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要辣油啊?
收到李恪言的订婚请柬时,谢谦程离两人十年前同住过的苏纸巷,不过五百米。
手机里,一对璧人冲镜头笑得正甜。浅蓝的底色,鬼使神差地和谢谦程今天穿的衬衫撞色,照片用一圈小苍兰围住,下边一行花体小字。
谢谦程凑近屏幕,想仔细看看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屏幕忽然一黑。
连按两下侧边按键,漆黑的屏幕上弹出红色的低电量提示,没过几秒,彻底因没电而自动关机。
“啪嗒”、“啪嗒”,豆大的雨滴打在屏幕上,越来越快,眨眼间就变成密密麻麻的雨线。
四月中旬的南京,天气说变就变。出机场时还艳阳高照,现在雨却下个不停,像极了谢谦程近一个月起起落落的境遇。
这次为了彻底放下李恪言而来的故地重游,开头并不顺利。
谢谦程没有带伞,主路上也没有一处能避雨的屋檐,他努力回忆刚才导航里的路线图,低头快步向前走。
然后在下一个十字路口Yantang彻底迷了路。
“哎,阿要帮忙啊?”
路边等红灯的人群里,一个开着电动三轮车的男人瞥了他几眼后,用一口带着浓重方言味的普通话问道。
那人约莫三十岁,皮肤黝黑,体格健壮,颈间一条粗银链子,泛着丝丝冷光。
谢谦程一手遮着雨,看不清对方确切的长相,单凭气质来说,不太好惹。
他礼貌谨慎地拒绝,拖着大行李箱左转,往街对面走。
雨越下越大,浇透了谢谦程全身,视线也跟着模糊。
他在一条疑似眼熟的巷口停下,看了眼路牌,可惜不是苏纸巷。
正思索该往哪走,身旁忽然传来“嘀嘀”两下喇叭声,“迷路了吧小伙子,去哪啊?”
洪亮的大嗓门有点耳熟,谢谦程转过身一看,刚才那辆电动三轮居然又回来了。
这下两人离得近,他终于看清楚男人的长相。
对方留了头利落的短寸,额角有一道疤,浓眉大眼,下巴上一圈短短的胡渣,看着霸道凌厉,倒也不像坏人。
“请问,苏纸巷怎么走?”
“嗨呀,这不巧了吗,刚好顺路!”男人一拍大腿,指着车后加装雨棚的座位:“上车,我载你过去。”
独自留美七年养成的警惕心让谢谦程多少犹豫了下,对方估摸着比他高出一个头,万一没安好心,自己估计打不过……
“愣着干嘛?不收你钱。”男人咧嘴一笑,眼尾挤出两道笑纹,看着很和善,又大大咧咧一挥手,“这雨有的下呢,你这风衣是名牌吧?淋湿了可不划算。”
谢谦程扫了一眼那辆电动三轮,觉得在小巷间也开不快,真有个万一还能跳车,于是咬咬牙,爬上了后座。
车后座堆满食材,并不算太干净。三轮晃晃悠悠,谢谦程尽量缩紧身子,在两筐青葱与三大袋干辣椒间避让。
雨水顺着车棚倾泄而下,形成连绵不断的帘幕。巷道两旁的青砖黛瓦和梧桐树缓缓后退,满眼都是湿润的绿意。
二十个小时飞行带来的疲惫,瞬间消减不少。
一个拐弯后,道路逐渐变得宽敞,两旁的景象越来越熟悉。
三轮驶过平房、木门、报刊亭,最后“吱”的一声,停在了正对巷口的一家店铺前。
“沿着前面走下去就是苏纸巷了。”男人跟堵墙似的站在面前,自说自话拎起他的行李箱,“不过估计这雨还得再下半个小时,先进来坐会,等雨停了再走。”
谢谦程刚想阻止,对方长腿一迈,三两步踏上台阶。
他赶紧跳下车,顺势抬头,蓝底白字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程家馄饨”。
谢谦程心头猛然一震。
店门口的卷帘门放下一半,里面走出一个小工模样的小青年,与男人聊了两句,交班离开。
从两人的谈话里,谢谦程判断出男人是这家店的老板。
老板招呼他入座,往桌上扔了盒抽纸,叫他擦擦头发,便一个人去厨房忙开了。
谢谦程顾不得擦,睁大了眼打量起周围。
十年前,李恪言经常带他来吃这里的小馄饨,那时候的老板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干瘦老头,没想到现在竟然换了店主。
小店重新装修过,厨房换成不锈钢台面,几扇窗口隔开大堂,地面铺了白色瓷砖,早已不是当年苍蝇馆子般的陈设。
“你外套都湿了,不难受啊?”愣神间,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指着后厨旁的衣架说:“那里可以挂着晾一晾。”
谢谦程摇了摇头,“一会我就走。”
“不着急。”老板自来熟地搭话,“来南京旅游啊?”
谢谦程找了个插座给手机充电,假装没听到。
不多久,一大碗馄饨放到他面前,“你们外地人不晓得春雨的厉害,淋湿了感冒可有罪受了,快吃点暖暖身子。”
谢谦程怔愣一瞬,随后立马摆手推脱。
“一碗馄饨而已,能有多少钱。”老板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哼着走调的网络神曲,收拾厨房去了。
谢谦程对着这一大碗馄饨犯难,有些善意反而让人为难,但老板这么热情,他又不好意思拒绝,悄悄扫了二维码转钱。
“微信到账,十元。”
机械女音回荡在大堂,谢谦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老板一看他付了钱,硬是又给他加了个蛋。他心中叫苦不迭,只好老老实实扶着碗吃饭。
馄饨倒是好馄饨,皮薄如纸,肉陷紧实,汤头飘着层葱花,勺子一搅,带起碗底的虾米与榨菜,香味扑鼻。
谢谦程脑中自动算出每一颗小馄饨的卡路里,不紧不慢地用勺子将一颗馄饨一分为二,送入口中,眯起眼仔细品尝。
虽然老板换了人,味道却还跟十年前李恪言带他吃的一样。
温热软糯的食物瞬间温暖了麻木许久的胃,旺盛的食欲不断往外冒。他试图掌控这种感觉,谨慎地吃了几颗,在脑中的数字跳到“200”时,鼻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烟味。
胃像是得到某种发令信号,刚吃进去的东西立刻顶上喉咙口。谢谦程脸色一变,赶紧喝了几口汤,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嚯史的,肯定又是隔壁卖大饼的。”老板用方言低声咒骂一句,气势汹汹甩掉围裙,冲向门口,抬手一撑卷帘门,大嗓门嚷嚷着:“以为老子不在,又来撒野是吧?店里还有客人呢!”
他一把勾住那人的脖子,照着肩膀就是两拳,嘴上咧着笑,语气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此时屋外已然放晴,春末的阳光落在男人霸道硬朗的面庞上,竟添了几分邪气。
“哎哟程哥,小点声、小点声,我老婆刚走……”那人瘦得像根油条,被老板结实的肱二头肌禁锢住后动弹不得,油滑地讨饶:“都怪我老花,哥,我以为你关门了呢。”
“老花?”老板气笑了,抬手朝他脑袋上弹了两记,拽着人往巷口赶,“背着你老婆摸到我这儿来找烟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老花呢?”
谢谦程被老板的大嗓门震得太阳穴直跳,还没缓过神来,对方已经回了店里,开始收拾桌上的调料罐。
“阿要辣油啊?”
收拾到他这桌,老板拿起辣油罐子,问出一句南京经典。
就这么一会功夫,对方已经沾上一身烟味。谢谦程轻轻摇头,竭力屏住呼吸。
“这辣油我自己调的,之前有几个广东来的,夏天吃得直冒汗还硬要吃呢。”他显然比上一任店主热情得多,非要展示一下本地人的好客,“放点辣油才正宗,要不要——”
没等他说完,谢谦程被那味道呛得喉管骤缩,冲到垃圾桶旁,“哇”地吐了出来。
他吐得几乎只剩酸水,指甲死死嵌进掌心,喉咙里滚出几声呜咽,喘不过气。
老板显然也被他这状态吓了一跳,朝他背上拍了两下,又把他衣襟往外扯了扯,开了瓶水递过来:“小心点,喏,喝点水。”
毕竟在美国待久了,谢谦程对肢体接触格外警惕,最狼狈的样子还被人撞见,心里说不出的厌烦,下意识一甩手。
老板往后打了个趔趄,水没拿稳,溅了一身。他随手在身上抹了两下,没好气地把水往谢谦程手里一塞,丢下一句“夹生货”。
谢谦程吐得差不多了,从桌边抽了两张纸巾使劲擦了擦嘴,低声道了句谢,匆匆离开。
他曾在苏纸巷待过两个月,虽然跟附近居民接触不多,但也知道“夹生”是什么意思。
难搞,别扭,不好相处。
是啊,他就是这么一个奇怪又失败的人,无论在哪,跟谁在一起,总是格格不入。
回国是被迫的。
一个月前,谢谦程还有一份令人羡艳的MBB工作,每天衣着光鲜,从布鲁克林通勤到曼哈顿华尔街,穿梭于这个地球上最繁荣的金融区间。
结果上个月,最后一次H1B没抽中,公司无法为他提供跨国内部转职。没有合法身份,只能辞职,准备回国。
他回不了老家,正琢磨着去哪个城市谋条出路,又听说暗恋纠缠多年的李恪言订了婚。失落和不甘涌上来,一冲动,订了去南京的机票,在两人曾经同住过的苏纸巷里租了个单间。
苏纸巷说是“巷”,其实更像一个自成一体的大社区。从外头商铺拐进去,就是一幢幢老式公寓。
距离与房东约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谢谦程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雨后的阳光晃得他头晕,胃里翻涌的恶心又冒了上来。一摸口袋,才想起常吃的薄荷糖已经在飞机上吃完。
没记错的话,顺着下坡路走,有个小卖部。
谢谦程凭记忆找过去,小卖部的门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玻璃柜台上趴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脑袋挨着脑袋,对着一张试卷嘀咕,没注意到他。
他敲了敲柜台问薄荷糖,吓得小男孩连忙捂住试卷。那小女孩倒很镇定,冲门口货架一指。
谢谦程拿了两条“午夜风暴”,扫码付款。女孩一直盯着他的行李箱,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
他温和地笑:“为什么问这个?”
“嗯……你能帮他的卷子签个字吗?”
男孩胳膊下的试卷露出一角,鲜红笔迹写着“58”。旁边草稿纸上画满歪歪扭扭的签名,还有一卷透明胶带。
谢谦程摇头,“跟家长撒谎是不对的。”
“他平时不这样。”女孩认真解释,“是因为他爸妈最近老吵架,才没及格。”
小男孩低头扣着稿纸一角,蚊子般的声音道:“妈妈已经很不开心了……”
“那你应该解释清楚,保证下次考好。”
谢谦程转身要走,没两步,手里忽然被塞了两条薄荷糖。
小女孩追上来:“我们怎么模仿都写不像,他妈妈知道了会打死他的。”
谢谦程相信这绝对不是夸张,只不过……
“被发现隐瞒,后果会更严重。”
女孩嘴巴一鼓一鼓,似乎想继续辩解;她的身后,小男孩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时不时偷瞄他一下。
谢谦程叹了口气,三两步走回柜台:“给我看看你家长的签名。”
男孩立刻抽出另一张试卷,上面的签名歪歪斜斜,他费力地辨认:“彭日……开?”
女孩脆生生纠正:“他妈妈叫彭昕。”
……
谢谦程向来写得一手好字,要模仿这种鬼画符反倒不容易。试了好几遍,总算把名签好。
他顺势往旁边瞄了一眼,男孩自己的名字倒写得很工整,“宋理文”。
又叮嘱两人几句,离开后,谢谦程才想起看一眼时间。
居然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半小时!
他匆匆赶到那栋楼下,单元门前已经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谢谦程定睛一看,不由地皱眉……
黑色T恤被结实的肌肉撑得紧绷,军绿色工装裤上溅着形状不一的油污,黑色工装靴随意交叉着,那人懒散地靠在楼前台阶的扶手上,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正是先前那个过于热心的馄饨店老板。
老板看见他,也意外地挑了下眉。
“原来谢谦程就是你啊。”
男人拖着长长的尾调,显然是为他的迟到而不满。
谢谦程自知理亏,但也没多解释,“嗯”了一声。
“我叫程伊,这房子是我的。”
程伊“咔哒”合上防风打火机的盖子,冲他偏了偏头,“跟我来吧。”
转身间,他身上的烟味还没散尽。谢谦程鼻子皱了皱,迟迟没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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