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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雪骸


    第1章


    大秀还未正式开始之前,俞亚廷的名字先霸占趋势首位,某某歌手的新单曲或是某某影帝的新戏都被他一视同仁地压在下面,都是大甩卖现场,没什么区别。还有那个倒霉蛋住了半个月的医院,出院后发现彻底变了天。


    他在冯德君的别墅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定要他的金主给俞亚廷好看:你告诉我现在这算什么?非但没让俞亚廷得到教训,还白送他一个话题?


    “绝对不行,你必须得帮帮我。”倒霉蛋不管不顾地撒泼,“说好的让那姓俞的一辈子别想登台呢?你看看现在!他反倒比之前人气还高!这样下去我的代言肯定就没了你知道吗?你到底是站哪边的啊?你还行不行?你要是不行你早点放屁——”


    他的脖子被突兀地卡住,一只金丝雀还真拿自己当人物?冯德君早就焦头烂额,他还偏偏好死不死往枪口上撞。哄了他几回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老子当年给你的,现在动动手指就能拿回来,还敢不知好歹和我耀武扬威?


    “别……我……”小男孩终于知道害怕,奋力去掰冯德君的手指。手是松了,但他接着就挨一记耳光,脸颊马上红一片。冯德君盯着他,又牟足劲往他另一侧脸颊甩一巴掌。这张脸也是花他的钱整出来的,填充、注射,耳朵的骨头取下来垫鼻子,胸口的骨头拿来垫下巴,他眼瞎才看上这样的人。


    他的手机响了,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任何好消息。他刚接起来,对面就慌乱地喊他:“三爷,完了,我们……”


    是何煜呈彻底没了耐心,谁有空在这里陪他试底线,一次两次就算了,冷不丁在他面前一次次添堵谁受得了。他直接对冯德君的业务全面封锁,让他知道他到底得罪了谁。为了这个他愿意开口求人,在众人的鼎力协助下,警车都堵到冯德君办公室楼下。圈子里的人默契地揶揄他:为了泡美人不少花心思啊。他不反驳,他不介意当浪子。


    大秀当天他坐在台下,林祈恩特意从后台绕出来,不怀好意地提醒他,他的秀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进来看的,建议何总借此机会好好修炼一下审美,别再浪费钱在那些垃圾大理石上。


    他不置可否,林祈恩说的全对,但现在他眼里看不进别人,秀场只能是俞亚廷一个人的舞台,其他所有人都变成他的陪衬。俞亚廷脚上踩一双红色皮鞋目不斜视地走,林祈恩三令五申过,让他不准对台下观众抛媚眼,这种事请他滚到维秘之夜去干。但何煜呈觉得,即使是这样,他走的每一步还是都在往下溅宝石渣子。


    他和林祈恩四目相接了,此人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看俞亚廷的眼神和他完全不相同,里面不沾半点的荤,纯粹是艺术家看作品,审视,还吹毛求疵。


    而他不一样,到这个时间点,何煜呈坦然承认他对俞亚廷有爱,到不了爱情的程度,那总也是爱,否则他现在不会被他溅出的五光十色的眼神扎出心痒的意味。这是正常的,谁都不爱才不像个人,在床上也是一样,痛快里总该带一点悸动和疼惜才爽。有爱也不代表什么,爱欲不过也就是另一种食欲。他一天没吃饭,饿得头脑发昏,只等晚上要饱餐一顿。


    他原以为俞亚廷必然会在后台等他,但After Party上,林祈恩好心过来告诉他别看了,我学长一向都不参加庆功晚宴和采访,结束就坐车走人。怎么怎么,他没和你说过?怎么会这样呢,我还以为你们很熟。


    他故意要挑衅,一个没品的只认识LOGO的富二代,偏偏看人的眼光好得欠揍。看他今天戴了个什么领针——一枚只在拍卖会上流通的梵克雅宝孤品,不是有钱就能拿到,今天特意戴出来彰显身份。他在想真有意思,何家老爷子年纪大了开始低调行事,反而让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进去族谱的野种在外面招摇,何煜呈为了这一天下了本钱啊。


    “你爸爸还好?”林祈恩故意问。他已经把何煜呈调查得很彻底,私生子在他们这些人里没什么特别的,聊天时还可以自嘲你妈是三房,我妈是养在外面的小五,但只要一回到家,嫡庶尊卑那点封建遗毒就显出来了。


    何煜呈教养良好,面对明显的试探面不改色。多谢关心,爸爸很好。不过最近我们都很忙,已经一段时间没通过电话。


    装,就装。林祈恩将香槟杯抵在唇边,嗯嗯哦哦应得漫不经心。他今天是受人之托,俞亚廷走人之前特意拜托他,看情况帮何煜呈引荐几个人。圈子里那帮世袭制的有点太安逸,可以来点新鲜血液搅个浑水。


    他也有同感,一个两个今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老师,明天就开始迫不及待要给他当大爹,的确需要一点股份上的制裁。何煜呈有这个本事,冯德君家门口现在乱成一团,来了三辆救护车接他的小金丝雀。那人挨了他几个耳光后想不开,吞了两瓶安眠药后后知后觉开始害怕,打电话送自己去洗胃,顺便叫了几家媒体拍照录像卖惨。林祈恩在直播间围观了全程,看得要笑死。冯德君自己倒霉哦,谁不知道这种没争到上桌位子的私生子最不能得罪,见佛杀佛见神杀神的,他顶多算路边一条。


    林祈恩见过上个月何老爷子过寿的照片,何煜呈只能站在合照边角,画面中心是嫡系的小儿子,小儿子旁边是长姐,其他的位置就是那些爷叔。现在那个圈子里都在传,何老爷子准备把澳门和东南亚的赌场生意交给大女儿,等小儿子长大当实至名归的继承人,而把一个个工厂扔给二少爷收拾残局。所以何煜呈才要不计代价闯进时尚圈,不然这辈子都是打下手的命。


    真不容易,但他运气好,找对了人。林祈恩仰头喝光香槟,开始认真为何煜呈介绍从那边到那边都是谁和谁——那个紫色衣服的老头是某某杂志全球创意总监,不过也是他风光的最后一年,明年就要换人。他旁边那个秃头呢是某某品牌设计师,不过你当他是吉祥物就行,他流行色都给你记错,做的东西多一眼都不能看。何煜呈顺着他的目光望,一个个衣着华丽的甲乙丙丁,一人一口把这一个圈子分食掉。其他人想分一杯羹要求着他们,让他们屈尊从嘴里吐出来一点。


    林祈恩视线再在场内逡巡一圈,他可没有那么好心,真要引荐一位大人物让何煜呈一步登天是想多了。他决定了,要从一堆他看不顺眼的人当中选一个最不顺眼的。“哎。”他凑上去撞一撞何煜呈肩膀:“我建议你先去拿下那个亚太总裁哦,法籍华裔女强人,平时最喜欢收集先锋派画作。而且她平时可八卦了,你就说你是亚廷的后台,她一定知道你。怎么样,先去和她打个招呼?”


    何煜呈望向那女人,身高不高,宽脸颊,方下巴,嘴唇涂成橙红色,穿一整套的香奈儿,他站在这里像是都能闻到她身上的五号香水味。他整理一下袖扣:“帮我引荐吧。”


    林祈恩从善如流地另拿一杯新的香槟,灵巧地从人群间钻过去搭话。何煜呈站在后几步的位置等,听林祈恩口中提到他爸爸和姐姐的名字。


    他已经不介意谁在人前用家族来为他背书,这样一个名头是通行证,不用白不用。就算他自己不讲其他人也一样知道,反而显得他藏着掖着,还真以为没有他爸他能有本事站在这里。这种话只能骗骗那些听信奋斗论的小朋友,还以为读海德格尔就代表高人一等。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他微笑着走上前去。林祈恩就带着他在宴会厅里和人推杯换盏——林祈恩表面在笑,背地里越想越觉得不太对,把俞亚廷骂了百八十遍。他老大一个设计总监,俞亚廷造的孽现在由他来还这算什么事?他妈的,只有你俞亚廷不喜欢搞这些表面功夫,好像我有多喜欢似的!他后知后觉地开始生气,在身后盲按手机给俞亚廷发消息:你妈了个投胎差今天一晚上?


    第2章


    俞亚廷手机里不少这一条催命的消息,他人躺在后排补眠,司机在前面把保姆车开出F1的气势,一路上甩开数个狗仔,直接开进别墅地下车库。


    这幢别墅位于湖边,属于二等有钱人的度假村。为了买这个,他一年前问他老板借了一百万美金。这里平时不住人,房子有人按时打扫,一尘不染,一室的鬼气。两张黑白的死人照片明晃晃放在客厅——他的父母死了十几年,现在该有一个凭吊的地方。


    他踏进玄关,很满意地欣赏。这处别墅完整地还原了他十岁时家里的布置:一楼的黑檀木餐桌,二楼妈妈的衣帽间,包括里面的内容物都一件不差,连二十年前的儿童拖鞋都摆在旋转楼梯转角。两个人的牌位则供在外面的储藏室,等于是一间小型祠堂。


    他踩着皮鞋在沙发正中央坐下,脚翘在茶几上。这沙发和茶几也是原样复刻的赝品,坐下去之后腾起一层细尘。真的是好让人怀念——在他十二岁那年,他爸爸投资失败破产后,差不多就是在这个地方用一把枪打穿了自己的脑袋。


    他举起手模仿开枪的手势,食指顶着自己额心,用和他爸爸最后一模一样的姿势后仰,后脑勺抵住沙发靠背的凹陷。他向上看,天花板上面就是他妈妈的卧室。枪声和鞭炮声很像,她当时真的以为是有谁在放那种很响的鞭炮,那声响吵到了她祷告,她隔半小时才下楼,看到死人后完全吓坏了,不知道哭,更不知道要报警。


    他妈妈向来没有半点主意,她结婚前只是个被养在闺阁里的乖巧女学生,读的是言情小说和耶稣基督,相信贞洁高于一切。大学还没毕业就和父母精挑细选的乘龙快婿结婚,天生要给人当少奶奶,也天生要给人陪葬殉情。她不敢用枪,也不敢跳楼和吞药,思忖良久后决定跳海。


    她本想要带上儿子一起,但带人自杀也算是杀人,会让她死后上不了天堂,她也怕这个。儿子这周末就要回家了,她必须得在这之前把这件事结束。


    丈夫炸了一半脑袋的尸体就在她身后,她颤抖着手坐在桌前写遗书:亲爱的母亲、弟弟、宝贝——这个开头反复写了四次,写一次揉烂一张纸,用到第四张纸才继续写下去,但写到一半又写不下去,好陌生,她没做过这样的事。她一辈子都在模仿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她们没教过她在这种时候要怎样做才漂亮。


    她脸上的妆也只画了一半,眼睛黑的,嘴唇是白的。她突然想到一个很妙的主意,如果趁着一件正事做到半途的状态去跳海,这样自杀就不算是自杀,只是她在去买牛奶的半路去看了海,之后被海引诱而已,所以基督会原谅她的。


    反正就是那一天,俞亚廷从学校里直接被带到警局认尸,一具半颗头都没了的男尸,另一具在水里泡得发白的女尸,以及一张巨额欠款的账单。那笔数字超过一个小学生的认知,一个人怎么能欠下这么大额的债?还有他的学费也是问题,学费再不缴的话,书也不能继续读了。


    老师跟到警局,着急地替当事人流眼泪。怎么会这样?老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爷爷奶奶呢,外公外婆呢?


    没有人了。警察代替他做解释,家里的人早就散了,能逃到国外的都跑了。逃不掉的就自杀,反正死也不要坐牢,死也不能过穷日子。这样的人他们见了很多,欠债了还不上,借了钱去赌一把,结果欠得更多,好多人都是干脆带着小孩一起死。这个小孩现在被留下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那他以后要怎么办?老师这个问题问得很徒劳。国际学校一年三十万的学费,现在连零头都缴不上。


    警察不回答,只觉得这个老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在这样的家破人亡面前,上不上学还重要吗?


    但是——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的女教师做出生平最勇敢的一个决定:让他先来我家里住吧。


    她年纪轻轻,硬生生出于责任感把自己变成一个单身母亲预备役。白天在学校讲语文课,晚上回到家给十岁的小学生做全科补习。


    她家里人很快就不愿意,好不容易进这样好的学校当老师,下班不去美术馆画廊音乐厅联谊,在家里奶孩子算个什么事?没听到警察说吗,这孩子家里惹了大麻烦,不仅破产还欠债,你要帮他还债?九位数的欠款,这孩子哪天被人绑了卖都不奇怪。赶快交给警察,送去孤儿院或者随便送哪里,到时候当心你想甩都甩不掉。


    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彼时她还处于犯罪电影和感动中国的交互荼毒当中,这二者有一个共同的背景就是孤儿院,人进了这样的地方就完了,她真的不能把这个孩子送到那里。她忧心仲仲地去上班,中午警察就带着俞亚廷的舅舅找到学校:老师,找到他的家人了。他舅舅飞机刚落地就赶过来,他保证会让孩子继续在这里读书。


    在这之前,俞亚廷只见过他这位舅舅一次。记得当时他留一个油亮的分头,跟在他爸爸后面谄媚讨好,爸爸买一艘新游艇,还不够他带人上来炫耀。这人一直都拿他爸爸的话当风向标,却在那次致命的投资决策失误当中全身而退。傻子都知道这件事有问题——但小孩子比傻子更惨,说话没有人能信。


    周围的大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包括他爸爸也一样靠不住。一把枪打自己脑袋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杀了所有该杀的人,全杀光后,最后一颗子弹再送给自己。很多人活着只是巧合,死了才正确。


    舅舅把他从老师家里接回他的住所之一,一幢没人住的城郊别墅,放个孩子来看房子刚好。他看着孩子的背影思忖——一开始还是要装个相的。于是他在玄关蹲下,假模假样地把小孩子揽进怀里:不要怕,以后舅舅会好好待你。


    没多久他就给俞亚廷办了一场浮夸的生日派对,请二十个同龄孩子和老师一起到迪士尼庆生,连无人机群都用上。然后还为他请钢琴教师,雇佣专属的厨师和营养师,并且嘘寒问暖,要他想吃什么都尽管和舅舅说。这些做的都差不多之后,他开始进行一系列监护人变更的流程。


    事发后的第一个寒假,舅舅带俞亚廷去新加坡度假散心,回来后就发新闻通稿,媒体把他当圣人赞美,大肆歌颂血浓于水人间真爱,但老师清楚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直接赶到他家里:这个孩子需要心理评估!你为什么拒绝他接受学校的心理辅导?


    他很不耐烦,这个女的事多得要死,当个老师可真是屈才了,得去联合国谋个职位才配得上她。我们的家事关她屁事?用得着她跳出来当圣母。但是她刚才说了什么心理评估——这个倒是提醒了他。新闻上是写他姐姐和姐夫因为忧郁症共同赴死对不对,是他明确指定让记者这样写的,毕竟新闻发出来什么,观众就相信什么。那么父母既然如此,十二岁的儿子当然也是精神病潜在患者。


    他松口了,带着笑点头:明白了,谢谢老师的提醒。您不太清楚,我们在新加坡有私人医生。这孩子是我的家人,我当然比您知道要怎么照顾他。之前他心里想的还是赶快把这个外甥转学去新加坡,现在改变主意,一个精神病儿童就没必要去学校了。


    真的很巧,他在新加坡的确有个熟识的精神病医生,这位朋友有他自己的医院,他立刻决定马上带俞亚廷飞回去,到了地方就把这孩子扔进去治疗他的创伤障碍。这是他唯一的外甥,他发誓他是很爱很爱他的。


    俞亚廷一样愿意爱他的舅舅,他在父母身上消耗的情感都不如他给舅舅的多。看舅舅对姐姐和姐夫多尊重,在收养他没多久,就告诉他他已经在别墅里腾出一个空房间来给父母做灵堂,要他每天上两次香。


    那现在他这个亲生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当然不能示弱。只一个灵堂不足够,整幢别墅都拿来凭吊多真诚。只可惜这是美国西海岸,灵魂回溯前尘之前可能还得先倒个时差。他看着墙上的照片,他爸爸当年请了专门的摄影团队来拍合家欢,现在正好对着当时的视频一帧一帧还原家庭布置。


    他要说实话了,当时在精神病院封闭区的日子不太好过,住在一起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对着山竹讲话的,动不动往地上躺的,吸毒吸得倾家荡产被老婆送进来的。护士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把他当小孩子看。早起发药按时关灯,还要定期被带去做电击治疗。肌肉松弛剂注射进静脉,金属电极片压在太阳穴上,天花板是死白色的,但在电流灌入神经的时候,他觉得白色变成跳跃的蓝色,再变成不断放大变形的色块。


    这玩意穿过额叶的感觉可是真他妈的好受——他对着淋浴间的镜子呕吐,他发誓这感觉必须让他舅舅也体验一次。半年后他终于被接出来,舅舅很满意自己的威胁手段,以后这孩子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人相信了。他只要稍微不乖,立刻就把他送回到精神病院重温旧梦。


    此时他耐心无限地等他舅舅按响门铃,这房子完全值得炫耀,就差扎两个纸人来一左一右放沙发上陪着他了。他舅舅当年利用死人,现在轮到他来用。舅舅没资格进今天的大秀现场,否则他们能够再早一点见面。要说起来他们也有三年没见过,他还真的有点想念他。


    舅舅进来的时候他特意把所有灯都打开,房子比博物馆还亮,好东西就是要展览的。舅舅身后跟着一个保镖和一个秘书,不是防备什么,只是为了彰显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他觉得很好,他就该永远这样单纯愚蠢。他站起来迎接舅舅的时候异常乖巧,他们早就约好要见面叙旧,他要认真地感谢他把他养大。


    第3章


    他舅舅彭南亭,彭家娇生惯养的一个小儿子,被父母寄予了厚望——当企业家、艺术家、电影明星。但他自己一天到晚只想着要傍富婆捡现成。


    他人长得很出色,也很喜欢抛头露面。上中学的时候还在戏班子里唱青衣,后来没选上剧团,只能老老实实回去念书。父母重视他,给他找家庭教师补习,终于如愿送进高等学府。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一天天蹲在大学图书馆里,给有钱的女同学写情书:我对你一见钟情,我爱上了你读书时的侧脸或者爱上你今日穿的白裙,如果你对我也有意,那我们在食堂门前/主教学楼门前/图书馆门前见面,同样的文字以不同排列组合写给不同人,完全是最早的自动投稿机。他非常有道理,大学就是用来恋爱的。


    大学是用来恋爱的,他姐姐的学校离他一条街,她刚从高中女校升到基督教大学,就被父母从教堂里拎出来相亲。姐姐结婚的速度比他追到女同学的速度还快,姐夫姓俞,家中三代从商,有钱程度在整座城市都排得上名。他摇身一变成富人家的小舅子,立马甩了女同学。从前这些女孩一个个趾高气昂,一次约会比登天还难,现在跪下来求他他也不睬。


    再往后,他开始借着姐夫的名字频繁出入各种高端社交场合,拿到毕业证后马上伸手问姐夫要钱创业。这件事还真的被他做成功,一跃成为年少有为的青年企业家,最后将姐夫的钱洗劫一空,他要更上一层楼。


    他得志后马上要往娱乐圈发展,先是在电影里客串角色,之后自己投资,自己当导演和主演,拍了一部一山一水一狗一人的电影,再买大量营销号大吹特吹,接着又请两个传记作家给他写传记,不甘心地包车马费,特意让秘书提醒只能选经济舱和二等座。


    这场采访持续三个月,见面对谈十次,修改五十遍以上,照片要从毛孔和头发丝开始修,但酬劳只肯给三万块。事后又打电话三令五申,不准在文稿里提起他的姐姐和姐夫。


    冯德君也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攀上他,被他手把手教着怎么让人买保险。与此同时,他还想着要如何让俞亚廷与正常的地上世界断绝关系,总不能真在精神病院里养一辈子,收养姐姐遗子的新闻差不多也用够了,他得让他派上更大的用场,这个外甥完全遗传了父母外貌的优点,让他去赌场当荷官有点暴殄天物——那就去做明星吧。


    当时他们从新加坡回来后,俞亚廷就在街上被挖角。天时地利人和,他连投简历的环节都省了。对方承诺他,这孩子当了明星,未来一场活动报价都是八位数。他心动了,谁会嫌钱多,他太想要钱。


    他立刻找了顾问,协助他注册空壳公司转移资金,扣除运营成本后三七分成。但俞亚廷那部分收入也不能让他真的拿到。他问顾问,怎么办?顾问指导他,那就给这孩子制造一笔债务。他爸爸当年欠的,还有他自己的……他这辈子都别想自由。


    他到现在都很满意,顶多是最后方向出现一点偏差。他原本是指望俞亚廷去拍电影或者出唱片,但他反而去当模特。当时他不太痛快,模特能赚多少钱,后来听说能卖形象使用权,他又喜笑颜开了。


    到这个时间点,他终于不再执着于自己做台前。他又拍了一部电影,拍完后他像模像样地开了个发布会,自称要退出娱乐圈,这里玩够了,没意思,他还有更大的事业要做,他没能完成的愿望,就让外甥代为完成。但他自己又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也说不定以后还要再回来,人生总是特别特别无常。


    这次他没花钱做营销,以至于那部电影压根没人提起,连骂都没人骂,就是直接销声匿迹。他不服气,但也只能认。至少现在他地位很高,小导演拍电影都要先讨好他。这个也痛快,被人求着就痛快。


    这种痛快从那时一直延续到现在,在他来这里之前,冯德君连续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他已经在新闻里看到了,这姓冯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那他到底得罪了谁?何仲钦他知道,何煜呈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刚有一大笔钱入账,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其他——皮鞋碾过地毯的时候都还没反应过来,再往里走,才意识到这别墅不对,它完全是口活棺材。原本那幢房子早被他低价卖了,现在一模一样的东西又复制到他眼前,像刚从福尔马林里被挖出来。他后背渗出一层很薄的汗,什么意思?


    俞亚廷很尊敬地对他笑,接过他手里的外套和皮包:舅舅觉得怎样?我特意布置这样一个房子,我妈很久之前就想来美国,现在终于可以住下来。钥匙也给您一把,以后您随时都可以来,或者,您先来给她烧个香?


    俞亚廷将香递到舅舅手里,给他指路去储藏室。他相信他舅舅很熟悉这一套流程,当年他对他就这样做,他从学校回来,先给母亲的遗照下跪已经成了例行公事。问题是烧香拜佛是求什么?求死人往生极乐?他觉得没那么单纯的,他妈妈活着的时候就在家里拜祖宗,又是上一代留给她的任务,要一个女孩拿她的虔诚去换祖宗保佑家宅平安。家宅为什么不平安,做了缺德事才会有这种担忧。


    他有记忆的童年充斥着的都是香火味,到了青春期也仍旧是。香炉置于牌位正前方,他要先清洁供桌,站在供桌前双手持香行三拜鞠躬礼,将香插入香炉后跪拜磕头。这件事一开始的确是他来做,后来换成另一个人来做。


    对于宿在他身体中的另一个人格,俞亚廷对他欣赏、怜惜,乃至于敬重。身体里凭空长出一个灵魂来多有意思,那是长在什么地方?他吃饭睡觉做爱的时候他快不快乐?他也能控制,钻进对方里面去窥视,把他的记忆都据为己有。但他很快就嫌麻烦,记忆有的时候能派上用场,大多数时间里都多余。


    他猜想另一个人格大概是从他十二岁的时候开始在体内生根发芽,当了半年的精神病人,频繁的电击疗法谁受得了,肌肉记忆都形成了。他再怎样也只能是人,身体有极限的,精神负载之外的部分只能通过身体表现出来。


    他接受,没有什么不好。两个人格在体内分食大脑,柔软的大脑比冰淇淋更美味,你要这一边,我就要另外一边,鼻饲进来的养分也是两个人分食。他们都被绑在床上,眼前整整三道铁门,一个十岁小孩就有这么大的面子,他受宠若惊了,以后一定要让更多人体验一下精神病院的封闭区有多好。


    他也有名字,他不会写中文,写在纸上的名字就是Yating。他先是惊讶,马上觉得真不错,他妈妈生前一直想要二胎,到死也没能要成。现在很省事,从体内自行分化出一个。那他这算是什么呢,孪生弟弟算不算?


    精神病医生也治不了分离性身份障碍,给他的建议是每周两次的心理咨询。医生劝导他,这能帮你理解你自己。


    理解你自己,他咂摸着这句话,回家后在纸上写字——也许我们可以互相理解一下?经由一夜的深度沟通,他们达成一致,将个性切成一百个名词,一人从中各选五十个。没有什么ANP和EP之分,两个人就是一个人。只是不巧对方选到了嗜睡症,三百六十五天要有三百天在睡,他想喊他出来都要费点神,好在对方还抽到顺从,该出来的时候就要出来,有时和他觥筹交错的傻子们就要很疑惑,这个人怎么突然和从前不一样?


    彭南亭不知道这个,他只知道此时他手里握着的香断了,香断不是好预兆——当年他几次梦到过他姐姐站在他床边,她要索他的命,可十分钟后又求他照顾好她唯一的儿子。有钱人都迷信,他也不例外。他怕他姐姐,找了个大师为他驱魔,大师让他从彭家祖坟头顶折来柳枝,柳枝浸在酒里,酒坛口用红布扎紧,在卧室东南角埋四十九日再饮下,大师言,活人饮阴酒,鬼见你便如见阎罗。他高烧了三天,后来再也没有梦到过死人。


    但他怎么能想到,现在俞亚廷把一幢别墅变成巨型灵堂,灵魂碎片都能唤回来。当时是他自己亲口教他的孝顺,长大的外甥只是照样去做,他赌他是故意的,他就该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盯着。


    但没关系,他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什么要怕的。他姐姐不敢见他,死人都不怕,他为什么要怕活人?现在俞亚廷的所有收入都在他手中,他走秀能走多少年,早晚有品牌方都不要他的那一天,那时候他要靠吃他赏赐的残羹剩饭才能活。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最痛苦,他的父母应该早就身体力行地教会了他这个。


    他踩烂地上断掉的那一半香。他说服了自己,俞亚廷必定是在虚张声势,这一点和他吞枪自杀的爸爸一模一样。他姐姐何德何能敢受他的香,一根敬下去,保证她不敢再出来,俞亚廷也照样要对他低眉顺眼。他从敬香的灵堂走出来,如愿看到他的外甥正对着落地窗外晃神。他上前卡住他的脖子:他妈的你给老子搞什么?


    第4章


    俞亚廷保证,如果另一个人格有朝一日喧宾夺主,他百分之百要被抹杀掉。仗着当时他选到了权威而对方选到了包容,导致现在他不愿意应付的事就交给对方,自己喜欢的就全体抢占——奴隶主剥削奴隶也不带这么极端的,起码抽十鞭子也得给一块糖,让人记得一点好吧。他默默反省了,对不起,下次一定。这一次求他先应付一下彭南亭。


    他还记得上一次放这位出来还是半年前在酒店里的事,是何璟然的局,要给她回国没多久的弟弟选妃。他原本没打算要去,谁不想活了敢让他去酒店接客。


    所以当时经纪人是要另一个小模特去,美其名曰是在给人机会:你知道今天是谁来?你不是总想走大场吗,你不是嫌我们怠慢你吗,那可是何家的老二,你现在不去攀,以后你上赶着都碰不到人家的鞋跟,你后悔死。


    小模特百般不情愿,他是来走秀的,又不是来坐台的,有什么非要傍个关系才能成?他说什么都不要去,就差抱着门框撒泼,死都不去,他今天就辞职不干了也不去。这时俞亚廷站起来,把人拽到一边,叹一口气:算了,别为难他,我去吧。


    他难得好心救场,这种好心不是时时都有。他一半时候良心发现,感叹不能让年轻人以为这一行真得陪酒陪睡才能上位,好像模特和娼妓是一体两面,想干好这一行得随时切换两种身份。但反过来,要是有人义愤填膺地和他讲公平公正,他还就非要把这人塞到谁的床上去。装个屁,送礼拍马的时候不讲公平公正,屁股就格外珍贵?


    他在酒店门口换另一个人出来,他发誓这也不是抗拒,纯粹是风险意识强了那么一点。那时候何煜呈都还没在人前公开露过面,谁知道他是不是个肥猪头。卖身求荣这种事他不是不能做,真要到了非这样做不可的时候,尊严就是最不值钱的,谁喜欢踩都可以踩,必要的时候他还可以亲自踩。只有一件事不行,对面如果是个猪头三那真不可以。


    事实上门被推开后他有那么一点意外,因为何煜呈在全体人类里都算顶级,连手指骨长得都无可挑剔。可惜人还是太年轻,看到美丽的东西眼都直了,醒过神来之后才想起来要装不认账。俞亚廷想到他就要笑,也不能完全怪他,当时自己在扮演大和抚子,杀伤力又加一层。


    那天那位用嘴伺候着何煜呈解衬衫纽扣,珍珠贝母包裹在唇齿之间像在咬一颗糖。这谁看谁能受得了,只是动作太慢,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Yu-Yating——他站在第三视角看他自己,看他去拆何煜呈的袖扣,攥在手心里甜蜜地对这位少爷笑,让他闭上眼睛,和他玩个游戏,猜一猜袖扣被藏在身上的什么地方。何少爷马上被撩拨起来,扣着他的手腕将他的腿卡在沙发缝隙,所以那块淤青就是这么来的。


    [……]


    何煜呈不陪他玩这种弱智游戏,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指在何煜呈手背上敲,要他把手心露出来。


    当时何煜呈纯粹是看脸看傻了,这样一个白痴美人天真地讨好他,他想当然地也还想要更多,所以第二天各回各家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给他打电话要见他。见个屁,他以为是便利店店员还天天见。俞亚廷摸了摸耳垂,就说那枚耳钉去了哪里,敢情是被他自己拿去钓男人。


    也正常的,这一套没人不吃,包括他舅舅。一个德不配位但被人捧得七荤八素的中年男人,习惯性认为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没长出脑子。他可怜兮兮地道歉,没有,他只是很想念小时候,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于是他看见他舅舅马上变脸,端出一副慈爱长辈相,开始讲他是多么想去他的大秀现场给外甥加油鼓劲。


    果然他没想错,这个人的脑子都还停留在小学运动会阶段,但偏偏又适时装傻,假装不知道小学生只能从学校拿回奖状,拿不出六位数的钱去还一场赌债。彭南亭收养他,拿从他爸爸那里偷来的钱为他支付学费,现在要他千百倍地还回来。


    与此同时,何煜呈已经顺利攀上那个亚太女总裁,被她邀请周末一同去看画展。他们二人一拍即合,林祈恩这个牵线的顺势找了个借口先跑路。因为俞亚廷终于肯给他回消息:夭寿,还真要去投胎了。


    林祈恩暗叫不好,一路超速赶到湖边别墅区。他是搞不懂为什么有钱人都喜欢在郊外置房置地,楼下就是地铁和商场的大平层住着多舒服,住在这种鬼地方,先别提外卖送不送得到,救护车来的时候人都凉了一半。


    他早就不同意俞亚廷在秀前用药,一个衣架子还非要依赖莫达非尼才能支棱起来算什么。何况他知道的,俞亚廷这两年药越吞越多,再加上褪黑素,脑子里都快变成化学实验场。他从善如流地捡起地上的注射器看,再摸人颈动脉,氟马西尼开始作用了,他不客气地打他脸:“别给我装死。”


    俞亚廷很虚弱地睁开眼笑,把他的手抓过来当退热贴。没办法哦,他说,不是故意的,可是真的很难受。虽然说每次下台都要来一次同样的……


    他相当委屈,上场之前他是为什么才吞三倍剂量的莫达非尼?还不是为了不给大设计师掉链子。现在挨骂还挨打,下次绝对拒不配合。


    他的手指还在神经性地抖,现在已经好多了,刚才他舅舅刚走他就软下去,差点还真以为这房子能招魂,他妈妈当年没能成功把他带走,现在再带也不迟。他把氟马西尼推进静脉,再匆忙给林祈恩发消息让他来收尸,倒是在人来之前自己先缓过来。


    他借力支起上半身,以德报怨地摸摸林祈恩的脸:“有什么不好嘛,反正你也不喜欢和他们喝酒。”


    林祈恩咬牙切齿,我谢谢你,我是不喜欢喝酒,我也不喜欢深夜飙车。“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他问,“我就想把明年春夏系列都换成寿衣,正好让你死我台上。”


    “先不谈明年。”俞亚廷对他笑,视网膜前全是光斑。“这一次怎么样?”


    他逃得太快了,媒体记者想拍后台卸妆视频都没拍到。他现在脸上还是台上的妆,全身却软得没了骨头。


    林祈恩沉默着不说话,谈到这个他的讽刺就失效。这一次当然不必说,是绝佳。他在台下都把自己看硬了,他的美学只有俞亚廷能帮他实现,这场秀的通稿已经在写,那些写八股文的文字记者搜肠刮肚都够不到他分毫。


    就像现在,一个杂志主任想了一晚上,一拍桌子说这样不行,临时拉一个靠写避孕套广告出名的团队来写,一群人正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加班,工作之前先把主角的个人简介列在一旁:俞亚廷,二十六岁,一米八七,模特,走过多少多少场秀,是多少个顶奢品牌的代言人,但名下没有公司。


    俞亚廷是同代的那一批模特里唯一一个没成立工作室的,其他人走到二十六七岁,脑子里不再是想着怎么走,而是想着怎么退能退得好看。模特里面退了之后去卖衣服的,去当设计师的,签一堆小模特自己当老板的,唯独他什么都不做。问就是累,不想,不愿意,没天赋。他不上台的时候就把自己变成沙发上的一张羊毛毯,动一下都显得好累。


    林祈恩一遍一遍看大秀当天的影像,他很矛盾,他希望俞亚廷光彩夺目,问题是越夺目就离人越远。他也不是真想把人变成艺术品的载体,但现在太像人的人又千真万确地很可怕,一个模特衣服换了一半,只穿了个胸罩蹲在后台在IG上和前男友全家吵架算什么事。


    他突然想起来何煜呈那个姐姐,和前夫闹离婚也是闹得人尽皆知,前面接受采访,后面就开始拿高跟鞋砸人的头。那何煜呈也有这份基因,俞亚廷和他搞在一起,说不定他能看一出豪门出柜大戏了。他马上又自我反省,实在是跟着他老板看了太多弱智短剧。哪里来的那么多要死要活的爱法,炮友和他说一句爱,他都要把人连夜拉黑。


    但他也没想到何煜呈的戏份还没落幕,他还自信自己是俞亚廷身边唯一一个长期炮友,以为这桩交易结束后那两个人就江湖不见。结果这场秀结束还没几天,俞亚廷恢复过来就把他甩了,这人居然拒绝和他一起去度假,要陪何煜呈看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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