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家属接待办
晚上临睡觉前,宋峻安给商亭打了个视频电话,那会他刚好在洗澡,电话是陈系舟接的。
宋峻安瞅见小屏幕里的脸,觉着有些眼熟,但又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只说了句“那我待会给他打”就挂断电话。
商亭洗澡很慢,洗着洗着就喜欢发呆,如果不是怕浪费水,他真打算就在里面待好几个小时。
商亭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陈系舟正靠在床头刷手机,见他出来了就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小安安给你打了个视频,我说你在洗澡,他挂了。”
商亭“嗯”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机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宋峻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酒店的白墙,领口松着,看样子也刚洗完澡。
“你怎么住酒店了?”商亭问。
“来L市出差,后天走。”宋峻安凑近屏幕瞅了瞅,商亭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他有话要说,问他要说什么。
宋峻安直截了当:“刚刚接电话那个是你朋友吗?觉得好眼熟啊。”
“男朋友,就是之前旅游时候认识的那个。”
宋峻安“哦”了一声,将脑袋砸进枕头里,手机被他举在脸正上方,屏幕的光照得他下巴发白。
“你谈恋爱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
宋峻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像是想看清楚屏幕里商亭的表情,只看了一会儿又凑近:“你变了。”
“变什么了?”
“不知道,说不上来。你以前接我电话不会这么短的,你会主动问我很多事说很多话……还会和我吐槽遇到的烦心事,今天咋啥都不说?”宋峻安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你该不会因为他在旁边,不好意思说话吧?”
商亭回头看了一眼,陈系舟还在刷手机,耳朵里好像塞着耳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有没有在听。
商亭转回来说:“没有。”
宋峻安哼了一声,看上去很不高兴,商亭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情,只能退出通话界面去看小说,是很套路的文,剧情就是个无脑爽,看入迷了连宋峻安问他话都没听到,还是陈系舟在后面推他才反应过来。
“吼——你还说你没变!”
商亭的声音难得拔高了几个度,“本来就没有啊!”
陈系舟放在手机屏幕上的手停了,他用余光偷偷瞄着商亭,随即又重新刷着手机。
“怎么就没有!你看看你连我说话都没听见,而且我俩之前明明约好的,说我们要是谈恋爱了第一时间就和对方说,结果你现在才告诉我!伤心了,不会再高兴了——”
宋峻安有个毛病,就是时不时会像小孩儿那样耍点小脾气,比如说现在,商亭好好哄了几句,他还是不说话,最后干脆把摄像头给关了。
但他每次耍小脾气都是点到为止,不会让商亭心里觉得难受和负担。
宋峻安问:“你是不是把我备注改了?”
“没有,还是小安安。”
商亭笑着退出小说界面给宋峻安截屏,让他看看自己到底改没改,宋峻安见了,这才露出满意的表情,还不忘“警告”商亭说要是把备注改了就有他好果子吃。
两个人聊得正嗨,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陈系舟已经放下了手机正偷偷听着他们说话。
其实陈系舟也不想这样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从看见那个“小安安”的备注开始,他心里就觉得有些不舒服。倒不是嫉妒宋峻安,朋友之间用点很亲密的备注很正常,他哥陈恩泽给他的备注就是“白日梦大王”,还有沈长青那几位的也大差不差,言逸的备注更是,直接就叫“出门爱被老男人骗钱的”……但问题在于,商亭给他的备注很普通,没有宋峻安那么特别。
就普普通通的两个字——系舟。
哪怕后面加上一个小红爱心,或者是其他很特别的emoji表情也好,但真就只有两个黑体字。
陈系舟猜测自己都不是商亭的置顶。
他觉得自己和商亭之间好像不是情侣,虽然做着情侣会做的事,但好像也就那样。
商亭从不和他撒娇,也不和他聊心事……最多就是说句他很累,再无其他。
这世上哪有情侣是这样的?
“系舟,你怎么了?”
商亭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让陈系舟打了个激灵,商亭倒也没继续问,将手机摆到陈系舟面前说:“和他打个招呼吧。”
陈系舟笑了笑,对着手机说:“你好,我是陈系舟。”
“哈喽——”
陈系舟和他随便聊了几句就把手机还给了商亭,他们还在聊,陈系舟却只觉得烦躁,将被子拉到下巴旁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商亭终于挂掉电话。陈系舟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房间彻底暗下来,他感到身上的被子发出轻微的响,手臂上忽然贴过来一个很温暖的东西——是商亭的脸。
商亭睡觉的时候很喜欢蜷缩成一团,把脸贴到自己的手臂上,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幼崽在本能的寻求庇护。要是放在以往,陈系舟都会在这个时候用手圈住商亭的身体使他躺平,又紧紧搂住他,但今天晚上没有。
商亭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没多久就自己睡着了。
陈系舟听着他的呼吸声,关于自己是不是他置顶的疑惑越来越大,他试着喊了声:“商亭?”
没人答应。
陈系舟又拔高声音:“商商?老婆?”
确认怀里的人是真的睡着了,陈系舟才猫着身体去拿商亭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的密码是他们在一起的日期,这还是陈系舟给他设的,他找到微信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置顶上“小安安”。陈系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都在抖,好在下一秒他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也是置顶,孤零零的“系舟”,好可怜。
陈系舟点进自己的账号主页,给自己改了个备注——老公。
他不知道商亭明天早上起来会不会生气不高兴,只知道自己现在是真的有些不爽。这种感觉改完昵称后才有所缓解,他又鬼使神差的退出去打开商亭和宋峻安的聊天记录,很少,但每天都在聊。
陈系舟打开日期一看,从好几年前开始,商亭和宋峻安的聊天就没断过,一排排的日期全是黑色的。
“他们每天都有话说……”陈系舟呢喃着,怀里的人突然哼了两声,陈系舟赶紧把手机放好躺下装睡。
好在商亭根本没有要醒的意思,他盯着天花板的暗影,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件事——“系舟”和“小安安”摆在一起,像两件标了不同价码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商亭。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商亭在睡梦里动了一下。他睡觉的习惯是蜷着,脸贴着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但这个姿势睡久了手臂会麻,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陈系舟的背,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胛骨中间。
温热的呼吸落在陈系舟后背上,陈系舟僵了一下,他没动,但那一小块皮肤麻酥酥的。商亭在他背后又蹭了蹭,像是无意识地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膝盖顶到他腿弯后面,整个人贴上来。
陈系舟闭了闭眼。
他轻轻转过身商亭睡得沉,被他转身的动作带动时也只是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陈系舟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看他——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垂下来投了一小片阴影,脸侧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低头亲了他一下,嘴唇碰到嘴角,很轻。
商亭没醒,陈系舟过了会又亲了一下,这次落在嘴唇上,比刚才重了一点,带一点吮的意思。商亭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个很短的音节。
陈系舟的手覆上他的腰,从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腰侧的那一小片皮肤。商亭的体温比他高,摸上去温温的,他手指收拢了一下,商亭终于皱了皱眉,半睁开眼。
“……嗯?”
“没事,”陈系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吞掉一半,“睡你的。”
但他的手没拿出来,商亭看着他,眼睛还没完全聚焦,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晃了一下。他感觉到腰上那只手在慢慢往上走,拇指划过肋骨的弧度,皮肤痒痒的。
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陈系舟没说话,低头把额头抵在他颈窝里。商亭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下一下落在锁骨上,带着很轻的潮气。
商亭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扎手。
“系舟。”
“嗯。”
“你怎么了?”
陈系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商亭知道他撒谎,但太困了,困到脑子像泡在温水里转不动。他手指在陈系舟的后脑勺上慢慢捋了两下,像哄小孩那样,随后商亭低下头,嘴唇碰了碰陈系舟的发顶。
“那你还睡不睡了?”商亭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困意把每个字都拖长了。
陈系舟抬起头看着他,暗光里商亭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黑沉沉的,里面映着一点窗外的夜光。他的嘴唇因为刚才被亲过而有一点润,脸侧那道红痕还没消。
陈系舟忽然觉得心里那团闷气没有那么鼓了,他倾身过去,很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嘴唇贴着商亭的耳廓:“想做。”
商亭没说话,陈系舟等了会,心里那团东西又开始往外鼓。他想算了,正要退开,商亭的手从后脑勺滑下来,搭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要让小旭听到。”
陈系舟觉得自己又高兴起来了,重重亲了一下商亭的唇,说:“知道,我会很小心的。”
……
第二天早上,商亭被一股很胀的感觉闹醒,他下意识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才六点,昨天晚上是闹到几点来着?商亭重新闭上眼睛想了一下,闹到快凌晨一点了。
身后的陈系舟睡得很沉,商亭轻轻动了下,动作突然停住,他不可置信地拉开被子,怪不得刚才就一直觉得胀得难受,昨天晚上陈系舟压根就没出去。
他叹了口气,打开微信看看有没有人发朋友圈,才点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老公?
商亭点进那个备注为“老公”的聊天记录,是陈系舟,可他明明记得自己给陈系舟备注的是名字,昨天晚上和宋峻安打电话时候也是这个,难道是自己睡着了之后被陈系舟改了?
商亭无奈笑出声,最后也没改那个备注。
他们去上班的时候商旭还没醒,只能把早餐放在冰箱里,又发消息给他。
商亭今天事不多,这还算好消息,不然顶着一副和陈系舟**的身体,得难受成什么样?
陈系舟中午发了条消息过来:【腰酸不酸?】
商亭正在值班室写病历,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回。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我早上给你灌了个热水袋放沙发上了,你回来要是还酸就敷一下。】
商亭还是没回,但最后还是觉得要回,发了个【知道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宋峻安在群里发消息——今天早上三个人拉了个群,陈系舟和宋峻安还互相加了好友,名字是宋峻安起的,叫“商亭及家属接待办”。
【我开完会了,晚上几点?】
陈系舟回:【六点吧,你定地方。】
宋峻安发来一个定位,湘菜馆,又补了一句:【你俩一起来,把小帅哥也带上。】
小帅哥是他给商旭起的,说他才十三岁就这么帅了,以后长大了肯定很受欢迎。
商亭五点半下班,换衣服的时候腰确实还有点酸,但不算严重。他拿了车钥匙往外走,刚出科室门口就看见陈系舟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
“你怎么来了?”商亭走过去问。
陈系舟没正面回答,说:“你不用回去接小旭了,我给他接过来了,现在直接去宋峻安那就行。这是给你买的果茶,加冰的,七分甜。”
两人一路回到陈系舟的路虎车上,商旭正玩着他那被商正斌淘汰的手机,没戴手表。
商亭问:“小旭,怎么不戴手表?”
“开学再戴,现在戴脏了怎么办?”
陈系舟浅浅笑了一下,宋峻安找的地方不远,一会就到了。
他们停好车去到门口的时候,宋峻安正背着一个黑色的耐克包站在门口观望,见到他们来了,原本还没什么表情的脸立马露出一个笑。
“嘿!你们来这么快?”
他和商亭许久没见,发现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胖了,想来是谈恋爱了吃的饭多了些,便也没再说什么。
他们一路进到最里面的位置,商亭和陈系舟坐,宋峻安和商旭一块儿。
宋峻安今天兴致很高,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辣子鸡、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肥肠,还特意给商旭加了一个不辣的玉米排骨汤。服务员记菜的时候宋峻安嘴没停,一会儿问商旭学校怎么样,一会儿问陈系舟做什么工作的,聊到一半忽然转向商亭。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什么?”
宋峻安拿起放在旁边小凳子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礼物盒递给商亭。
“打开看看,我特地买的淡色。”
陈系舟顺着商亭的手看过去,里面是一条淡灰色的围巾,还有一副手套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好像还有一个杯子。
“干嘛买这么多东西?”
“你这比我那边冷,多戴点这个保暖。”
“现在才八月。”
“那也快了。”宋峻安放下书包,说,“我跟你说,你必须得戴这个,我可是给我俩买的‘好朋友’款!我们一人一件呢,你这是小兔子的,我的是小仓鼠的……”
宋峻安还在絮絮叨叨的说,陈系舟的嘴角抽搐了下,随即吃了一大口糊辣椒。
第32章 12啤酒
许是觉得光吃饭不尽兴,宋峻安又点了一箱啤酒,一共12瓶,除去商旭这个小孩子,他们一人包四瓶。
商亭不怎么喝酒,一是酒量不行,二是不喜欢喝酒后头昏脑涨的感觉,但想着和宋峻安挺久没见了,倒也没再推脱。
宋峻安给他开了一瓶,瓶口碰了碰他的杯沿,说随意就行。商亭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头上炸开,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宋峻安倒是喝得快,半瓶下去,话也多了起来。他跟陈系舟聊英国留学的事,问那边是不是真的天天阴天。陈系舟说冬天是,夏天好一点。宋峻安说那跟L市差不多,这边梅雨季的时候衣服晾一个星期都干不了。商旭在旁边安安静静吃肉,偶尔被问到才回一句。
陈系舟也没怎么喝。商亭注意到他握着瓶子的手老在转,转了也不喝,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商亭以为他喝不了这个,正要问,宋峻安先开了口:“你俩谁追的谁?”
陈系舟把酒瓶放回桌上,说:“我追的。”
宋峻安咬着筷子看他,像是在估量什么:“那你追了多久?”
“有一阵了。”
宋峻安去拿第二瓶酒。瓶盖拧开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动作,侧头看了看商亭,眼神很淡,像随口一说:“追了一阵也挺好,最起码能深入了解一下是不是,熟悉了再看看能不能谈嘛。”
饭桌上的声音一滞。
宋峻安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更何况他真就是这么想的,直至今日,他仍然觉得当初商亭和许可为在一起就是没仔细了解过,所以才会发生后面的事。
那种事情,发生一次就够了。
但陈系舟不这么想。
宋峻安的随口一说恰恰是他最近最在意的事情,他对商亭的了解程度远不及商亭对他的,他总觉得商亭对他有所隐瞒。
例如每次和父母打电话都会避开他,他知道商亭的父母恐同,但也不至于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打;再比如商亭的心情总是会时不时的落寞下来,却又始终不肯将心情不好的原因告诉他……种种小事叠加在一起,让陈系舟心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没办法忽视,平常也不会注意到,但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告诉他——你和商亭之间隔着一堵墙。
真让人觉得不爽,明明是情侣却又好像不是。
商亭放下筷子,抬头看了宋峻安一眼,宋峻安没有移开目光:“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商亭不知道怎么回答,陈系舟抢先说:“对,说得挺对的。”
见有人附和,宋峻安又高兴地开了瓶啤酒,那之后陈系舟没再说话,只是偶尔会应付几句,酒也都是宋峻安和商亭喝的。
商亭没喝几瓶就不行了,肚子鼓鼓的,脑子也觉得胀,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商旭说:“哥,别喝了。”
“嗯,不喝。”
嘴上说着不喝,商亭还是偷偷再喝了一杯,他难得能有一次放纵喝酒的机会,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酒足饭饱,又是一天里最凉爽的时候,宋峻安也有些醉了,却还是不想回去,说要沿着江边逛一圈。
商旭说:“江那么大,你要逛一圈吗?没走几步就得晕在路边吧,逛逛公园得了。”
“诶——就是要去看看嘛,多难得的机会,我明天就要走了,小帅哥。”
商旭似乎不喜欢有人这么喊他,眉头皱巴巴的,没醉的人拧不过“酒鬼”,宋峻安还是拉着他们去到了江边。
十月的太阳落得比之前早一些,就连颜色都深了几分,整个天地都是橘红色的。
商亭走路没到需要人扶的程度,可陈系舟还是紧紧捏着他的手臂,生怕他下一秒就栽到江里面去似的。
时间慢慢过去,原本还是橘红色的天已经带上了点紫蓝色,江边有不少人在拍照。商亭脑袋有点晕,却还是记得陈系舟喜欢记录美景,他觉得现在就挺好看的,于是说:“你怎么不拍照?现在多好看啊!”
他说完就看着天边的夕阳,小声感叹着:“每天的夕阳都不一样,现在再不拍,以后就看不到了。”
其实陈系舟完全没有在看夕阳。
天空是蓝紫色还是橘红色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关系,哪怕今天晚上的夕阳再美再稀有,也没有醉酒的商亭珍贵。
毕竟他难得喝一次酒,这个概率比抽盲盒开到隐藏款还要低。
但商亭似乎一定要听到个回答,他只能轻声说:“我遇见特别喜欢的美景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用相机记录,而是用眼睛。”
“为什么要用眼睛?”
“因为用眼睛看见的事物会储存在脑海里,永远也不会忘记。”
商亭混乱的脑袋哪能听出陈系舟的言外之意,只是哦了一声,就说要回去了。
商旭怕宋峻安摇摇晃晃回酒店不安全,便提出要送他回去,于是陈系舟先带着商亭回了家。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陈系舟因为心情不好闭着眼靠在靠背上,嘴唇有些干燥起皮。商亭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很久,迷糊的脑子忽然想到了陈系舟的那颗小小的乳牙。有一个声音说“别动”,另一个声音说“就碰一下”。
商亭决定遵从第二个声音的话,他伸出手,食指轻轻抵在陈系舟的唇缝上。陈系舟睁开眼,没动,只是看着他,商亭因为陈系舟的眼神指尖颤了一下,却还是慢慢地探了进去。
——他会不会觉得我好奇怪?
牙齿擦过指腹的瞬间,他差点把手缩回来,但他忍住了,直到碰到那颗圆润的小乳牙。它比周围的恒牙都矮一截,表面有一种稚拙的光滑。商亭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它,甚至感觉到它微微晃了一点点……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抽出手指,指节上挂着一点水光,他整个人从脖子红到耳根。
“我、我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商亭语无伦次地站起来,想逃。
死变态,他在心里骂自己。
陈系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拽回沙发里,嘴角还留着被手指撑开过的水痕,他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微微抬头看着商亭问:“摸清楚了?”
商亭不敢看他,胡乱点头。
陈系舟低声笑了下,轻轻吻去了商亭手上的水光,他的唇一路往下,一直吻到商亭的手腕才停住。
他心里憋着股气,很想说出来,但面前的人喝醉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他只能强忍着。也许是觉得有些痒,商亭本能地想将手抽出去,还没动个几厘米,手又被陈系舟拽回去了。
“别动。”
陈系舟说完,忽然加重力气咬住了商亭的手腕。他咬得不重,持续的时间却很长,等到他放开的时候,商亭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个牙印。
商亭垂眸,所有的牙齿都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唯独那颗乳牙没有,只有一点浅浅的、圆润的凹痕。
“小狗!!”他突然骂道。
陈系舟一愣,“什么?”
“小狗才咬人,我明天要把你带到医院去打狂犬疫苗。”
“那你干脆把我绝育好了。”
“你怎么……唔!!”
商亭还没说完,陈系舟就烦躁地堵住了他的嘴,醉酒的人和平常不一样,怎么还能变得这么啰嗦的?
他把人按在沙发上吻,也顾不上商旭会不会回来了,商亭迷迷糊糊地回应,嘴里依旧嘟囔个不停,陈系舟没听清,停下动作凑近了些。
“我好困,我要睡觉。”
陈系舟用舌尖顶顶脸颊,一不小心扫过那颗牙齿,乳牙的神经末梢比恒牙敏感很多,顿时麻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没有再做下去,而是把人抱进房间连澡都没给人洗就换上了睡衣。
商亭的身体才接触到床垫没多久就睡着了,陈系舟靠着床头盯着被套发呆,房间里越来越暗,密码锁打开的声音很刺耳——商旭回来了。直到这时,他才拿起手机一看,已经九点多了。
陈系舟这才躺下,闭着眼睛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重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完全没有消下去一点点,它变得更堵了。
第33章 不系之舟
商旭他们离开快足一月,他们的日子又回归平静。
今年L市的天比以往冷得早,明明还没立冬,气温却低得离谱。
商亭怕冷,早早就穿上了冬衣,但陈系舟却觉得这里没A市那么冷,顶多就是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气,所以很多时候他们出门就是这样一副很奇怪的场景——商亭穿着棉袄,陈系舟只穿一件薄外套。
但L市天气多变。
某天早上商亭出门前看到陈系舟又在穿那件薄外套,他说了一句:“你今天穿厚一点吧,我觉得下午会降温。”
陈系舟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说:“不冷,天气预报说下午是晴天,没事的。”
商亭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继续说,换上衣服就出了门。
那天下午确实降温了,商亭下班回到家的时候,陈系舟还没回来。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想起陈系舟穿的那件薄薄的外套,商亭走进房间找到一件棉袄想去给他送送衣服。人都走到门口了才忽然想起来——陈系舟换了一个家教的地方。
他已经不在之前那个小区了,至于换到了哪里,商亭没有问,陈系舟也没有说。
无奈之下,商亭只能给陈系舟发消息。
亭:【你在哪个小区?我给你送衣服来,外面很冷。】
舟:【九辰小区。】
舟:【不用来了,小区门口刚好有一个商场,我刚才买了一件。】
附带一个小黄豆emoji。
很正常的语气,很平常的聊天,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但商亭还是有一瞬间的失落,他觉得最近陈系舟没以前那么需要他了。
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商亭抱着衣服呆呆地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棉袄还没放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转身进房间把它挂回了衣柜。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沙发上坐下后,总觉得心里很空,莫名还有些不舒服。
刚才在想什么来着?哦,在想他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时候的陈系舟很黏人,只要不上班,他就会整天贴在自己身后,要接吻要牵手……他还会让商亭给他做鱼,说他做的酸辣鱼很好吃,但陈系舟现在不缠着他做酸辣鱼了。上周商亭买了新鲜的草鱼回来,特意按着记忆里的方子调了酸辣汁,端上桌时陈系舟只是随口问了几句话就安静地吃完了一整条,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边辣得吸气一边往他碗里夹菜。
商亭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掉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间有一道浅浅的褶子。他伸手揉了揉,觉得自己矫情。
但种种事件看下来,陈系舟确实是不再需要他了。
不再喊他“哥”,不再让他帮忙找睡衣,甚至不再黏着他……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商亭想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暗下来,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开灯。他好像又陷入了和熟悉的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陪着他,没有人。
如果这时候出现一只小狗围着他,情况或许会有所改善。
商亭决定看看短视频平台上那些萌宠视频,可这次的平台算法却给他推送了一些古句。
其中一句,或许是陈系舟名字的来源——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商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泛若不系之舟。
他以前从来不好奇陈系舟名字的来历,陈系舟自己也没提过,好像这个名字就只是名字,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现在商亭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商亭知道这句话原本的意思,但在这样的境况下,他还是将它曲解成了别的。
不系之舟——不被拴住的船,没有绳索牵着,随水漂流。
就像那些说走就走的旅行,不和家人商量就来L市找他……不就是这四个字的真实写照吗?
商亭苦涩的笑了一下,手指一点,刷到了下一个视频。那个视频讲的内容他是第一次听说——白骑士情结。
“白骑士情结有这几类很特征——主动筛选弱势对象、无边界主动插手麻烦、害怕对方不再依赖自己,牺牲自身迁就他人。这类人形成这种情结的原因往往来自于原生家庭的创伤或是幼年的经历……”
商亭没有再往下看。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发现自己有些符合。他好像确实是这样——无论是街边的流浪者,还是被遗弃的猫狗,再到陈系舟,他都需要靠帮助别人来证明自己。
牺牲自身迁就他人——自己明明怕冷,但陈系舟说L市不冷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他想去送衣服,发现不知道地址的时候,也没有追问。他做了酸辣鱼,陈系舟不多说话,他也不问为什么。他一直在等,等陈系舟主动开口找他。
可如果陈系舟不开口呢?他是不是就会一直这么等下去,等到两个人都累了?
商亭把手覆在眼睛上,指腹压着眼皮,压到眼球开始酸胀。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对陈系舟的感情。他爱陈系舟,这个他很清楚,但是他的爱里面,有多少是真的爱那个人本身,有多少是“需要被别人需要”?
他想起小时候父母吵架谁也不理谁,他坐在饭桌旁边,一碗饭扒了半个小时,眼泪混着白米饭吃下去,没人给他夹菜,也没人问他吃没吃饱。后来他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和弟弟,也学会了照顾别人——给朋友带早餐,帮同事顶班,给路边淋雨的流浪猫撑伞……好像只要有人需要他,他就不会回到那张饭桌上。
陈系舟是第一个那么热烈地需要他的人。
他生病的时候是那么脆弱,那么的可怜,他顶着炸毛头求亲亲的时候是那么可爱……
客厅的灯忽然亮了,商亭的眼睛被强光刺痛,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
陈系舟像是没料到黑漆漆的客厅里有人,和他对视的时候眼神里都是错愕。
他皱眉问:“你怎么在这?”
商亭说:“不小心睡着了。”
陈系舟脱下外套,这才发现客厅里没开空调,看商亭这样子应该已经坐很久了,他走到沙发旁伸出手一摸,手指在触碰到商亭皮肤的一睡觉就被冰得缩了一下。
“怎么不开空调?”
“没那么冷。”
又是这样的对话,冰冷的、没有起伏的。
陈系舟将空调打开,问:“你……不舒服吗?”
商亭转过头看他,灯光底下陈系舟的侧脸看着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轻轻抿着。他忽然觉得陈系舟瘦了,颧骨那边比之前明显了一点。
“你为什么……”商亭顿了顿,他不知道怎么问。
为什么不再喊我哥了?为什么不再缠着我做酸辣鱼了?为什么坐得离我这么远?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黏着我?
他卡在那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不敢问。
“你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那个学生这次考试考得不好,有很多东西要讲。”
“学校里面不是有老师吗?”
商亭的语气里有他们两个都没意识到的一丝不悦。
“学校里面的老师不可能只顾他一个人的,一对一的话讲得细一些……怎么,我回来这么晚生气了?”
陈系舟郁闷了很久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好转,如果商亭说“是”的话,那他一定会立马跳起来抱住他,变成当初那个黏人的陈系舟。
可商亭没有。
他说:“没生气。”
陈系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吃饭了吗?”
“没有。”
陈系舟“啧”了一下,说:“点外卖吧,我不想做饭,你也别做了。”
这顿饭吃得很不愉快。
等商亭收拾好回房间时,陈系舟已经背对着门躺下了。
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感从喉咙那里涌出,顺着血液流到身体的各个部位。据说情侣们在同居后的一年就会因为各种原因变得冷淡,他们甚至没到一年就这样了。
商亭发现自己又做了一个很错误的决定,那就是同居。
实在是错到了极致。
也许是他小时候因为太过年幼无知而惹怒了什么,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做出错误的选择。
这是诅咒。
一定是诅咒。
商亭想起宋峻安不久前说的话——想起我这个操蛋的人生我就觉得这是一道连强力粘鼠板都没办法修复的裂痕。
我的人生也是这样的,商亭默默的想。
他再一次把自己缩成一团,当右手抱住膝盖的时候,他紧绷的神经和脆弱的心才有所缓和。
在一个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里,商亭终于找到了安全感。
他沉沉睡去,却在醒不过来的梦里感到有人把自己抱住了。
那个怀抱是那么的温暖和宽阔,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小,直到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石头,被温暖而广阔的河水紧紧包裹,给予他安全感。
等陈系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商亭又在自己的怀里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怒火,将商亭重新摆正后才心满意足的重新抱住他。
他最近不黏着商亭是有原因的。
他怕商亭觉得他太烦人、太黏人,会因为这个而觉得累,所以才会给商亭独处的空间。
本来只是想装几天,可商亭却始终什么都不说不问,甚至连情绪的变化都没有,他就觉得很无力。
陈系舟睡不着。
怀里的人呼吸已经平稳了,蜷成的那一团被他硬生生摆正之后,商亭在睡梦里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松开了。陈系舟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光看着他,眉目舒展,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人连睡着都这么安静,安静到让人怀疑他脑子到底有没有在运转,还是说那里面就是一片空荡荡的白。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商亭的脸颊,商亭没醒。
陈系舟收回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是真的快憋疯了。
他本来只是想装几天。
可谁能想到商亭最近话越来越少,以前还会在他黏过来的时候抬手摸一下他的后脑勺,或者在他喊“哥”的时候答应一声,现在那些全没了。
全都没了!!
陈系舟越想越生气,如果是因为自己太黏人,说出来就好了啊!他又不是不会改,又不是那种不会给你独处空间的人,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心情不好的时候眉毛皱得跟什么似的,结果问了之后还是那一句“我没有”,是不是觉得他陈系舟是瞎子?问为什么不给他分享视频,分享发生的事情,也只是说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人生就这样一成不变吗?
陈系舟快要气死了,谈恋爱不是这样谈的。
他们应该有什么就说什么,实在看不惯对方就吵一架然后改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冰冰干巴巴的。
怀里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陈系舟在黑暗里仔细一听——商亭在哭。
他在睡梦中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谁?我吗?”陈系舟说,“没事的,没事的,不哭,没有对不起我。”
商亭忽然挣扎起来,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
“不要死……不要死……对不起……”
“我没有死,我没有死,我活着呢。”
商亭完全陷入梦魇里了,他根本没听见陈系舟的声音,一直重复说着“对不起”和“不要死”。
陈系舟又气又心疼,只好抱住商亭,手臂从商亭腰下面穿过去紧紧搂住。商亭哭着往他怀里钻了钻,陈系舟把下巴抵在他头顶,闻到他头发上洗衣液的味道,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似乎是因为拥抱本身就带着安抚意味,商亭很快就安静下来。
陈系舟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安抚着。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不对!
陈系舟用拳头使劲打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不怪商亭,不怪他。
要怪就怪他自己,搞那么敏感做什么?如果没刻意保持距离,商亭也不会做噩梦不会哭。
怪他自己,怪他自己。
第34章 争吵爆发
给商旭买那个手表的事情已经过了很久,商正斌和徐艺婷却还是会时不时的提起,商亭觉得很烦,但还是只能听着。
就像现在。
他刚刚做完一台绝育手术正在办公室里休息,父母就像有心灵感应似的给他打来了电话。
商正斌问:“最近忙不忙?”
“还行,没有前几天忙了。”
父子俩聊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徐艺婷把头凑到摄像头面前,说:“你弟弟今天把那个表摔地上了。”
“没摔坏吧?”
“没,给他心疼坏了。”
商亭浅浅笑了一下,正准备问他们最近工作辛不辛苦忙不忙,就听见商正斌说:“你到底有没有存钱?”
“存着的。”
“那个表不便宜吧?”
“还行。”
商正斌没再说话,他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看他的表情,商亭已经有点想挂断电话了,但最终还是选择继续听下去。
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商亭把手机支在办公桌上,后颈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商正斌的脸在屏幕里晃了晃,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终于把后半句吐出来:“你就没想过多存一些吗?整天就是买那些无用的东西,以后老了没钱用怎么办?”
一块手表,他们许诺过却又反悔的手表,自己替他们买了,现在又反过来说是无用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到底什么才是有用的?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承诺的重要性?
商亭疲惫地抬头,说:“那块表可以用很久了,不是什么无用的东西,要是以后小旭不喜欢了还可以卖掉。”
商正斌哼了一声,说:“买一个便宜的不就行了?买那么贵做什么,作用还不是一样。你整天买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肯定没存钱,不然怎么到现在都没买房子。”
“我没买什么无用的东西。”商亭说。
商正斌皱眉:“那你钱都花哪去了?”
“房租、吃饭、交通,给家里寄一点。”
“给家里寄的那点不算什么,”商正斌摆摆手,“你自己算算,工作这些年存了多少?以后结婚怎么办?买房怎么办?”
又是结婚,每次都是这样。明明知道他不喜欢女孩子,还要逼迫他结婚生子……但商亭知道今天必须顺着他们的话走,不然这个电话没一个小时挂不了。
“我知道了。”他说。
“你知道什么了?”商正斌的音量微微抬高了,“每次都说知道了,下次还是这样。你看看你同学,人家谁谁谁……”
“……我们也不是逼你,就是担心你。”徐艺婷抢过丈夫的电话,声音软下来,“你现在年轻,觉得钱够花就行,等以后要用的时候就知道难了。你看看老家那边有多少人就是觉得自己钱多,乱吃乱造不想存钱,房子盖得多气派,现在呢?还不是背了一屁股债,连家都不敢回。”
“嗯。”商亭应了一声。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商正斌说要去买菜就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其他医生给狗抽血时狗的哼唧声。商亭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机立在桌上,他的手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良久,他才点开置顶里和陈系舟的聊天记录,最新的一条消息已经是三天前的了。
那时陈系舟和他说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个好,就再也没了下文。
商亭知道陈系舟最近心情不好,他隐隐约约觉得应该和自己有关,却并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方面惹了陈系舟不高兴,只能维持着和以前一样的相处方式。
不过问,不表态,就不会再惹出其他不愉快的事情。
和以前一样。
这时,商亭忽然想起他和陈系舟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吃过饭了,于是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下午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的。
陈系舟没立刻回复。
随着手机息屏,商亭原本还充满期待的眼神立马暗下来,平常手机不离身的人,怎么可能十多分钟不回复呢?只是不想回罢了。
他起身去给绿萝浇了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噗噗”声响,像他的坏情绪正在被工作吸收、消化。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翻开病历本。下一台手术是只七岁的公猫,主人说最近尿闭反复发作,这次想做彻底一点。
商亭在手术方案那一栏写下“尿道造口术”几个字,又在旁边加了个备注:“术后镇痛加强,住院观察三天。”
写完这些后,商亭把手机调成静音,推开门往手术室走去。走廊里的灯很亮,他走得快,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他想,等下麻醉诱导的时候要注意心率,那只猫年纪偏大,术中用麻醉要减量。
脑子里塞满这些事的时候,那些关于存钱、结婚、买房,无用的东西的话,还有陈系舟为什么不回他的想法就挤不进去了。
——
陈系舟是在一个小时后看见那条消息的。
他不是故意不回,实在是刚才没抽出时间来看手机,这家的孩子底子很差,他刚刚一直在给他讲解最新考完的卷子。
为了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被其他东西转移走,陈系舟在开始前就静了音,这才没收到商亭的消息。
商亭问他待会下班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他当然想,也许他们还能借着这次吃饭的机会把那些事情说开,自己也许就能知道为什么商亭总是带着一种距离感。
陈系舟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好,去商场吃吧,那里新开了一家店。】
像是怕商亭误会什么,陈系舟又补充说:【我的学生告诉我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刚才没有立刻回复,有时候越解释越显得刻意。
发完这条消息,刚刚出去拿水果的学生已经重新进来了。
这是一个男孩子,平常学习很努力也很听话,作业什么的也能按时完成,比陈系舟之前教过的学生都自律很多,但成绩就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陈系舟观察了很久,发现问题的根不在“学不学”,而在于他不会“出错”。
周成做题特别规矩,数学压轴题永远只写标准解法,一旦思路走不通就卡死,不会尝试跳步或迂回;英语阅读理解,他必须把每个生词查清楚才敢选答案,考试时时间总不够用;写作文,他先列提纲再打草稿再誊抄,结果经常写不完。
他怕错、怕不完美、怕让老师失望,更怕让父母觉得补习费白花了。
陈系舟曾经委婉地跟他说过:“考试是允许你试错的,实在不会就先蒙一个答案回头再检查。”
周成点头,但下一次还是老样子。
问题的另一面,是他从来不在课堂上提问。
陈系舟讲完一个难点,问听懂了没,其他学生会说“这里不太懂”,周成永远点头。但批改作业时,陈系舟发现他总在同一个知识点上反复出错。有一次陈系舟单独问他:“你当时说听懂了,为什么作业还是错了?”
周成低着头,显然是被吓到了,他说:“我怕问了之后您会觉得我笨。”
那一瞬间,陈系舟莫名觉得他和商亭的身影重合了。
一样的表情,一样的眼神,甚至连语气和小动作都一模一样。究竟是什么,才会让两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这样子?
那之后,陈系舟没再问周成有没有听懂,而是让他直接自己讲一遍。
只可惜这对周成来说不够,他太怕父母失望,他的父母又只看成绩,陈系舟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给他减轻压力。
补完课后已经是下午七点了。
陈系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周家告别就要去医院接商亭,但来到医院门口时,他却没有进去。
他打了几个字,【我到了,你出来吧。】
商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照顾医院里刚刚做完手术的猫,收到消息后差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要出去。
旁边的实习生见了,笑着问:“商医生,要约会去吗?”
商亭笑了笑,说“没,要去吃饭。”
“吃饭也是约会吧。”
商亭一笑而过。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陈系舟正站在路边那棵梧桐树下看手机。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书包单肩挂着,商亭真的觉得他瘦了很多,但也可能是光线的问题,傍晚的光把人的轮廓削得更薄。
商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陈系舟抬起头,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说:“走吧。”
“等很久了?”
“刚到。”
他们没再说话。
到了店里坐下,陈系舟都没能把组织好的语言给说出来。
他今天觉得周成和商亭像的想法看来是错误的,他们根本不一样。周成还会找些话题聊天,能主动问他是不是自己的题哪里做错了……但商亭完全不会。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聊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商亭今天做的那些手术。
他本来想直接问陈系舟最近怎么了的,但透过饭菜蒸腾的雾气,商亭能看到陈系舟不算好看的表情。
他想,待会儿吃完饭的时候,也许可以问问陈系舟最近怎么了。不问也可以,就看他自己愿不愿意说。
反正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不用非问出来,等对方准备好了,自己会开口。
如果一直不开口呢?
那就算了。
酒足饭饱后,商亭说:“要不要去逛逛?”
“好。”
两个人就那么憋着一股劲儿,谁也不先开口。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们身边过去了一群人,商亭隐隐约约觉得领头的那个很眼熟,要回头仔细看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走远了。
想起家里的鞋子清洗剂没有了,他便和陈系舟说要去买一瓶,让他在外面等。
陈系舟点头答应。
商亭不熟悉这个商场,跑了三家才在一个精品店里买到他一直在用的那一款,等他买好出去的时已经过了快半个小时。陈系舟正站在商场的护栏边上和一个男的聊天,商亭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离陈系舟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那瓶刚买到的鞋子清洗剂,商场里的灯光很亮,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男人的侧脸。
那个男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男人胖了一点,下颌线没有以前那么利落了,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嘴角往右边歪,眼睛微微眯起来。
商亭记得这个表情,记得太清楚了。
商亭没有动,他看见陈系舟侧对着自己,正在和男人说着什么。男人的手搭在护栏上,姿态松弛,看起来像是偶然遇到老熟人在寒暄。陈系舟的表情也很轻松,时不时还会笑。
商亭忽然意识到,陈系舟不知道。
陈系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
对陈系舟来说,这就是一个在商场里偶遇的聊得来的陌生人。
商亭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塑料袋。
他想走过去,想叫陈系舟走,但他的脚被钉在了地上。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翻涌上来的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那是一种从小学岁起就根植在身体里的惯性反应:不要引起注意,不要闹大,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一根承重柱的后面。
商亭悄悄探出一点身体,看见男人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陈系舟的肩膀扫了一眼周围。他的视线在商亭藏身的那个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目光才过来的那一瞬间,商亭急忙缩了回去,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陈系舟似乎说了句什么,男人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又说了几句话就转身往反方向走了。陈系舟目送了他几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放回口袋,目光开始在人流中搜寻着商亭的身影。
商亭努力咽了一口口水,脖子上被刺扎着的感觉才好一点。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手抖得连塑料袋都提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陈系舟面前,注意到他浑身都在抖,陈系舟接过袋子,问:“冷吗?”
“没有。”商亭的语气算不上好。
陈系舟挑眉,用舌尖顶顶右脸,略微不悦地啧了一声。
一直到回到家,陈系舟才忍不住问:“我哪儿惹你了?”
“刚刚和你聊天的那个人,你们聊得怎么样?怎么会聊起来?”
这算是这么些天以来,商亭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了,可这却是关于别人的话。
“他问我电影院怎么走,我就告诉他了。后面自然而然的就聊起来最近新上映的那部科幻电影……聊得挺好的,很多话题都能聊起来,喜欢的东西也差不多,可惜他明天就走了,不然我还想和他出去玩玩呢……”
“那你怎么不和我聊那些?为什么要和他说?你为什么总是对刚刚认识的陌生人毫无戒备?为什么才聊几句就觉得你们会变成朋友还想要和他一起出去玩?”
商亭知道自己这是在无理取闹,但他真的没办法了,他在听见陈系舟说他们聊得很好、喜欢的东西也差不多的时候心都要碎了。
他怎么能和这样的人聊得那么好呢?
商亭全身都在抖,他想喝口水冷静一下,却连杯子都捏不住。
“什么叫做总是对陌生人毫无戒备?难道我们不是那样认识的吗?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在这里什么朋友都没有,见到一个跟我聊得来的人多聊几句不可以吗?”
“对,我们也是这样认识的……”商亭重复了几遍,随即猛地抬起头,“可是他不一样,他就是不可以!你不可以和他说话……不是不是,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和他说话……你可以和我聊的,我也可以陪你去看你喜欢的东西的。”
“你陪我?”陈系舟突然笑了一下,商亭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能认真点头,眼神里带着陈系舟尚未发现的讨好。
“你怎么陪我?嗯?你什么话都不跟我说,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讲。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只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只是说你有点困,说你工作有点忙……你以为我是傻子看不出来吗?你总是对我有一种很疏远的距离感,你这样让我觉得很难受你知道吗?”
“你,你很难受……吗?”
商亭的目光在这一瞬间暗淡下去,客厅没开灯,墙脚的感应灯也因为长时间没有人移动而熄灭。
整个空间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和我在一起,让你觉得难受了吗?”
第35章 如鲠在喉
“和我在一起,让你觉得难受了吗?”
商亭哽咽着,透过无边的黑暗,他看到站在门口的陈系舟抬手使劲揪了一把头发。
随即传来“啪”的一声,陈系舟一巴掌拍向开关,所有的灯光在一瞬间亮起,商亭本能地闭了闭眼睛。
陈系舟的声音很轻:“你在说什么?再说一遍。”
商亭真就重复了一遍。
陈系舟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人死死捏住了,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要被人活活气死是什么感觉。
以前他看那些电视剧总是会看到儿子气死父亲,他觉得那不可能,一个人怎么能被活活气死呢?
现在看来,也不是不可能。
他痛苦地捂住心脏,迫切想要找到什么东西来发泄心中的怒火。陈系舟不知道商亭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说的明明是那种距离感让他觉得难受,可商亭却偏生扭曲成是“和他在一起觉得难受”。
陈系舟觉得自己真的要被气死了。
商亭看着离他几米远的爱人一会儿揪揪头发,一会儿又面目狰狞地捂着心脏不说话,只当他是不想回答,踌躇着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商亭开始遵从自己的本能后退,他慢慢退到墙角,试图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这样就不会让陈系舟生气。
突然,刚刚还在捂着心脏的陈系舟冲到自己面前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摁死在墙上。
“我说的难受是你什么都不说!不是跟你在一起难受!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陈系舟的手扣在商亭肩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商亭的后背抵着墙,冰凉的墙面透过衣料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你说话!”陈系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已经有点哑了,“你听到没有?我说的难受是你什么都不说!不是跟你在一起难受!你是不是非要我把话写纸上掰碎了塞进你脑子里你才听得懂?”
商亭低着头,抬起眼睛瞄向陈系舟的唇瓣上,看里面那颗很小的乳牙。他以前经常看那颗乳牙,在陈系舟还黏着他的时候,在他还允许自己靠近的时候。现在他离陈系舟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外套上残留的香水味道,但他不敢抬头。
陈系舟说:“你看着我。”
商亭没动。
“我让你看着我!”
商亭的肩膀被晃了一下,他被迫抬起脸来。陈系舟的眼睛是红的,眼眶周围一圈泛着潮气,鼻翼微微翕张,呼吸又重又急。
商亭看着这张脸,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他在生气,因为我。我把他气成这样了。我又搞砸了。
陈系舟对上他的眼神,愣了一下,商亭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委屈,那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就连木偶都比他有灵魂。
那种空白比眼泪更让陈系舟发疯。
“你到底在怕什么?”陈系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在发抖,“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你为什么不敢跟我说你心情不好?你为什么不敢问我为什么不黏着你了?你为什么……”
他松开商亭的一只肩膀,手抬起来想摸商亭的脸,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垂下去。
“你为什么连吵架都不敢跟我吵?”
商亭的嘴唇动了动,陈系舟等了几秒,却什么都没等到。
“你说话。”陈系舟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是在哀求的东西,“你说一句就行,你说一句我害怕,你说一句我不知道怎么说……你说什么都行。你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唱独角戏?”
商亭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陈系舟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可下一秒,商亭的嘴巴又闭上了。
陈系舟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不大,但商亭感觉到了。他猛地抬起头,看见陈系舟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陈系舟的肩膀塌下去,手从商亭的肩膀上滑落垂在身侧。
“商亭,”陈系舟叫他的名字,被气到极致时声音反而低下来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什么都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
商亭摇头。
“商亭,从在大理开始,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心里藏着很多东西,那时候我没问,因为那会我没有问的身份。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有想过问,我暗示过你,你还记得吗?”
商亭点头,他当然记得。
那天他的父母刚刚和他单方面吵完架,心情很不好,那种窒息感快要把他压死了。陈系舟看出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商亭什么都没有说,陈系舟也没逼问,只告诉他说“我是你男朋友,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不要自己憋着”,他答应了,但没做到。
说到底,自己也和父母一样。
说到不做到。
“宋峻安和我一样都是人、都是男人,都是你身边很重要的人,为什么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可以那么放松,可以和他吵闹……甚至是和他穿朋友装,那我呢?你想过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也想和你吵和你闹,想和你穿情侣装一起出门……你知不知道你晚上经常喊一个名字,喊欢欢!欢欢是谁?嗯?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把我拒之门外,你和我一直都有距离,你知不知道?”
陈系舟的声音颤得要命,商亭终于点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谈恋爱不是这样谈的,我们这样不是在谈恋爱。”
商亭把手别在身后,指尖抠进墙皮里,他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他怕自己说了会被拒绝,怕自己说了会让陈系舟心烦,虽然他说自己可以听,但听久了呢?还是会厌烦,与其看他厌烦自己的样子,还不如直接不说。
那样还能维持一丝体面。
“你到底想怎样?”陈系舟的音量没有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这种压着的声音好似打雷之前的闪电,比吼更让人心慌,他不知道这样的平静下藏着什么惊雷。
“你不说,我就只能猜。我猜你心情不好、猜你觉得我烦,我猜你想让我离远一点。我退了你又不高兴,你坐在黑暗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你做噩梦说不要死——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就让我一个人瞎猜。商亭,我很累,你知不知道我很累?”
商亭的眼眶终于红了。
陈系舟看见那抹红,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想碰商亭的脸,商亭却在他碰到之前偏了一下头,把头缩进脖子里,像是害怕别人扇他巴掌,但陈系舟的手悬在那里,落不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好,”陈系舟把手收回去,“你不让我碰,我就不碰。”
他转过身往卧室走,步子很快,快到商亭来不及反应。等商亭反应过来追过去的时候,陈系舟已经拉开衣柜在往行李箱里扔衣服了。冬天的衣服厚,一件羽绒服就塞了半箱,他使劲往下压,拉链拉不上又拽出来重新叠。
商亭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陈系舟蹲在地上叠衣服的背影,终于开口了。
“你要去哪?”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陈系舟差点没听见。
陈系舟的动作停了会,继续叠衣服:“回家。”
“……为什么?”
陈系舟把叠好的毛衣塞进箱子,“啪”的一声合上盖子,拉链从一头拉到另一头,发出刺耳的“刺啦”声。他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商亭堵在那里没让开。
陈系舟低着头看他:“让开。”
商亭不动。
“商亭,让开。”
商亭还是不动,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那层红越来越重,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视线,只要他的身体移动一丝一毫,豆大的泪珠就会不争气的滚下来。
陈系舟拎着箱子跟他僵持了几秒,忽然把箱子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你到底想怎样!”他终于又吼出来了,“我说了我要走,你又不让!你又不说话!你到底要我怎样?你告诉我!你说!”
商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他也没有抬手去擦。他站在那里无声地哭着,嘴唇微微发抖,什么都没说。
陈系舟看到那些眼泪的时候,整个人都泄了力。他松开行李箱的把手,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商亭拉进怀里抱住。
“你气死我算了。”他的声音闷在商亭的头顶,带着鼻音,“你真的是要气死我。”
商亭被他按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终于发出了声音。这是很小的一声,像临死前的动物因为肺部被挤压而泄出来的“咕噜”声,断断续续的呜咽着。
“你说……你说跟我在一起难受……”
陈系舟闭上眼睛,把他搂得更紧。
“我说的难受是你不跟我说话,我从来没有觉得跟你在一起难受。跟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不难受的事,你能不能听懂了再哭?”
商亭在他怀里抽噎着,伸手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他真的不是不想说,他是真的说不出来,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听过他说那些话,他早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尝试着开口,却只是发出几声嘶哑的“啊啊”声,剩下的话就都消失不见。那几个字明明就在嘴边,他连在脑子里过了多少遍都已经数不清了,可它们就是出不来。
商亭泄气般地瘫倒在地上,陈系舟顺着他的动作也蹲下来,紧紧抱着他。
商亭刚刚真的很想很想说,可他的喉咙酸痛得要命,大脑第一次发出了违抗他意愿的指令——不要说,说来就会受到伤害,不要说。
“你想说什么?你说吧,没事的。”
陈系舟的声音很温柔,但在此刻的商亭眼里不是鼓励,而是一种更加沉重的压力。
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产生了防御机制,喉咙收紧、声带锁死,气流堵在胸腔,任凭陈系舟再怎么引导,他想说也说不出来。
如鲠在喉。
陈系舟深吸一口气,他放弃了。他不再奢求商亭能对他开口说那些事情,他现在只求怀里的人能停止哭泣,或者是能在明天恢复原状,和他好好谈恋爱。
陈系舟轻轻拍着商亭的后背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松下来,商亭的哭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抽噎。
他低头一看,商亭已经哭累了睡着了。
陈系舟把人轻轻放在床上,看了眼竖在旁边的行李箱,没有选择把它收起来,陈系舟想去洗把脸,才走到门口,就听见商亭又开始哭泣。
“欢欢……欢欢……你不要离开我,是我对不起你……”
“你不要死,不要死……不要跑。”
“欢欢,你不要跑,你不要离开家……”
等陈系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到床边了,甚至左手都放在商亭额头上。
商亭还在说着梦话,陈系舟意识到,商亭心里的旧伤,比他想象得还要深还要早。
第36章 不辞而别
陈系舟是被手麻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隐约记得后半夜他靠在床头,商亭缩在他身侧攥着他睡衣下摆的一角。他怕自己抽手会把商亭弄醒,就这么保持着半坐半躺的姿势耗了一宿,现在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麻的。刚刚醒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知觉,手臂都是紫色的,就好比是电视机没信号时的花屏。
他轻轻动了动,商亭的手指果然收紧了。
陈系舟偏过头去看他,商亭的脸埋在他胳膊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截下颌。眼角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鼻尖有一点泛红,是昨晚哭太久留下的痕迹,但睡得比前半夜安稳多了,至少没有再喊欢欢的名字。
欢欢……欢欢……
欢欢是谁呢?
这一听就是一个女孩的名字,是他妹妹吗?不,应该不是,商亭从来没有说过他还有一个妹妹,他说他只有一个弟弟叫商旭,可要是那个妹妹没能长大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那一切就都能解释清楚了。
商亭和商旭之间,应该有一个叫商欢的孩子。
那个孩子成了商亭的梦魇。
陈系舟低下头看着商亭,有只耳朵露在外面。耳廓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划伤过。他以前亲过那里很多次,但从没问过这道疤是怎么来的。现在想想,他问过的那些事情,商亭一件都没回答过。他没问过的,反而藏在商亭的身体上,藏在他梦话里,藏在那些空白的眼神里。
可就算问了,商亭也不会说实话不是吗?就像他后背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那道只有他们两个进行鱼水之欢时才能看到的疤痕,说是不小心撞到了老式窗户的卡扣,可在正常的情况下,有谁会“不小心”呢?
这个不小心未免太过刻意。
陈系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卧室门边那个行李箱上。
箱子还立在那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昨晚没有把它收回去,也没有把它拖走。它就那么杵在门口,告诉他那些吵架是真实的。
陈系舟看着那个箱子,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昨晚说要走的时候是认真的吗?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楚。说的时候是气的,手底下叠衣服的动作是狠的,拉链拉得又快又响,他那时候是真的想走。他想离开这个让他觉得自己像在对着一堵墙说话的屋子,想回自己家睡一觉,想让自己从这种又累又憋屈的状态里逃出去。
但商亭堵在门口不动的时候,他心里那个想走的念头就消失了。
商亭当初迟迟不肯答应自己的时候是谁要死皮赖脸跟着人家不放呢?是谁说“不合适的话你甩了我也行”呢?
是他陈系舟啊。
那现在人家商亭都没说不要他,他在那里闹什么脾气呢?
陈系舟把手轻轻抽出来,商亭蜷缩的手心果然又开始摸索着往前伸,在半空中抓了两下,抓空了后眉头皱起来。
陈系舟把枕头塞进他怀里,商亭抱住枕头,眉头没松开但也没有要醒的迹象。
陈系舟站起来轻轻走到门口,低头看着那个行李箱,蹲下去把拉链拉开,一件一件地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回衣柜。羽绒服挂回去的时候衣架碰到横杆发出一声轻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好在商亭没醒。
他把箱子合上,推到衣柜最里面的角落,关上衣柜门。
做完这一切后,陈系舟给商亭做了早餐,又拿着自己的平板和手机出门。
他现在没课,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又不想待在家里,只能漫无目的地走。
商亭是被自己定的闹钟吵醒的,他起来的时候陈系舟已经不见了,桌上只有一份还没来得及冷掉但有些坨的面,看上去是出门了。
商亭看了一会儿,坐下去随便扒拉了几口,吃着吃着,他差点就要把头埋进那个熊猫头形状的碗里。
这碗还是宋峻安给他买的,说是纪念他第一次参与一台手术,对象就是一只熊猫。
这个碗曾经承载着商亭对未来的期许,现在又接住了他的泪水。
它好像一直在参与自己人生中很重要的时刻,无论是曾经和许可为的决裂,还是现在和陈系舟的争吵,那些潇洒的、不堪的时刻,它都在。
“好咸啊……”
商亭嘟囔着,他怀疑是陈系舟煮面的时候放了太多盐,导致他现在既看不清面前的东西,也没尝到面真正的味道。
商亭是打车去的医院,到医院门口时,他又不是那个心碎的商亭了,而是变成了意气风发的、被院长器重的商医生。
“商医生,有个奶奶指名道姓让你看她的狗呢,是一只圣伯纳,说是最近有些食欲不佳……”
“商医生,这是我整理好的资料,您看看咋样。”
“商医生,一个女孩子说她救了一只流浪狗,情况有点严重……”
商亭接过实习生递来的资料翻了两页,眼睛扫过上面的检查数据,脑子已经自动切到了工作状态。这只圣伯纳食欲不振、精神萎靡,但不是很严重,他合上文件夹说:“让它先做个B超,结果出来了叫我。”
实习生点点头跑了。
商亭走到诊室门口时顿了一下,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角。他知道自己眼皮还肿着,虽然出门前用冷水敷过,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平光镜戴上,镜框是半透明的茶色,能遮住眼底的疲倦,又不显得太刻意。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女孩子正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腿上蜷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狗。狗很小,目测不到三个月,左后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身上沾满了泥和枯叶,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商亭还能在干枯毛糙的深色狗毛里看见跳蚤,这小狗甚至还有些皮肤病。
女孩子抬起头,眼眶红着说:“医生,怎么样?”
商亭蹲下去,先把手伸到狗鼻子前面停了一会儿,试图让它放松下来。小狗警惕地看着他,鼻孔翕动了两下,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腹。
他问:“怎么发现的?”
“在垃圾站旁边的纸箱里,我路过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声音,打开一看它就躺在里面……旁边都是垃圾,我觉得它的皮肤病就是感染了那些垃圾上的细菌。”
商亭轻轻托起小狗的身体检查四肢,摸到左后腿的时候小狗猛地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他放轻了力道,顺着骨头摸下去,眉头微微蹙起来。
“胫骨骨折,应该是被车撞的或者从高处摔下来,捡到多久了?”
“我昨天晚上捡到的,今天一早就来了。”
“伤口有感染迹象,至少伤了两到三天了,”商亭把狗放回女孩腿上,抽了一张湿巾擦手,“要做手术,还需要驱虫,体内外都要。”
女孩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商亭看见了,他问:“费用方面有问题吗?”
“没……没有,我可以付。”
商亭看了她一眼,女孩子穿着很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袖口有起球的痕迹,指甲剪得很短但洗得很干净。他说:“流浪动物救助可以申请一个折扣,你先去前台填一张表,然后再来签手术同意书。”
女孩“诶”了一声。
这台手术做得很快,小狗还需要住院,女孩又要上班,商亭就让她先走。
他处理完后没想到那老奶奶还在,圣伯纳的结果也才出来,商亭接过一看,说是腹部有一个小硬块,但这狗的年纪不大,发现得又早,还算好治。
填写病例单的时候老奶奶总是说不清狗的名字,商亭只得自己去摸狗牌。圣伯纳很胖,狗牌被夹在肉里面,商亭摸了好久才摸到。
那是一个铜色的狗牌,上面的名字是——
欢欢。
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到了,商亭急忙把狗牌重新放回去,那一抹铜色很快就又被圣伯纳的脖子肉夹住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面整个下午他都在忙,杂七杂八的事情一大堆,脑子里塞满了这些事,那些不愉快的事就被压到了很下面。直到下班回家打开门,看到空荡荡的屋子,那些被压着的东西才一起涌上来。
难以言说的疲惫感席卷了他,原本还挺得笔直的后背在几秒钟内弯了下去,有点疼,商亭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屋。
陈系舟不知道去了哪里,到了晚上也没回来,商亭见等不到他就只能自己做饭自己吃。
他吃饭不快,洗完碗筷已经快九点了,上床的时候是十点,商亭没有熬夜的习惯,从大理回来后只要陈系舟不拉着他聊天或者是做别的事情,他不出十分钟就会睡着。
但今天晚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靠在枕头上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胸部甚至都能感受到心脏跳动时牵动肌肉时的酥痒感。
商亭被这声音和感觉弄得心烦,只能起身摸黑走到衣柜旁边,他打开衣柜往里摸,终于摸到一个小瓶子,那是安眠药。
他很久之前就开的了,商亭想了想,好像是在去大理之前开的。
这个安眠药的副作用很大,会让他在白天变得嗜睡和手抖,商亭怕影响到工作就擅自停了药。
商亭也是医生,知道擅自停药和吃药不好。他本来不想吃,但那种只有在失眠时才会有的绝望感让他很痛苦,他这才重新翻出这瓶药。
安眠药的威力很大,才吃没多久商亭就沉沉睡去,连陈系舟回来时弄出很大的动静都没把他吵醒。
陈系舟喝了酒。
他今天都没去家教,在江边走了一整天后商亭一直没消息,心里郁闷,扭头就找了个酒吧喝了一下午,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脚的感应灯亮了又灭。
陈系舟打开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一的电量,急忙拉过沙发背上的插座充电。
他的头到现在都是痛的。
微信上一排排都是小红点,问他什么时候回A市,问他去不去俄罗斯玩,说那里有一只网红大棕熊,可以和它拍照片……陈系舟选择性回了几条,发现他嫂子徐婉莹在五分钟前发了条消息给他。
这么晚还不睡?真是稀奇。
陈系舟酒量不算差,但喝了这么多也有些晕,打字都打不好只能发语音。
他问:“干嘛?”
徐婉莹回复得很快:【A市最近有流感,挺严重的,你要是最近有回来的打算记得做好防护。】
“知道了。”
发完这条语音陈系舟没再看手机,他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会才走进卧室,注意到商亭已经睡了,他没开灯,只打开手机用屏幕的光照亮地面。
洗完澡去掉身上的酒味,陈系舟走到床头柜旁边要找颗QQ糖吃,糖没找到,那瓶安眠药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陈系舟从来都不知道商亭需要吃安眠药,准确来说,是他从来都没见过他吃。
可现在手里的药是那么真实,生产的公司甚至是他们家的,长河制药。
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想搜这个药名,但手指头因为酒精作用是软的,打字打了三遍都打不对,最后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
他盯着那个瓶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诞的念头——也许是维生素片呢?他是一个网速很快的人,那些短视频APP经常推的霸总小说里不都这么写么,总裁把避孕药换成维生素片,女主吃了大半年结果最后还是生下一个孩子。商亭是不是也故意把什么药放在这里等他回来发现,好给他一个开口的理由?
这个想法只在他脑子里停了几秒,就被他自己摁灭了。
商亭可不是霸总小说里的人,他会做这种事?怎么可能用药瓶子来当台阶,顶多就是忘记藏了。
陈系舟把药瓶放回床头柜,在床边坐下来。他坐着坐着,忽然发现自己自己有点想哭,于是逃也似的出了主卧去客卧睡。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商亭需要吃安眠药吗?
那之后的每一天,陈系舟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情绪里,他想和商亭说话,但每次看见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时,他就会想到那瓶安眠药,再想到商亭后背的疤痕和“欢欢”。
莫名其妙产生的“要维护自尊”的念头让他羞于开口。
他们仍旧一起吃饭,却从不开口说话;他们的衣服仍旧是一起洗,但干了之后却是各收各的,陈系舟的放客卧,商亭的放主卧的衣柜里……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却又是那么陌生和冷淡,就好像是刚刚才合租的室友。
陈系舟知道他们这是在冷战,但这个意识越清晰,他就像有什么皮肤饥渴症一样想靠近商亭。
陈系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感觉自己就是个神经病。走在路上看见有人牵手,他会想起商亭在大理时戴着五彩绳的手腕;在超市看见商亭常买的森絮的洗衣液,他会拿起来研究配料表然后放回去;晚上从客卧出来倒水经过主卧虚掩的门缝,听见商亭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声响,他的脚会在门口停下来再走开……
在反反复复的日子里,陈系舟觉得这样不行,他必须得走,他已经受不了这种生活了,明明两个人就在眼前,明明是情侣,却非要被一堵墙隔着。
这一个星期里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的对话是有一天早上商亭自言自语说“牛奶没了”,陈系舟站在阳台上晒衣服,“嗯”了一声。
而那天下午商亭下班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房子。
陈系舟虽然没带行李箱走,但他的手表、手机,还有车钥匙那些都不见了。他走到冰箱面前,蘑菇冰箱贴还在,打开冰箱门时里面是新加的牛奶。
商亭在冰箱前站了很久,他不知道陈系舟为什么没有带衣服走,可能是还打算回来,也有可能是不想要那些衣服了准备以后重新买……他唯一知道的是,陈系舟不见了,他离开了。
陈系舟不辞而别了,就像当初他来的时候那样,突然来,又突然离开。
第37章 生病圣体
和当初来的时候一样,陈系舟是在凌晨到的A市。
车子才刚刚驶入市区没多久,和L市不一样的寒凉就扑面而来,这里的冬天干燥,冷风直直朝脸上打过来,但没有潮气缠身,所以陈系舟觉得还算可以。
他没有回陈家,而是随便找了个酒店将就了一晚,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言逸发了很多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到,陈系舟没回。
比起言逸,他更在意商亭有没有给他发什么消息,比如问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可怜的停留在很多天前,陈系舟点开商亭的朋友圈,向来不喜欢发这些的商亭难得发了一段视频。
那是一只一直在抽搐的黑狗,貌似是得了犬瘟后遗症,周围有医生在给它输液,身上还缺了一大块毛,有手术痕迹。
陈系舟不知道商亭为什么要发这个,他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家了,却又羞于启齿,于是便拍了张酒店外面的城市,说:朋友带了女朋友回来,让我回家和他们吃吃饭。
然后一切都回归寂静。
酒店的窗帘隔光很好,他一拉上,整个房间都是黑的,陈系舟甚至听不见外面车流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手机一直在响。
他知道那里面一定不会有商亭的消息。
过了很久,陈系舟才拿起手机一看,是陈恩泽。
泽:【什么时候到家里来?】
舟:【待会儿吧。】
陈恩泽没再发消息。
想起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陈系舟退房后就近找了家大型商场,那里面有艾克拉颂。
艾克拉颂的甜品更新迭代得很快,商亭上次买的那个蛋糕是当时最受欢迎的最新款,现在才不出几个月,那款蛋糕就已经被下架淘汰了。
也就是那个蛋糕之后,他没再来艾克拉颂买过甜品。陈系舟站在柜台前,看着里面崭新的、他完全不认识的甜品,试图找到和当时那个蛋糕有点相似的。周围都是戴着口罩的、说着外地话的人群,只有他穿着黑外套脸上什么都没有,一个本地人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过了将近五分钟,陈系舟都没找到相似的款,便随手拿了一个小面包。
店员看了他一眼,说:“最近流感很严重哦,还是要戴口罩。”
陈系舟这才想起徐婉莹说过的话,他逃得匆忙,连口罩都没有拿。
“嗯,知道了。”
陈系舟提着那个小面包找到个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流。
整个世界都被按了加快键,只有呆坐在椅子上的他被遗忘。陈系舟觉得这个商场里的人群好像很匆忙,如果逛街是为了消遣,那他们应该走得慢一些不是吗?还是说,他们是有目标的在走?比如为了某个店铺,亦或是为了某个商品……
那这样的话,这里面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快慢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唯独他不知道。
陈系舟忽然觉得很孤独,他在L市没有归属感,在A市好像也没有了。可明明A市是他的根,陈家在这里,亲人朋友也全都在这里,为什么会这样呢?
陈系舟不知道,他离开商场回了家。
他在属于他们几个好朋友的群里发了条消息:【我已经到家了,明天再聚吧,今天休息会。】
张序霖是第一个回复他的,说好。
陈系舟提前告诉过陈太安他要回家,因此等他推开门的时候,陈恩泽和他都在客厅里了。
他问:“你们怎么不去公司?”
陈恩泽说:“今天休息。”
“哦。”
陈太安抬起头,看到儿子没戴口罩,立马放下手里的茶具说:“怎么不戴口罩?外面都是病菌,赶紧洗洗手去,生病了怎么办?”
“不会,我身体好不会生病。”
为了给他接风洗尘,徐婉莹让保姆做了很多丰盛的晚餐。
可当陈系舟坐在实木长桌面前时,他觉得自己和家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他知道那些菜是特意为他做的,知道徐婉莹为了缓解他的疲惫特意给他点了安神的香,知道陈恩泽推掉了一个应酬回来陪他吃饭……
他全都知道。
陈系舟也知道这些是好的、是暖的、是别人求不来的……可是他不觉得这些是他的了。
他离开A市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自己,那部分自己已经完完全全长在了商亭身上。现在他回来了,但带回来的只有一具身体。那个会为家人的关心而感动、会觉得自己被稳稳接住、会毫无顾忌去旅行的陈系舟,早已留在了L市的客卧里,留在了商亭的安眠药瓶旁边,留在了那些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里。
很奇怪,明明只和家人分开了几个月,却觉得就像是好几年。
“你想什么呢?”陈太安问。
“没,没什么。”
“不是喜欢吃红烧鱼吗?特意给你做的。”
陈系舟看着特意被保姆摆在自己面前的鱼,却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他不想吃红烧鱼,他想吃酸辣的。
那种辣到眼睛都睁不开的鱼才好吃。
可惜陈家人口味很淡,那种酸酸辣辣汤表面还飘着辣椒的鱼才不会出现在餐桌上,就连他也是最近一个月才彻底适应的。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呀,是不是发生什么了?和你那个对象吵架啦?”
被徐婉莹一语说中,但陈系舟不愿意承认。
“没有,就是有点冷。”
“怎么会冷的呀?家里有地暖的……”徐婉莹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丈夫轻轻戳了一下手臂。
夫妻俩相视一眼,陈恩泽轻轻摇头示意妻子不要再问,徐婉莹便没继续往下说。
餐桌上只有餐具碰撞发出的声响,陈系舟越吃越慢,这里的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明明什么都经历了。
他很想开口说,却又怕回想那种感觉,只能起身上楼。
他来到三楼,那个独属于他的地方。
陈系舟径直走向一个房间,打开门,那里面只有一架钢琴,是他母亲留下来的。
因为有专人打扫,钢琴上面没有灰尘,就好像是刚刚才被人使用过一样,但陈系舟明白,这台钢琴已经很多年没有发出过声音了。
它的声音早就随着母亲的病逝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陈系舟走到钢琴面前坐下,手指轻轻摸上琴键,肌肉记忆被唤醒,他情不自禁弹了几下,却又在几秒钟后惊醒。
“……”
“唉——”
陈系舟长叹一口气,离开了房间。
这天晚上,他很久没睡着,原因无它,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
陈系舟知道只要嗓子一痛,其他症状都会找上门,就吃了包药。
第二天一早,他就被嗓子处明显的不适感闹醒,陈系舟试着轻轻咳了下,好嘛,那药没用,嗓子还是疼。
喉咙里像是被猫挠过似的,每呼吸一次就扯着疼。他翻了个身想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手伸出去却扑了个空——这不是L市那个床头柜,水杯不在老位置。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哦,他回A市了。
他撑着坐起来,头也跟着钝钝地跳着痛,好像下一秒脑子就会从太阳穴里跳出来掉在地上一样的痛。窗帘只拉了一半,冬天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倒是四人小群里有99+的消息,点进去一看,大部分都是言逸说的,沈长青和张序霖回答他的话,偶尔说句“陈系舟还没反应”。
陈系舟大概扫了一眼,言逸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里百分之八十都是关于他女朋友的。
陈系舟划了几下就退出来了,言逸那些关于女朋友的絮叨他平时还有兴致回两句“行了知道你有人要了”,但今天实在没有力气。
他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可嗓子太疼了,头也一跳一跳地痛,根本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家里保姆晒过的被子上有一股很淡的混着太阳味道的香味,跟商亭常用的森絮不一样,更甜一些。
陈系舟没把窗户关严,楼下院子里隐约传来有人在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大概是陈太安在跟谁打电话。陈系舟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隔绝那些声音,但一把被子拉到头上,他就难以呼吸,只能重新拉开。
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很轻,然后是徐婉莹的声音:“小舟?你醒了没?你哥说你回来的时候没做防护怕你生病,让我来看看你。”
陈系舟张了张嘴想回一句,嗓子却只发出一声哑得不成样子的气音。他清了清喉咙又试了一次,还是没什么用:“醒了。”
门被推开了,徐婉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白粥、一小碟酱菜和一杯蜂蜜水。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自然地伸手贴了一下他额头,皱了皱眉,说:“有点烫,家里有体温计,我去拿。”
“不用……”
“你闭嘴。”
徐婉莹说着已经转身出去了,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电子体温计往他耳朵里一探,嘀了一声,屏幕亮出三十八度二。她看了一眼说:“发烧了,得吃药。你今天哪儿都别去了,就在家待着。”
“我今天本来也没打算出去。”
“那就行。”徐婉莹把药片和一碟温水递到他手边,“蜂蜜水先喝了润润嗓子,粥也趁热吃,我去给你煮个梨汤。”
陈系舟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他把碗放回托盘里重新靠回枕头上。他拿起手机来解锁,看见四人小群里言逸又刷了十几条,忍不住回了一句:“你少说两句,我发烧呢。”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言逸发了个问号,发语音说:“你昨晚不还好好的?”
“昨晚是昨晚。”
“要不要去看医生?”
“不用,吃了药了。”
群里安静了会,沈长青说:【你也不是弱不禁风的那种人啊,整个人壮得更头小公牛似的,怎么老是生病?之前在大理就说肚子疼肚子疼,去找你对象了又过敏……生病圣体啊。】
逸:【说到这个,我倒是想问你怎么二话不说就跑回家了?和你对象吵架了?冷战?】
舟:【算是吧。】
霖:【什么叫算是吧,吵架就吵架,没吵就说没吵,你说句这个是啥意思?】
舟:【就是单方面吵架吧,我一个劲在那儿说,他一句话都不回答,嘴巴是张开的,眼神也是想说的,但是就是不说话。】
逸:【噢……这种最磨人了。】
群里安静下来,过了几分钟,张序霖才悠悠开口:【他会不会是说不出口啊。】
舟:【怎么会?】
霖:【失语吧。】
陈系舟刚要深究,张序霖就说他要去打高尔夫就消失了。
他现在头昏脑涨的,一个人仔细想也想不出什么来,只能重新躺下睡觉。
——
商亭已经把陈系舟的那条朋友圈翻出来看来很多遍,他原以为陈系舟是真不要他了,但是还好……还好他只是回家和朋友聚餐了。
医院新来的那只黑狗目前的状态不太好,因为犬瘟后遗症控制不住自己,导致它被一辆电动车撞到,车主没管它,被人发现的时候血流了一地。
手术早就做完了,但如果它没能熬过这几天,它就没办法活了。
商亭觉得很难过,他不想和同事说话,甚至不想上班。他知道人有时候就是会突然变得脆弱,突然地就不快乐,甚至是突然地陷入深深的沉默,不想说话。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从这种状态里脱离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很久以前,就是在没遇到陈系舟的时候,他这种状态会持续好几天,但遇见陈系舟之后就很少这样了。
因此在这个感觉又上来的时候,商亭一时间还有些不知所措。
他用头轻轻敲击着墙面,一下一下加重力度,等感受到无法忍耐的疼痛感时才停下来。
“商医生!这个要怎么弄?”一个实习生跑进来喊道。
看见站在墙壁面前额头贴着墙的商医生,她明显一愣,随即就只当他是工作忙到浑身发热靠墙缓解,就自顾自说了一堆。
商亭说:“知道了,待会我教你。”
“诶好!”
商亭打开手机,已经下午了,陈系舟在做什么呢?
——
“啊——我要疼死了!”陈系舟在床上无能发怒,这一觉非但没让他好受一点,反而让他更难受了——鼻塞咳嗽、头疼发烧、浑身乏力,喉咙发炎,甚至还有点轻微的胸闷。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当时回A市的时候非要跑到人流量那么大的商场里待那么久,后悔自己为什么傻到只穿一件不算太厚的外套……
陈恩泽走进他房间,说:“去医院吧,最近流感很严重,不能再拖了。”
“嗯,爸爸呢?”
“爸爸在开会,我送你去,年底了我们很忙,只能让王姨照顾你了。”
“不要。”
陈恩泽挑眉,“那我给长青他们打电话?”
“不要。”陈系舟依旧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要一个人住院?能行吗?”
“就是一个人住嘛……反正人家也不关心我。”
陈系舟的说话声音很小,陈恩泽没听清,问了句“什么”,陈系舟赶紧开口说没什么,说完就去收拾东西。
他们选的是A医大一院的国际医疗部,省去了很多折腾,没几个小时就住进特护病房了。
“你真的不要人照顾你?”陈恩泽问。
“嗯。”
“一个人能行吗?”虽然这里是特护病房,会有专门的护士照顾他,但陈恩泽还是有些不放心。
“能,你快走吧,我要休息了,不要一直打扰病号。”
“行,哥走了。”
陈恩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陈系舟未免有些孤独。言逸他们说要来医院看他,全被他赶了回去,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就那么孤孤单单住了三天,陈系舟心里却愈发觉得空落落的。这里的护士照顾得很周到,但他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对劲,思来想去,发现自己不过是想念商亭了。
也许是再次发高烧让他的脑子对“尴尬、羞耻、拉不下脸”这一类情绪变得迟钝,陈系舟在看见手机屏幕上商亭的脸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就给他打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陈系舟觉得有些失望和难过,正欲挂断,电话就接通了。
“……”
第38章 我等你说
“……”
“……”
他们谁也没有开口。
陈系舟看着通话界面上的计时一点点跳动,一直跳到接近十分钟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
“陈系舟,来量体温了。”
护士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是明显,陈系舟诶一声,护士拿出体温计测了一看,还是没有退烧。
“得打退烧针了,”护士一看陈系舟手里还捏着手机,“先别玩手机。”
这个护士是老资历了,三下五除二就搞定,前几天是个实习生给他打的针,在手臂上戳出七个窟窿都没打好,后面还是找其他护士来打的。
陈系舟看着针头一点点拔出体外,护士边收东西边叮嘱着,可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过了这么久了商亭肯定把电话挂断了,陈系舟慢慢想,因此等他再次拿出手机看到还在通话中时,倒是有些意外。
“你生病了吗?”商亭率先开口。
“嗯,流感。”
商亭在那边沉默了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面对面都猜不到,现在隔着那么远陈系舟就更猜不到了。
“什么医院啊,你们那流感挺重的,怎么病房里那么安静?”
陈系舟不知道商亭问这个干嘛,但还是认真回答道:“A市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国际医疗部。”
“有人照顾你吗?”
陈系舟没料到商亭会说这个,“没有,我一个人。”
“哦哦。”
哦哦?什么叫哦哦?我一个人待在病房里这么可怜,没有人来看我。
……
虽然是自己让他们别来的,但是还是很可怜的好吗?
病房里这么安静这么冷,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只有小手机陪着我……
你就回答一个哦哦?
陈系舟龇牙咧嘴地用没扎针的手使劲戳着屏幕,就好像这样子就能让远在L市的商亭感受到脑门一痛似的。
早知道就不回来了!他忿忿地想。
现在好了,身体不好了,心情也不好了,对象也不知道脑子里整天想的什么……
商亭忽然说:“那我挂了。”
“挂吧挂吧。”
陈系舟用不耐的语气回答,试图用这种小孩子式的语气让商亭再打一会儿,但商亭还真就挂掉了电话,一点犹豫都不带的。
陈系舟看着黑漆漆的屏幕,上面还有一道因为没拿稳从病床上掉下去而砸出来的裂痕,他啧一声,平常怎么不见他这么果断?买个水果犹豫好几分钟,明明是两个一样大的西瓜却老是要让他赶紧选出一个最大的,选了又不满意。去哪里玩也要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故意气他的吧。
把他陈系舟气死了气坏了,他就能过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了!
还有这个手机屏幕也是,平常怎么摔都摔不烂,那天只是轻轻一摔就裂了这么一大条,真是有够糟心的。
整个世界都在和他作对,也不知道是不是平常好事没做够。
唉——
在病房里的日子过得很慢,陈系舟的身体在隔天得到了好转,当然,鼻子还是很塞。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子都全部吹出来,但无论吹多少次结果都是那样,鼻涕根本纹丝不动,倒是把脑袋震得痛。
陈系舟不甘心,像他这种人怎么能对小小鼻塞手足无措?正欲拿纸重新来尝试的时候,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陈系舟连头都没抬,护士查房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不是刚刚才来过吗?怎么隔几分钟又要来?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吧……
“你不要这样吹鼻涕。”
陈系舟的动作突然停下来,他惊讶地抬起头,发现来的人根本就不是护士,而是商亭。
他心心念念的商亭。
商亭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拉链拉到最上面,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陈系舟,没什么表情,但陈系舟看见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正常呼吸要大,应该是赶了很长的路,也有可能是跑上来的。
“……你怎么来了?”陈系舟问。他努力压制着自己激动的声音,但因为生着病,他的嗓音还是哑的,鼻音很重,尾音因为感到意外而有些飘。
商亭没回答,背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戴手套,两只手都被冻红了。
陈系舟问:“你来看我了?”
听到这话,商亭这才抬起眼睛瞧着他:“你不是一个人吗?”
“我?”
“你说你一个人在医院,没有人照顾你,我就来了。”
陈系舟喉头一酸,差点呜出声音来。
商亭的表情和声音都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就好像他们不是在A市的医院,而是在L市的市医院一样。
这时陈系舟才明白商亭昨天晚上问病房那么安静是什么意思,借着询问和别人有关的事情来观察自己的反应,或是想从他嘴里听到答案,商亭以前有这样问过吗?
肯定有的。
“你吃饭了吗?”他问。
商亭说:“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陈系舟一愣,“怎么不吃饭?”
“这个不就是吗?”
“这个怎么会是饭,我说的饭是大白米饭配着菜的那种!不是吃面包。”
商亭哦了一声,说那他还没吃饭。
陈系舟却不说话了,商亭抬起头发现这人用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神看着自己,好像有些高兴,又有些生气和难过,甚至还有一丝后悔。
他被这种眼神看得后背都冒冷汗,只能别过头错开视线。
陈系舟还是看着他,他从L市到A市,至少要五个小时的车程。商亭没有车,只能坐高铁飞机或者是大巴。昨晚他挂完电话之后,今天就出现在这里了。
他是连夜买的票?还是今天一早出发的?
陈系舟的嗓子忽然更堵了,“你坐什么来的?”
“高铁,最早的那一趟。”
“那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半吧。”
四点半……现在才早上九点多。商亭四点半起来赶车,坐五个小时高铁,到了A市还要转地铁或者打车来医院,一路找到他住的病房。陈系舟想象了一下商亭背着双肩包在A市的早高峰里找路的样子,喉咙更紧了。
他现在后悔死了,甚至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今年的冬天冷得那么早那么厉害,他还对商亭耍小性子,要是商亭也生病了该怎么办?
他简直不是人……
陈系舟想着想着,突然抬手抱住了商亭,又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生病还是生的有传染性的流感,于是立马推开了。
陈系舟本来想继续嘴硬、继续用那种无所谓的语气把商亭往外推一点,这样就不会显得自己太想念、太需要。但商亭站在这里,从五个小时之外的城市跑来看他——他再怎么硬也硬不起来了。
“怎么了?不抱了吗?”
商亭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却没有抚平陈系舟心里的褶皱,反而让他感到更加的酸楚。
“传染给你怎么办?你,你找护士要个口罩去。”
商亭真就离开了,脚步声逐渐远去,陈系舟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商亭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个蓝色口罩,关门的时候顺口说了句这里没有N95,陈系舟问为什么要这个,蓝色的不可以吗?
“N95的防护性更好,不然到时候我也生病了怎么办?”
陈系舟笑了笑,说:“这么怕我传染给你?那你干嘛还来找我?”
“因为你说你一个人。”
“……”
就因为这个?
陈系舟的视线落在商亭背来的背包上,这个包简直鼓得快要炸开了。
“你那三级包里都是些什么?”
商亭戴好口罩,说:“衣服鞋子,还有洗发露牙刷那些。”
“带这么多干嘛?”
“留下来照顾你啊。”
陈系舟呼吸一滞,他以为商亭只是来看看他第二天就要走的,没想到居然会留下来,像商亭的工作一定要请假吧,他本来就难存钱,也不知道请假会不会扣工资。陈系舟现在觉得自己真的很小家子气,一直觉得商亭不了解他,可实际上,自己似乎也不了解商亭。
扯平了。
可是……他们前面才吵了那么大的架,自己还说了那么重的话……商亭真的会原谅他吗?
他看着商亭冻红的指节,那双手现在正搭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大概还没缓过劲儿来。
“你手冷不冷?”陈系舟问。
商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行。”
陈系舟啧一声,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单:“放进来捂捂。”
商亭没动,看了他几秒,把两只手伸了过去。因为没打点滴,陈系舟一把就握住了商亭的手,还没握几秒就冰得他倒吸一口气,他把那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来回蹭着商亭的指背。商亭的指节硬邦邦的,被冷风吹得发僵,陈系舟搓了半天才慢慢软下来。
被窝已经被自己高热的体温捂热了,陈系舟将商亭的手塞进被子里,又把自己的杯子贴在那双手上,这才觉得满意。
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道歉,毕竟吵架说狠话不辞而别的是他不是商亭,一直逼着人家给自己个说法的也是他陈系舟。
没什么不好意思拉不下脸的,陈系舟慢慢地想,商亭是他男朋友,自己主动道歉是理所当然的。
陈系舟酝酿好情绪,说:“商亭……”
“诶呀,得买瓶酒精或者是洗手液吗?消消毒。”
“?”陈系舟浅浅笑了一下,问干嘛要买哪个,病房里每天都会有人来消毒的。
“那他们又不碰你……”
“你嫌弃我?!”
商亭急忙抽出才热乎没多久的手摆动着,说:“没有没有,我就是怕我也生病,到时候就没有人照顾你了,而且我只请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的假,到时候还要请,院长会不高兴的。”
看着他慌忙解释的样子,陈系舟心生想要逗逗他的想法,道歉什么的可以缓一缓,商亭像个小松鼠一样摆手解释的样子可不多见。
“是吗?他干嘛要生气?你是人不是机器人,生病是很正常的啊。”
商亭挠挠头,像是觉得陈系舟说的有道理,却还是嗫嚅着:“那样会耽误工作啊。”
陈系舟不说话了,他觉得这个话题已经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便转移说:“商亭,对不起。”
“嗯?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我们吵架的事情啊,”陈系舟震惊道,“我不该那样逼迫你,不该和你冷战和不辞而别的。”
商亭沉默了一瞬,随即笑道:“没事,不用说对不起。”
陈系舟很意外,怎么会这么轻飘飘的?他预想过商亭会生气、会沉默、甚至会反问“你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但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这让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什么叫不用说对不起?”陈系舟皱起眉头,“我那天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你……”
“你说得也没错。”商亭打断他,“你问我到底在想什么,我确实没跟你说清楚,而且你说的话并不难听。”
陈系舟张了张嘴,又闭上。
商亭这个人,从来不擅长翻旧账。陈系舟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吵过的架就只有那一次,还是陈系舟单方面输出。以前也有陈系舟耍小脾气的时候,商亭就那么听着,等陈系舟说累了消气了他就递杯水过来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陈系舟以前觉得这是商亭脾气好,后来觉得这是商亭在敷衍他,再后来,他觉得商亭根本不在乎。
可现在商亭坐在他病房里,从五个小时之外的城市赶过来,背包里装着他的毛衣和日用品,说留下来照顾他。
陈系舟忽然不确定了。
“那你现在说清楚,”陈系舟把声音放平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啊?”
商亭直视着陈系舟的眼睛,满眼认真,“我想等时候到了再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好吗?系舟。”
看着商亭的眼睛,陈系舟憋了许久的那些话也说不出来了,只答道:“好,我等你说。”
第39章 跟我回去
陈系舟住院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商亭没办法只能再次找院长请假,但请假可不是那么好请的,之前请的一个星期都是院长看他平时从来不请假做事积极认真才给批的,现在又续假,那边自然有些不高兴。
“这个星期已经有一个人提交事假,班组不允许两个人同时休事假,你要么改时间,要么只能申请调休。”
院长说话的声音不小,商亭急忙瞄了一眼此刻正在吃饭的陈系舟,拉开凳子走出病房。
“那我调休吧,下个月我都不休息了,您看这样可以吗?”
院长沉默了,像是在思索这个假批了值当不值当,好一阵过去才回答说:“行,但休假期间你得保持电话畅通。”
“诶,知道了。”
商亭挂掉电话长呼一口气,他现在还挺庆幸自己有点技术在身上,不然请假都没底气了。
他走进病房,没多久医生就通知他们说明天就可以出院,由于陈系舟的鼻子还是有点塞,医生便给他开了喷雾,一天喷四到五次就可以。
出院的那天是个阴雨天,黑压压的云彩又厚又重,枯枝落叶被雨水沾湿,紧紧贴在柏油路面上。今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凶,才十一月上旬,A市就开始飘雪,商亭站在窗户边朝外看。他觉得很稀奇,自己是南方人,连雪都很少见更别说是十一月的雪了,他甚至开始期待这雪能堆起来。
陈系舟倒是没什么反应,只说这个时候的雪不会是鹅毛大雪,大多是冷雨转湿雪。雨点混着碎雪花从天上砸下来落地上就马上化了,存不住积雪。
陈系舟说:“最多就是屋顶和墙头薄薄白一层,地面还是湿哒哒的黑水,连脚印都踩不出来。”
“好可惜,我还以为我回去前面能玩玩雪呢。”
陈系舟拿着手里的东西,走到商亭的三级包面前,自己的小包和这个黑包比起来简直就是大巫见小巫,陈系舟把自己的小包递给商亭,说:“那你可以多留几天,或者是……”
“或者是什么?”
陈系舟背起商亭的三级包,重量使他的整个身体往后仰,差点都站不稳,自己都背不动,商亭到底是怎么背动这么重的包的?
陈系舟只能佝偻着腰,说:“或者是你直接留在A市吧,像你这样厉害的宠物医生,在A市会发展得更好。”
商亭笑了笑,说:“再说吧,我来背这个包。”
“不用,我来。”
两个人僵持不下,谁也不愿意苦了对方,最后还是陈系舟又耍赖才把背包死死焊在自己身上的。
“你怎么能背动这么重的包?”他们一路来到电梯口,陈系舟才忍不住问。
“上学的时候背习惯了,我高中是在外地上的,离我家M市有几百公里,每次放假回家要拿行李箱要带作业衣服,就习惯了。”商亭将手掌放在背包底下颠了两下,说这个包还没有当时放满作业的书包重。
“你爸爸妈妈不接你吗?”
“不接啊,我自己坐高铁回去的,有时候刚好会遇到大学生也放假,抢不到高铁票就只能坐大巴回家。”
陈系舟沉默了,他在商亭说那句话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们高中那三年就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一个世界有人接送、有暖气、有咖啡机,另一个世界需要一个人抢票、需要自己拖行李、需要自己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里找到回家的路。
而他过去那些因为模考分数不够理想而产生的焦虑,在雅思培训里产生的不耐在商亭那句话面前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他觉得自己不配说“我也辛苦”。
好奇怪,他们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却又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在自己还为不想上马术课而发愁时,商亭正拖着塞满书本的行李箱在车站赶路。
面对商亭这样的学生时,他感觉自己过得就没那么辛苦了……
陈系舟难得沉默着,他带着商亭来到医院的露天停车场时,看着停在那里的车不由得咂咂嘴,眼前帅气生猛的路虎已经完全不帅气了,枯枝落叶被雨水打湿贴在车顶,甚至就连挡风玻璃上都有!
陈系舟不是一个有洁癖的人,对车的干净整洁度要求也不像他哥那样,哪怕车身侧面有些泥水也无所谓,但现在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他皱着眉用小木棍扒拉掉挡风玻璃上的枯枝落叶,思考待会要走哪条路回家,人民路一年四季不分昼夜都堵,安顺路太远……想着想着,他突然觉得商亭应该多开车,有驾驶证就要开车,不然考了干嘛?开了车他出行也方便,想回家都不用抢票,开他的车回去就行。
“哥,今天你来开车吧,带驾驶证了么?”
商亭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先是喜悦于陈系舟再次喊他哥,又对陈系舟让他开车的提议有些意外。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车了,更何况今天天气不好,看样子才停没多久的雨又要下了。
“不要。”
“为什么不要?你不是会开吗?”
“我好久没开了,而且……我之前看见人家出过车祸,有点阴影。”
此话一出,陈系舟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说:“那等咱们回L市了再重新开,我陪着你一起开,好不好?”
“嗯。”
陈系舟坐上驾驶位,决定走甘霖路,今天已经过了早高峰,这条路没那么堵,不然他们得在路上堵半天才能到家。说到家,陈系舟又补了句:“你想吃什么?我让保姆做,或者是点外卖也行。这是我第一次带对象回去,我爸他们肯定高兴。”
商亭一愣,说:“要去你家吗?我不和你回去,你把我送到高铁站吧。”
“不行,来都来了,也是时候该见面了。”
商亭仍旧是不肯答应,两个人就这么僵在车里,雨点开始砸挡风玻璃,啪嗒啪嗒的,还混着一点点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的雪花。
陈系舟没发动车子,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他,语气软下来:“就……吃吃饭嘛。你照顾我这么多天,我家里人也想当面谢谢你,而且我哥他们也说让我带你回去。”
“谢什么?不用谢的。”
“那你就当陪我吃顿饭,行不行?我一个人回家也是吃,两个人也是吃,你不在我吃着没意思。”
这话说得商亭没法接,他想拒绝,可陈系舟就那样看着他,眼睛里除了认真还混着点请求和理所当然,好像商亭本来就该跟他回家,本来就该跟他一起坐在餐桌边吃饭。
商亭在心里默默叹气,谁让他们是情侣呢?
“好。”商亭终于松口。
陈系舟嘴角翘起来,利落地打火挂挡,雨刷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枯叶和水痕,视野一下子清晰了。
车子驶离医院的时候,商亭才想起来自己居然从来没问过陈系舟关于他们家的事情,比如他们家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去英国留学,或者是爸爸妈妈做什么工作……这些都没有问过,他觉得自己知道陈系舟家里有钱,是A市人,爸爸和哥哥嫂子会经常给他打电话就够了。
他也不是不在意,只是怕自己问了会让陈系舟觉得自己的边界感被侵犯了,他自己都不太愿意让亲戚朋友问私事,便理所当然的认为陈系舟也是。
“系舟,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商亭声如蚊讷。
“制药的,长河制药。”
诶呦……商亭默默地想,他去开药的时候经常会开到长河制药的药,小到感冒药大到安眠药都有,他甚至还上网查过这家公司是国企还是民营企业,如果那个时候再往细里查查,是不是就能查到这家公司的老板有一个儿子叫陈系舟?
如果他当时再往这些方面八卦一下,那在昆明站遇见陈系舟的时候就不会觉得他只是一个问路的人,更不会在大理频繁见面后觉得他是坏人。
可要是真的那样做了,命运还会把他们安排到一起吗?
不会了。
就像当年灰犀牛般悬在头顶的隐患终于落地,一场雨夜,老屋发黑长苔藓的瓦片轰然脱落,这件迫在眉睫的危机才倒逼他的父母下定决心翻盖新房。
又或许,哪怕命运给他安排了一模一样的情节,在当时得知此刻坐在自己身边时不时扒拉两下头发的年轻人是陈太安的儿子,长河制药的新一代,他这个性格的人怎么还会和陈系舟说话呢?
第40章 陈家别墅
他们先去商场买了一大堆礼品和补品,陈系舟说他爸爸爱喝茶,商亭便对比了好几家才买到最合适的那个款,说哥哥平常喜欢写毛笔字,他们又跑到城市那一头去了陈恩泽平常会去的店买了根价格不菲的毛笔……整体买下来,后备箱里的东西塞到连三级包都差点放不下。
可等到车开进陈系舟家所在的那个别墅群时,商亭就开始后悔了。
清一色的新中式别墅,家家都带大院子,一家比一家盖得好……
甚至连刚刚的小区大门都是自动识别的车牌号,保安还给他们抬手敬礼、微微欠身来着,要不怎么都说有钱人能享受到极致服务呢?像他们在L市的那个小区,忘记带门禁卡让保安帮忙开门他还会甩脸子……
别墅群的机动车道和行人步道是完全分开的,陈系舟驶入大门就围着外侧的车道拐了好几个弯,一直到一栋比其他别墅稍大一些的房子侧面才输入地下负二层的私家停车场。
那里面还停着几辆车,商亭不认识那是什么车,只看了一眼就瞥开视线了。
“我哥他们都回来了。”
陈系舟将车倒进停车位,商亭却还在副驾驶上坐着,他感到有些奇怪,这人咋不下车?陈系舟绕到副驾驶,把车门拉开说:“下车吧,小亭亭。”
商亭皱眉道:“别这么喊,很奇怪。”像对小孩似的。
陈系舟嘿嘿一笑,打开后备箱拿出那个三级包背上,他的路虎在旁边那几台擦得锃亮的车中间很是刺眼,车身下缘还带着刚刚路过水坑溅起来的泥点子。
他看到商亭一直盯着其它车看,走到他身边说:“那是我嫂子的、我哥的,这是我爸的,还有其他几辆都是谁想开就开。”
商亭沉默着,过了几秒才说:“你得擦擦你的车了。”
“知道了知道了。”
陈系舟喊了两个佣人下来搬东西,自己搂住商亭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电梯间,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刚才开着窗户着了点冷气,现在又有点堵了。
他们坐电梯上到风雨廊,廊顶是深色木梁,两侧落地玻璃,玻璃外面种着一棵姿态很好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焦黄色的还挂着。廊下摆着一组石凳,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扇宽大,嵌着细长的铜把手。
陈系舟打开别墅门的时候,比人影先来的是旁边香炉里的香味,淡淡的,像寺庙里的味道。
主楼旁边还有一些房子,只有一层,看不清里面是做什么的。
隔着院子里那棵迎客松和新中式落地窗,商亭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其中还有一个穿着长连衣裙的女人在一个香炉面前捣鼓着什么。
徐婉莹放好香,这是她特意给小叔子的对象调的,听小叔子说这孩子经常会紧张,她就调了个能让人的神经放松下来的。刚燃好没多久,她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慢慢走着的两个人,“老公,他们回来了。”
陈恩泽问:“谁?”
“系舟啊,你去和爸爸说一声。”
“嗯。”陈恩泽放下茶杯起身上楼。
陈系舟打开门的时候迎面撞上来接人的徐婉莹,还是用三级包撞的,这一下可把徐婉莹撞得不轻,差点就站不稳。
“嘿!对不起啊嫂子。”
徐婉莹眼里都是商亭,哪顾得上陈系舟,她看着面前这个又瘦又清秀的人,实在是无法把“比陈系舟大五岁”这个事实和这个人联系到一起。
她招呼着商亭换了拖鞋就把人带进客厅,映入眼帘的全身清一色的深色实木家具,靠落地窗的位置还放着一张长长的茶桌,上面趴着几只茶宠。
“王姨!饭好了没?”
“快了快了。”
陈系舟这才放下背包说:“爸和哥呢?”
“在楼上,诶,你们先上去把包放放吧。”
商亭没想到别墅里还有电梯,看着锃亮的电梯门,他看见自己穿着很普通的牛仔裤和羽绒服,脚上是他为数不多的几百块钱的鞋子……
陈系舟一个人住三楼,一半是客厅房间,另外一半是健身室之类的,没有多少实木家具,和二三楼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好像他是家里唯一的现代人……
“哥,想什么呢?过来给我抱抱!”陈系舟张开手,也不管这是在走廊,抱着商亭推着打开门进到客厅。
背包被他“啪”地一声摔到地毯上,商亭心疼里面的东西,正要捡就被陈系舟堵住了嘴。
商亭的后背贴上门板的时候,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陈系舟的嘴唇贴着他的,吻得又凶又急,啧啧作响,还带着一股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气。商亭被那股凉气激得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躲开。陈系舟的手掌使劲按在他腰侧,隔着羽绒服的布料,拇指抵在肋骨边缘,要不是冬天的衣服厚,往常这个力度商亭皮肤是会留下痕迹的。
商亭被他亲了一会儿,才偏开头低声说:“你家里人还在楼下。”
“让他们等,”陈系舟的声音闷在商亭的颈侧,鼻尖蹭着他领口的边缘,“就五分钟,五分钟都不行吗?我快憋坏了……”
陈系舟嘴上边说边亲个不停,手上的力气一点也没放轻,拉开羽绒服领口就是一顿啃。
“你嫂子刚说让放包。”
“不是放完了吗?安安静静躺着呢。”
商亭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摔在地上的三级包,拉链角磕在地毯上,看着像是没什么事……万一里面的东西摔坏了怎么办?他这个包又没有防摔的隔层,里面还有陈系舟那个一万多的平板呢,摔坏了可不好。他叹了口气,抬手推了一下陈系舟的肩膀:“你先起来,我看看包里的东西有没有摔坏。”
陈系舟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退开半步看着他蹲下去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检查。陈系舟站在旁边看着他翻,忽然觉得商亭蹲在地上翻包的样子很乖。
“你笑什么?”商亭抬头。
“没笑,就是鼻子不通气嘛,吹一吹气。”陈系舟说着,又吹了两声。
“哦。”
商亭终于起身,看看自己的羽绒服,突然表情严肃,陈系舟以为里面的东西真被自己摔坏了吓得不轻就听见商亭说:“我穿得好土。”
“嗯?哪里土了?一点儿也不土。”陈系舟说着,拉开商亭的羽绒服拉链看看里面的内搭又重新拉上,“外面的人都这么穿,咱们又不是模特,冬天没办法时尚。”
他们下楼的时候陈太安和陈恩泽已经在客厅了,陈恩泽长得儒雅,对商亭来说没那么有压迫感,倒是陈太安让他觉得压力不小,长者的威严和凌厉的五官使他在没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很是凶狠。
要不是陈系舟提前和他说过陈恩泽才是家里最有压迫感最严格的那一个,商亭恐怕就要认错人把陈太安当做最难应付的那位。
“爸,哥,这是商亭,就是我男朋友。”
“你们好。”
陈恩泽点点头,陈太安说:“走,去吃饭吧。”
给陈家几位买的见面礼分好时桌子上已经备好饭菜,一共十道菜,这是只有他们那边办席面时才有的数量,有时候甚至只有八道菜。
十道菜,佣人不和他们一起吃,五个人吃得完吗?商亭坐在长桌边慢慢地想。
陈太安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伸到商亭碗边放了下来,说:“吃吧,别客气。”
商亭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鱼肉,白嫩的肉上沾着一点酱色的汤汁,说:“谢谢叔叔。”
陈太安点点头,收回筷子继续吃自己的饭。
这顿饭吃得比商亭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人追问他家里几口人、收入多少、父母是做什么的,只有陈太安偶尔会问一两句“在L市住得惯吗”“做什么工作”“工作忙不忙”,但问完就不再延伸,就只是在确认一些基本的、他需要知道的事情,而不是在盘问或是八卦。
陈恩泽就更不用说了,话本来就少,一顿饭下来就没说过多少话,就是偶尔给他倒倒水。
商亭原本做好了被反复盘问的准备,一顿饭下来,反倒有些出乎意料。这顿饭吃得慢,吃完聊了半个小时陈恩泽和陈太安就临时去开视频会议了,饭桌上只剩下徐婉莹他们聊了几分钟。散伙的时候商亭习惯性起来收拾桌子上的餐盘想去洗碗,就听见徐婉莹说:“不用收拾的,摆着就行啦,保姆会洗。”
商亭拿着盘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耳朵都红到了脖子根,明明是冬天却热得像在夏天的户外跑了几公里。这时,陈系舟突然起来说:“爸不是说我整天就知道玩吗?我今天就洗个碗给他瞧瞧我不是只会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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