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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借火


    跟前院比起来,后院小了不少。


    右边孤零零立着棵海棠树,左边两排花坛杂草丛生。靠墙堆着杂物,褪色塑料椅摞得老高,墙角还有个泛黄的竹笼。


    宋知远站在花坛边,左手插兜,卫衣肘部顶出几道生硬的褶子,右手夹着烟往嘴边送。


    听见声响,他过转头。


    李言熙站在门口,刚那身行头已经卸了,露出原皮的米白卫衣和深灰色工装裤,领口拉链半开着,头上还别着发箍,几缕碎发垂下来。


    李言熙一时有点尴尬,调头就走又显得太怂,干脆大大方方走进院子,停在离宋知远几尺外,摸出烟盒,叼上一根。


    操,打火机落外套兜里了!


    他歪着身子掏腿兜的滑稽样被宋知远尽收眼底。


    李言熙也不扭捏,两步走上前:“借个火。”说话时左耳的银钉在阳光下闪了闪。


    宋知远从兜里掏出个银色都彭递给他。


    李言熙一直觉得花几百上千买打火机的都是纯装逼,酒桌上被人顺走一个就老实了——比如油条。


    不过他想,应该没人敢顺这哥的吧?


    “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响,他点着烟递回去,“谢了啊。”


    “嗯。”宋知远侧身接回,“这几天麻烦你了,李师傅。”


    “应该的,宋老板。”


    收钱办事嘛!


    李言熙注意到他一身黑:连帽卫衣,胸前有隐约的同色暗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黑色牛仔裤挺显腿长,脚上那双球鞋很眼熟,他去年也买了双同款。


    这人穿衣风格还挺跳。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后院,给海棠树镀了层金边,风过处,树影在地面晃动,花坛里杂草跟着沙沙作响。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着,影子在斜阳下隔着半臂距离。


    风里飘来的烟味混了股雪松薄荷的冷香。


    李言熙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俩吐烟的节奏出奇地一致,两缕白烟在冷空气中平行升起,被风吹散,最后融在一起。


    他抽的细烟,几口就没了。看眼手机,时间掐得差不多,“下一场快开了,我先进去。”


    宋知远叼着烟,漫不经心地冲他点头。


    下午道场结束,李言熙就麻溜回家了,没敢再瞎溜达,他明早还有场百日法事,得跑趟县城。


    临走时宋子珩又跟他到巷口,见他没骑车,非要开车送。李言熙推辞了好几次才把人劝住。


    这两天宋子珩对他热络得有点过头,他多少猜到点意思,但刚吃过乱想的苦,也懒得琢磨。


    到家把脏衣服往洗衣机一扔,李言熙就钻进厨房翻冰箱,掏出肉丝青菜,找出砂锅,哼着歌煮了锅热乎乎的瘦肉粥。


    饿了一天,这会儿肚子都快贴后背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言熙就骑着车往县城东南边的山区赶。


    山道两旁的松针上还给挂着白霜,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山里回响。


    到墓园门口,事主一家已经等着了——一对老夫妻牵着个小男孩,老太太手里攥着个布袋子。


    他把车停在山下的停车场,换好衣服拎着包跟他们上山。


    这是一座落在半山腰的新墓,墓碑还带着水泥味,瓷像上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享年才三十五,去年九月底车祸走的。老夫妻和小男孩是她的父母儿子。


    李言熙取出器物,点上三支线香插在墓碑前。


    老两口蹲在一边偷偷烧纸,锡箔在火里打卷儿。男孩站在旁边小声抽泣着。


    稚子失恃,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场面李言熙见过不少次。


    他合上眼,念诵《太上救苦经》,祝祷亡者永离三涂五苦,早登极乐净土。


    法事做完,几人默默下山。李言熙从包里拿出两块巧克力,悄悄塞给男孩。


    男孩瞪大一双通红的眼睛看他,他把手指竖在嘴边“嘘” 了一声,冲他眨眨眼睛。


    众生皆苦是逃不掉的,但至少能让嘴里甜一点。


    在墓园门口道别后,李言熙走向停车场。


    早上刚到时,这儿就停着辆殡仪馆的货车,现在车位都快满了。


    他的车在门口附近,掉头时,余光瞥见对面最右边停了辆雅阁,看着眼熟,他没太在意,油门一拧离开了。


    在附近吃了饭,懒得再回家一趟了,歇会儿就直接往宋家赶。


    午后的阳光晒得国道发白,李言熙老远就看见一辆大众辉昂停在路边,一群人围在边上。


    宋慧斌正弯腰站在车门边和后座说话,旁边站着宋家其他人。


    宋子珩站在人群边上,听见机车轰鸣,便抬眼望过去。


    李言熙一身黑色骑行服,戴着全盔,骑着辆黑银涂装的机车疾驰而来。


    宋子珩冲他挥挥手,李言熙点头回应,一个轻巧的转弯,掠过人群拐进乡道。


    宋知远站在他爸身后,余光扫见那辆一闪而过的黑色机车。


    等他们送客回来,李言熙已经穿好法衣,在灵堂忙活开了。


    他捧着水盂放到供桌左侧,听见动静回头,正对上宋知远的视线,两人互相点点头。


    快到点了,帮忙管场的冯叔满屋子催他们换衣服。


    宋知远走到灵堂左侧,脱下外套扔沙发上,拿起孝服往身上套。别在袖子上的红袖章突然掉了,眼看就要飘到供桌下的长明灯上。


    就在快要碰到火星时,李言熙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捞住。


    宋知远转身要去捡,李言熙已经把袖章递到他跟前。


    “谢谢。”他接过袖章。


    李言熙没吭声,转身回到供桌前。


    下午的法事又是漫长的跪拜。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跪灵也差不多。


    按照东山县往日的习俗,整套道场做下来,每天得从未时跪到酉时。


    现在简化了,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能少。


    比如今天读完丧词表,接着就是绕棺——道士诵经带着亡者亲属持香排成一列,绕着灵柩转圈,俗称“观小灯”。


    李言熙举幡旗念经,宋家人按辈分持香跟在他身后,绕着冰棺缓缓行走。


    小时候第一次看他爸带人绕棺,只觉得像驴拉磨,他躲在人堆里憋笑。


    等轮到自己来转,他却总忍不住会想,这没完没了的绕圈对活人是不是太残忍了?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转到对面时,他看见宋知远正死死盯着冰棺,喉结滚动,眼睛通红。


    几年前困扰他的问题又浮上心头,他下意识加快节奏。


    最后脱掉道袍时,李言熙才觉得如释重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宋家。


    这晚吃饭时,宋家饭桌上明显冷清了不少——上学的孩子们返校了,宋慧贞一家也回了县城。


    吊灯的光冷冷地打在玻璃转盘上,气氛比前两天更沉闷。


    “宋子珩,你跟那个做法事的李师傅,怎么认识的?”宋慧军突然发难,他板着脸,目光直戳向宋子珩。


    宋子珩舀汤的手一抖,“他…我大学同学,也是一中的,爸你不记得啦?以前在学校摆摊算命那个。”


    “你那些狐朋狗友,我记哪个?”


    “怎么请个这么年轻的?”宋慧斌皱眉问道。


    老太太接话,“你张叔帮着找的,上街头李三的儿子,你大舅妈走时就是他爸操办的。”


    “好好的211毕业,正经工作不干,当道士?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宋慧军唏嘘着摇头,又沉下脸训宋子珩:“少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瞎混,跟你大哥看齐!”


    宋子珩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再遇到李言熙,他心里那点隐秘的快意疯长,这会儿自己都压不住了。


    比起自己的成功,同学的失意似乎更让人舒心,更何况是曾经风头处处盖过自己的同学。


    “你同学挺聪明,”一直沉默的宋知远突然开口。


    宋子珩愕然抬头,撞上宋知远玩味的眼神,只听他语气淡淡地继续说,“现在老龄化严重,殡葬是蓝海,趁早从天坑里跳出来,眼光不错。”


    “啊…是啊,他刚毕业也在Z建,没干几个月就辞了。其实我挺服他这种魄力……”宋子珩有些结巴。


    “你佩服他?“宋慧军一听这话直接气笑了,“啪”地撂下筷子,指着宋子珩鼻子骂:“滚出去,这家里没歪门邪道给你接班!”


    “哎呀,子珩不错了,”孙岚挂起笑打圆场,“工地上风吹日晒的,条件多苦啊。”


    “哼,他能苦着自己?一天天混日子!二建证到手了吗?”


    “行了老二!”老太太沉着脸打断,“孩子赶回来送他爷爷,你少说两句!”


    宋慧军这才铁青着脸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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