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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这是他的照片。”


    这是许菁菁的第二次心理咨询。


    许菁菁把手机举到章时念面前,含羞带怯。


    章时念不是很感兴趣许菁菁男朋友的长相,更何况也无关治疗。但许菁菁是他的病人,病人愿意主动和他分享,他应该感到高兴。


    他还没看到照片,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回复。就说:嗯,我看见了,确实如你所说。


    可等真看见了照片上的脸,章时念却忽然忘了自己准备好的台词。


    他顿了一秒,回答变成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嗯。”


    许菁菁的这位男朋友确实非同一般,不仅帅到人神共愤,气质也很出众。


    五官精致,线条流畅,鼻梁高且直,唇形薄而轮廓清晰,那双眼睛尤其好看,形状略狭长,眼尾折角清晰利落,像被精准切割过的宝石棱面。眼皮的褶皱从眼角延伸到眼尾,形成一道傲慢的弧线,即使毫无表情,也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这张脸,放在短剧里,最适合演被女主一见钟情的渣苏男主。


    可惜这不是短剧。


    章时念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早上来时,被库里南撞了而郁闷的情绪,在看见这张脸后,心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这张脸,无一处不长在章时念的审美上。


    许菁菁拢了下耳边的发丝,手机收回放在腿上,轻声说:“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有被这张脸冲昏头脑,才导致我们开始了一段…不健康的关系。”


    章时念嗯了声,继续倾听她的诉说。


    许菁菁此时的眼神是酸甜的味道。


    在认识傅先生前,她是浦海市最顶级的一家会所的“公主”。


    她容貌昳丽,堪称惊艳,和她怯懦的性格完全相反。


    “傅先生是这里的常客。”


    许菁菁这样称呼他。


    傅先生经常和朋友来玩,许菁菁见过他好几次,和其他女人站成一排,等傅先生和他的朋友点名留下来。


    许菁菁从未获得过他的青睐,或许傅先生并不喜欢她这种艳丽的容貌。


    可是某一天,许菁菁被同事为难,被人当成服务生使唤,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高脚杯,低眉顺眼地贴着墙边走。


    许菁菁穿过长长的走廊,醉酒的客人和朋友打闹,推搡间,撞到她身上,她后退,小声惊呼,踩到了其他人,撞到了一堵肉墙。


    许菁菁慌张不已,匆忙转身说抱歉,转身时,手在颤抖,托盘都拿不稳,酒杯倾洒,湿了傅先生一身衣裤。


    傅先生和其他混不吝的公子哥不一样,他高高在上,看人的眼神像在看蝼蚁。


    许菁菁无意识地在颤抖。


    傅先生并未发声责难,即使他那身七位数的西装可能要报废。


    撞了她的人先发难,揪着她的头发,让她给傅先生跪下道歉。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许菁菁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傅先生淡淡地说:“放开她。”


    嚣张跋扈的人松了手,卑恭鞠膝地向傅先生道歉。


    对许菁菁而言,傅先生像是降临人间的天使,救自己于水火。


    所以当傅先生提出要包养她,作为交换,会承担她异父同母的弟弟,所有心脏治疗费用时,许菁菁看着那张脸,轻轻地同意了。


    章时念想,接下来会发生并不难猜。许菁菁爱上了傅先生,所以陷入了巨大痛苦。


    多么恶俗的桥段,但章时念听得饶有兴趣。尤其对那张才看过一眼,就深刻脑海的傲气凌人的俊帅脸庞。


    可惜今日的诊疗到时间结束了。


    许菁菁小声和他告别,离开时,眼里酸甜之意还未褪去,显然是还沉浸在浓情蜜意的回忆里。


    送别许菁菁——他今天的最后一位病人,章时念和唐助理交待了两句,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库里南打去电话。


    库里南的意思是,走保险太麻烦。


    “章医生,等你下班,我跟你去4s店定损,再送你回家,怎么样?修车期间,我负责接送,哈哈。”


    库里南,不,郑楚阳是个乐天派。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章时念是明白的,更何况郑楚阳还将他认出来。


    “您是章医生吧?哎呦,还真是,我朋友的妹妹在您那看过病,三个月前,您还记得吗?有几次是我去您那儿接的她。”


    章时念一点没印象,但还是适当地表现出惊讶:“好巧啊。郑先生。”


    回忆结束,电话接通。


    章时念靠在椅背上:“郑先生,是我,章时念。”


    郑楚阳正好在附近,十分钟就到了。章时念开着他车尾巴已经彻底变形的宝马X5,郑楚阳开着一辆崭新的宾利,跟着他的车一起到了4s店。


    工作人员加了郑楚阳的微信,定损报告晚点发到他手机里。


    十分钟就完事,郑楚阳开车将他送回家。


    “锦瑟豪园。”


    章时念解开安全带,看向他,郑楚阳哈哈笑了两声:“我朋友也住这儿。”


    章时念轻笑:“那很巧了。”


    临别前,郑楚阳说他的车修好前,自己每天来接送他。


    章时念立刻表示不用,但郑楚阳很坚持,还说如果章医生不说上下班的时间点,他就要每天五点多来小区门口守着。


    章时念无奈说好吧。


    两人加上了微信。


    当晚,章时念给4s的工作人员打去电话,问车多久能修好,得到的答案是两个星期。


    挂了电话,章时念又给郑楚阳打去,和他说了时间,表示不想麻烦他太久。


    “其实现在叫滴滴也很方便。”


    “不成不成。”郑楚阳正在和人喝酒,舌头都有点大了:“章医生听我的,必须得我接,不然需……”


    需什么?


    郑楚阳话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章时念看了眼屏幕,再拨回去,这回是他朋友接的,说郑楚阳已经晕菜了,明天给他回电话吧。


    章时念抿了下唇,说:“不用了,明天见面,我再和他说,谢谢。”


    第二天,章时念坐上了郑楚阳的宾利。


    郑楚阳皱着眉,显然没醒酒,见到他又很快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章时念把昨天想说的话给他说了,但郑楚阳还是坚持要接送他。


    “当交个朋友啦,章医生。”临下车,郑楚阳脸上已不见疲色,还能开玩笑:“还是说章医生看不上我这个俗人?”


    郑楚阳捂住受伤的小心脏。


    章时念轻笑,“当然不是。”


    谁会看不起库里南。


    许菁菁的治疗约在每周的统一时间。


    这周五,是许菁菁的第三次治疗,还是他本周的最后一位患者。


    许菁菁的脸色看起来比上次更差,手腕上自残的痕迹也多了一道。


    章时念给她拿了一杯温水,许菁菁接过,小心翼翼地说谢谢。


    “不客气。”章时念尽可能把语气放的足够温和。


    许菁菁的倾诉欲并未因为一周的间隔而消失,对此,章时念感到舒心满意。


    许菁菁是个优秀的病人。


    “是他提出要结束包养合约。”许菁菁低着头,小声诉说着心中的委屈。


    章时念拿起笔。


    他们的包养关系只持续了一个月,某次…后,傅先生围着一个浴巾,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份合约,看着她,撕掉。


    许菁菁脸色变得惨白,她坐起来,用床单捂着胸前,像是捂住她最后的体面。


    对,她弟弟的病好了,傅先生能主动结束这段关系,对她来说是好事。


    是好事,但……


    心动是没办法控制的,傅先生对她真的很好,温柔,体贴,风趣,幽默。


    许菁菁感到绝望,她知道,她和傅先生一个天,一个地,是两个世界的人。


    傅先生坐在床边,吻去她眼中浓烈的绝望,那双始终深情的眼睛注视着她,然后说:“我们真的在一起吧,菁菁。”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菁菁。


    许菁菁先是呆愣,接着捂住唇瓣,喜极而泣。


    她陷入热恋,搬进了傅先生的别墅,也因此见到了不一样的傅先生。


    在慈善晚宴上,傅先生是所有目光的焦点,谈吐风趣,丰神俊朗。可一进车里,他轻蹙着眉,单手扯松了领带,捏上眉心,用那种冰冷的语气评价:“一群蠢货。”


    许菁菁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和厌烦的神色,愣怔过后,心跳却猛然加速,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唯一看到他两副面孔的人。


    许菁菁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章时念转了下笔,换了个姿势,脑海里又闪现过那张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


    他想,许菁菁会爱上这位傅先生,真的不足为奇。


    许菁菁以为,这段感情是老天赐给她的礼物,可其实,这礼物是狡猾的野兽诱惑夏娃吃下的禁果。


    “他很好,可能是我……不够好,又要的太多。”


    许菁菁摸着自己手臂上的疤痕,声音哽咽。


    章时念递给她一张纸巾。


    许菁菁说,傅先生会带自己去参加那些光鲜亮丽的晚会宴席,可许菁菁知道,自己的举止谈吐根本和那里格格不入。


    “所以,他会‘建议’我穿什么、见谁、甚至怎么说话。有次我在晚宴上说错话,他当晚就请了礼仪老师到家里。”


    章时念想到第一次见到许菁菁时,她不说话时身上的优雅贵气以及微笑时嘴角完美的弧度,和接触下来她所表现出来的怯懦卑微完全相反。


    章时念恍然大悟,所以,这优雅大方其实是傅先生的杰作。


    “他什么都没说,可是我知道,我这种身份谈吐,完全拿不出手,也配不上他。我很努力地去学,可我感觉自己就像个任人摆弄的洋娃娃。”


    许菁菁的眼神有一瞬间失去光彩,可又很快死灰复燃:“他剥夺我的自由,却也带给我极致的安全感和最光鲜亮丽的身份……章医生,我真的很矛盾。”


    许菁菁眼神复杂地咬着唇瓣,并不期待章时念给她回应,她似乎只渴望讲述。


    “傅先生告诉过我,他从不记生日这种日子,可我总以为自己会是不同的,原来并不是。”


    许菁菁苦笑一声,刚才的情绪转变又发生了一遍。


    “可就在我生日那周,我随口抱怨了一句公司的客户难搞,第二天,和我对接的客户就换了人,并且对我极尽谄媚。”


    “我问他是不是他做的,他只是很平淡地说,我开心就好。章医生,他明明连一句之间的生日快乐都不愿意说,但我却觉得,那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这份礼物的名字叫“在意”。


    “他带我去看艺术展,我十分激动,因为我终于能看懂那一幅幅艺术作品了,能够和他交流了。可我还是读不懂他。我兴高采烈地和他分享着我学到的内容,可他却指着角落里一幅完全不起眼的画说‘这里的笔触在求救’。我看清他眼里有片刻疯狂的色彩,他对那幅画着了迷,我也痴痴地看着他。然后,他像突然想起我似的,问我‘你刚才说了什么?’”


    “章医生,我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许菁菁将纸巾揉作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章时念没说话,像是也沉浸在她的故事里,睫毛轻颤一下。


    “还有一次,我朋友被男友劈腿背叛,来找我哭诉,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就坐在我身边陪着我。听着我朋友的故事,看着她羡慕我的神色,我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他,可他却突然平静地说:‘你痛苦不是因为他骗你,而是因为你发现,自己并没有重要到让他费心编织一个完美谎言。’”


    讲到这里,许菁菁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来,她在家里……自杀了,不过幸好我们及时发现了。”


    许菁菁说,她的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尖叫着让她逃离,但她的双脚却像是生了根,无法从那蛊惑的源头逃离半分。


    直到有一天。


    许菁菁抬起头,看向章时念:“他遇见了更喜欢的人。”


    章时念看见,她眼里的那份纠结挣扎不见,她忽然平静下来。


    “他说要分手,他怎么可以说要分手?我为他改变了那么多。章医生,你知道吗?看画展那天,我不开心,他带我去了地下拍卖会,那还是我第一次去,里面拍卖的作品,真的很美。他为我拍下了一幅价值千万的油画,然后笑着对我说,我想要的,他都会尽力满足。”


    许菁菁确实喜欢那幅画,但她隐藏的很好,她故意叫傅先生猜不出来,但傅先生还是能一眼就看穿她。


    “章医生,你懂吗?那种被人一眼看穿最深渴望,并轻易满足的感觉…就像毒品一样,即使知道会万劫不复,也贪图那一刻的极乐。”


    “可你知道吗?”许菁菁轻轻地说:“那一天去看画展,其实也是为了他新喜欢上的人。他可以一边对别人都动心,一边又让我为他心跳加速。”


    许菁菁不甘心放手,与傅先生纠缠了一年,直到现在。


    许菁菁对傅先生有感情,可这份感情终究抵不过傅先生带给她的痛苦。


    章时念没说话,许菁菁轻轻用纸巾点去眼泪,抬头看向他:“章医生?”


    章时念眸光闪动,他眨了下眼,双眸在许菁菁脸上快速略过,指尖轻轻摩挲,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自己竟然为一个不曾见过的人失了神。


    真是太不专业了,章时念的薄唇抿成一条线,将自己拉回正轨:“许小姐其实知道该怎么办。”


    许菁菁低头,陷入沉思。


    章时念也垂下眸,假装在看手里的笔记。


    可其实他的大脑像是上了发条,自动地将许菁菁无意中洒落的细节,一片片地,拼凑一个完整的傅先生。


    他看见了一个控制欲极强、但意志强大的男人;一个极度自我、但具有强大精神世界的上位者;一个残忍冷漠、厌恶虚伪的实用主义者。


    再搭配上那样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章时念似乎已经看见,这位傅先生就站在自己面前,背对而立,不经意间的一个回眸看向他,眼神没有温度,下颌也高傲地扬起很小的弧度。


    真是,该死的性感。


    章时念蜷缩起指尖,眨眨眼,从幻想中抽离出来,回归自己的角色。


    许菁菁痛苦的根源,归根结底,不过源于她的“怯懦”却“痴迷”。


    章时念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词。


    摆脱“怯懦”是个漫长的过程,而许菁菁就站在悬崖边,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况且凭许菁菁的描述,即便她很快摆脱了怯懦,若还是痴迷于傅先生,只怕又会陷入偏执的境地。


    这是更危险的,章时念甚至无法预估她会做出什么。


    章时念握紧笔,在“怯懦”两个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若是摆脱痴迷,留有怯懦呢?


    人格缺陷可以慢慢调理,这并不致命,也是相对容易实现的目标。


    章时念将“痴迷”两个字圈起来,进而联想到许菁菁“痴迷”的对象。


    他微微顿了下,那张脸又浮现在脑海,他不自然地用笔尖敲了敲本子,坐直了一点。


    单单这张脸,似乎就很难戒掉呢。


    更何况,许菁菁还被这张脸的主人好好爱过。


    章时念抬起头,却发现许菁菁正在看自己,不由愣了下。


    “怎么了?章医生。”许菁菁看着他,说话时鼻音还有点重,她看了眼腕表,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到时间了呢,耽误章医生下班了,抱歉。”


    何谈抱歉?


    他很感谢许菁菁带给他的惊喜。


    就像是随手翻开一本书,却意外发现书中的男主正好是自己的理想型。


    章时念接诊过不少想和纸片人谈恋爱的少年少女。


    他们大多数父母带来的,沉迷在自己的幻想里无法自拔,甚至要死要活。


    可无一例外,都被章时念成功矫正。


    这位傅先生就像是他的纸片人。但章时念相信自己的理智。


    他摇摇头,展开一个温柔和煦的笑容:“没关系,许小姐。我们下周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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