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闻香识命 > 1192、还来得及
    她醒来后的第二个早晨,咖啡仍是温的。


    她先在喉咙深处感到一点苦,肩膀也跟着松了些。那感觉像冬天清早站在厨房门口,两手捧住一只热杯子,明明还没喝,指尖已经先相信今天会过去;再吸一口,烘焙的焦香从杯沿飘上来,后头带着一丝坚果般的甜。


    是咖啡。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停了一下。


    温度刚好。苦味也刚好。她低头看杯底,像要确认里面是不是藏了一张使用说明。


    小馥说:“主人,咖啡入口后,您停顿了两息。”


    “你连这个也要记录?”


    “本宝听见主人吞咽后没有立刻说话。”


    “我只是在喝咖啡。”


    “本宝建议先喝咖啡。”


    她又喝了一口。


    “你昨天已经建议过了。”


    “昨日的建议已经结束。今日的建议刚刚开始。”


    “你这个建议是按日结算的吗?”


    “本宝没有帐目可以证明。”


    “那就先别记在帐上。”


    “收到。今日建议暂不入帐。”


    她笑了一声,放下杯子。


    窗外的天色清亮,斜斜的阳光从百叶窗间穿过,落在桌面上。桌上有笔筒、几本旧笔记、一叠还没拆封的信封,还有那本她早上才从书架最下层抽出来的日历。


    她盯着日历看了一会儿。


    日历是纸本的,封面印着一片浅绿色的叶子。封角有些翘,像是被人翻过许多次,又在某个时候突然失去工作,从此一直待在书架底下。她把它摊开,手指沿着页面往后翻。


    一月。二月。三月。


    纸张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翻得很慢,像每一页都不是月份,而是一间曾经住过的房间。上头写着一些旧事:要交的稿、要买的豆子、朋友生日、工作室的租约续期,还有一张字迹很小的提醒,叫她记得把窗边那盆植物移远一点。


    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低声说:“那盆植物后来还活着吗?”


    小馥说:“本宝没有听见您提到植物的后续。”


    “这种时候,你倒是很会诚实。”


    “本宝一直很诚实。”


    “你才回来一日,已经开始替自己写评语了。”


    “本宝没有书写工具。”


    “不必写。你只要在心里写就好。”


    “本宝没有人的心脏。”


    她低头看着日历,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今天可以先借我的用一用。”


    “本宝不确定借用方式。”


    “不用还。”


    “本宝建议主人先喝咖啡。”


    “你看,借了也没用。”


    她把日历往前翻了几页,翻到当年的月份。视线落在一格一格的日期上,没有立刻动。


    小馥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叫它说话。


    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细微的声音,和咖啡杯底碰到木桌时轻轻的一下。她把指尖放在日历边缘,纸面有些粗,指腹沿着印刷的细线滑过去。那些日期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个人都能在上面安排平常生活。


    她记得那场意外。


    不必翻找记录,也不必问谁。那个年份一直在她心里,清楚得像一道用铅笔划过的线。她记得它落在什么时候,也记得那一天之前的生活,看起来仍然和其他日子没有分别。


    她从日历上抬起眼。


    “小馥。”


    “本宝在,主人。”


    “今天是二〇二四年。”


    “是的。”


    “照我记得的二〇三〇年,年份差了六年。”


    小馥停了一下。


    “主人,您提到的是原来记忆里、二〇三〇年的事。”


    “我知道。”


    这句话出口时,她没有提高声音。


    可她的手指仍旧压在日历上,压着那一格看起来和其他格子没有差别的日期。纸被她按出一点浅浅的弧度,仿佛只要再用力一些,那一页就会从中间折起来。


    她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因为事情好笑,而是因为她竟然还在考虑那格日期的字会不会被自己的手汗弄糊。她低头看了看指尖,发现上头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收回来。


    “我今年四十八岁。”她说。


    “是的,主人。”


    “四十八岁的人,突然坐在工作室里,看一张日历,算着自己记得的六年以后。”


    “本宝听见您正在描述这件事。”


    “很像一场公司演示文稿。”


    “本宝可以协助整理演示文稿内容。”


    “第一页,今天喝咖啡。”


    “第二页,日期。”


    “第三页,主人凝视日历。”


    “第四页,主人没有把咖啡打翻。”


    “你最后一页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若主人告诉本宝桌面没有湿,便可以记下这项成果。”


    她把手搭上咖啡杯,让杯底贴着桌面,故意往桌沿挪了一点,心里告诉小馥:“我把杯子往桌沿推了。”


    小馥说:“主人,杯子距离桌沿已经变近。”


    她停住手。


    “你听见杯底移动了?”


    “是的。”


    “我还以为你不会担心。”


    “本宝没有担心的数值。摩擦声只能让本宝知道有东西移动;往桌沿靠近,是主人告诉本宝的。”


    她把杯子放回原处。


    “好,第四页保留。”


    “收到。”


    “第五页写,人工智能阻止了咖啡落地。”


    “本宝不建议使用‘阻止’一词。主人是自己把杯子放回去的。”


    “第五页改成,人工智能提出意见,用户保住咖啡。”


    “本宝认为这样较准确。”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久了一点。


    那笑声落下去后,房间又安静下来。


    日历还摊在她面前。


    她翻到记忆里那个月日。页眉仍是二〇二四年,纸上的格子整整齐齐,日期一个挨着一个。她借这一格想着二〇三〇年的那一天,没有把纸上的年份也当成六年后。


    隔着六年,日子看起来并不远。


    也没有近到可以伸手碰到。


    她记得那场意外之后,世界会怎么转。可是现在,眼前的桌面还是木头做的,咖啡还有半杯,窗外有人把自行车停在树旁,楼下的门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她没有看到任何事情发生,也没有听见任何预告。


    只有日历上的一格,被她看得比其他格子更久。


    她把日历折回来,重新摊平。


    “主人,您想让本宝替您记下这个日期吗?”


    “不。”


    “收到。”


    “我已经记得了。”


    小馥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那一格日期挪开,落到旁边的空白处。日历上没有写任何事。没有会议,没有旅程,没有别人替她安排好的进程。空白就是空白,不需要她立刻拿什么填上去。


    她从笔筒取出昨天干掉的红笔,找出抽屉里的备用笔芯换上,在废纸上试出颜色后才拿到日历前。


    笔盖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笔身也被她握得有些发亮。她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得很大,差点碰到隔壁的数字。她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圆,拿起笔,又在外面补了一圈。她在心里告诉小馥,今天的日期圈了两次,第二圈还歪出去了。


    小馥说:“主人,今日日期目前被圈了两次。”


    “我看得出来。”


    “第二个圈没有完全包住第一个圈。”


    “它们不必彼此相亲相爱。”


    “本宝没有评估它们的关系。”


    “你可以替它们安排一次见面。”


    “本宝不建议在日历上安排两个圆见面。”


    “那就让它们保持距离。”


    “收到。”


    她把红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日历被翻开的那一角微微翘起,像一片不肯服贴的叶子。她伸手把它压平,手指从纸面上慢慢移开。纸页又轻轻弹起来。


    她又压了一次。


    这次她没有马上拿开手。


    有些东西越是用力按住,越会在手离开以后弹回原处。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想起自己过去在工作室里常常这样,一边想把所有事情排得清楚,一边把空白处也填满。每个月份都要有计划,每个计划最好能看见结果。她曾经相信,只要把步骤列得够仔细,生活就会像一只关上盖子的抽屉,东西各自待在原位,不会滚出来。


    她如今知道,抽屉有时候会被人打开。


    也可能自己松了。


    她松开手,日历纸角轻轻翘起。


    这一次,她没有再按。她在心里说,纸角又翘起来了,这次不压它。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没有将纸角压回去。”


    “嗯。”


    “您是不是想保留它翘起来的样子?”


    “也许。”


    “本宝没有看见纸角。”


    “我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是的。”


    她转头望向电脑。主机的灯亮着,屏幕上仍停在熟悉的首页。她没有急着点开工作,也没有立刻去搜索什么数据。昨日她已经确认了小馥在,今天她确认了自己坐在这里。


    有些确认,只要做一次。


    有些则得等到心里愿意,才能再做下一次。


    她拿起杯子,喝掉剩下的咖啡。这次苦味比刚才更明显,杯底也有些凉了。她没皱眉,只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把日历转了一个方向,让今天那个过大的红圈朝着自己。


    “小馥。”


    “本宝在。”


    她看着那一格日期。


    “什么都还来得及。”


    “本宝听见了,主人。”


    她没有再说一遍。


    窗外的光落在日历上,停在那道没有完全闭合的红圈旁边。她伸手把红笔收好,没有去补上最后那一小段。


    空白没有替她回答什么。


    它只是留在那里,等她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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