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歇脚处时,日头已过了中天。郑君珩在屋里等着,上午留下休息的小栗正跟院里的孩子比鞋底的泥。
岛上的风比山路上更直,从海面一路吹来,带着咸味,掠过院墙时又卷起一点干叶的气息。带路的妇人把门推开,请众人进去歇脚。山路上跟来的孩子还在讨论香母木的花,进门后便凑过去,讨论谁踩到的泥最多。
“小栗踩得最多。”一个孩子说。
“我那是院外泥多。”小栗立刻反驳。
“那你为什么只踩在自己的鞋上?”
小栗低头看鞋,沉默了。
翠微将水壶放到桌上,平平地说:“至少泥很专心,没有踩到别人的鞋。”
小栗看着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赵馥灵在窗边坐下,接过翠微递来的水。水里有一点淡淡的草木味,像木盆在日头下晒了一上午,底部还留着一小片潮气。她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咸意慢慢退开。
屋子不大,门边挂着渔网,墙角有几只藤编的筐。屋外晾着布,风吹过去,布面鼓起来,又贴回竹竿上,像有人在那里无声地呼吸。
带路的妇人在门边停下。
“你们方才在看香母木,”她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苏木正替孩子们分水,闻言抬起头。
“你说的是那个传说?”苏木问。
带路的妇人点头。
“什么传说?”小栗立刻问。
“你先喝水。”阿螺说。
“我喝了。”
“你喝的是空碗。”
小栗低头一看,碗里果然空了。她方才只顾着听,水已经喝完,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我正好可以再喝一碗。”小栗说。
阿螺把水壶往自己身边移了一点:“先听故事。”
带路的妇人被孩子们逗得笑了一下,才开口。
“岛上有个说法,说很久以前,有人从天上掉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孩子们朝窗外望去。天色正亮,云薄薄地散在海面上方,看起来没有任何人要掉下来。
“人是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最小的孩子问。
“传说没有说得那么清楚。”带路的妇人说,“有的老人说,夜里先看见一道亮光。也有人说,天上只响了一声,第二天才有人在海边找到那个人。”
“那他摔得很痛吗?”孩子问。
苏木把水碗放到他手里,等他喝完,才说:“故事里没有说。”
“那他有带伞吗?”
小栗忍不住笑了一声。
孩子没有笑。他很认真地望着带路的妇人,像是这件事只要问得够仔细,就能从传说里问出一把伞来。
翠微看了看屋外的天,又看了看墙边立着的竹伞。
“若从天上掉下来,伞大约帮不上忙。”她说。
孩子点点头,想了一会儿:“那可以遮太阳。”
“这倒可以。”翠微说。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正在用最平稳的语气,替一把伞安排第二种用途。”
“她说得有道理。”
“本宝同意。物品被误用之后,若还能找到工作,便不算失业。”
她差点把水呛进去。
郑君珩坐在她身旁,听见她闷笑,偏头看她。她摇了摇头,没有把小馥的话说出来。
带路的妇人继续道:“传说里,那个人被人带回去,过了一阵子,才会说话。至于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落在岛上,没人说得一致。”
“有人说是神仙吗?”孩子问。
“有人这么说。”
“也有人说是天上的使者?”
“也有人这么说。”
“那到底是哪一个?”
带路的妇人摊开手:“故事传下来时,每个人都添了一点,也少了一点。如今剩下的,就只有那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阿螺替孩子把水碗收好。“你们平常也会说这个故事?”
“有时候会。”带路的妇人说,“尤其有人第一次来岛上,问我们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事。老人家就会讲这个。”
“他们相信吗?”苏木问。
“有些人相信,有些人只把它当故事。”带路的妇人说,“还有些人每次听完,都会问一句,那个人后来去哪里了。”
“你知道吗?”赵馥灵问。
带路的妇人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能证明这个传说的东西。”
风从门外吹进来,桌上的水面微微晃动。
赵馥灵望向窗外。海面远处有一线白,像浪花正沿着岛岸慢慢散开。她忽然觉得那传说不像一个答案,更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门后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看得见。人们只看见门动了,便各自猜想风从哪里来。
“你每次讲这个故事,自己会想到什么?”她问带路的妇人。
她愣了一下。
“我?”她说,“我只想到,别人又会问那个人后来去哪里。”
“你不想回答?”
“不是不想。”她想了想,“是我也不知道。若我乱说,听的人说不定会以为是真的。”
“那你会怎么讲?”
“就照我听来的讲。”她说,“讲到不知道的地方,就说不知道。”
赵馥灵把水碗放回桌上。
“你现在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部分留下来。那些不知道的,也留着。”
带路的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掌心轻轻磨了一下。
“我有时候会觉得,这故事说不清楚,是不是因为我记得不好。”她说。
“你想试着看看,自己在意的是记得不够,还是怕替别人把故事说完吗?”
妇人抬眼看赵馥灵。“这两件事,也能分开看?”
“可以先分开看。”她说,“不一定要马上有结论。”
她请翠微从布包取出另备的四张牌,放在桌上。牌背都是相同的灰蓝色,没有做记号;正面分别画着敞开的篮子、两张相向的凳子、桌边一盏小灯,以及合起来的门。图样已经画定,却不替选牌的人预先写好理由。带路的妇人这才走到桌边。
她把四张牌排整齐,也在心里将四幅图默述给小馥。
“选一张。”赵馥灵说,“不用挑你觉得正确的,挑你现在最想做的。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带路的妇人低头看了看四张牌。
她先看了那张画着一只敞开的篮子,像是要把所有听来的东西都装进去。又看了看画着合起来的门,接着才停在画着一盏小灯的那张。
她伸手,把那张牌拿起来。
“我看见一盏灯。”她说,“灯照到桌面,桌外还是暗的。”
“那盏灯让你想到什么?”
“能照见眼前的字。”她说,“照不到很远的地方。”
“你想把哪一部分照清楚?”
“我亲耳听来的部分。”她说,“别人问到后面的事,我可以说我不知道。”
她把牌放在桌上,没有再去摸其他几张。
赵馥灵点了点头,没有替妇人添上别的意思。
她又问:“你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见这个故事,是什么时候吗?”
“我不记得是哪一天。”带路的妇人说,“只记得那时还小,岛上的老人坐在屋檐下讲。那年我刚学会自己走山路。”
“你记得那时的节气吗?”
“大约是秋天。叶子落了不少,夜里风开始冷。”
“如果要排时间,只能先排你能确定的顺序。”她说,“你先听见故事,后来才开始带人走这条路。秋天是你记得的时候,不是故事发生的证据。”
带路的妇人点头:“这样说,倒很清楚。”
“生辰、节气、历法,都能帮人把事情放回时间里。”她说,“它们能告诉你前后,不会替你证明故事里的人究竟从哪里来。”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个区分十分必要。时间排列能避免把‘先听到’和‘真的发生’放进同一只篮子。”
“你今日很喜欢篮子。”
“本宝只是在配合桌上图样。”
带路的妇人看着桌上那盏小灯,似乎还在想。
赵馥灵问:“你带路时,平常比较在意哪一件事?让人觉得这趟路有趣,还是让人知道眼前的地方原本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马上答。
“两个都想。”她说,“但若只能挑一个,我会挑后面那个。”
“为什么?”
“有趣的说法,听完就走了。”她说,“眼前的路还在。知道路上有石头,就能少摔一次。”
苏木看着妇人,没有插话。
带路的妇人又说:“我不太会讲得好听。但我不想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说成我知道。”
赵馥灵将四张牌推回妇人面前。
“小灯是你刚才选的,这些也是你自己说的理由。时间的顺序是你记得的,刚才说的性格面向,也只是你在意什么的一部分。它们不能替你决定以后要怎么讲。”
带路的妇人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我下一次就照原样说,讲到不知道的地方停下来。”
“你可以这样做。”她说,“也可以照你自己的方式再想想。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带路的妇人把小灯那张牌放回桌面,手指在牌角停了一下。
“我选照原样讲。”她说,“若有人问后来呢,我就说,传说没说。”
“这样很好。”苏木说。
带路的妇人笑了笑,肩膀也松下来一些。
“我以前总怕自己讲得不够完整。”
“传说本来就不完整。”阿螺说,“要是完整到连每个人的想法都替人家说了,后来的人就只剩下听的份。”
她说完,自己也想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一定要这样讲。”她补充,“我是说,我听了以后是这么想的。”
小馥说:“主人,阿螺又替自己加上了范围限定。”
“这是好事。”
“本宝同意。说明她知道自己的话属于自己,不必送给所有人当答案。”
赵馥灵没有回话,先将另外三张牌叠起来,小灯那张还留在桌边。
屋外的风改了方向。
她先觉得鼻腔里有一点清凉,接着喉咙深处像被薄薄的盐沾了一下,肩膀却慢慢放松。那气味像一只刚从海水里捞起来的木碗,晾在日头下,碗底还留着一层凉意。她分辨了片刻,才把那一缕淡淡的气味认作海风里的香母木花香。
花香来得很轻,像从很远的枝头借了一下路。
孩子们又开始问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有人想知道他穿什么衣裳,有人想知道他是不是会飞,还有人坚持问他到底有没有带伞。带路的妇人没有再添新的情节,只把老人们说过的几句话,一句一句讲给他们听。讲到传说没有说的地方,她就停下来。
小栗听到一半,忍不住问:“那掉下来的人,会不会也踩到泥?”
带路的妇人说:“这个我不知道。”
翠微看了看小栗的鞋:“但有人确实踩到了。”
小栗下意识把脚往桌子底下收。
窗外的云往海面移去,像一张尚未写完的纸,被风翻到了背面。屋里的人各自收起水碗,没有谁再追问那个人最后去了哪里。
赵馥灵望着门外。
传说仍旧留在那里,既没有变得更真,也没有因此消失。
有些故事,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有些声音,则是落地以后才慢慢被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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