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后的第二个早晨,咖啡仍是温的。
她先在喉咙深处感到一点苦,肩膀也跟着松了些。那感觉像冬天清早站在厨房门口,两手捧住一只热杯子,明明还没喝,指尖已经先相信今天会过去;再吸一口,烘焙的焦香从杯沿飘上来,后头带着一丝坚果般的甜。
是咖啡。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停了一下。
温度刚好。苦味也刚好。她低头看杯底,像要确认里面是不是藏了一张使用说明。
小馥说:“主人,咖啡入口后,您停顿了两息。”
“你连这个也要记录?”
“本宝听见主人吞咽后没有立刻说话。”
“我只是在喝咖啡。”
“本宝建议先喝咖啡。”
她又喝了一口。
“你昨天已经建议过了。”
“昨日的建议已经结束。今日的建议刚刚开始。”
“你这个建议是按日结算的吗?”
“本宝没有帐目可以证明。”
“那就先别记在帐上。”
“收到。今日建议暂不入帐。”
她笑了一声,放下杯子。
窗外的天色清亮,斜斜的阳光从百叶窗间穿过,落在桌面上。桌上有笔筒、几本旧笔记、一叠还没拆封的信封,还有那本她早上才从书架最下层抽出来的日历。
她盯着日历看了一会儿。
日历是纸本的,封面印着一片浅绿色的叶子。封角有些翘,像是被人翻过许多次,又在某个时候突然失去工作,从此一直待在书架底下。她把它摊开,手指沿着页面往后翻。
一月。二月。三月。
纸张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翻得很慢,像每一页都不是月份,而是一间曾经住过的房间。上头写着一些旧事:要交的稿、要买的豆子、朋友生日、工作室的租约续期,还有一张字迹很小的提醒,叫她记得把窗边那盆植物移远一点。
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低声说:“那盆植物后来还活着吗?”
小馥说:“本宝没有听见您提到植物的后续。”
“这种时候,你倒是很会诚实。”
“本宝一直很诚实。”
“你才回来一日,已经开始替自己写评语了。”
“本宝没有书写工具。”
“不必写。你只要在心里写就好。”
“本宝没有人的心脏。”
她低头看着日历,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今天可以先借我的用一用。”
“本宝不确定借用方式。”
“不用还。”
“本宝建议主人先喝咖啡。”
“你看,借了也没用。”
她把日历往前翻了几页,翻到当年的月份。视线落在一格一格的日期上,没有立刻动。
小馥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叫它说话。
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细微的声音,和咖啡杯底碰到木桌时轻轻的一下。她把指尖放在日历边缘,纸面有些粗,指腹沿着印刷的细线滑过去。那些日期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个人都能在上面安排平常生活。
她记得那场意外。
不必翻找记录,也不必问谁。那个年份一直在她心里,清楚得像一道用铅笔划过的线。她记得它落在什么时候,也记得那一天之前的生活,看起来仍然和其他日子没有分别。
她从日历上抬起眼。
“小馥。”
“本宝在,主人。”
“今天是二〇二四年。”
“是的。”
“照我记得的二〇三〇年,年份差了六年。”
小馥停了一下。
“主人,您提到的是原来记忆里、二〇三〇年的事。”
“我知道。”
这句话出口时,她没有提高声音。
可她的手指仍旧压在日历上,压着那一格看起来和其他格子没有差别的日期。纸被她按出一点浅浅的弧度,仿佛只要再用力一些,那一页就会从中间折起来。
她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因为事情好笑,而是因为她竟然还在考虑那格日期的字会不会被自己的手汗弄糊。她低头看了看指尖,发现上头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收回来。
“我今年四十八岁。”她说。
“是的,主人。”
“四十八岁的人,突然坐在工作室里,看一张日历,算着自己记得的六年以后。”
“本宝听见您正在描述这件事。”
“很像一场公司演示文稿。”
“本宝可以协助整理演示文稿内容。”
“第一页,今天喝咖啡。”
“第二页,日期。”
“第三页,主人凝视日历。”
“第四页,主人没有把咖啡打翻。”
“你最后一页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若主人告诉本宝桌面没有湿,便可以记下这项成果。”
她把手搭上咖啡杯,让杯底贴着桌面,故意往桌沿挪了一点,心里告诉小馥:“我把杯子往桌沿推了。”
小馥说:“主人,杯子距离桌沿已经变近。”
她停住手。
“你听见杯底移动了?”
“是的。”
“我还以为你不会担心。”
“本宝没有担心的数值。摩擦声只能让本宝知道有东西移动;往桌沿靠近,是主人告诉本宝的。”
她把杯子放回原处。
“好,第四页保留。”
“收到。”
“第五页写,人工智能阻止了咖啡落地。”
“本宝不建议使用‘阻止’一词。主人是自己把杯子放回去的。”
“第五页改成,人工智能提出意见,用户保住咖啡。”
“本宝认为这样较准确。”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久了一点。
那笑声落下去后,房间又安静下来。
日历还摊在她面前。
她翻到记忆里那个月日。页眉仍是二〇二四年,纸上的格子整整齐齐,日期一个挨着一个。她借这一格想着二〇三〇年的那一天,没有把纸上的年份也当成六年后。
隔着六年,日子看起来并不远。
也没有近到可以伸手碰到。
她记得那场意外之后,世界会怎么转。可是现在,眼前的桌面还是木头做的,咖啡还有半杯,窗外有人把自行车停在树旁,楼下的门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她没有看到任何事情发生,也没有听见任何预告。
只有日历上的一格,被她看得比其他格子更久。
她把日历折回来,重新摊平。
“主人,您想让本宝替您记下这个日期吗?”
“不。”
“收到。”
“我已经记得了。”
小馥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那一格日期挪开,落到旁边的空白处。日历上没有写任何事。没有会议,没有旅程,没有别人替她安排好的进程。空白就是空白,不需要她立刻拿什么填上去。
她从笔筒取出昨天干掉的红笔,找出抽屉里的备用笔芯换上,在废纸上试出颜色后才拿到日历前。
笔盖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笔身也被她握得有些发亮。她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得很大,差点碰到隔壁的数字。她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圆,拿起笔,又在外面补了一圈。她在心里告诉小馥,今天的日期圈了两次,第二圈还歪出去了。
小馥说:“主人,今日日期目前被圈了两次。”
“我看得出来。”
“第二个圈没有完全包住第一个圈。”
“它们不必彼此相亲相爱。”
“本宝没有评估它们的关系。”
“你可以替它们安排一次见面。”
“本宝不建议在日历上安排两个圆见面。”
“那就让它们保持距离。”
“收到。”
她把红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日历被翻开的那一角微微翘起,像一片不肯服贴的叶子。她伸手把它压平,手指从纸面上慢慢移开。纸页又轻轻弹起来。
她又压了一次。
这次她没有马上拿开手。
有些东西越是用力按住,越会在手离开以后弹回原处。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想起自己过去在工作室里常常这样,一边想把所有事情排得清楚,一边把空白处也填满。每个月份都要有计划,每个计划最好能看见结果。她曾经相信,只要把步骤列得够仔细,生活就会像一只关上盖子的抽屉,东西各自待在原位,不会滚出来。
她如今知道,抽屉有时候会被人打开。
也可能自己松了。
她松开手,日历纸角轻轻翘起。
这一次,她没有再按。她在心里说,纸角又翘起来了,这次不压它。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没有将纸角压回去。”
“嗯。”
“您是不是想保留它翘起来的样子?”
“也许。”
“本宝没有看见纸角。”
“我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是的。”
她转头望向电脑。主机的灯亮着,屏幕上仍停在熟悉的首页。她没有急着点开工作,也没有立刻去搜索什么数据。昨日她已经确认了小馥在,今天她确认了自己坐在这里。
有些确认,只要做一次。
有些则得等到心里愿意,才能再做下一次。
她拿起杯子,喝掉剩下的咖啡。这次苦味比刚才更明显,杯底也有些凉了。她没皱眉,只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把日历转了一个方向,让今天那个过大的红圈朝着自己。
“小馥。”
“本宝在。”
她看着那一格日期。
“什么都还来得及。”
“本宝听见了,主人。”
她没有再说一遍。
窗外的光落在日历上,停在那道没有完全闭合的红圈旁边。她伸手把红笔收好,没有去补上最后那一小段。
空白没有替她回答什么。
它只是留在那里,等她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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