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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夹生货


    本来今天程伊的心情,可以说是这三个月以来最好的一天。


    程叔去世后,那房间就一直空着。昨晚他拖地、换床单、擦玻璃……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收拾了一遍。


    房子是通过一个做中介的兄弟挂出去的,开价的时候特意多报了两百,等着对方还价。没想到人家不仅没还价,签完合同不到十分钟,押金就打了过来。


    那人名字里有个字和自己一样,又这么爽快,让程伊对合租生活充满期待。


    他也不想让人吃亏,今天开店时特意少包了两盘馄饨,打算早点关店,等跟租客交接完,再去巷口斩只烤鸭,晚上跟这个叫“谢谦程”的哥们正经吃顿饭,彼此认识认识。


    只是没想到,进完货回来路上捡到个迷路的游客。


    作为土生土长的老南京,程伊想,自己怎么也得热情招待一番,展现一下金陵市民的友好风貌吧。


    没想到那夹生货却不领情,对着自己的脸吐了出来,老子有那么丑嘛?


    算了,程伊接手馄饨店三年,什么怪人没见过?


    于是不多计较,麻利打扫完关了店。


    回到家楼下,那位“爽快”的租客迟迟不现身。


    短信不回,电话不接,就在他以为对方要放他鸽子时,那个“夹生货”出现了。


    得知谢谦程就是那“爽快”租客,程伊原本轻松的心情百转千回,最后一路跌进了臭水沟里。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耐着性子介绍了几句小区周边的设施,然后三两步跨上了楼道台阶。


    直到登上二楼的缓步平台,身后还没什么动静。


    回头一看,谢谦程没跟上来。


    清瘦的青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乍一看像个受了委屈回娘家的小媳妇。


    程伊觉得好笑,他家在老式公寓顶楼,没电梯,见对方拎着那只大行李箱在楼梯口干吃瘪,八成是不好意思开口求助,于是坏笑着冲人喊了一嗓子:“哎,爬不动就叫声哥,哥帮你拎。”


    谢谦程抬头冷冷剜了他一眼,两只手打横拎起箱子,稳稳当当地走上楼梯。


    程伊被这眼神刺得浑身一激灵,不自觉放慢脚步,走到三楼时回头瞄了一眼。


    四月天气微凉,楼道更是阴冷些。


    谢谦程距离他三五步,面不改色地保持同一个姿势上楼。


    等人走近了再一细看,才能看出些狼狈。


    先前被雨淋湿的头发还没干透,现在又被汗水浸湿,胡乱贴在额前,两片薄唇发白,风衣下规整的衬衫松开两颗扣子,胸膛剧烈起伏。


    程伊认得这风衣的牌子,只有市中心德基商场才有的奢侈品牌哩!前两年他见门口理发店的李托尼穿过,可同样的格纹,穿在谢谦程身上就是板正得多,现在他严重怀疑李托尼那件是假货。


    嗐,自己跟个有钱犟种较什么劲。


    程伊心里那点不快散了些,他本也没真想让人难堪,何况谢谦程先前还吐过一回,于是他伸手帮对方抬了抬箱子:“刚才逗你呢,我帮你搭把手。”


    谢谦程斜了他一眼,耳钉在楼道透进来的阳光里倏地一闪,狭长的眼尾随之划过一道不甘示弱的光,径直往上走。


    靠,自己活该多嘴。


    程伊双手插兜,乐得看他死要面子活受罪。


    只不过嘛……


    落在这人身后,总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一个大男人,身上飘着股淡淡的奶味,又像翻旧书箱子翻出来的味道,多不正经啊。


    怪刺挠的。


    二十三寸的行李箱说重不重,谢谦程的重要物品本来也没多少,他存款充足,到时候再买就是。


    但说轻也不轻,毕竟他七年留美生涯,全被浓缩进了这一个箱子。


    他本以为程伊的家会像他本人一样不修边幅,满屋子烟味,程伊开门时他还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房屋陈设简洁,干净敞亮,地板擦得能反射出人影。


    “没想到你还挺有力气。”程伊换了鞋,从柜子里拎出一双干净的拖鞋,“啪”一声扔到他跟前,“行李先放门口,一会儿我帮你拿进去。”


    两只鞋歪歪斜斜,鞋口都正对着谢谦程。


    谢谦程有点别扭地清了清嗓,与他道谢,换上鞋,拉着拖杆就往屋里走。


    “你这人看着文文静静,没想到心还挺急啊。”程伊立刻拦住他,从阳台扯了条抹布过来,“我不是跟你客气,昨天刚给地板打了蜡,你这轮子一拖,又给我弄脏了。”他蹲下去,示意谢谦程把箱子拎起来搭把手,一手托着箱底,一手仔细把那四个轮子擦了个遍。


    擦完,朝屋里扬了扬下巴,“行了,不跟你抢。先放那儿,带你看看环境。”


    没等程伊说完,谢谦程熟门熟路地径直往里走。


    穿过餐厅,客厅把两间卧室隔在两边。其中一间卧室旁摆着个供台,台上的香灰缸几乎快满了,那股檀香正是从这儿散出来的。


    他瞥了一眼供台上的遗像,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照片上的老人严肃瘦削,分外眼熟,竟然是馄饨店之前的老板!


    程家馄饨开在小区通往大路的巷子口,进出总会经过,一来二去常能和老板打个照面。


    谢谦程对这个话不多但很和善的老头仍有些印象,看样子程伊就是他的儿子,这父子俩的性格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


    “怎么了?你介意?”程伊走到供台边,“介意的话我搬我卧室里去。”


    “没有。”谢谦程没想到馄饨店易主是因为原老板过世,不免有些可惜。想了想,他指着供台旁放香的盒子问程伊:“我能上一炷吗?”


    程伊也很意外,这人看着性格夹生,但礼数周全,还挺尊重人,于是摆摆手,“当然,替我家老头谢你了啊。”


    谢谦程抽出三根香点燃,恭恭敬敬拜了三下。


    青烟袅袅升起,青年低下头,稍长的黑发乖顺地垂着,露出耳后白皙的皮肤。


    啧,比女人还白啊。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程伊立马有些不自在,撇过头,顺手把那箱子拎进了大房间。


    谢谦程上完香,从身后叫住他。


    “我能不能跟你换个房间?”


    程伊一头雾水,“你确定?我那间可比这小多了。”


    谢谦程坚持:“大床我睡不惯。”


    程伊头回见到这世上有人喜欢挤小房间、睡小床,这是什么有钱人的怪癖吗?


    虽然匪夷所思,但他也表示尊重。


    “也行,不过你房租是租大房间的,我给你退八百。”


    两人加上微信,谢谦程指尖垂悬片刻,选择了“仅聊天”。


    程伊转完账,回房收拾自己的东西。谢谦程在门口等着,那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天。


    “你是来工作?”


    “不是。”


    “那是有亲戚朋友在这?”


    “没有。”


    谢谦程不想他继续问下去,淡淡补充道:“只是来旅游。”


    “行,那你先收拾东西吧。”程伊换好一套新的床上三件套,又拿了几件自己的衣物放到对面卧室,折返回来,把房门钥匙放在桌上,“我还有点事,晚上一起吃顿饭,就当给你接风。”


    “不用……”


    还没说完,程伊大剌剌往他肩上一拍,“同住一个屋檐下,哪有不好好认识的道理?”他拿起铃声大响的手机看了眼,“先不说了,晚点见。”


    谢谦程觉得这人简直热情得莫名其妙!


    住在一起而已,怎么就非得互相认识了?他以前在美国与人合租,有时候一整个学期下来,连室友中文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吃饭、家务全是各做各的,哪来这么多讲究?


    他才不要和这人一起吃晚饭,反正就待两个月,有什么好认识的!


    另一头,程伊他哼着小曲,赶在菜市场的晚高峰前,从几个相熟摊主手里拿了提前预留好的新鲜菜。


    回家前,他先拐去了隔壁楼的陈阿婆家。阿婆先前发消息说家里电视又坏了,她家老头也不会修,让他帮忙来看看。


    陈阿婆家的电视倒没什么硬件上的大毛病,主要是现在各种平台收费乱,老年人搞不明白,点来点去就卡机了。程伊三两下搞定,正打算走,被她和老伴一块拦下,非要留他吃饭。


    他随手在肩上蹭了蹭额角的汗,咧嘴一笑:“不了,我晚上还有事。”


    陈阿婆露出一个颇为八卦的笑,凑过来小声问他,是不是又跟彭家姑娘好上了?听说她前夫最近上门求复合,闹得挺凶。阿婆语重心长,要程伊抓紧把握,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程伊哭笑不得,他和彭昕上职高时好过一阵,但那时大家都太年轻,懵懵懂懂地在一起,很快又分开。后来兜兜转转,虽然没再擦出火花,但两人倒成了无话不说的死党。


    “复合就复合呗,那也是小文的爸。”程伊耐心解释,“原来程叔那间房租出去了,今天租客搬进来,我晚上搭把手帮人收拾收拾。”


    “那也好。”听说程伊家里住进个人能相互照应,陈阿婆也放心了些,“我儿子从江宁给我带了两只鸡,我跟老头炖出来也吃不完,给一只你们拿回去吃。”


    程伊从小是被这片过惯了集体生活的街坊养大的,因此也不多推辞,笑呵呵点头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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