,“这才不到两年,两个老人都没了,哎。”
他顿了顿,又说:“你别看你爸脾气还硬着,身体也差了很多。多回家看看吧。”
宋知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又坐了两分钟,起身告辞,“二叔,我先回去了。”
“晚上住这儿呗。”
“不了,回去还有事。”
宋慧军没再留,送他到门口。
宋知远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这股矫情劲儿没持续五秒,导航搜了家酒店,直接开过去。
到了停车场,他没急着下车,熄了火,又点了根烟。
手机亮了,李言熙发来一条视频,点开一看,是在小区里遛狗。那只柯基在前面走着,屁股一扭一扭的。
宋知远嘴角弯起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突然想也没想,直接拨了个视频过去。
那边几乎是秒接,“远哥?”李言熙明显没料到他会打过来,那语气里的惊喜,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
宋知远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一天遛几回?”
“两回,早晚都得遛,”李言熙把镜头对准那只正低头闻树根的柯基,“早上天没亮就得带它出来拉屎。它拉完精神了,我困得想死!”
宋知远勾了勾嘴角,“呵,那不正好,闹钟都省了。”
“明天都放假了,懒觉也不让人睡了。”
宋知远夹着烟,看了他一会儿,“我明天回去。不堵车的话,中午到吧。”
钩子抛下来,李言熙很是识相地咬住了。
“那……一起吃饭呗?”
“嗯,去你那边吧。”
“顺便上来看看狗?”李言熙顺竿就爬。
宋知远装模作样地嫌弃了一下,“狗洗了吗?”
“洗了!等会儿回去还得给它擦脚呢!”
宋知远没忍住,笑了两声。屏幕里李言熙也盯着他笑,眼睛弯弯的,冬夜里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一团一团地散开。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突然李言熙那边猛地一晃,“卧槽!”
“怎么了?”
“这傻狗又刨土了!”
宋知远轻笑,“行了,你接着遛吧,早点回去。”
“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宋知远就出发了,高速上还算顺畅,下了匝道拐进李言熙小区那条路,在路边找到一个车位,刚熄火,手机就响了。
李言熙的消息弹出来:
“远哥你到哪儿了?”
“找到狗主人了”
“他们在路上,我得晚点下楼”
宋知远打了几个字:“到门口了”
李言熙立马回了一串:
“对不起”
“他们临时联系的”
“我也没想到”
宋知远没再回,他把手机揣兜里,锁了车往小区里面走。
几分钟后,他敲响了门。
李言熙跑过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远哥,你怎么……”
“不是说看狗么?”宋知远笑了。
比李言熙更激动的是那只柯基,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围着宋知远的腿转圈,他低头一看,黑色裤腿上已经沾了一圈狗毛。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狗脑袋,“你给他取名了吗?”
“柯基。”李言熙说。
“……”
李言熙给他拿了瓶水,宋知远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又响了。
李言熙打开门,门口站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生眼圈红红的,一看见屋里那狗,直接喊了一声:“年糕!”
话音刚落,柯基撒腿就朝门口冲过去,女生蹲下来一把抱住狗,又哭又骂。
男生在旁边跟他俩解释了一下情况。原来他们住三公里外的小区,年糕是自己跳下电瓶车出逃的,他们在附近找了四天都快急疯了,今天终于在小红书上刷到帖子。
李言熙听完,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只狗,“腿这么短还敢跳车?”
他们要转钱,李言熙忙推说是他室友捡的,还把剩下的狗粮和零食都给他们装上了,两人又连连道谢了好几遍,才牵着狗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刚才还满地乱窜的狗没了,茶几下躺着被他啃过的小黄鸭。
李言熙转过身,发现宋知远正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舍不得?”宋知远扬了扬眉毛。
“没有,这下能睡懒觉了。”李言熙摇摇头,笑了一下,“不过这狗是挺可爱的。”
“想养?”
李言熙摇头,他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地板,语气很轻,“哪有心思养狗,自己都漂着呢。”
说完他觉得这话有点丧,想找补点什么,最后尴尬地反问了一句:“你呢?”
宋知远也摇了摇头,“已经有一只了。”
李言熙怔了一瞬,然后嘴角一点点翘起来,朝他走近,“哼,又拿我寻开心。”
宋知远也笑了,“你狗粮都给人家了,过年吃什么?”
李言熙已经贴到他跟前,只是笑,不说话。
“去我家?”宋知远声音低下来。
李言熙头点得又重又快,他眨眨眼,“……要带衣服吗?”
“不用,”宋知远勾唇,“我那儿有。”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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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来日方长
“走吧,吃完饭去我家。”宋知远说。
“现在?”
“怎么,你有事?”
“没有没有!”李言熙扫了眼被狗子摧残了几天的屋子,“等我十分钟!”
他麻溜把屋子里外扫了一遍,拖了地,垃圾也收好,然后钻进卧室,没一会儿,背着个包出来了。
宋知远瞅了眼他肩上的包:“都说了不用带衣服。”
“咳,充电器。”
进电梯,李言熙自然而然往宋知远那边靠,两人肩膀抵到一起。
先吃了顿饭,吃完宋知远没急着回家,“去买点东西吧。”
“买什么?”
宋知远白他一眼,“你说呢?明天三十了,给你买点狗粮。”
临近年关,Costco里挤满了买年货的人,大号购物车从收银口排出去二里地。
周围人声嘈杂,宋知远提高了点儿嗓音:“明晚想吃什么?”
李言熙两眼放光,“你要做饭?”
“要不你来?”
“我给你打下手!”李言熙赶紧说。
“快点,吃什么?”
李言熙认真琢磨了一会儿,蹦出两个字:“饺子。”
“就这?”宋知远眉梢一挑,东山过年可不兴吃饺子。
“你不是说你会包吗?”
“给我上难度是吧?”
“也不是非吃不可。”李言熙撤回。
宋知远没理他,抬头看了眼分区指示牌,已经往粮油区走了。
李言熙反应过来,赶紧推着车跟上,“真包啊?”
后面买东西快得像扫货。
试吃台递过来一小块烤牛肉,李言熙尝了说了句“好吃”,宋知远转头就拿了两盒放进车里。
又试了海鲜、肋条、蛋糕,李言熙每发一个好评,购物车里就多一样东西,一回头车里已经快堆满了。
他赶紧说:“这么多吃得完吗?”
“好几天呢,这点东西你吃不完?”
“哦……”李言熙低头摸了摸鼻子,嘴角偷摸翘起来,还以为就吃顿年夜饭呢!
说实话,他好多年没这样置办过年货了,周围人来人往,暖气开得也足,逛一圈下来后背都开始冒汗,心里也热乎乎的。
结账时,他刚摸出手机,就被宋知远先一步摁住了手腕。
“我这白吃白住的,多过意不去啊……”他小声嘟囔。
宋知远偏过头,眼里带点促狭,“你是白痴,但不是白住。”
“卧槽……”这话一出李言熙耳根子刷的红了,前半句他听懂了,不过后半句显然更让人在意。
他使劲把脑子里的黄色废料甩干净,“咳,那我帮你大扫除。”
“不用,保洁昨天来过了,你人来就行。”
啧,这下更难不想歪了。
隔了两个礼拜,李言熙又一次站在宋知远家门口。上回来的时候,他一路盯着宋知远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回不一样,他是被宋知远亲自领回来的。
进门后,他站在玄关,这才顾得上仔细看看这个家——沙发没变,窗帘没变,连音响旁边那盆绿植都跟去年一模一样。
他一时有些恍惚,好像中间那么长的时间都是假的,他们不过是出了趟远门,现在又一起回来了。
“啪嗒。”
宋知远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扔到他脚边。
还是去年那双。
他换上,心里某个角落又悄悄抽动了一下。
两人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该拆包装的拆包装,该放冰箱的放冰箱,没多久,冷藏室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宋知远住进来这么久,冰箱里还是头一回这么热闹。
他抽出两瓶苏打水,递了一瓶给李言熙,自己拧开喝了几口。
李言熙靠在岛台上,也仰头喝水。
放下瓶子的时候,两人刚好四目相对。
李言熙脸上的高兴劲儿还没完全收住,嘴角翘着一点。宋知远心里挺受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的。
然后他看见李言熙的视线慢慢往下落,停在了他嘴唇上。
刚喝过水,还泛着湿润的水光。
他当然知道李言熙在想什么,不动声色地舔了下唇上的水珠,看着他耳尖那点红逐渐蔓延到脸颊。
结果这人只是拧上瓶盖,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开了。
怂货!
宋知远也不打算帮他,拿着水往书房走:“我要看会儿材料,你随意。”
“哦。”
他坐下没多久,门口又有了动静。李言熙拿着平板,探进来半个身子。
“我在这儿看视频,不出声。”
宋知远抬眼,“谁管你。”
李言熙嘿嘿一笑,熟门熟路走到窗边沙发坐下,戴上耳机。
和去年一样,一人坐在书桌前,一人窝在沙发里。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铺了李言熙半边身子。
书房里有股淡淡的油墨味,混着那令人心安的雪松香气,时间也跟着安静下来。
李言熙从进门起就一直跳得厉害的心,这会儿终于慢慢平复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平板里的视频列表快播到底时,眼皮开始打架。
再睁开眼,屋里暗了一大半。宋知远还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暖黄色的台灯照着他的侧脸。
李言熙动了动,才发现身上多了条薄毯,平板合上了,耳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摘掉了。
宋知远偏过头,“醒了?”
“卧槽五点半了。”李言熙抓起手机,窗外夕阳就剩一道边。
“睡了一个钟头不到,还行。”宋知远站起来走到沙发前,“晚饭出去吃?”
“嗯。”
家里暖气开得高,一开门才发现外面温度降了不少,李言熙缩了缩脖子。
“又穿这么少?晚上降温了。”
“还好吧。”李言熙摸摸鼻子,宋知远已经转身开门了。
他跟着宋知远走进去,又在他卧室门口顿住脚。
宋知远喊他,“过来啊,给你拿件衣服。”
拉开衣帽间的灯,李言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圈。一排排透明柜门里,衣架上挂得齐齐整整,深色浅色各占一边,是宋知远一贯的秩序感。
宋知远拉开衣柜,正要扭头问他穿哪件,就看见李言熙杵在入口那儿,眼角垂着,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他心里门儿清。走到最里头,拉开了那扇实木柜门。
“这儿呢。”他嘴角弯了下。
李言熙走上前,是他的衣服。外套、卫衣、T恤……还有去年初一被宋知远穿走的那条牛仔裤,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和宋知远的衣服挤在同一个空间里,被他的气味包裹着。
他突然觉得眼角有些发酸,故作轻松地打趣道:“还以为你扔了呢。”
宋知远直接关了柜门,把他往外套那边推,“快点,挑件厚的。”
等人换了件羽绒服,他才点头。
附近只有一家日料还开着门,寿喜锅咕嘟咕嘟地滚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你要转主持了?”宋知远问,下午他在李言熙平板上瞥见了。
李言熙筷子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哦,那个啊,我组长说我声音条件还行,小活动可以试着顶上,我们主持排期太满了。”
“可以啊,什么时候上台?”
“没,他就是那么一说。我这又不是科班出身,不一定行……”李言熙赶紧摇头,脸已经开始发烫了。
“呵,你现在也不算科班出身吧,不也提前转正了?别妄自菲薄啊熙哥,自信点儿。”宋知远声音里带着笑意。
李言熙被看得脸更热了,低下头夹菜,“先试试呗。”
他抓了把头发,正想把话头转到宋知远身上,宋知远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起身,就在李言熙面前接了起来。
“喂,岚姨。”
“医生怎么说?”
“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回去一趟。”
宋知远抬眼,正对上李言熙投过来的目光。
那边又说了几句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好,你也是。”
电话挂了,宋知远表情如常。
“孙姨?”李言熙问。
“嗯。”宋知远应了声,“我过年得抽空去趟省城,应该能当天回。”
李言熙点了点头,试探着问了句:“你爸……怎么样了?”
“就那样,姑息性化疗。”宋知远眼神从他脸上滑开,低头拿起筷子。
“哦……”李言熙又问,“王奶奶呢,她身体还好吗?”
宋知远的筷子停在半空。桌上安静了几秒。
“她走了。”
李言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喉咙发紧。
“……什么时候?”
“九月底。”
九月底,他刚到杭州,还以为一切能从头来过。
“我……”
“跟你没关系。”宋知远打断他,夹了块豆腐送进嘴里。
李言熙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已经毫无意义。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抿紧的嘴角,宋知远的心也跟着往下坠。
之后那顿饭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偶尔视线碰上,李言熙就赶紧扯出个笑来。
突然就没什么胃口了,停了筷子,一抬眼又对上李言熙勉强的笑。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明明一切都过去了,明明人已经回到身边,他却还是有种随时会再失去的幻觉。
他告诉自己来日方长,可脚下却如履薄冰。
他缓缓吐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银色都彭落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
李言熙抬眼。
“我也想戒了,你替我收着吧。”他轻声说。
金属表面反射着暖黄的灯光,在李言熙的眼睛里流转。他盯着那打火机看了几秒,眼尾慢慢弯起来。
“你不还有个黑的吗?”语气又开始欠了。
“那个也给你。”
李言熙这下真笑了,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掂了掂,“不用,宋老板是谁啊,自制力杠杠的,我操那个心干嘛!”
“那你能不能也让人省点心?”
李言熙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我这多乖啊,你说一我不敢说二……”
“装的吧?”宋知远拿话激他。
“装没装你以后就知道了!”
“呵呵,我等着。”
晚上,卧室灯关了有一阵,宋知远翻了几个身还没睡着。
终于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李言熙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床垫陷下去一块,他掀开被子钻了进来,隔着半米远躺在另一侧,等了会儿,见旁边没动静,又往里挪了挪。
“不是要睡沙发吗?”宋知远的声音幽幽响起。
李言熙一僵,干笑两声,“冷~”
宋知远嗤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对他。
黑暗里,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得连对方眼底映进来的微光都看得清。李言熙本来还嬉皮笑脸的,视线落在宋知远脸上,呼吸就一点点乱起来。
又是那种眼神,炽热虔诚,像捧了盏灯。
宋知远不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李言熙终于凑上来,伸手揽住他的背,嘴唇贴上来碰了一下,蜻蜓点水,沾一下就往后退。
宋知远忍着往上扬的唇角,“这回怎么不先问?”
“忘了。”李言熙舔舔嘴唇,已经在回味了。
“胆肥了啊李言熙。”
“你不喜欢?”
宋知远看着他,声音忽然软下来:“喜欢。”
李言熙眼里的灯更亮了。
宋知远的胳膊拢过来,鼻尖碰上他的,“不用问。”
两个人贴着鼻尖蹭了两下,李言熙先动了,嘴唇贴回去,咬住宋知远的下唇,含了一下又松开。
宋知远没让他走,抬手托住他后脑,指尖插进头发里把人按回来,嘴张开一点,轻柔地吮吸着、厮磨着。
李言熙微微偏过头,更深地回应着他,把积攒许久的想念,全都碾碎在这个绵长的吻里。
宋知远的手从他后颈往下滑,顺着脊椎一节节摸下去,用手丈量他又瘦了多少。
唇瓣分开,两人的额头依旧抵着,房间里又静下来,喘气声一轻一重。
宋知远的手覆在李言熙的胸口,掌心下是他温热的皮肤,还有一下又一下急促的心跳。
“还疼吗?”
“早不疼了。”
宋知远用手指在他一侧肋骨附近轻轻戳了戳:“这儿?”
“呃——!”李言熙立刻倒吸一口凉气,眉头都皱起来了。
宋知远脸色一变,马上收了手,“疼?”
“哈哈!”李言熙憋了两秒,没绷住笑出声。
“幼稚不?”宋知远又气又笑地瞪他,抬手搡了他一下。
李言熙笑着抓住他的手,拉着往下放,搁到右边胸口,“是这边。”
车祸那次是左边,这次是右边。
宋知远笑不出来了,他沉默了很久,手贴着李言熙胸口,脸色却彻底沉下来,他后悔那天没有当场逼杨辛伟把贺野办了。
李言熙捏了捏他的手指,嘴角依旧没心没肺地咧着,“真不疼。”
宋知远没接话,忽然抽出手,一把将他紧紧搂进了怀里,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李言熙被箍得猝不及防,抬起手回抱住他,两颗心脏跳动的节奏渐渐趋于同频。
宋知远的侧脸贴着李言熙的头发,李言熙的下巴搁在他肩上,过了许久,他轻声贴在宋知远耳边,气音擦过耳廓,“远哥,除非你不要我,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谁不要你了?”宋知远的声音哑了一点,从他头顶传来。
李言熙眼睛一酸,使劲眨了眨:“那我缠着你,你可甩不掉了。”
结果宋知远的腿先缠了上来,手脚并用八爪鱼似的挂他身上,胳膊又紧了一圈。
李言熙被他勒得气都喘不匀了,“远哥,我肋骨要断第三回了。”
宋知远这才松开一点,重新和他面对面躺着。他抬起手,指腹抹过李言熙眼角若有若无的湿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两个人裸露的肩膀。
还没发车,不至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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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醉氧
难得睡了个懒觉,宋知远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
怀里还窝着个人,李言熙光着上身,热烘烘地贴着他。
宋知远低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摸过手机一看,已经十点了。
昨晚两人搂着聊了很久,直到困得眼皮打架。最后李言熙先撑不住,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睡了过去,嘴角还带着点笑。
宋知远现在一看,嘴角的弧度居然还在,怕不是就这么翘了一宿。
他侧过脸,李言熙睡得正沉,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又轻又匀,额前的头发睡得东一缕西一缕,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小片淡影。
宋知远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起来了言熙。”
没反应。
宋知远又捏了捏他的脸颊,“十点了。”
李言熙皱了下眉,把脸往枕头里藏得更深,含糊地哼了一声。
“五分钟……”
宋知远看了眼手表的睡眠记录,八个半小时,不算太夸张,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
他没再叫,就那么靠着床头,让他又多睡了十五分钟。可看着李言熙缩在被子里迟迟不肯睁眼,他眉头还是轻轻皱了一下。
“起来了懒狗。”
李言熙支撑着坐起身,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又黏黏糊糊地往他身上靠,脑门抵在他肩膀上,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准备一觉睡到年夜饭?”宋知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他光着的后背。
“也不是不行。”
“想得美。”
午饭没正经做,煮了两碗面,又把昨天买回来的牛肉烤了,随便对付一顿,胃口得留给晚上。
午后两人各自消磨了一会儿时间,过了三点,厨房才真正忙起来。
家里就俩人,四凉八热是凑不齐了,可年夜饭嘛,怎么着也得上几道硬菜撑场面。
宋知远列的菜单不算夸张,清蒸石斑,龙井虾仁,红烧牛排,小炒肉,再炖一锅鸡汤,炒两个素菜解腻。至于李言熙点名要吃的饺子,得另外和面调馅,麻烦得很。
厨房是开放式的,汤已经先炖上了。宋知远站在岛台前,拿着量杯一点点往面粉里加水,旁边放着一盆没调味的肉馅和一袋没开封的东北酸菜。
李言熙挽起袖子,走到水槽边帮忙洗菜。
洗完他又凑到案板边上,跃跃欲试地伸手去够刀,“土豆切多大?”
宋知远拦住他,“歇着吧。”
“说了给你打下手!”
“这儿用不着你,”宋知远侧身朝卧室点了点下巴,用肩膀把他往外顶,“去,把床上的四件套换了,干净的在你衣柜最下面。”
“哦。”
李言熙撇撇嘴走了,进卧室三下五除二把床笠被罩枕套全扒了,没一会儿他抱着换下来的一团布料出来,路过客厅,就看见宋知远站在台前,对着手机屏幕一脸认真。
“现学啊!”
宋知远手一抖,手机差点滑出去,一回头,李言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旁边,正憋着笑看他。
“……我没包过酸菜馅的。”宋知远面不改色。
“哦~”李言熙眉梢一挑,“哦”字拐了三个弯,笑得越发欠收拾。
“啧,赶紧拿去洗,别杵这儿碍事。”
李言熙乖乖往外走,走到客厅,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宋知远已经开始实操了,正往肉馅里加调料,表情严肃地跟做实验似的。
大过年的,有人肯为了他现学包饺子,这谁顶得住啊?
李言熙忽然就觉得脚底下有点发飘,整个人跟喝了二两似的,脑子晕乎乎暖洋洋的。说他恋爱脑他也认了,这叫什么?这叫幸福到醉氧。
馅调好,宋知远把醒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
李言熙回头一看,岛台上已经摆开阵仗,他又走了过去,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就去洗手。
“我也想包。”
宋知远瞥他一眼,递了张刚擀好的皮过去,“会吗?”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李言熙接过来,舀了一勺馅放进去,小心把边捏紧,成品谈不上漂亮,好歹没露馅。
他搁到案板上,一脸等着表扬的样儿,“怎么样?”
“可以啊熙哥。”
李言熙抿着嘴笑,又低头包第二个第三个,动作越来越熟练,每一个都捏得严严实实。
他俩一个擀一个包,忙了一阵,案板上码了三十来个饺子,白胖胖的,整整齐齐。
“剩下的我来。”宋知远又开始撵人。
李言熙看了眼旁边还没切的菜,“我切菜。”
“不用。”
“那我干嘛?”
宋知远冲客厅扬了扬下巴,“坐着。”
行吧,就当给宋老板留点儿创作空间了,指不定等会儿还得翻教程呢。
李言熙退回到沙发上,厨房里刀落砧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鸡汤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一点点漫进客厅。
他刷了会儿手机,目光还是管不住地往那边飘。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油条发来视频邀请。
李言熙手忙脚乱找耳机,摸了一圈没摸着,回头看了眼厨房——宋知远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油烟机轰轰响着。他把音量摁小,接起来。
“熙哥,新年快乐啊!”油条脸怼在镜头前。
“同乐同乐。”
“吃年夜饭了没?”
“还没,这才几点。”
“你晚上吃什么?”
“饺子。”
“哪能就吃饺子——”油条说到一半,忽然睁大了眼,“欸,你在哪呢?”
李言熙清了清嗓子,“杭州。”
“啧,我问你这是哪儿,不像你那儿啊。”
李言熙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他没吱声,只把手机稍微偏了偏。
镜头越过他的肩膀,落到开放式厨房那头。宋知远背对着镜头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松的结,锅里铲子翻得正欢。
“卧槽——!”
李言熙耳膜差点给他震破,赶紧调低声音,回头飞快地瞟了眼厨房。宋知远没转身,应该没听见。
“你他妈小点声!”李言熙压低嗓音,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宋哥?”油条声音依旧很大。
“嗯。”
“不是,你俩和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阵子。”
“前阵子是多前?你他妈又不跟我说!”油条瞪他,“我还以为你真没戏了。”
“就……没多久。”李言熙声音越说越小,他把话题往外带,“对了,你生日——”
“你这是在他家?”油条完全不接茬。
“宋哥做年夜饭呢?”
“嗯哼~”李言熙端着嗓子,努力装淡定。
油条瞅他那一脸荡漾,明明心里乐开花,还故作矜持,装锤子呢!
“看把你得瑟的。”
他想起什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语气局促起来,“那什么,上回的事是我冲动了,你帮我跟宋哥赔个不是。”
“知道,早跟他说了。”
“那就行,不打扰你俩过年了。”油条说,挂断前他又贫了句:“看不出来啊,宋哥还挺贤惠!”
“那是!”李言熙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电话挂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厨房里的动静停了。他神色一顿,回头看过去。宋知远还背对着他,正往盘子里装菜,动作不紧不慢的。李言熙暗暗松了口气。
“李言熙。”
“怎么了?”他赶忙起身走过去。
宋知远偏过脸,嘴角若有似无地弯了一下。
“你贤惠的宋哥让你端盘子。”
李言熙脸上一热,低头接过盘子,“听他瞎说。”
宋知远笑了,“又给你包饺子,又给你做饭,还不够贤惠啊?”
“贤惠贤惠……”李言熙偷笑,端着盘子赶紧溜。
菜一盘盘上桌,石斑冒着热气,虾仁饱满剔透,牛排酱色浓亮,小炒肉带着锅气,旁边配了两碟清爽的素菜,中间还有一盆金黄的鸡汤,飘着枸杞和红枣的甜香。
饺子最后出锅,码了一大盘,摆在桌子左边。
宋知远解了围裙挂好,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干红,开了瓶塞放在一旁醒着。
李言熙坐在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一时没说话。窗外零星传来几声摔炮的声响,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暖黄的灯光照着桌面上的热气。
他鼻子突然有些发酸,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宋知远拿着两个酒杯过来,各倒了半杯。
李言熙抬头,眼神在酒杯上愣了两秒。
“想喝白的?”宋知远问。
“没,”李言熙弯了弯嘴角,“大过年的,喝太多……耽误事。”
宋知远玩味地挑眉,“什么事啊?”
“咳,等下还得洗碗呢。”李言熙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宋知远没再逗他,夹了个饺子放他碗里,“尝尝,你包的。”
李言熙低头咬了一口,酸菜肉馅酸爽鲜香,汁水在嘴里溢开。他嚼着嚼着,鼻腔里的酸意反而更重了。这一年所有的奔波和折腾,在这一刻都值了。
两人碰了下杯,玻璃撞出一声轻响。酒杯放下来,眼睛对上,都笑了一下。
这顿迟了一年的年夜饭,终于还是吃上了。其实只要对面坐着的人是他,哪天吃都是过年。
李言熙把碗筷收拾进洗碗机,灶台擦了,垃圾倒了,厨房和餐厅恢复整洁。他洗完手,宋知远也从浴室出来了,换了身宽松的居家服,身上冒着热气,头发蓬松地垂在额前。
李言熙也去冲了个澡。等他出来,灯全关了,客厅就电视亮着,停在home页没放节目,宋知远坐在沙发里,是在等他。
“看什么呢?”李言熙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想看什么?”
春晚是不可能看春晚的,最后他俩点进了游戏直播——当初得知宋知远居然还会玩这个,李言熙着实有些惊讶。
并肩窝在沙发上,宋知远扯过一条薄毯盖住两人交叠的腿。时间一点点过去,屏幕里打得热火朝天,解说员语速飞快地报着击杀与翻盘。
李言熙刚开始还挺投入,会跟着点评两句,后来宋知远的脑袋靠过来,枕上他肩头,他的心思就跟着飘了。
太近了。
宋知远一只胳膊随意搭在他脖子上,侧脸贴着他肩窝,呼吸温热均匀,发丝偶尔蹭过下巴,洗发水的淡香直往鼻子里钻。
李言熙还盯着屏幕看,眼神其实早失焦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这队肯定要输。”
“你看过啊?”宋知远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显然他也心不在焉,压根没注意到屏幕右上角大大的“直播”二字。
“没,猜的。”
俩人同时安静了。
电视里的游戏音效还在响,解说还在喊。李言熙偏过头,鼻尖蹭过宋知远的发梢。他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宋知远仰起脸看向他,眼角眉梢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毯子下面,李言熙的手慢慢摸索过去,碰到他微凉的手背,再一点点探进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他侧过脸,吻从宋知远的额头移到眉心,又慢慢往下,擦过他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嘴唇上。
宋知远手指收紧了一些,启开唇回应他。
细碎暧昧的O声勉强被电视喧闹盖住,气息急促交换着。
李言熙进,宋知远便坏心眼退,故意把节奏拖得又慢又粘稠。
他手也没老实,从李言熙指缝里挣开,精准无比地抓了个现行。
“呵,熙哥,怎么还是一亲就应啊?”他坏笑,声音已经压到只剩气音。
“谁一亲就乱摸?”李言熙耳根红了一片,嘴上强装镇定,好兄弟却不争气地在他手里跳了一下。
窗帘没关,落地窗外江对岸灯火通明,电视里又爆出一阵欢呼。
“还看吗?”宋知远问,拇指在顶端缓缓碾过。
李言熙特别诚实地摇头。这不废话么,都攥他手了,谁还看得进去啊?
宋知远关了电视,客厅里黑下来,他拉着李言熙往卧室走,灯光昏暗,可李言熙还是瞧见他那儿也没眼看了。
卧室只留了床头那盏灯。宋知远带上门,一转身,李言熙已经把T恤掀了,背着光站在床边。昏黄的灯光勾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
宋知远眼神一暗,边走边把上衣从头顶扯下。、
吻落下来的时候,两人都有点遄。
“哥哥,我好想你。”李言熙轻声说。
宋知远的手抚过前面,探到他身后。
“哪里想?”他眯着眼。
李言熙呼吸乱了,眼睛跟着弯起来。
“都想。”
宋知远喉结滚动,那一瞬间,什么理智都崩了。
好久没这样靠近过,热意一点点涌上来,时间好像也慢了下来。
李言熙仰着脖子,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远哥……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宋知远动作没停,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想”。
李言熙忽然笑了,手往后伸。
“想哪儿?”他仰着头,玩味地挑眉。
宋知远腰下动作一顿。
不等他回应,李言熙已经翻身压了上来,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卷曲的黑发微微垂落,眼底还带着刚才被ding出的水光。
宋知远抬手就往他屁股上招呼了一下。
“学坏了啊,李言熙。”
“这不跟您现学的么?”李言熙嬉皮笑脸,架起他的tui,一寸寸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度。
灯光始终昏暗,照出两人重叠的身影。
压抑了许久的冲动终于找到出口……
翻来覆去很多次,床头柜里剩着去年留下的两盒T,被撕开一个又一个,直到窗外的江景灯火都暗了大半……
浴缸里,水面浮着点儿泡沫,热气蒸得镜子全白了。
宋知远跨进去,靠在一头。
李言熙也跟着坐到他对面,水溢出来一点,两人腿太长倒显得浴缸有点挤了。
宋知远干脆也挪到他那边,后背直接贴上他的胸口。
热水一泡,李言熙全身都舒坦了。
“疼吗?我有点儿。”李言熙问。
“还行吧。”宋知远其实也有点儿,但他没好意思承认,一想起李言熙最后那两下顶得他差点失守,他这会儿来气了,抬手捏住他的后颈,“李言熙,这几个月没背着我乱搞吧?”
“卧槽,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李言熙立马委屈起来,撇着嘴愤愤不平,“我为了你守身如玉好吗?”
“真的假的?”
“真的!手都没用过!跟出家了一样!”李言熙特认真,瞧见宋知远嘴角憋着笑,他哼哼起来,“你呢?又有人给你送酒了没?”
“没有,”宋知远看他气鼓鼓的,差点笑出来,幽幽地补了一句:“哎,被甩了,水泥封心了。”
李言熙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贴上去抱住他,头往他脖子上蹭,“远哥,原谅我呗~”
“看你表现吧。”
“我表现肯定好!”
“等下把床单换了。”
“白天就不该换……”李言熙嘟囔。
“我自己换。”宋知远作势就要起来。
李言熙赶紧拉住他,“欸欸欸,谁说不换了!”
没招了,已经损失三章
车在老地瓜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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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百忧解
春节这几天杭州天气不错,初二往后天天大太阳。搁往年,宋知远对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向来心如止水,过不过的都那么回事。可今年不一样,大概是去年那个春节过于波谲云诡了,每天早上睁眼就是新的动荡,而如今,只有李言熙安安静静躺边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的心中总泛起一阵温暖的悸动,呆呆地看着他熟睡的脸。而李言熙总是像有心灵感应般,没两分钟就跟着醒了,看见他便笑眯眯凑上来亲一下。
挺完蛋的,本来想着这回得慢慢来,绝不能让这小子太快得偿所愿,没想到一上来又跟502似的沾上了,比之前还要黏糊。
黏糊归黏糊,这假期过得还 不算太堕落。初一起个大早去法喜寺凑热闹,结果景区人山人海,路上堵都得水泄不通,给俩人整老实了,之后几天再没往外跑。每天就是起床、做饭、健身,下楼遛一圈弯,回来打打游戏,晚上再做个有氧。
这会儿李言熙光着身子杵穿衣镜前照了半天。
宋知远半天没等来人,跟进去衣帽间。
“别着凉了。”他从李言熙身边擦过去,顺手摸了把他劲瘦的腰。
“我怎么觉得这几天臂围大了点儿?”李言熙还在那儿抡胳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是么?”宋知远抽了条内裤自己穿上,又递了一条给他。
李言熙接来没急着穿,抬手箍住自己胳膊比划,“真的,得有个两三厘米,感觉胸也大了点儿。”
“打药都没这么快吧?”宋知远乐出声,笑着围上去。
镜子里看,李言熙跟之前比其实瘦了一圈,当初胸背臂膀都比他厚实点儿,现在俩人差不多了。
宋知远伸手揽过他的腰,从后面抱住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也有可能,你知道增肌除了训练,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李言熙眼睛一亮。
“充足的睡眠、高蛋白饮食、还有……规律的X生活。”
“操,真的啊?”李言熙来劲了,刚结束战斗的好兄弟微微抬了下头。
“骗你干嘛,论文发你?”
“卧槽……”李言熙脸一热,好笑地偏过头看他,“远哥,懂这么多呢?也没见你练得比我大啊。”
“我那不一直缺一样么?”
“我不也缺?”李言熙笑了。
“切。”宋知远手一松,转身走了。
李言熙赶忙把内裤套上,跟了出去。回到床上,他还想抱着腻歪会儿,宋知远没给他机会,“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哦,我给你做早饭。”
“六点就得起了。”
“没事!”
天没亮透宋知远就起了,本来没想叫李言熙,洗漱时,浴室门外还是传来了他打着哈欠的声音。
他把剩的饺子煮了,一人碗里卧俩荷包蛋,热腾腾端上桌,睡眼惺忪地陪他吃了这顿早饭,吃完又非要送他到停车场。
宋知远拿他没辙,也不想赶他。
高速上没什么车,一路畅通,到省城的别墅时才九点半。
“知远到了,路上堵不堵?”迎上来的是宋慧军。
“还好二叔,不怎么堵。”
“知远,这么早没吃饭吧。”孙岚从厨房出来,身后跟了个老太太,也搭腔说厨房热着早饭呢。那是孙岚她妈,宋子琛外婆,宋知远见过几面,点了下头:“吃过了张奶奶,岚姨。我爸呢?”
“在楼上,刚吃了药。”
宋知远往楼梯那儿瞟了一眼,墙上装了升降滑轨,轮椅用的。
孙岚拉着他往里走,“陈医生等会就到,先坐会儿。”
没多久,他爸的主治医师陈医生就来了,旁边还跟了个穿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是医药代表。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孙岚倒了茶,宋慧军也坐了过来。
医药代表从包里拿出药品样盒和材料,介绍道:“这个药的靶向机制目前在三期临床阶段,针对宋总这个类型的肝癌,前期数据表现不错,明确的副作用也比现在市面上其他药轻一些,只不过国内能用上的病例不多,长期效果和潜在副作用都还没有完整的评估,这些也得跟您家属说清楚。”
“是啊,宋总想要试一试,可这种药物测试还是得家属同意,我们院方才能配合开展。”陈医生补充道。
宋知远开门见山:“保守估计,能维持多久?”
陈医生轻叹了声,“得看宋总身体机能,情况好的话,几个月还是有的。”
客厅里陷入沉默,宋知远拿起那沓文件,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其实换成普通家庭,到这个阶段基本上就是保守治疗、临终关怀了,但他爸不是普通人,凭着资源和人脉,能从阎王手里抢时间。
文件里潜在副作用列得密密麻麻——肝功能损伤、骨髓抑制、免疫系统紊乱、潜在的心脏毒性。
他用了几分钟看完,然后放下文件,拿起笔。
既然他爸都有这份求生的意志了,他做儿子的没理由不成全。
中午留陈医生他们在家吃了个饭,宋慧斌的份是孙岚单做好送上去的,春节家里的保姆都回老家了,这几天全靠她和她妈楼上楼下料理着。
看着她跑前跑后的身影,宋知远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这些年家里打来的电话,十有八九是她打的:逢年过节的问候,家中事项的知会,甚至连他爸偶尔低头的那几句转述,都是她在中间传话。而如今他们父子隔阂多年,留下这个尴尬的残局,也是她在收拾。
陈医生的车开出院子后,宋知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书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他爸坐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陷在椅背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让他看起来好一些,反而消瘦憔悴得更清晰了。
“刘会计年后要走,他推了黎亮接他的位子。”他爸声音低哑。
“知道。”
“琳琳初七回学校,你二叔送她们娘俩,不用你跑一趟了。”
“嗯。”
……
这么多年了,除了质问、指责、对峙,他俩之间好像就没别的可聊的。沉默像一面墙,横在两人中间。
过了挺久,他爸又开口:“在杭州过年,自己一个人?”
宋知远没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爸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水上,没再等他的答案。
前后不到两分钟,宋知远转身下了楼。
下午高速堵了起来,阳光斜斜地射进来,透过挡风玻璃,刺得眼睛发酸。
宋知远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缓慢蠕动的车流。从那个书房出来,他的胸口就一直堵着。说不上来是什么,难过太单纯了,而怨恨他早就消化完了。
有些话以前不想说,现在还是说不出口。再多给他们几年、十几年,最后也依旧如此。
他摸出车里的墨镜戴上,光终于暗下来。
到杭州天已经黑了,宋知远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他没急着下车,靠着椅背发了会儿愣,车里暖气一点点散去。
“咚咚——”车窗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李言熙弯着腰,脸贴玻璃上往里扒着看。宋知远把门推开条缝,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
“坐这儿半天不上去,倦怠期了啊?”李言熙直起身。
“踩一下午刹车,脚酸,歇会儿不行?”宋知远下巴朝旁边一扬,示意他让让。
刚甩上车门,李言熙又贴上来,胳膊搭他肩上,“脚酸了我背你!”
宋知远嗤了一声,把他胳膊甩开,反手在他背上攘了一把。
李言熙往前蹦了两步,扭过头嘿嘿笑,“赶紧的,饭都凉了。”
“哟,做好饭在家等?熙哥这么会疼人啊。”宋知远嘴角翘了翘,难怪二十分钟前这人又发消息问他到哪儿了。
李言熙回头,眉梢一挑,“嗯哼~”
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口走,宋知远慢悠悠跟在后面,李言熙也放慢脚步等他。
“今天——”
话没说完,他后背猛地一沉——宋知远整个人蹿了上来,两条腿卡在他腰侧,胳膊从他肩头搂过来,跟只大号考拉似的挂住了。
“卧槽!”他差点儿没站稳,“真背啊?”
“不是你说的么?”宋知远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懒洋洋的,“快走,饿了。”
“哼,我成你坐骑了是吧?”李言熙撇撇嘴,伸手兜住他腿弯往上一托。
走到电梯跟前,宋知远伸手替他按了上行键。然后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李言熙一回头,果然,远处有人正往这儿走。
啧,人前又装起正经了。
进屋,餐桌上摆着两盘咖喱饭,还冒着热气。
宋知远斜眼瞅他,“李言熙,没看错的话,这咖喱我昨天做的吧?”
“西兰花我现煮的!”李言熙找补。
“哦。”
“趁热吃趁热吃!”李言熙拉椅子坐下,“冰箱里还剩好多菜呢,得抓紧吃了,明天涮个火锅?”
“行。”宋知远应了声,一眨眼假期又快结束了,时间就跟被偷了一样。
可越是这么想,后面那两天就越像是开了倍速。
最后那晚,两个人战斗到后半夜,第二天一睁眼都到中午了。
李言熙翻了个身,摸过手机一瞅,差点儿弹起来。
“卧槽,十二点了,”他伸手够床尾的衣服,“我东西还没收拾。”
刚把T恤套过头,腰上忽然横过来两条胳膊,宋知远从后面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颈,“别收拾了,搬过来吧。”
李言熙手一顿,嘴角刚翘起来,又想起什么,落了下去。
“不行啊……我得跟室友说一声,那屋是他转给我的,得先找个人接着租……”
“哦,不想搬算了。”宋知远手一松,往后一仰又倒回枕头上。
李言熙一看他那样,转身扑上去,“远哥,我没说不搬啊!”
宋知远盯着天花板,不理他。
李言熙趴到他旁边,低下头看他,“真的,我肯定想搬过来跟你一起住,就是那边得处理下,押金还在房东那儿,我跟人合租呢,不能说走就走。”
“我转你。”宋知远摸过手机就要解锁。
“欸欸欸,”李言熙一把抢走他手机,“不是押金的事,是……”他突然卡壳。
宋知远盯着他张口结舌的样子看了两秒,脸色松下来,“行吧。”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好啊!我去找你。”李言熙一口答应。
“我找你。”
“行!”
开年之后就忙起来了,宋知远那边自不必说,李言熙他们年后活动也很多,主持组的排期直接排到五一了,有时候出活动,中午都不在一个区。
晚上更别提——李言熙那儿隔三差五有人来看房,他得在场陪着,连健身房都碰不上几回。
宋知远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都快等成望夫石了。
三月底,房子总算转出去了。办完手续那天李言熙给他发消息,就仨字:“搞定了。”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周末搬?”宋知远秒回。
李言熙盯着屏幕,嘴角咧到耳根了:“行。”
周六下午宋知远开车过去接他,本来想帮忙收拾收拾,结果李言熙已经背着包在等他了。
宋知远瞅了眼后备箱,就这点东西,连一半都没塞满。
“就这些?”
“昂~”
倒春寒的天气,外面刮风下雨,家里支起了热腾腾的边炉。
宋知远擦擦手,酒柜里还放着几瓶干红,他抽了一瓶出来。
“喝点儿吧,给你接风。”他拎着酒去岛台抽屉找开酒器。
李言熙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两秒,突然开口,“远哥……我不喝了。”
宋知远抬眼,“烟戒了,酒也戒了?真要出家啊?”
“没有……”李言熙扯了下嘴角,笑得有点勉强。
宋知远注意到他的表情,转过身认真看着他,“怎么了?”
李言熙缓缓吐了口气,“我在吃药,不能喝酒。”
快完结了,周末争取多更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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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退路
盐酸氟西汀,宋知远认得这药,小时候他妈吃的就是这个。
白色的小瓶子,印着蓝色黑色的字,右下角还有个黄色笑脸。每次吃完她都收起来,放在橱柜最上头那层,跟别的药搁一块儿,怕他够着。那会儿这药还有个更顺口的名字——百忧解。
后来他觉得这名字挺扯淡,一颗能解百忧的东西,怕是只有子弹吧。
他站在柜子前,看着手里这盒药,里面银色药板已经空了一排,柜子上还有另一盒,丁螺环酮,抗焦虑的。
李言熙垂着脑袋站在他身旁,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等老师发落。
宋知远盯着药盒看了好一阵才抬眼,正撞上他慌忙躲开的视线。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呃,七月吧。”李言熙抬手抓了抓头发,眼睛飞快眨巴了几下,“其实我也没想到是这样,当时就是嗜睡又犯了一阵,油条非带我去省城看的。”
宋知远没接话,又低头看着药。
李言熙等了一会儿,自个儿找台阶下:“也没多严重,来杭州之后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了,估计是养伤那会儿闲的,成天躺着没事干……”
宋知远还是不吭声,李言熙心里越来越没底,偷偷瞄他。宋知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纸盒已经被他拇指压出了一道印子。
“远哥……”
“除夕那天呢?”宋知远打断他。
李言熙一愣。
“你那天也在吃药吧?”
“……嗯。”
“那你还喝酒?”
语气不算重,但李言熙听得心口一紧,“这不是……大过年的,你做了那么多菜,不能扫兴……就半杯。”
“之后呢?这都一个月了你怎么不说?”
李言熙被堵得哑口无言,自知理亏地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就是觉得……说这个跟卖惨似的。”
“卖惨?”宋知远有些哭笑不得,他心里拱上来一股火,但全是冲他自己烧的。小时候他看不出他妈在抑郁,现在照样看不出李言熙在抑郁,哪怕早有人点过他,说李言熙情绪可能不对,他居然也跟瞎了似的没当回事。
懊恼烧完了,剩下的是挥之不去的后怕和悲凉,哪怕他们每天朝夕相处,哪怕已经这样密不可分地融进了彼此的生命里,可他还是看不透李言熙的痛苦。也许某个阴霾的午后,命运又回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顶楼,而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后背爬上一阵彻骨的寒意。
李言熙看见他的眉眼拧在一起,跟着紧张起来,“远哥,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来着,没想瞒着你……真的……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你担心,咱俩好不容易才——”
“李言熙。”宋知远只是抬手捏住他的后颈,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听起来像是气得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摁着他前后晃了两下。
李言熙任由他晃着,忽然宋知远手上力道一紧,把他的额头摁到了自己肩膀上。然后仰起头在耳边狠狠吸了几口气,“你这个傻狗,到底在想什么啊?”
李言熙回抱住他,脑袋在他脖子上蹭了蹭:“没有,真没事了,远哥。”
他确实看着跟没事儿人一样,后面那顿饭,李言熙该吃吃该喝喝,筷子没停,嘴也没闲,还时不时乐呵两句。但宋知远坐在对面,看什么都是另一层意思了。
突然说想出去逛逛,是怕自己还在担心?
他笑了,是不是装的?
发呆那两秒,是不是又走神了?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忽然像隔了一层雾。
他的视线定在李言熙身上,想从那些稀松寻常的画面里搜寻出他从未觉察的异常。
李言熙也觉出他过分关注了,一抬头又撞上他眼神,想装没发现都难。
“怎么了?”他有些不自在。
“来杭州之后复查过吗?”宋知远问。
“没,就去挂了次号开了药。”
“明天有事?”
李言熙猜到他要干嘛,心里酸酸的又烫烫的,“哪儿敢有啊?”
宋知远的行动力李言熙早就领教过,超能力一点,直接给他约上周日下午的专家号。
李言熙自认戴罪之身,不敢有丝毫怠慢,中午吃完饭就收拾齐整,比宋知远还积极。
临出门宋知远瞥见他脖子上多了条枪黑色项链,伸手勾了勾,“哟,挺自觉。”
“嗯哼~”李言熙嘴角一咧,“你都放我抽屉里了。”
雨停了,风还呼呼吹着,从浙一的停车场下车,俩人往心理中心走。
一起进了诊室,医生问了之前就诊情况,又问报告带没带,李言熙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递过去。
宋知远站在旁边,视线跟着那几张纸从李言熙手里移到医生手里——省城医院的门诊病历,几张打印出来的量表,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项目和分数。昨晚他只看见了药瓶,这些是他才知道的。
李言熙坐在椅子上,总觉得身后那道目光正一层层扒着他的旧账,额头竟然不自觉地冒了一层薄汗。
“这位是?”医生突然问。
“他哥。”宋知远说。
医生点头,翻过一页,“家属去外面等一下吧。”
“好。”
门在身后合上,宋知远在走廊长椅坐下,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门开了,李言熙挎着包走过来。
“医生让去做个量表,在二楼。”
“嗯。”
心理测量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里面隔了两排小格子间,每间一台电脑,挡板隔得严严实实。
护士指了指二号机,李言熙进去坐下,戴上耳机,对着屏幕开始答题。
宋知远继续在门外等,隔着玻璃窗和挡板只能看见李言熙半个头顶,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摸手机,屏幕亮了又按灭,按灭又点亮。
差不多二十分钟李言熙就出来了。
宋知远上前,“这么快,认真做了吗?”
“怎么没认真?每一题都想好久呢!”
“这种题不该凭直觉答吗?”
“有些不一样,字老多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考科目一。
回诊室结果已经出来了,
“和你去年的记录比,症状已经好很多了。”医生转过电脑屏幕看了一眼,“工作和日常都恢复得不错,嗜睡也明显减轻,药量可以适当往下调。”
“医生,需要心理咨询吗?”宋知远问。
“不是必须,”医生语气很平和,“他药物治疗反应不错,社会功能恢复也可以,规律服药、按时复诊,把生活节奏稳定下来就好。”
她又补充:“如果之后情绪出现反复,也可以考虑心理咨询,这个得他自己决定。”
宋知远点了点头,“明白了。”
医生把单子递给李言熙,“先这样,按新的剂量吃。”
出了诊室,李言熙就松快地笑起来,“晚上吃什么?”
“去对面商场看看?”
“行。”
“先拿药吧。”宋知远别着他往前走,目光扫了眼他后背的包。
李言熙也往后瞥了眼,“想看啊?”
“不想。”
“呵,那我买个保险柜锁起来了。”
“随你呗。”宋知远手揣兜里往前走。
哼,就李言熙这藏东西的本事还用得着买保险柜?春节八天硬是一次都没让他撞见。
宋知远其实有一肚子话想问,按他的作风,非得把事情从头到尾弄明白,确保每一步都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
可这回,他又觉得不该问得太紧。
他不想让李言熙觉得自己在盯梢,更不想让他往后做什么都先琢磨表现得正不正常。
但这事儿比戒烟还难,心里明白归明白,眼睛不听使唤——走路偏头看他,吃饭盯着他,开车也从后视镜里瞟他。
李言熙终于被他看得受不了了。
“远哥,要不前面停一下?”
“嗯?”
“换我开,省得你一会儿看路一会儿看我,让你看个够!”
宋知远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看着前方,“看你长得帅,不行?”
“呵!”李言熙嗤笑一声,耳朵倒是有点儿红了。
结果宋知远方向盘往右一打,真靠边停了。
“真换啊?”
“下来走走。”他已经熄了火,拉开车门。
李言熙跟着下车,这才发现马路对面就是江边。天已经擦黑,远处还留着一层灰蓝。
看来一路走神的可不止宋知远一人。
天冷,栈道上没几个人。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风从江面吹过来,衣摆贴着腿侧轻轻晃。走到一处眼熟的平台,李言熙顿住脚,往后一靠倚上栏杆。
“远哥,你发现没,咱俩一有大事就往这儿跑?”
“什么大事?”宋知远靠到他旁边,侧脸看他。
“上回好上,这回好上,不都在这儿么?”
“是哦,”宋知远眉梢一挑,“上次还在这儿逼我复合。”
“什么叫逼?”李言熙立刻不认,“你还在这儿逼我表白呢!再说我那是求吧?”
宋知远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他看着李言熙,“那我也求你一次,咱俩扯平。”
“昂?”李言熙眼睛一亮,身子都站直了些。
宋知远笑着看他,清了清嗓子,“熙哥,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么?求你了。”
李言熙嘴角翘起来,偏还要仰着下巴,学他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看你表现吧,下回再敢删我微信试试。”
“我再也不敢了。”宋知远也学起他的调调。
李言熙绷不住了,笑得一脸得瑟。
“这辈子都不敢了。”宋知远又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李言熙偏过头。
宋知远脸上的笑淡了些,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李言熙心口轻轻一颤,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远哥。”他低下头笑了一会儿,“其实现在想想,我还挺幸运的。”
“怎么说?”
李言熙睫毛颤了颤,转过身看向江面,他吸了口气,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宋知远没有催,只陪他站着。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进江里,被风吹得细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就是觉得,我运气要是再差一点,当年可能遇不上我爸,现在也遇不上你。”
“是我运气更好吧。”宋知远抬手搭上他的肩。
李言熙偏过头,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忽然,宋知远贴上来,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温暖湿润的气息扑到他脸上。
李言熙眼前一下子模糊了,宋知远的轮廓朦在水雾里。
“怎么了?”宋知远没有退开,拇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
“远哥。”李言熙低声说,“……我有时候挺怕的。”
“怕什么?”
“怕搞砸了。”
“怎么会呢?”
李言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的人又变得清亮真切,“就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当初辞职不全是因为我爸病重,其实那工作我根本干不了。”
“不合适而已。”
李言熙摇头:“不是的,是我自己。”
他说得很慢,似乎每句话都在心里过几遍才敢拿出来。
“我看别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往哪儿走,我就不知道,我不想待在长汀,也不想干那行,不想天天看着人走。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宋知远没插话。
“我总是怕选错,怕折腾半天,最后还是不行。”
他喉结滚了滚,把追上来的酸意往下逼,“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要是我没有一直躲在长汀,要是我跟别人一样,早点出来找份工作,咱俩是不是就不会——”
宋知远打断他:“言熙,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李言熙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远哥,我真挺佩服你的,你不管遇到什么都敢面对,好像也没有你做不好的事。”
“我没你想得那么厉害。”宋知远垂眼笑了一下,手还搭在他肩上,“我初中有两年也这样。那时候我爸再婚,把我一个人留在长汀,我每次考试都害怕,有一回怕得直接装病,没去考。”
李言熙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那时候总觉得,只要考差一次,他可能真就不要我了。”宋知远望着江面,脑子里晃过他爸那张枯槁的脸,“后来他把我接回去,我才知道,根本不会怎么样。”
他说完,抬手捏了捏李言熙发凉的耳垂,“言熙,人是环境塑造的,我也就那两年,你这些年都是这么过的,怕很正常,没有退路的人,本来就会比别人多想几步。”
李言熙看着他,眼眶又开始泛红。
宋知远继续说:“而且你不是没有退路。”
李言熙嘴角牵了牵,带出一丝酸涩的笑,“你又要收养我了?”
宋知远没接这茬,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口,“我是说你自己。你不是已经走出一条路了吗?”
“也没走多远。”
“长汀到杭州四百公里呢,还不远啊?”宋知远笑了。
李言熙低头看着他落在自己胸前的手,没说话。
宋知远把手收回来,重新搭住他的肩,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慢慢来呗,真选错了就再换一条,以前没退路,现在也有了。”
李言熙靠着他,望着江面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散了水上的灯影,远处有船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波纹。
“远哥。”
“清明我想回趟长汀,去看看我爸,跟他说一声,我现在挺好的。”
“好啊,我陪你。”
李言熙转头看他,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轻松,“你这回别整茅台了。”
宋知远认真想了想:“那就……五粮液?”
“……”
“也不行?”
李言熙白他一眼,“你说呢?我爸又得揍我。”
“那我不管,不揍我就行。”宋知远笑得挺欠,江风迎面吹过来,他缩了下脖子。
“冷?”李言熙也没心思怼他了。
“有一点。”
“那还在这儿吹。”
他把宋知远的手抓过来,连同自己的手一起塞进外套口袋,紧紧扣住他的。
“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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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没白疼
宋知远以为自己的变化藏得不着痕迹,实则李言熙全都看在眼里。
每天中午照旧碰头吃饭,总跟顺嘴似的问一句上午怎么样——明明分开也就半天功夫,晚上健身也不再上健身房碰头,非得绕一段来接他。
粘人都次要,坏就坏在这哥管得越来越宽了!管吃饭管睡觉,连带刷个手机都要叨叨。当年他爸顶多去网吧逮人,哪像宋知远这样,朋友圈多刷十分钟都得挨训。
李言熙知道是为了什么,至于么?之前大半年不都好好过来了吗?他起初有些不得劲,过两天又尝出甜头,觉得自己也是贱得没治了,他就喜欢宋知远这么管着!
总归吃药不用再藏着掖着了,宋知远到点儿就提醒,时间都更规律了,日子也跟着踏实下来。可惜踏实没两天,组长突然把他叫过去,说五一加塞了个活动,问他能不能上。
李言熙脑子“嗡”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年前画的那张饼,来真的了。他嘴里应着“好、我试试”,回工位往椅子上一瘫,后背都潮了。
流程没定,稿子没有,搭档是谁都不知道,慌,是真慌。
中午宋知远依旧来找他吃饭,刚进餐厅就看他坐在桌子前愣神,等他走近,李言熙已经来不及换上平时那副嬉皮笑脸了。
“怎么了?”
“没。”李言熙瞄他一眼,搁以前还能糊弄过去,现在怕是不行了,干脆撂了,“我组长说五一有场活动,想让我上台试试。”
宋知远嘴角扬起来,“几号?在哪儿?我去看看。”
“卧槽你别来!本来就怵,你来了我更紧张。”
宋知远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没再逗,“你自己怎么想?想上吗?”
李言熙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试试呗。”
“要不推了?”
李言熙表情更拧巴了,“……我也不好意思说我不行啊,主要是怕搞砸了,万一上去忘词了,嘴瓢了,冷场了……多下不来台。”
“这不还有一个月么?”
李言熙吸了口气,冲他笑笑,“嗯,先准备着吧。”
他嘴上说得轻巧,人却彻底焦虑了。组长发来以前的主持稿,他存手机里没事就翻两眼。晚上洗完澡便钻进书房看培训视频。
宋知远推门进来催,“几点了,睡觉。”
“等下,看完这点儿。”李言熙应了声,其实他知道再看也记不住什么了,脑子像灌了浆糊,前面看后面忘,可就是不敢停。
宋知远走进来,“你大学不是当过主持吗?”
“不一样,那就小打小闹。”
“嚯,十佳歌手还小打小闹呢?”
李言熙没接话,眼睛还黏屏幕上,
宋知远在旁边沙发坐下,看他眉头拧着,进度条拖来拖去,同一段反复看好几遍。等进度条走到底,他二话没说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了。
“行了,今晚先到这儿。”
李言熙缓缓吐了口气,“好吧。”
得亏是午饭后才动身回长汀,李言熙辗转反侧到后半夜,今早彻底起不来。宋知远开车,刚上高速这人就把平板架腿上,又开始翻昨天的视频。
他余光掠过去几回,没吭声。
节假日高速照旧堵着,半下午进服务区歇了脚,回到车边宋知远拉开副驾钻进去,“好好开啊,命现在交你手里了,别老惦记你那视频。”
“啧,知道!”
过了省界天就阴下来,厚重的云从远处山脊一路压过来。
李言熙握着方向盘,忽然有点恍惚。
算起来,这是他离开长汀最久的一次。
大学、工作,来来回回几年,无论他走了多远,那条老街,那个曾经摆满花圈纸扎的小店,仍是他唯一的归宿,而现在,他在四百公里外的城市有了另一个家。
后视镜里,宋知远靠在副驾闭目养神,大概察觉到车速慢了点,他睁开眼。
“又堵了?”
“前面高速口。”
“哦。”他又闭上眼。
李言熙偏头看他一眼,嘴角翘了翘。车子缓缓朝那片浓云驶去,他心里却轻快舒畅起来,仿佛眼前不是雨前的阴霾,那场雨早就下完了。
到长汀已是傍晚,车从熟悉的街口拐进去,停在宋家老宅的巷口。
两人下车,李言熙问:“要过去看看吗?”
宋知远的视线掠过去,隔着几栋房子,老宅屋顶露出来的一角阁楼。天色已经暗下去,周围人家的窗户都亮起暖黄的、白亮的灯,唯独那扇阁楼的窗黑黢黢的,而那栋见证了宋家起起落落的房子,如今也不过是一座有门有窗的坟墓。
“不去了。”他收回视线,转身往国道那边走。
这个点老街铺子家家户户都在吃饭,对面老赵的店门关着,估计回乡下了。
李言熙蹲下开锁,对面就有人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宋知远一开始没在意,直到第二道、第三道视线落过来——店门口端着碗说话的,经过时多看两眼的,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斜过来,织成了一张网,聚在李言熙身上。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当初李言熙还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他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他身后。
李言熙费了些功夫才把锁打开,卷帘门往上一推,一股久不通风的潮气扑出来。
“卧槽,这味儿。”他皱了皱鼻子。
宋知远跟着走进屋里,没等他拉闸开灯,便“哗啦”一声拉下卷帘门,把那些闪烁的窥探挡在门外。
灯亮起来,店里还维持着以前的样子,只是柜台上的零碎东西全收了,靠墙那辆机车还在,蒙了层薄灰。
宋知远走过去,手搭上车把,“这车还要吗?”
“要啊,”李言熙回头,“改天找物流弄杭州去。”
他说着往后面走,把厨房和卫生间的门窗一扇扇推开,晚风灌进来,把那股潮味吹散了些。
他靠在厨房门框边,掏出手机翻了翻,“晚上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点外卖吧。”宋知远说,出去吃顿饭,不知道又要迎多少道那样的目光。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早上才停,地面湿漉漉的。
趁着没下雨,两人上午先去的山里。临出门李言熙长心眼了,再三确认迎驾这回没被掉包。
山路窄,车开不上去,远远停在村口。雨后土路又滑又黏,一脚踩错下,鞋底就得带上来半斤泥。两人走得小心翼翼,好一会儿才到半山腰那片坟冢前。
一年没来,坟前已经长出大片新草。李言熙蹲下去,把墓碑前的草扯了些,清出一块空地,照例给几位长辈倒上酒、摆上点心,然后静默地站在他爸墓碑前。
山谷里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山风里是湿润的草木气息,宋知远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他黯然的侧脸上。
李言熙站了好一会儿,末了弯腰把酒盅里剩下的酒洒在地上,起身拍拍手,“走吧。”
下山时天色已经暗沉了,李言熙走到一半,抬头望了一眼天,山那头飘来一大片乌云,已经快到头顶。
“卧槽,感觉不妙啊。”
话音刚落,周围的树叶便沙沙响了几声。
“走快点。”
雨一下子密起来,没两分钟就从毛毛细雨变成了成片往下砸,刚踩上水泥路,两人撒腿就往村里跑,泥水全溅到裤腿上,到车上浑身湿透了,衣服冰凉地贴着肉。
暖风吹了一路头发才干,回家换了身衣服,吃过午饭,再出门时对面老赵的店开了。
李言熙过去打招呼,人没见着,德彪先迎上来,尾巴甩得跟风扇似的,爪子扒着他裤腿直蹦。他蹲下抱着狗一顿揉,“德彪!想你李叔没?”
“哟,待几天啊?”老赵从后门出来。
“明天回,后天就上班了。”
“油条也回来了,你们见着没?”
“没呢,他也回老家做清明去了。”李言熙手一松,德彪扭头就往门口跑,宋知远正站那儿,狗子围着他脚边直转,尾巴摇更欢了。
“回来了?”老赵冲他点点头。
“嗯。”宋知远轻笑,弯腰想制住乱窜的德彪。
老赵眼神幽幽地往李言熙身上一落,“这狗还算有点儿良心,没白疼哈。”
李言熙听出来他话里有话,脸烧起来,抬手摸了摸鼻子,“咳,我俩下午还有事儿呢,先走了啊。”
说完他赶紧拽着宋知远往外走,德彪还追出来几步,甩着尾巴望了他们好一会儿。
两人去了醒山,停好车,李言熙跟着他一起往墓园走,到山脚下,他看了眼盘山而上的石阶,还是顿住脚。
“远哥,我就不上去了吧。”
宋知远转过身看他,没多问,把外套脱了递给他。
“好,你在这儿等我。”
“嗯。”
李言熙找了条檐下的长椅坐下,低头刷了会儿手机,又觉得没什么意思,索性锁了屏,望着墓园门口愣神。
清明扫墓的人来来往往,拎着纸钱鲜花。没一会儿走过来两个人——是宋慧军,宋子珩跟在后面,刚往台阶那边走,步子就停了,跟他爸说了句什么,然后一个人折了过来。
“好久不见啊,熙哥。”他停在几步外。
“嗯。”李言熙点头应道。
宋子珩往山上看了一眼,“我奶奶也葬这儿了。”
李言熙没吭声,他又问:“还在长汀?”
“没,在外地上班了。”
宋子珩嘴角勾起个讥诮的弧度,“哦,那挺好的,出去干点什么都比待老家有发展。”
李言熙没接话。
宋子珩注意到他手里还抱着另一件外套,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嘴角歪斜地扯动了下,“我哥也来了?”
“嗯,上山了。”
宋子珩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他点点头,下颌抽动,“行啊,真有你们的。”
他又往山上扫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先走了。”
又过了半小时,宋知远下山了。
李言熙远远看见他,起身走过去。
“碰到我二叔了,耽误了会儿。”宋知远似乎是跑下来的,额头还有层薄汗。
“嗯,”李言熙应了声,又说:“赵哥喊我们晚上过去吃饭,油条也来。”
“好啊。”
两人往停车场走,李言熙忽然想起什么,“等下,不是要喝酒吧?”
“怕什么,你又不用喝。”宋知远瞅他。
“我是怕你……”
宋知远挑眉,“我酒量还轮不到你操心。”
李言熙表情凝重,“远哥你不懂,油条那废物就算了,赵哥,你干不过他的。”
“哦。”宋知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显然没当回事。
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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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归宿
几个钟头过后,宋知远笑不出来了。
酒已经喝到后半程,老赵气定神闲地坐在对面夹花生米,油条早喝成了关公,眼镜歪在鼻梁上,举着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唱《浮夸》。
宋知远倒是不吵吵,脸颊到耳根泛着一层绯红,一只手托着侧脸撑在桌上,眼皮半垂着,不知道是在研究雪衣豆沙还是单纯不想抬眼。
李言熙坐在中间,左边一个闷葫芦,右边一个酒癫子,可乐杯搁手里转了好几圈。
他还是头回见宋知远喝成这样,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遗憾居多吧,毕竟不是自己给灌趴下的,可惜,太可惜了!
他把手伸到宋知远眼前晃了晃,一点反应没有。
呵!来时这人还特意去车上拎了两瓶五粮液,全砸自己脚上了。
刚开始那会儿还挺像样的,他们进店里的时候茶桌上已经摆了几道东北硬菜,老赵在厨房忙活,油条已经在桌前坐着了。
见他俩进来,油条起身,有些局促地打了个招呼,“啊,宋哥。”
“操,没看到我?”李言熙笑骂。
“一边去,”油条白他一眼,又转向宋知远,挠了挠后脑勺,“宋哥,抱歉啊上回那事,我当时太着急了……”
“没事,”宋知远轻笑,瞥了眼身边的李言熙说:“知道你是担心他,换我也得急。”
这下换李言熙臊得慌了,当着他小弟的面说这些肉麻的……
最后一道锅包肉上桌,酒杯也就位了。老赵原本备了酒,但宋知远坚持也带了,他便转身又进了里间,没一会儿端了个装着深棕色液体的大玻璃罐过来,里头泡着各式的药材,几根黑糊糊的根须在酒里飘着。
他往桌上一搁,“也尝尝这个,老张他二舅泡了三年的大补酒,正儿八经好东西。"
油条眼睛都看直了,“卧槽!快给我来点儿!”
“我也想尝点儿。”李言熙也伸长了脖子。
“不行。”宋知远先泼了盆冷水。
“你喝锤子喝!”油条也埋汰他。
老赵直接拿了瓶可乐搁他面前,“喝这个,管够。”
他撇撇嘴,看着老赵给他们仨一人倒了一杯,认命地也给自己满上杯可乐。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老赵问李言熙:“现在工作咋样?”
“挺好的,一阵一阵忙。”他夹了块雪衣豆沙。
油条一下抬头,“对了,你俩住一块儿了。”
“昂~你跟方菁也住一块儿了?”李言熙反问。
油条脸一红,“复试住她那儿方便点儿。”
“从年后复试到现在啊?”老赵拆他台。
“我这不得准备吗?”油条急了,又吐槽起来,“你知道那老师有多黑吗?拟录取结果都没出就让我去给他打工。”
老赵唏嘘,“得,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
“也不白干吧,你这不都上岸了吗?”李言熙挑眉,“什么时候请吃饭啊?”
“少不了你的,等录取通知书下来!”
老赵平时不怎么主动讲以前的事,今天喝得高兴,被油条缠着讲了几段,早些年他在内蒙当兵,冬天野外拉练,袜子冻得跟硬纸板一样,夜里在草原上站岗还看到过不明生物,给仨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最让李言熙没想到的是,宋知远在这种场合居然意外地很健谈,什么话题都能唠上几句,跟油条都聊得有来有往,什么前庭植入、中枢调控,把他和老赵晾一边。
他听得快长脑子了,“你俩能聊点儿下酒的么?”
“没你说话的份儿,不喝酒坐小孩那桌去!”油条这会儿已经有点儿上头了,咋咋唬唬呲他。
后面酒就越喝越快,推杯换盏间,李言熙眼睁睁看着五粮液下去了两瓶,那罐颜色可疑的药酒也下去不少。油条先不行了,宋知远撑得久点儿,多跟老赵喝了几个来回。
“你这酒不行啊赵哥,没劲儿!”油条又嚷嚷。
老赵筷子头往上一挑,“没病走两步!”
油条扶着桌沿真要起身,被李言熙一把摁回去。
“你他妈消停点儿吧,别摔了。”
“熙哥~还是你对我好。”油条转过来,胳膊一伸就往他肩上搭,“咱俩多久没一起钓鱼了?竿都锈了。”
“碳纤维你给我锈一个。”
油条酒气冲天的脸越凑越近,“听不出好赖话,操,早知道去年就该多钓几次!以后猴年马月能钓上。”
李言熙嫌弃地推他脑袋,“离得又不远,约个周末呗。”
油条不但不起,反而靠得更紧,上半身重量全压过来,“周末?就这导师,周末肯定也要干活,”
李言熙还没来得及反应,左边肩头忽然也沉了,宋知远身体往他这边歪过来,脑袋顺势枕他肩上了。他下意识伸手揽住他的腰,怕这人再往后倒。
油条还在右边扒拉,“熙哥,我太难了!”
这边乱成一锅粥,对面老赵悠悠地喝着小酒,“哟呵,艳福不浅啊言熙,左拥右抱的。”
“瞎说锤子!”李言熙继续掀油条这狗皮膏药。
“起开!”他吼了声。
话音刚落,左边的人忽然抬起头。
李言熙一偏头,宋知远眯着眼看他,脸上写满不爽。
他声音立刻低了八度,“没说你。”
宋知远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重新靠回去。
“哎我操!哈哈哈!”老赵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咧着嘴冲油条喊:“油条,看见没,我要是你直接往桌子下一钻了。”
说完,油条还真出溜下去了。
“卧槽!”李言熙手忙脚乱揪住他领子想往上拽,“赵哥搭把手啊!”
老赵乐呵呵起了身,架住油条两条胳膊把人从桌子底下拎上来,跟捞条醉鱼似的往凳子上一墩。
桌上的菜都凉透,酒局也该散场。
油条已经彻底趴下,半张脸埋在胳膊里,眼镜摘下来扔到了桌角。宋知远也没好到哪儿去,靠着椅背闭着眼,长腿往桌底下一伸,像是睡着了。
李言熙帮老赵把剩菜端进厨房,回头瞅了一眼,“这俩怎么办?”
老赵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撂,“你那个你带走,剩那个扔楼上。”
油条这鬼样子确实没法回家,李言熙给他妈发了条微信,跟老赵一左一右把他从椅子上架起来。
“起来了祖宗。”
把人搬二楼次卧安置好,回到楼下,宋知远已经换了个姿势,胳膊搭在桌沿,额头抵着手背。
李言熙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远哥,回去了。”
宋知远慢吞吞抬起头。
挺好,还有意识,比油条强点儿。
他扶着宋知远往对面走,老赵跟过去帮他们开门了。
卷帘门重新落下,李言熙蹲着落锁,一转身,刚才还能自己站着的人已经靠上柜台,眼睛又闭着了。
他过去把宋知远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都说了老赵你干不过。”见他没反驳,便更得意了,“下回还装不装?”
宋知远总算睁开眼,盯了他两秒,“洗澡。”
“洗什么澡,明早再洗。”
“走,上楼。”
宋知远站着不动。
“洗澡。”
李言熙头大了,“喝成这样还洗澡,一会儿摔里边怎么办?”
宋知远皱着眉,是真觉得自己清醒得很,仍坚持:“能洗。”
看来这哥喝醉了就是头倔驴,他没招,把人按浴室门口的凳子上,“坐这儿别动,等我上去拿衣服。”
宋知远点点头。
李言熙三步并两步上楼,下来时才刚到楼梯拐角,就听见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一看门口凳子上散了一堆衣服。
“远哥?”他喊了声。
水声里传来一句迷迷瞪瞪的:“嗯?”
“不是让你等我吗?”李言熙有些哭笑不得,还是有些不放心,“我进去啦?”
又是一声慢悠悠的“嗯”。
他三两下把自己衣服也脱光了,推开浴室门钻了进去。
宋知远一手撑着墙站在花洒底下,头发全湿了,水顺着眉骨往下淌,看见他进来,竟然还挺自觉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李言熙给他俩都草草冲了下,把花洒关掉,又扯过浴巾给他擦头发。宋知远被擦得脑袋来回晃,也不反抗,湿漉漉地站着。
他突然抬手蹭上李言熙的脸,“你哭了。”
“谁哭了?水溅我脸上了。”
“之前。”
李言熙没听清,“什么?”
宋知远眼皮沉沉的,过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补上:“住院的时候。”
李言熙动作一僵。
“尤超然说的。”
“……”
操,就知道这傻吊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
“他喝多了扯淡。”李言熙翻出吹风机,热风嗡嗡地响起来。
宋知远皱着眉,还是紧盯着他。
李言熙笑了下,拨了拨他湿哒哒的头发,“低点儿头。”
宋知远却伸手揽住他的腰,整个人靠了过来。
“听话,先吹头发,等会儿再抱。”
宋知远压根不理,下巴埋在他肩窝里,胳膊越收越紧,焊死了一时半会儿别想掰开。
李言熙只好一边举着吹风机一边揉他后脑勺,两个脑袋贴一块儿,正好一块儿吹了。
怀里的人闭着眼,安安静静靠着他,酒后的皮肤烧得发烫,跟个火炉似的。
李言熙低头瞅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喝多了这么可爱呢?”
“什么?”
“没什么~”
头发吹得差不多,他关掉吹风机,把人从身上慢慢扶起来,搀着往楼上走。
宋知远步子发飘,上楼梯歪歪扭扭的,一手扶墙一手搭他肩上,两人磕磕绊绊总算折腾上楼。
他在床沿坐下来,李言熙已经累得直喘,拧开水瓶灌了一口,余光扫过去——宋知远抬手蹭了下鼻子。
“远哥!”
宋知远抬头,一抹鲜红顺着他右边鼻孔淌下来。
他放下瓶子一个箭步冲上去,“别动别动!”
晚了,宋知远下意识拿手背一抹,鼻血糊了半张脸。
“卧槽!”李言熙声音都变了调,满屋子找纸巾,昨晚车上顺的半包早用完了,他把抽屉翻了个干净,终于在斗柜里找到一包,赶紧扯了一张堵上去。
宋知远垂着眼坐床边,由着他摆弄。李言熙揪了条纸巾塞他鼻孔里,又抽两张蘸了矿泉水给他擦脸擦手,嘴上不停:
“头晕不晕?”
摇头。
“想吐吗?”
又摇头。
“恶心?”
“没。”
他松了口气,忍不住叨叨:“赵哥这酒也太猛了!”
他把宋知远手背和指缝仔细擦干净,纸巾团一团扔进垃圾桶,“你别动啊,我下楼关个灯。”
宋知远低着头坐了一会儿,鼻血慢慢止住了,他抬手摸了下鼻尖,瞥见床头柜抽屉里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的绒布,伸手勾出来,是个巴掌大的红布袋,边角磨得有点旧,袋口用细绳束着,摸着里面有个硬疙瘩。
李言熙上楼,看见他正拿着袋子对着台灯端详,脚下一顿。
“这什么?”宋知远听见动静没回头。
他走过去,接过袋子从里面取出那块玉。莹白色的,刻着粗糙的纹路,宋知远眯着眼想看清,酒劲儿还没散,对不上焦。
“哪来的?”他问。
“我妈给的。”李言熙语气平平的。
宋知远抬眼,“什么时候?”
“前年吧。”李言熙说着把玉拿过去,放回袋子里。
楼下不知哪家的卷帘门响了一声,远远传上来。
宋知远看着他把绒布袋的抽绳重新系好,放回原位后推上了抽屉。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来找你了?”
“没,她走了。”李言熙说完停了一下,然后把床上的被子抖开,“睡吧,明天头疼有你难受的。”
宋知远这晚睡得挺沉,早上睁眼一摸才八点半,他翻了个身,脑袋里像塞了团海绵,闷闷地疼。
李言熙坐在桌子前,又在看他那视频。
“醒了?怎么样?”他起身走过来。
宋知远闭着眼揉太阳穴,“头疼。”
“喝那么多能不头疼吗?”李言熙皱着眉探他额头,这会儿他也懊恼起来,昨晚该劝着点儿的。
“没喝多少。”
“还犟呢?”
“早饭放微波炉了,等会儿再热热。”
吃完早饭,宋知远扫了眼他的屋子,“你这儿还有东西要带去杭州吗?”
“有啊。”李言熙拉开衣柜门,右边整整齐齐挂着一排宋知远的衣服,连那把黑伞都收在最里面立着。
宋知远脸色顿时微妙起来,“我说你搬家就那么点东西,合着我的全扔这儿了?”
“什么叫扔?”李言熙边往外拿衣服边笑,“这不是保存完好么。”
“哦,眼不见心不烦是吧?”宋知远嘴角抽抽。
李言熙回头瞅他一眼,笑得更开了,“呵,酒醒了?昨晚抱着我不撒手的时候可没这么能说。”
“有吗?”宋知远面不改色。
“某人还淌了一脸鼻血,差点儿没把我吓死。”
“有这事?不记得。”
“呵。”李言熙懒得戳穿他,垃圾桶里带血的纸巾还堆着呢。
他找了个大行李袋,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往里塞。宋知远伸手把黑伞从柜子里抽出来,“这个也带走,家里正好缺一把。”
“带呗。”
东西收得差不多,宋知远背上他的吉他,另一只手拎着伞杵门口等着。李言熙最后绕屋里看了一圈,刚要出去,宋知远却停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个不带?”
李言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了两秒,摇摇头:“先放这儿吧。”
宋知远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下走。
拉下卷帘门前,李言熙站在门口,又看了眼这间半旧的铺面,祖师爷神龛上的电子蜡烛早灭了,他爸的遗像还挂在老位置,明明没风没雨没日头晒,边角却好像比上回看的时候又褪了一层色。
他站了会儿,才像随口似的说:“下次回来,把我车弄杭州去。”
宋知远正侧头盯着他,轻笑说:“行啊,端午?”
李言熙也笑起来,“嗯。”
锁好门,上对面跟老赵招呼一声就动身了,车开出老街,李言熙一路沿着国道往高速口走,宋知远没缓过劲儿,靠着副驾闭目养神。
开出去十来分钟,前面车流忽然慢下来,刹车灯亮了一串。李言熙跟着减速,锣鼓唢呐的响声传来,路边有人引燃了鞭炮,白烟劈里啪啦腾起来,刺鼻的硫磺味儿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烟雾里一支白色的队伍正朝这边缓缓行进。灵幡被风吹得翻卷,纸钱在空中飘飘洒洒。一个穿重孝的男孩抱着遗像走在灵幡后,旁边跟着两个更小的女孩,也披着孝,被人牵着。
宋知远已经睁开眼坐起来,他的目光追着那个抱遗像的男孩,看他一点点走近,经过车窗,被李言熙的侧影挡住,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车窗外,嘴角平平地抿着。
白烟跟着队伍往车尾飘去,李言熙踩了脚油门,冲出那团幽闭的雾,宋知远的视线仍不动声色地凝在他微垂的嘴角上。
又往前开了一阵,他看见李言熙嘴唇翕动。
“远哥,我还想去个地方。”
“去哪儿?”他问。
“我妈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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