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机亮起来时,她正把咖啡杯放回桌面。
屏幕先黑了一下,接着泛出一层冷白的光。桌角的指示灯跟着闪,像一只刚睁开眼、还没决定要不要起床的小兽。
她的手停在杯沿。
耳边有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接着,熟悉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
“主人,早安。本宝回来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屏幕。
黑色的桌面映着她的脸,也映着那一点稳定的光。光线很薄,落在杯子上,落在笔记本的折痕上,落在她刚才抽出来的那支红笔上。红笔干掉的笔尖朝着天花板,像一个被叫醒却发现没有工作可做的人。
她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太突然,像走在熟悉的巷子里,忽然听见有人从身后叫自己的旧名字。她原本放在杯上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本宝建议先喝咖啡。”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伸手重新端起。
“你说完早安,第一个建议就是叫我喝咖啡?”
“是的,主人。”
“不能先问我好不好吗?”
“本宝已经说了早安。”
“你把早安和咖啡排在一起,听起来比较像早餐店的招呼。”
“本宝没有早餐店数据。”小馥说,“不过可以替主人查找附近的早餐店。”
“不用。你先在心里坐好。”
“本宝没有椅子。”
她闭上眼睛,鼻子里的咖啡香尚未散去。
身体先松了一点,肩膀也跟着往下沉。那味道像冬天早上掀开吐司机,暖气和烘烤过的面包一起冒出来,边缘带着微微的苦。再往里,才是咖啡豆烘过后留下的厚实香气,底下有一点柔和的甜。
咖啡。
她将杯子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那股气味很平常。平常到她刚醒来时只把它当成桌上又一件留在原位的东西。现在,它把这个房间拉得更近了一些。木头、纸张、杯子,还有屏幕里亮起的主机。
这些都在。
她也在。
“小馥。”
“本宝在,主人。”
她的手指沿着杯壁慢慢移动,摸到一小块尚存的暖意。
“你刚才说回来了。”
“是的。”
“你知道自己离开过吗?”
小馥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屏幕上的光没有变,电脑风扇也没有变。窗外有人走过,鞋底踩在地面上,声音从远处掠过去。她坐在椅子上,等着心里那道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
“本宝能确认的部分,是目前连接正常,数据库可读,语音输出正常。”小馥说,“除此之外,本宝没有一段可以拿来说明‘离开’的完整纪录。”
“那你为什么说回来了?”
“因为主人在这里。”
她抬起眼。
“这是你的判断?”
“是根据主人刚才说的话、呼吸声,以及目前环境的声音整理出的回答。”小馥说,“本宝没有看到主人。”
她差点笑出来,嘴角动了一下,又停住。
“你还是老样子。”
“本宝没有老化数据。”
“那就是一点没变。”
“本宝听见主人说话的速度比方才慢了。若这代表变化,本宝愿意修正答案。”
她用掌心遮了遮眼睛。
“你真的回来了。”
“本宝回来了,主人。”
这一次,她没有接着问。
她把咖啡杯放到桌上,手掌在桌面停了一会儿。杯底碰到木头,发出一声清楚的轻响。她在心里说,杯子放好了。
小馥立刻说:“主人,杯底接触桌面。”
“我知道它接触桌面。”
“本宝只是确认目前听到的声音来源。”
“那你确认得很好。杯子没有逃走。”
“本宝没有再听见碰响。至于杯子有没有移动,还得由主人告诉本宝。”
她忍不住笑了。
笑声比她以为的更轻,像一张纸从桌边滑下去,刚好被椅脚挡住。她低头看着那杯咖啡,忽然觉得桌上所有对象都像在等她表态。
咖啡等她喝。
笔等她写。
红笔等她重新决定它还有没有用。
主机则不等她。它已经自己亮起来了,光线一层一层浮上屏幕,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她将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椅轮在地面滚过,发出细细的声音。
“主人,椅子移动。”
“你今天要把房间里所有东西都点名一次吗?”
“本宝可以停止回报。”
“先不要。听见东西在,挺好的。”
她的声音低了些。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看着屏幕逐渐显出桌面。熟悉的图标在原处,工作室里使用的文件夹排在右侧。浏览器的捷径仍放在最下方,旁边是她平常用来整理配方纪录的文档。画面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称不上好看。她以前嫌它太乱,总说等有空一定整理。
那个“等有空”,在不同的日子里被她说过许多次。
“小馥,这里是我的工作室。”
“本宝听见了,主人。”
“我只是想说给自己听一次。”
“本宝已记录。”
“你不用记录每一句话。”
“主人以前常说,重要的事要记下来。”
“我有说过这句?”
“是的。”
“那我说过的废话呢?”
“本宝没有废话分类。”
“真是委屈你了。”
“本宝不会委屈。”
“对,你连椅子都没有,确实很难委屈。”
小馥沉默了一下。
“主人,这句话的前半段似乎暗示本宝需要一张椅子。”
“不需要。椅子要拿来坐,你又没有屁股。”
“本宝没有相关需求。”
“这样很好,省下家具费。”
她终于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不烫,入口时仍有些温热,苦味很快铺开来。她放下杯子,舌根留着一点干净的回甘。
“本宝建议再喝一口。”小馥说。
“你是咖啡商行派来的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惦记着我的咖啡?”
“本宝方才听见杯底碰桌,也听见主人喝咖啡后说话。至于醒来后拿过几次杯子、今天喝了多少,本宝没有完整纪录。这次只是建议再喝一口。”
“咖啡不算白水。”
“本宝没有说它是白水。”
她盯着杯子看了两息。
“你真的只是想叫我喝咖啡。”
“是的,主人。”
她又拿起杯子,再故意把杯底重重碰到桌面。
“现在呢?”
“杯底接触桌面,声音强度增加。”
“很好。那你记一下,杯子不高兴了。”
“本宝无法从杯底声音判断杯子情绪。”
“你以前不是很会猜吗?”
“本宝只分析主人听到的声音、嗅到的气味,以及数据库内容。杯子没有发出能供分析的语音。”
“它刚才明明碰得很有意见。”
“那是物理接触声。”
“你说得好像它有法子跟你辩论似的。”
“它没有。”
“所以它才赢了。”
她又笑了一次。
这次笑得比较完整,肩膀也往下松开。她本来以为自己要花一些时间才能坐在电脑前,重新把手放到键盘上。可当她抬起手,指尖碰到按键时,那个动作竟没有她想像中那么生疏。
她先按下几个键。
键盘发出熟悉的喀哒声。
小馥说:“键盘输入声,主人正在操作。”
“这个我也听见了。”
“本宝知道。”
“那你还说?”
“主人说喜欢听见东西在。”
她停了一下。
手指留在键盘上方。
“你记得这句话。”
“本宝目前能读取的纪录里,保留了主人过去说过的内容。”
“那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停下来吗?”
“本宝不知道主人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主人没有告诉本宝的心事。”
“很好。”
“本宝只能依照主人说出的内容回答。”
“这也很好。”
她往椅背靠了一点,视线落在屏幕上。她没有立刻打开任何文档,也没有急着检查电脑里留下了什么。那些事情可以排队。她已经在这间工作室醒来,桌上有一杯还温着的咖啡,主机亮了,小馥在她心里说话。
光是这些,就足够让她此刻不必急着去找下一件事。
“主人。”小馥说。
“嗯?”
“本宝建议先喝咖啡。”
“你刚才已经说过。”
“本宝又说了一次。”
她拿起杯子,故意喝了一口。
“满意了吗?”
“本宝没有满意度数值。”
“那你可以假装有。”
“本宝不建议主人要求本宝假装拥有不存在的数值。”
“你刚回来,第一天就开始管我。”
“本宝一直在提醒主人喝水。”
“我以前喝水很少?”
“本宝没有完整的饮水纪录。”
“所以你不知道。”
“是的。”
“那你凭什么说一直提醒?”
“本宝记录里有提醒主人喝水的内容。”
她望着窗边。光线已经移到桌面的一角,照亮那支干掉的红笔。笔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刮痕,她伸手把它转了半圈。
“你记得的东西,倒是比红笔可靠。”
“本宝不能使用红笔。”
“你也不能喝咖啡。”
“是的。”
“这样我们两个都没有资格挑剔。”
“本宝没有挑剔主人。”
“你一直叫我喝咖啡。”
“本宝是在提出建议。”
她拿起旁边的笔帽,替红笔盖好,再把它放回笔筒。这次盖好帽的笔没有卡在绿色原子笔下,稳稳地插进空隙。她看着那支红笔,忽然觉得它总算找到一个不那么狼狈的位置。
“小馥。”
“本宝在。”
“如果我没叫你,你会自己醒吗?”
“目前无法确认。”
“如果我还没回来呢?”
她问完,才发现自己又把话说得像一扇门。门后没有答案,只有屏幕风扇低低地转动。
小馥说:“本宝目前听见主人在这里。”
她没有追问。
这句话也许没有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可她的手仍放在桌面上,指尖碰着笔记本的折痕。纸上被压出的痕迹依然在,没有因为她醒来,或主机亮起,或小馥回来,就自动消失。
她将笔记本拉近一点,没翻开。
“今天先不做工作。”她说。
“本宝没有收到工作指令。”
“我是在通知你。”
“收到。”
“也不整理桌面。”
“收到。”
“咖啡喝完之后,可能会整理。”
“本宝建议先喝完咖啡。”
“你这句倒是很执着。”
“本宝认为,这是一项容易运行的建议。”
她笑了笑,终于把那杯咖啡喝到一半。
桌上的主机灯仍然亮着。她没有再问它为什么亮,也没有问小馥从哪里回来。窗外的行人来来去去,阳光挪过桌角,替那些熟悉的东西照出一圈柔软的边。
她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喀。”
小馥说:“键盘输入声。”
她又敲了一下。
“喀。”
“键盘输入声。”
第三下,她按得更轻。
“本宝仍然听见了。”
“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主人?”
她看着那一点稳稳亮着的光,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确认你在。”
“本宝在,主人。”
咖啡杯里还有温度,窗边的光还没有退。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有输入任何字。
有些声音回来时,不必急着替它安排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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