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三次心理咨询结束,许菁菁看起来似乎轻松了不少。
或许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倾听者。
傅先生的脸时不时在章时念脑海闪过,一直持续到深夜。
应付完郑楚阳的热情闲聊,他终于可以去洗澡。
身上都是泡沫,他仰起头,手掌从后颈摸到喉结,不期然地,眼前再次闪过傅先生那张脸。
章时念一顿,低下头。
自己…起了。
纸片人而已,章时念对自己说,就一次而已。
章时念站在花洒下,漂亮的脸蛋因…而染上一抹艳色,清澈的流水无法将其冲刷。
许久不能到达…,总像是差点什么。
章时念拽过一旁的毛巾,皱着眉,缠在自己的手腕上,剩下一角捏在手心,撑在墙壁上。
水声掩盖不了越来越重的喘息,突起的肩胛骨像新生蝴蝶的振翅,充满了力量。
不多时,浴室雾气蒸腾,将一片春色笼罩。
*
章时念逐渐意识到,郑楚阳是真的想和他交朋友。
章时念的朋友并不多,交心的只有一个,一起长大的发小,顾谨周,如今身在深市。
至于其他的都不能称作是朋友。上学认识的叫同学,工作认识的叫同事和病人。
至于郑楚阳…
章时念是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的。
郑楚阳对他十分热情,甚至可以说热情过了头,车接车送不说,还约他出去吃饭喝茶。
章时念不由怀疑起他对自己是否别有企图。
章时念看向车窗里自己那张曾被称过“肤白貌美”的脸,最后摇了摇头。
不对,郑楚阳不是gay,平时郑楚阳与他勾肩搭背,相处都很自然。
那郑楚阳就是真的单纯想和自己交朋友。
为什么呢?
章时念不理解。
他因为职业的缘故,一直被说很温柔,霁月清风,可真的相处下来,就会发现,他骨子里是个十分冷漠的人。
所以也没什么朋友。
郑楚阳这么迟钝吗?
周四晚上,章时念很开心明天又能听傅先生的故事了。
他正窝在沙发上看一部喜剧片,无厘头的风格,和平日里章医生光风霁月的形象很不符。
但章时念真的很喜欢看无厘头喜剧,眼睛都会笑成一弯月牙,更加温柔迷人。
不过今天,电影看到一半,他突然伸长胳膊,拿起放在一边的一张A4纸。
纸上画着一双眼睛。
傅先生的眼睛。
正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章时念换了个姿势,躺在沙发上。
画被举的高高的,章时念不得不扬起下巴,白皙流畅的下颌线在电视机的光照下,反射出诱人的白光。
傅先生的脸,他真的好喜欢。
尤其这双眼睛。
章时念将画一点点折成一个长条,他皱着眉,动作时不时停顿下来,像是在完成一项很艰难的工程。
纸条折成后,就只露出那双眼睛。
章时念将那那双眼睛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章时念闭上眼,仿佛能看见傅先生眼睑半阖,倨傲冷漠地审视着自己。
章时念的手抖了下,“嘶……”
疼死了。
章时念缓了缓,重新闭上眼。
脑海里,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静,像是神明俯视一粒尘埃……
章时念喘息变得急促。
……
终于,那张脸逐渐向自己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啊……”
章时念平复着呼吸。
手拿出来,抽了张湿巾简单擦了下。
章时念耳朵发烫,有些无语。
平时看/片/都没这么快。
估计是最近太频繁。
当初说好仅此一次的,但是……
章时念微微蹙起眉头,闭上眼。
但是真的很想要啊。
周五。
章时念心情轻快地迎来了许菁菁。
他很期待今天的故事。
许菁菁却没立刻开口。章时念有些奇怪,仔细观察她。
许菁菁手指缠在一起,牙齿咬着唇瓣,章时念能看出她的倾诉欲依旧在,只是此时此刻顾忌着什么。
章时念轻声安抚,声音像是涓涓细流,温柔抚平许菁菁每一根紧绷的神经,她的肩膀逐渐松弛下来。
许菁菁喝了口水,才开始讲述。
“章医生,我不应该说的…我和他签了保密协议。”许菁菁自顾自地说着:“可这是看病对不对,章医生不会和其他人说的。”
章时念柔声安抚:“许小姐放心,这是心理医生最基本的职业道德素养。”
许菁菁放下心来,然后向他扔了一枚炸弹。
“前不久,他逼着我…”许菁菁闭了闭眼睛,声音里已经有哭腔:“打掉了我们的孩子。”
章时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枚炸弹,是压垮许菁菁脆弱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一起之初,他就说过,他不想要孩子,不喜欢,更不需要。”
可许菁菁以为那只是暂时的想法,爱一个人,怎么会不希望和对方孕育出爱情的结晶呢?
她是想的,可她乖巧听傅先生的安排。
“那次是意外。”许菁菁说:“那天在浴室,他喝了点酒,特别激动,我忘了提醒他带…。”
而她抱着侥幸,也没吃药。
章时念微微靠在沙发背上。
“我拿到检查报告时,手都在抖,我以为这是命运给我的筹码,一个能真正抓住他的机会。”
“可当我欢喜地把报告单拿给他,以为他会和我一样时,他只是像平常一样温柔地看着我。”
傅先生平静地对她说:“找个时间打掉吧,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和你结婚。”
许菁菁第一次在章时念面前痛哭出声。
“我没办法不同意,我爱他,我爱他,”许菁菁捂着脸,佝偻着瘦弱的背脊,她喃喃:“对不起宝宝,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呜呜……”
章时念递上一张面巾纸。
“你值得更好的。”章时念柔声说:“你的宝宝也会再次回到你身边的。”
许菁菁还年轻。
可许菁菁摇摇头,把背蜷缩的更厉害,像是被铁板烤过的鱿鱼。
“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许菁菁抬起头,她的妆全部都花了,泪珠一颗颗不间断地滚落:“我不能再怀孕了……我不能了。”
章时念哑然,一时竟也不知道如何安慰。
许菁菁无比悲戚地握住他的手:“章医生,连老天都在说我错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话,许菁菁也曾歇斯底里地质问傅先生:“你说话啊!你要我怎么办?”
那时,她刚做完手术没两天,单薄的身躯高高举起青瓷花瓶,用力掷在他脚边。
炸裂的碎片在傅先生的皮鞋周围形成一道完美的天然屏障,将他们分割成两个世界。
他只是站着,冷静地看着她发疯、近乎疯癫的大笑。
傅先生觉得她疯,眉头蹙起一瞬,站起来,离她远了点。
许菁菁知道自己该死心了,只是她心有不甘。
那天之后,傅先生不再出现,她独自守着偌大的别墅,像个被囚禁在冷宫的疯妃。
夜里,她平静地躺在床上,月光下,窗外树枝投下的阴影张牙舞爪地趴伏在墙壁上,在她注意不到的时候,像魔鬼的爪牙般扭曲匍匐前进,一点点将她的灵魂吞噬殆尽。
章时念告诉她:“许小姐,被过往束缚,比当下失去更痛苦。无法收回的成本,不应该影响未来的决策。”
许菁菁听懂了,及时止损的意思。
她当然懂这个道理,只是若不是由章时念亲口告诉她,她总会存有一丝幻想,以为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是如此懦弱,却又对傅先生如此痴迷。
第四次咨询结束,许菁菁离开的时候若有所思。
唐助理目送她离开。
唐海对许菁菁印象比较深刻,不只是因为她扎眼的样貌,也因为她身上矛盾的气质。
知书达礼、高贵优雅,却怯懦不安。
许菁菁将第五次咨询约在两个星期后。
送走许菁菁没两分钟,章时念迎来了郑楚阳。
郑楚阳头一次登门拜访,之前都是等在外面。章时念正在和唐助理交流下一周的安排。
郑楚阳笑着走过去:“章医生好忙啊。”
章时念抬眼看他:“现在的人压力都太大。”
郑楚阳看他回复的正经,噎了下,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这个富二代,是体会不到章医生口中的压力的。
“开个玩笑。”章时念拍了拍他肩膀,展开个笑容。
其实不是玩笑。章时念这么说,单纯是自己不痛快,所以也想找点身边的人不痛快。
至于为什么不痛快,章时念的脑海里闪现傅先生那张脸。
可惜郑楚阳段数太浅,看不出来,听他说是开玩笑,就松了口气,傻兮兮地把胳膊放在章时念肩上:“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给我上一节心理科普课呢,我可最不爱学习了。”
章时念脸上始终挂着清浅的笑意。
唐海将他的外套拿过来,章时念接过搭在手臂上,温声说:“我先走了,你收拾完也下班吧。”
郑楚阳是来接他去取车的,顺便约他一起去打台球。
章时念喜欢独处,但也并不厌恶人多的场合。更何况郑楚阳对他实在热情。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能让他妈安心。
想到他妈,他就有些郁闷。
他们家像是清朝余孽,所有封建糟粕,均可在章家可窥见一二。
他爸有一个正妻。
以及四个情妇。
章时念很小的时候不懂,稍微长大了,才意识到可笑至极。
这五个女人分别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但只有正妻文婷,和他妈温婉生的都是儿子。
温婉的不幸也因此开始。
文婷,温婉。两人名字的风格相似,命途却大不相同。
文婷是富家小姐。
——章时念想,文家估计也是余孽一族。
文婷把温婉和章时念视作自己和儿子章时昶最大的敌人,所以章时念和他妈的日子从来不算好过。
章时念成年后便搬出来住,暂时解脱,他妈却不肯搬出来。
不久前,他爸章国民得了癌症,医生说就剩两三年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何况是对有血缘的儿子呢。
章国民在章时念小的时候不闻不问。他被章时昶锁在阁楼的柜子里三天,差点死掉,章国民也只淡淡对他说了一句“别那么小心眼”。
如今章国民命要没了,可能是怕遭报应,精明的商人又摸着已经黑掉的心,变得善良起来。
也或许是长子章时昶是个混不吝,不让他省心,所以又念起他这个最小的儿子来。
总之不论出于什么原因,章时念对章国民没什么感情,也不想与他假惺惺地表演父慈子孝。
但他妈和许菁菁一样,是个恋爱脑,对章国民竟然还有感情,想陪他走完最后一段。
而这在文婷看来,温婉就是要争家产,正因此,文婷防他们防的更甚。
而他妈也开始念叨起曾经。
她说章时念小时候被章时昶他们母女欺负,自己懦弱从没为他争取过什么,如今也是一样,自己对不起他。
章时念其实挺不理解的,他从来没因为这事抱怨过或表现出委屈过,但温婉总觉得他只是憋在心里不说而已。
而他大学选了心理专业,身边又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没有,更像是佐证了温婉的想法。
“多交几个朋友不好吗?”
好,当然好。
章时念打算今天趁着跟郑楚阳出去玩,拍几张照片,回头发给温婉,让她安心,自己的耳根子也好得清净。
这次是章时念开车跟在郑楚阳车后。
他以为两人要去的台球厅,是房费每小时两百的那种。
但他显然忘了郑楚阳是个富二代。还是那种,闭着眼睛,从他衣柜里随手一掏就是一条五位数的裤衩的富二代。
“金穹骨”三个鎏金大字高高悬挂,章时念对其早已有所耳闻。
他从前在家,一边在心里偷笑,一边听章国民骂章时昶“混不吝”“败家子”时,这个地方就经常被提及。
章时念当然好奇。
只是这地方不是有钱就能进的,更何况章家有钱,却也没有钱到那个地步。
章时昶都得跟着其他阶级更高的公子哥的屁股后面混进去,更何况自己这个做心理医生的弟弟呢。
章时念的宝马X5混在一群宾利、劳斯莱斯、法拉利中间,像个误入大学城的小学生。
郑楚阳侧头看了眼章时念,章时念回看过去。
郑楚阳下意识笑了下,“走。”
章时念脚步轻快。
多好的机会,就当长见识了。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