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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051


    一整个上午,凌乔不是在弹琴就是在写曲子。


    我又被周冬冬抓去写作业,一整个上午没机会和凌乔讲话。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没一会凌乔吃完饭了,和周冬冬出门了。


    别墅里只剩下我、江涵,具封郁。


    我扭头看别墅外面的方向,周冬冬朝我招招手,然后车子开走了。


    “这才分开一分钟,”江涵在旁边说,“想你哥了?”


    我把脑袋扭过来说:“没有。”


    然后我问:“哥哥他们每个月都要见运营吗?”


    “不是每个月,是每周。不去见一会儿不知道剪个什么东西出来。你哥和冬冬哥嗅觉一流,可以过一遍提一些意见。这个我们在签合同之前就说好了,所有发布出去的剪辑都要经过我们的同意。”江涵说。


    我帮忙一起收拾碗筷,“哦”一声,这些东西我并不懂。


    总之我只知道一件事,下午见不到哥哥了。


    “无聊?要不我带你出去玩?”江涵问我。


    “不用了,”我说,“江涵哥去练习吧。如果带我出去玩,哥哥要讲我了。”


    江涵不由得笑一下说:“怎么这么听话。”


    “行吧,”江涵同意了说,“有事去楼上喊,我左边的房间。”


    “好哦。”我把碗筷都收拾好。


    我从厨房出来,江涵上楼了,窗边站着一道人影。


    具封郁在落地窗前,在看外面生长的金盏菊。他一身白色,像是遗落的月光一样,银色的发丝下双眸熠熠生辉。


    “小郁哥,你不上楼吗?”我走过去问。


    具封郁这才看向我,轻声说:“我在等白雪。”


    “这样啊,”我瞧瞧外面的金盏菊说,“小郁哥,我们出去看吧。”


    “好像很少见你出门,小郁哥。”我说。


    我顺手抓了下具封郁的袖子,然后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就放开。抓凌乔抓习惯了,我默默瞧瞧自己的手,搓搓指尖。


    具封郁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对我说:“没关系。”


    “我刚刚洗的碗,还有洗洁精,一会儿把小郁哥的袖子弄脏了。”我随便找了个理由解释,把不自在掩饰住。


    我和具封郁一前一后地出去。


    “小郁哥,上次我听见你弹琴了,你也会唱歌吗?”我想起上次上楼听见的琴声,和凌乔弹的琴完全是不同的风格。


    落地窗外有一座花坛,花坛连接着亭子形成一座倚靠背山的空中花园的建筑。里面种植了大片的金盏菊,橘红色的花瓣在阳光西染上一层金光。


    我在花坛边坐下来。


    具封郁对我说:“会。还会一些戏曲之类的……越剧。”


    戏曲之类的我了解的不多,只感觉这一类的东西需要花费大量的练习成本。


    “这么厉害,”我摸摸花瓣说,“哥哥肯定不会唱戏。”


    具封郁在我对面站着,他闻言唇角略微扬起说:“队长大学有选修过戏曲艺术。”


    “我们出的曲子也有越剧版两个版本,通常会跟随第一版出版隔月发。作曲和词都是队长写的,我只用负责唱。”


    “粉丝们都说,我们是有文化的乐队。”


    我闻言不由得有点想笑,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唇角,重复道:“哥哥们是有文化的乐队。”


    “小郁哥,那你唱的是什么样的越剧?”


    我在旁边揪着金盏菊的花瓣,抽空瞅一眼手机。消息冒出来的红点都是顾炊原和戚临泉发来的,向日葵没给我发消息。


    “唱的……”具封郁正要开口,他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嘴唇也在一瞬间发白失温。


    太阳落在具封郁身上,在他的瞳孔上形成了失真的斑点。他全身骤然被雷电击中一般,整个人化成了一座僵硬不堪的雕像。


    “……小郁哥?”我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从花坛下来,金盏菊被我丢到了一边。


    “你没事吧?”我站在旁边略微犹豫,随即对具封郁说,“小郁哥,我去叫江涵哥。”


    “你等我一下。”我说着要走。


    “别去。”我的手腕骤然被握住,触碰到一片死水般的冰凉。


    具封郁大半个人靠在我身上,他眼底压抑着情绪,一滴汗珠从他额头上滑落,他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腕。


    这一个动作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隐隐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从杏仁壳里蔓延出来的杂质,密密麻麻爬满眼白。


    “白雪,不用叫人,我一会儿就好了。”具封郁对我说,他的语气尽量平缓。


    “好吧。”我答应了,我摸摸自己的手掌,掌心冒出来一层汗。


    我站在原地没动,具封郁大半个人靠在我身上。我整个人像是走进了雪地里,被一片霜雪浸透。我微微抓住具封郁的袖子,像是扯住了半边冰棱。


    具封郁双眼凝上一层冰霜,蒸出的冷汗往下渗。他的眉眼变得更加枯白,整个人如同被一张薄薄的蝉翼裹住了。他的指甲刮蹭在一起,发出类似尖锐之物挠在墙壁的动静。


    “小郁哥,你还好吗?”我指尖略微动了动。我注视着具封郁的冷汗,在想要不要帮忙擦擦。


    没有回应。


    我听见了花池里细弱的虫鸣,不知名的小虫子。由于我也不是虫子,分不清楚那叫声是欢愉还是痛苦。


    忽然之间,我眼角扫到了什么。


    我脸颊边落下银色发丝,往下白色的衣袖遮挡之间,我看到了具封郁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一截红绳。细细的红线,像是槐木枝一样。


    具封郁正在用那截红线缠绕自己的手腕,由于红线带出来的淤青缭绕在静脉血管,看上去像是一条条深色的裂痕。


    “小郁哥?”我嘴巴抿起来,瞪着那条绳子。


    在一秒钟的犹豫时间下,我上手抓住了那条红绳,使了巧劲把那条红线从具封郁手底下抽出来。


    “小郁哥,这个给我吧,我替你保管。”


    “你不要紧张,放轻松。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你看看我,我是白雪,是队长的弟弟,你还记得我吗?”


    我抓住一截具封郁的袖子,想着以前上过的精神康复训练课,我引导着具封郁一点点地走到花坛边。


    具封郁一直盯着我抓的红线看,有那么一瞬间双目陷入冰凉。我抓住他的手指,他下意识地抵触,我看见他指尖附近起了若有若无的应激。


    “小郁哥,没事的,你跟我来。”


    我往前走一步,具封郁就往前走一步,他紧紧地盯着我手里的红绳。


    到了花坛边,我坐下来,指了指花坛里的小虫子说:“小郁哥,你看这些花里面,好像藏了小虫子。小蜜蜂也有可能在里面。你再看它们每一株,是不是长得都不一样?”


    具封郁发丝打湿,冒出来的冷汗渗进衣领里,在衣领形成的深色像是血抽干的颜色。他双眼无法聚焦,我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这才看我的手指。


    我舔舔自己的嘴巴,胡乱说一些废话:“你看这些花,是不是认为看这些东西毫无意义?反正也没有任何用处。这么想是不对的,我们可以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呼吸就可以了。小郁哥,我们就像小花小草一样,只需要呼吸就好了。你跟我一起坐下……好吗?”


    我在身侧拍了拍,对具封郁说:“小郁哥,你坐这边,坐吧。”


    我尽量让自己保持着放松的姿态,人在无意识的行为中,会受温和力量吸引。如果一旦表现出害怕或者畏惧,这股能量对方也能感受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地等着,直到具封郁不再抗拒我,他在我身边坐下来。


    “我和小郁哥都是金盏菊,也是小草,是白杨树,我们的使命是为了在无论晴天、雨天,还是雪天都可以呼吸。小郁哥你看,先是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再呼出去,就这样……没错,专注呼吸就好了。”


    “但是也不能过度专注,有可能会呼吸碱中毒。”


    “小郁哥,我编个花环送给你吧,这是我妈妈教我的。小郁哥可以当公主了。”我摘了一些花坛里的金盏菊,折断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用我讲话的声音代替异响。


    金色的花束在我手里翻出绿叶,很快变成了充满花朵点缀的花束。我好不容易做成的,不由得松口气,然后朝具封郁笑了一下。


    具封郁在我身侧坐着,他枯白的面容没有神采,他化成了一座凋零的神像。他全身紧绷着,犹如正在遭受不知名痛苦的神职。


    “小郁哥。”我喊了一声,把花环戴到了具封郁头上。


    那一刻,尘封的雕像在我面前慢慢地苏醒。阳光落在具封郁身上,他从一片冰冷之中感受到温暖,那双眼一点点地复苏了。


    万物随之陷入寂静,虫鸣消失了。


    “……白雪?”具封郁脸色仍然苍白,他看向我,手掌遮住额头问,“你还好吗?”


    我在花坛边说:“我好好的呢。小郁哥,你呢?你现在有好点吗?”


    “对不起。”具封郁低落地向我道歉。


    “没关系,小郁哥,你不要紧张,我不介意,”我把那截红线缠绕在一起,还给他,“小郁哥,这个还给你。”


    “刚刚你在尝试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令自己冷静下来,对不起啦,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把它拿走了。”我说。


    “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张张嘴,眼珠转过去说,“如果你实在觉得愧疚,反正哥哥不在,你请我吃顿麦当劳就好啦。”


    “……好。”具封郁想也没想地答应了。


    我看着他眼底,我像是坠落在月池里,倒映在他眼中。又像是倒吊的愚者一样悬挂在月亮之下,维持着拥抱花束的姿势。


    “白雪……难道不担心我会伤害你吗?”具封郁双手搭在一起问,他眼眸含着情绪万千,似经过了万般思虑,才启唇开口。


    “如果是今天中午之前可能会担心,”我说,我揪了揪小草说,“今天中午之后就不会了。”


    “刚刚小郁哥提到了粉丝,提起粉丝的时候眼底都是感激。不知道其他职业,作为艺人来说,如果感激自己的粉丝……这一类人一定不会坏到哪里去吧?”


    “毕竟这是最容易认为他人的付出理所当然的职业。外貌和才华带来的稀缺性总是让他们容易忽视被人喜爱的价值……认为自己天生应该得到这些之类的。”


    我说着,突然看向二楼,发现二楼那里站着一道人影。


    江涵在那里吃着巧克力棒,眼底带着一片惊讶,不知道在原地看了多久。


    “总之,小郁哥,没事啦。江涵哥在偷看我们呢……我们回去点麦当劳吧。”我催促。


    秋日的午风徐徐地侧过具封郁的侧脸,他认真地看着我,左耳轻轻地朝向我这边,似乎在证明自己在用心倾听。


    具封郁眼底碎了一片月色。


    “白雪说得没错……我也一直以此觉得殊荣。”


    “面对她们的喜爱之类的,对我来说是我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


    “也正是因为她们的喜爱,我才认为自己的生命有了价值。”


    那嗓音很轻,像是一道玉碎声落在耳边。


    “那很好了,”我忍不住对具封郁说,“小郁哥,如果我是你的粉丝,我一定很幸福。”


    “请你也相信自己吧。有很多人都会因为你的存在本身而感到高兴。”我补充说。


    在我的视野里,我看到具封郁轻轻地挡住了脸,他的眼睫落在太阳底下,形成灰暗的斑点。


    具封郁的手指朝向太阳的方向,他脖颈往下弯折,维持着这个姿势片刻,水月拂动一样一点点收回自己的姿势。


    “谢谢你,白雪。”具封郁向我道谢。


    第52章


    052


    到了晚上,凌乔和周冬冬也没回来。


    据说是运营那边出了点小情况,需要在那边过夜。


    我吃了晚饭之后,在一楼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看向窗外。我想象着南瓜马车能把哥哥带回来之类的。


    “小郁哥,你要听故事吗?”我扭头看具封郁。


    具封郁在楼下待着,并没有上楼。他在看纸质书,纯英文版的。


    “什么故事?”具封郁放下书问我。


    “从前有位公主,温柔漂亮大度知礼。王子很喜欢她,然后趁她睡觉的时候偷亲了两口。亲完之后公主就坐着南瓜马车逃跑了。”我胡说八道。


    “……”具封郁问我,“白雪喜欢这类故事吗?”


    我抿起嘴巴说:“我不喜欢南瓜马车。”


    然后我又说:“小郁哥,我上楼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具封郁合上书,回我一个“好”字。


    第二天上午,我起来的很早,人还没有回来。


    我拿了凌乔写曲子的纸当草稿纸,找了根圆珠笔,在花坛边画金盏菊。我把金盏菊的花瓣画的又宽又厚,像是钢板一样。我让花变异成黑漆漆的怪物。


    空隙间我看看手机,凌乔没有给我发消息,却换了头像。原本的头像是一株向日葵,现在换成了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


    向日葵微微舒展着身体,微笑着生产太阳。


    有才华的包子微微舒展着身体,微笑着生产太阳。


    我继续画金盏菊,听见“啪嗒”一声,反应过来我把手机扔进了泥巴里。


    “……”我从泥巴里把手机捡出来,用凌乔的手帕擦了擦。


    “白雪,干嘛呢?”江涵下楼,他从健身房出来,随意地叼了根草问,“画画?”


    “现在画完了,”我扭过来说,“画了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


    江涵笑一声,扫到我画的什么,忍不住乐:“这画的是什么啊?黑化的向日葵?”


    “不算是,”我说,然后眼珠转过去说,“江涵哥,我要回去了。”


    “一会儿哥哥回来了,你跟他讲一下。”


    江涵“哟”一声,“你们闹别扭了?”


    没等我回答,若有若无的汽车鸣笛声传来。


    “说曹操曹操到。你哥回来了……你自己跟他说吧。”江涵指了指不远处说。


    半山腰的黑色suv逐渐驶进别墅区,那辆车在门口停下来。周冬冬从车里下来,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重了。


    周冬冬打了个哈欠说:“总算整完了,你们两个怎么下来了,知道我和队长回来……心灵感应?”


    凌乔也下了车,他看上去没有疲惫感。下车之后,凌乔的目光一下锁定了我。


    “我是来看白雪画画呢,”江涵说,然后牙齿露出来一笑,“队长,你不知道白雪多厉害。”


    “昨天我说去阳台透透气,然后就瞧见小郁发病了。还以为白雪会吓到呢……结果没等我去拿药,白雪把小郁哄好了。”


    “就说了几句话,拍了拍小郁的背,哄小孩似的。白雪,你有去做心理医生的潜质。”


    “是吗?”凌乔闻言看过来,面上带着微笑说,“我们白雪这么厉害。”


    周冬冬在旁说:“小郁发病的时候一般不让人接近,接近之后会更严重。”


    “大概是猫咪效应吧,”周冬冬指了指半山腰的流浪猫说,“猫咪见到小孩子不会觉得有威慑力也不会害怕,见到成人却会防备。白雪对小郁来说,就跟婴孩差不多。”


    “大概是吧,小郁对白雪有好感。”江涵说。


    “画的什么画?给哥哥看看。”凌乔走过来说。


    我把两张画纸合在一起,只能看到若有若无的墨水痕迹,背面还有凌乔写的曲子。


    “用的哥哥的草稿纸画?”凌乔唇角略微抽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没动,眼珠转到地面的小草上,然后又转回来。小草的影子落在我睫毛上,泥粉一样的颜色挂在我眼底。


    没有回应。我眼角留意着身侧人,触及之后眼珠一点点地转回来。


    凌乔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一声问:“生气了?”


    我把脑袋扭过去,转了个方向要走,我双手插兜慢慢地说:“我要回家了。”


    “现在这个点?”凌乔问,他眼底裹着一片密不透风的网,里面的情绪温和而淡然,丝毫不受影响。


    “等吃完饭再走,下午哥哥送你回去。”凌乔对我说。


    我看进凌乔眼底,凌乔面上带着微笑温柔而风度翩翩,还是平常的样子。他深褐色的眸光映照着我的模样,我在其中变成了一只受困的小虫子,往哪里走都在蛛网中央。


    那双笑盈盈的眼映照着我垂眸的模样,我手指摸摸自己的骨节,然后又放开。


    “我在这里,哥哥也不想回来,还是早点走比较好。”我在口袋里慢慢地掰自己的手指。


    凌乔离我很近,他姿态随意,整个人像是压在我身上,我被迫靠在墙边。我的脑袋在其中像是砧板上的鱼,一不小心沾到他略带强势的气息就会摆起尾巴。


    若有若无的呼吸落在耳畔,我耳侧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我抿起嘴巴,鼓起勇气轻轻推推人,凌乔纹丝不动。


    凌乔凑近我,我鼻梁上的小绒毛都跟着紧张起来,他自上而下地瞧我的动作。


    “我不想回来?我可不记得自己这么讲过。”凌乔笑一声。


    “来,白雪说说,哥哥什么时候讲过这种话?”凌乔富有节奏地在墙壁上点了点。


    我背后贴着墙,被堵在墙边,往上的藤蔓坠落在我脸颊边。面前是凌乔温柔而逼视的目光,身侧是缠绕在脸颊边的藤蔓。


    “哥哥没讲过,但是哥哥昨天没回来。”我抿起嘴巴说。


    凌乔看向我,我眼皮落下一层灰影,斑驳的光点从我的鼻梁落在我的嘴唇上。


    一道阴影落下来,凌乔碰上我的嘴唇,陌生的气息传来。他像是抓住一朵花一样捏来捏去。


    “没讲过就是没有,没回来是因为有意外情况。”凌乔耐心地解释,见我要咬他,他漫不经心地收回手。


    “哥哥……”我话还没讲出来,就被凌乔堵住了。


    “白雪,”凌乔喊我的名字,微笑着看我,“不要胡思乱想,哥哥怎么会不想回来。”


    “我们先回去。”凌乔抓住了我的手腕。


    手腕处传来力道,烙在皮肤上带着刺疼。


    “哥哥。”我又喊了一声。


    凌乔扭头瞧我,我看着他没有讲话,我嘴唇抿着,缓慢地眨了眨眼。他这才察觉到了什么,去看我的手腕。


    凌乔低头瞧见了,神情自然地放唇边给我吹吹。


    “好了,吹吹就不疼了。”凌乔哄我。


    我没有讲话。被凌乔抓着的指尖略微动了动,我瞧了会儿收回目光。


    凌乔领着我回到别墅,江涵和周冬冬在冰箱前,把前一天点的麦当劳全都拿了出来。桌子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红色的包装好些没有拆开。


    “昨天小郁给白雪买的,我们没吃完。”江涵说。


    周冬冬拆了一个冰淇淋说:“行吧,以前小郁从来不让我们吃这些垃圾食品的。”


    “也是托了白雪的口福,能吃上冰淇淋了。”


    周冬冬抱着冰淇淋桶到了电动沙发前。江涵没拿,把剩余的放进去说:“热量太高了,吃一桶胖两斤。”


    “队长要不要?”江涵嘴上问一句。


    凌乔在我身边坐下说:“给我一盒冰淇淋。”


    “队长也开始吃垃圾食品了?”江涵有些惊讶,递了一盒冰淇淋过来。


    我在旁边看着,手指搭在一起,我摸摸凌乔捏过的地方,眼珠转过去看凌乔吃冰淇淋。


    “不是给我吃。”凌乔说,打开了那盒冰淇淋,丝丝缕缕的甜味儿混合着凉气往外冒。


    凌乔指腹侧面沾上盖子上面的奶油,他拿了纸巾把手指擦干净。他眼睫垂着,认真地挖了一勺冰淇淋,那勺冰淇淋放到了我唇边。


    “给白雪吃的。”凌乔略微扯唇,算是回复江涵。


    冰淇淋勺子碰到我唇边,不锈钢勺反射出淡淡的弧光。上面白色的奶油接触空气之后慢慢地融化,我瞧着奶油没有反应。


    江涵在后面问:“白雪还用喂?他昨天已经吃了不少了。”


    我耳朵慢慢地竖起来,眼珠转到江涵那边,江涵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我收回目光。


    凌乔噗嗤笑了一下说:“白雪是小宝宝,需要24小时看着。”


    “不吃冰淇淋?”见我没反应,凌乔问我。


    我缓慢地张开嘴巴,凌乔把那勺冰淇淋填进去,然后把冰淇淋放到了一边。我唇齿里散开香草的甜味儿,透出丝丝缕缕的凉意。


    “还生气吗?”凌乔在旁边问我。


    我吃着冰淇淋,双腿晃了晃,慢吞吞地说:“我没有生气。”


    “是吗?”凌乔笑了一下,对我说,“没生气腮帮子鼓得跟河豚似的。”


    我闻言左右看看,找到了周冬冬放沙发上的小镜子。我拿起镜子瞧一眼,腮帮子没有鼓起来,凌乔骗我。


    小镜子被我放了回去。


    中午吃了麦当劳和素食大餐,下午我要回滨江了。临走的时候凌乔送我回去。


    来的时候我带了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我只带走了我的小熊睡衣。凌乔送我去车站,他戴了帽子和口罩,大半张脸几乎都遮住。


    入秋的车站有点冷,刮起风来往人袖口里钻。


    我和凌乔一前一后地走着,风声哗啦啦地卷着叶子,我被吹得眯起眼。凌乔转过来,挡住了大风,他低头把我的毛衣领子往上拽拽。


    白色的卷边,凌乔略微蜷缩着手指,蹭到我的脖颈,我没有动,凌乔扯唇笑了。


    “这么厉害?小木头人,不怕痒。”凌乔说我。


    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我问:“哥哥,你没有话要跟我讲吗?”


    “嗯?”凌乔收回了手,他指尖在大衣口袋边露出一部分,侧脸完全挡在帽子里,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在他的视野里,轻轻地碰上自己的嘴唇,我在自己唇畔边点了点。


    凌乔的目光停顿在我嘴唇上,他看了片刻。


    “回去好好学习,快期末考试了吧?考试加油。”凌乔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我没有讲话,又在原地等了等。


    空气安静下来,凌乔也没有讲话,沉默的气氛蔓延在我们之间。


    我口袋里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扣弄着内侧边缘,把上面的线头全都拽断了。


    “快到时间了吧。”凌乔温声说。


    我这才扭头,瞧凌乔一眼。


    “我走了。”我说,我瞧见脚下的小石子。我装作自然地低头,一脚把小石子踢飞了。


    第53章


    053


    从安吉回来一周之后。


    “喂,宗姣?”我给宗姣拨过去了电话。


    我站在二楼走廊边,楼下妈妈和凌周权不知道在讲什么。他们听到我打电话之后,就没有再讲话了。


    “怎么了?”宗姣没一会就接了。


    我听到她那边非常安静,大概在宿舍里。我在二楼走来走去问:“你穿多少码的鞋子?”


    “问这个干啥子,要给我买鞋?”宗姣的嗓音透过ipad模糊不清。


    “嗯,我继父给了我好多零花钱,我想送你一双鞋。你喜欢什么颜色?”我捏捏自己手背上的肉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宗姣片刻后回复我:“39码。”


    “好。”我说。


    没一会,电话里传来宗姣的疑问:“没别的了?”


    我补充说:“你好好学习。”


    宗姣翻翻书,在对面说:“好多人说我脚大,初中的时候还有男生给我起外号叫宗大脚。”


    我看向阳台的方向,阳台的绿植在秋季开始蔫巴了。


    “个子高是好事,”我收回视线,从宗姣的语气里分辨不出来喜怒,我安慰她,“不影响你长得好,无伤大雅,不要自卑。”


    “……嗯,挂了。”宗姣应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我下了楼,妈妈和凌周权一起看向我,妈妈脸上带着笑。


    “白雪,在给女同学打电话呀?是女朋友吗?”妈妈问我。


    我端起餐桌上的牛奶说:“不是女朋友。”


    “妈妈和叔叔怎么还不睡觉?”我问他们。


    我注意到凌周权换了和妈妈一样的同款睡衣,穿睡衣显得气场没有那么强。凌周权手机里高山流水的音乐响起来,他在和人下象棋。


    妈妈回复我:“我和你叔出来透透气。”


    我走过去看凌周权下象棋,凌周权见状问我:“会下棋?”


    “会一点点,叔叔大炮放这里比较好,”我说,然后喝了口牛奶,我转了个方向,“妈妈,我上楼了。妈妈叔叔早点休息。”


    “好哦。”妈妈对我说。


    我上楼之后听到妈妈和继父的话音。


    “小的时候所有补习班都给他报了一遍,”妈妈说,“下棋也学了一阵子,天天往画室跑。最后还是美术学了最久。”


    第二天,我叫上顾炊原一起去给宗姣买鞋子。


    我们两个去了商城,我从小猪存钱罐里拿了五百元的现金,之前凌周权给的现金没地方花。我又懒得去银行,正好拿来给宗姣买鞋子了。


    顾炊原熟练地领着我去运动专区说:“给她买双运动鞋吧。平常跑步也能穿,走路也舒服。不会磨脚还休闲……这个季节,要不要给她买双加绒的鞋子?”


    我捏着现金说:“到了看看。”


    我们两个进了女鞋专区,工作人员笑盈盈地看着我们:“这里是女鞋专区,两位小朋友,是给妈妈买还是姐姐妹妹买呀?”


    我在旁边说:“给我妹妹买,有推荐的款式吗?”


    “妹妹啊?多大了?”工作人员问。


    顾炊原在旁边说:“十六七。身高一米七多……应该穿38或者39的吧。”


    我闻言瞧瞧顾炊原,点点头说:“39码。”


    工作人员笑呵呵地说:“那你们看看这几款,都是秋季刚上的款式。现在的女孩子都很喜欢,有薄荷色也有y2k的配色。”


    我这才想起来前一天电话里宗姣没有告诉我,她喜欢什么颜色。


    顾炊原在旁拿起鞋子摸摸说:“花里胡哨的,给她买基础款吧?”


    “或者是你让临泉给她拿两双呢?反正临泉那里好多不穿的衣服和鞋子。”顾炊原在旁边提议。


    我看到了一双黑白配色的款式,带足弓支撑,没有增高太多。白色的配色占比不多,但是十分亮眼,大面积的黑色容易清洗。


    “不用旧的,我给她买新的。”我对顾炊原说。


    工作人员见我的注意力在那里,走过去说:“这双卖得很好,不过价格稍微贵一点,现在打折800。走路非常轻便,而且可以随便水洗,我们买两双可以打个八五折。”


    顾炊原看了眼价格,挠挠后脑勺对我说:“这么贵,不至于吧。白雪,你对她也太好了。”


    我扭头看看他说:“我对你不好吗?”


    顾炊原摸摸自己的鼻子,看向其他地方说:“那我们是发小。”


    “你们是我的发小,”我展开自己的手指,给顾炊原数,“除了你和临泉,宗姣是我唯一的新朋友。”


    “行吧,”顾炊原摸摸后脑勺刚剃的发茬说,“你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给你垫点。”


    “够了。”我说。


    我们在商量的同时,工作人员拿了另一双一样的款式出来。她笑着说:“这双是冬季款的,里面有一层加绒,冬天降温可以穿……按照滨江的天气,可以穿到三月份左右。”


    “两双加起来一共1360。”


    我付了钱准备走,工作人员叫住了我:“还有抽奖活动,两位小朋友,来抽个奖吧。”


    这类抽奖类的,我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好。顾炊原的运气比我好得多,我戳了戳顾炊原,让顾炊原替我抽。


    “你经常做好事,你来。”我对顾炊原说。


    “行吧,抽出来谢谢惠顾可别怪我。”顾炊原说着,随意地从抽奖池里拿了一张卡片出来。


    卡片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运气不错,是个二等奖,一个玩偶挂件。你们等一下,我给你们拿。”


    “这个娃娃很多人都想要呢,一般不容易抽到。”


    工作人员拿了娃娃过来,是一个蓝色的人鱼姬挂件。人鱼姬脸颊边有蓝色的泡泡,底下缀着水母和海星,触感非常轻盈,一晃起来嘀哩哩地响。


    顾炊原接了过来晃了晃说:“也行,这一看女生就会喜欢。”


    说着,顾炊原看看手机说:“临泉问我们,这周去不去鬼屋玩,要不要去?”


    “我都可以,”我说,然后算了下时间,“这周的话可以。”


    顾炊原稀奇地问:“你不去你哥那里了?”


    我提着购物袋,闻言回复:“不去了。”


    “我还要画画。”我说。


    “你哥那综艺播出之后火的不得了,我爹妈都知道了。里面还有个你哥的队友,姓具的那个,我上次只见过一回……我爹说他家里不简单。”顾炊原说着,想了想形容词。


    “字面上的不简单,有钱和有贵气是两回事。”


    我“哦”一声,没那么感兴趣。


    夜晚,我来到自己的画室。


    巨大的纱窗落地窗前,窗帘轻轻地飘动着。深蓝色的天空泻下一地月光,缓缓地流淌至我的画上。


    我系上围裙,打开角落的水池,冲洗着画板。


    画板洗完之后我坐在小板凳上,拿起画笔,描了一边细碎的线。旁边的小桌子上放了平板和耳机,还有湿巾和手套。


    我点开平板,上面显示了Astraeus发布的单曲销量已经超过十万。画面上展示着一场现场演出,是他们两年前的第一场演出,地点在都柏林。


    舞台巨大的灯光打在凌乔身上,凌乔俊美的面容温柔而从容,他似乎天生适合舞台,在舞台上自信而充满力量。那双眼睛像是太阳燃烧过的余热一样,能够带给他人力量。


    他们发布的第一首单曲叫做《复原》


    火起来是因为使用了传统的戏曲元素,中间的越剧部分是具封郁唱的,唱功了得,和流行曲目结合相得益彰,单曲发布之后立刻引起了国内的注意力。加上四个人皮相非常好,又拿了同年欧洲的音乐奖项,知名度飞快地涨起来了。


    舞台上的凌乔轻轻低唱,旋律在他身后自动飞跃,巨大的时钟在他面前停滞流转。时光在此刻定格了,流入了美妙的鎏金岁月。他温柔的嗓音像是一道圣光,为舞台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复原》


    那些曾经总是想要打碎的


    化成,一片燃烧的废墟


    我的记忆总是模糊不堪


    渴望从只言片语中探出谜底


    是否有潘多拉的魔盒,供我寻找答案


    那些誓言是否能够在神像前复原


    是否有世人的供词中,陈我书言


    令我的记忆化作一片荒原


    燃烧的火焰烧尽腐朽的妄念


    于箴言中,吻湿我脸畔


    神佛阖眸以不窥人间


    赦免,这一刻污浊之心


    复原这浑浊不堪的人间


    供我回首,见粉花杜撰,化作万千秋词吊唁


    埋葬这污浊的人间


    于废墟中复原残垣


    烧毁这沉静的梦中身


    肉身虚幻,定格之躯,遗物葬送废墟前


    秋蝉在树底瞧见谁的躯壳


    春秋复又倒塌重现


    谁往人间再见我的笑颜


    穿过惊声低语一片,玉碎空响飞思渐


    谁来复原这人间


    ……


    新的一周,我提着鞋子去找宗姣。


    “宗姣,白雪学长叫你。”高二1班前,前排的男生朝后喊。


    我透过窗户看到了宗姣的身影,她坐得笔直,正低头唰唰地写着什么。听到人叫她,她放下了笔。


    宗姣出来了,我们来到走廊边。十一月底,天气逐渐转冷,宗姣依旧穿着紫色的毛衣,底下的鞋子换了陈旧的运动鞋,洗得发白的裤子勉强遮住了脚踝。


    “你妈给你寄的衣服,找到了吗?”我问她。


    “找不到了,快递说滞留的时间太长了,”宗姣说,然后瞧一眼我拿的袋子说,“我表姐给我寄了点衣裳。”


    “给我买的?”宗姣问。


    “嗯……上次你没跟我说喜欢什么颜色,我就买了黑色的。”我把购物袋递过去。


    宗姣摸摸自己掉前面的头发,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她接过袋子问:“怎么还有两双。”


    “买一送一。”我随意找了个理由说。


    “还有练习题,我都给你标注过了,在里面。”我补充。


    “好。”宗姣应下,她站在走廊边没动,捏着购物袋哗啦啦地响,对我说,“你要是有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或者……下次我可以陪你上网。”宗姣讲出来,仿佛下了非常大的决心。


    我闻言眨眨眼,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唇畔不由得扬起来,对宗姣说:“不用了。等你考到全校第一再说吧,出去玩的事。”


    我对她说:“我相信你有那个实力。”


    第54章


    054


    宗姣眼睫阖了阖说:“考全校第一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就当借你吉言了,”宗姣说,看了眼教学楼的大笨钟说,“快上课了,回去了。”


    “好。”我说,我离开了她的教室。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我和顾炊原相约去食堂。


    路上,顾炊原一边看手机一边问我:“白雪,临泉的生日礼物,你准备送什么?”


    我算算时间,还有一段时间,我回复:“还没想好,到时候再看。”


    然后我问他:“你打算送什么?”


    顾炊原看来早有准备,他轻轻地咳嗽一声,对我说:“我说出来,你不准笑。”


    “那我不笑。”我虚假地保证道。


    “你发誓。”顾炊原表示不信。


    我没有发誓,在心里数数,不到三秒,顾炊原主动跟我说了。


    “算了,你可不能提前告诉她,”顾炊原摸摸后脑勺说,“我准备亲手为她做一条白裙子。怎么样……是不是很浪漫?”


    “……”我好一会没有讲话,在他期待的眼神下问,“你会缝衣服?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还没学呢,”顾炊原哼一声,“但是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肯定能做出来。”


    “行吧,”我说,我瞅瞅他那双笨手说,“祝你好运。”


    通往食堂的路上,悬铃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从黄到红染上渐变色。我在人群中瞧见了不远处戚临泉的身影,戚临泉身边还跟着一名男生,我认出来那是画室的同学。


    “白雪,顾炊原。”戚临泉朝我们招招手。


    然后戚临泉对身旁的男同学说:“白雪在这儿呢,你自己跟他说吧。”


    男同学显然是来找我的。他的目光稍微顿住,朝我走来,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去食堂,走在顾炊原和戚临泉后面。


    “那个……是老师让我来找你的。一年一度的威尼斯双年展要开始了,如果你有作品的话,直接发到老师的邮箱就可以。”男同学对我说。


    “老师说,虽然你没有选择艺考,但是希望你能够一直坚持画下去。如果你什么时候打算回来,老师也随时欢迎。”


    我脚下踩到几片叶子,我对男同学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特意跑一趟。”


    我们两个都没说话了,安静了一会儿后,男同学再次开口。


    “这是老师最后一次带学生,之后可能不会在国内发展了,他会回列宾钻研学术。按照我个人的意愿,我希望你能够投稿,画室既有灵气又踏实的……除了你以外没有几个。有才能的人应该把自己的才能放在属于它的地方。”男同学随意地捡了一片落叶,把落叶放进口袋里。


    我闻言这才看向男同学,询问道:“你觉得我有才能?”


    男同学不置可否:“我想这件事有目共睹。”


    我看着通往小卖部的草径,这条路上已经发黄,石板路两侧铺满金黄色,像是麦穗洒在上面。


    “据我所知,很多同学从年初就开始为双年展做准备了。”我说。


    “所以?”男同学挑眉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随之男同学了然地说:“你不会又要说,把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吧。你要知道,很多人画画是为了奖项,或许为了出名,为了能够谋得更多利益。这种带有功利性的出发点,本质上是在侮辱艺术。艺术从来都是纯粹的思想媒介,而不是获取名利的工具。如果是为了获取名利而从事艺术,那么这样功利的努力也就不值一提,在真正的纯粹热爱面前十分逊色。”


    “总之,你是老师最在意的学生,不要再消磨自己的灵气。希望你能把专注力放在自己真正应该做的事情上,而不是困于世俗之间,抹杀自己的初心。”


    “就像这类植物一样,”男同学翻出来掌心的叶子,对我说,“只有顺其自然才能生长出来自然的脉络,是美的事物。如果为了过度追求所谓他人眼中的美而生长,在凝视下必然会变得畸形。”


    我唇畔略微绷紧,我垂着眼,身侧的男同学也没等我回复。他的身影很快消失,那片被他抓住的叶子掉落在我脚边。


    男同学走了,顾炊原和戚临泉在不远处等我。


    我朝他们走过去,过去打了饭。


    顾炊原在旁边问:“那是谁呀?还留个长头发,还在上学吗?”


    “你没见过?”戚临泉问,然后说,“好吧,可能他过来的时候你都不在。他是我们老师之前的学生,非常厉害的一位前辈。不但会画画还玩雕塑玩版画,样样都不差,也是我们老师亲传的弟子。”


    顾炊原把饭菜放下来说:“你们老师亲传的弟子不是白雪吗?”


    我在顾炊原对面坐下来,对顾炊原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老师亲传的弟子。”


    “说得也没错,”戚临泉看向我说,“但是老师明显对你更用心。还为了你写了好几封推荐信,你不来画室之后他经常去你的座位发呆,一呆就是一节课的时间。”


    闻言顾炊原倒是没多纠结,对戚临泉说:“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白雪不学画画完全情有可原。他文化课本来就不差,干嘛非要学美术不可。我们文化课也缺他这样的人才,你们老师先去排队吧。”


    “我们老何还没说什么呢。”顾炊原吃着芹菜说。


    “白雪就是这样的人,总是对这些很迟钝。老师最偏爱他,他可能完全get不到,”戚临泉说,一边吃火腿肠说,“真不知道这样的性格是好是坏。”


    我闻言回忆着在画室的情况,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自己要做的事情上,对于人际关系的细节十分模糊。我只知道的一件事,即是老师是值得尊敬的人。


    “他找你是为了双年展的事吧,今年据说我们省份争取到了中国区的巡展机会,到时候会在浙江省美术馆展出,你也不用担心作品需要花钱寄到威尼斯了,反正就在家门口展。”戚临泉说。


    戚临泉挑出来香菜放到我碗里,又说:“你是不知道,他们为了有这个名额,卷到了什么程度。好几个为了多几幅作品能选上,在画室里画到凌晨……我上次去的早,六点多过去人才走。”


    我吃着碗里的香菜,闻言好一会儿没有讲话。他们两个人吃个饭并不安静,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嘻嘻哈哈,在我耳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我觉得我画的并不算最好,”我开口,把碗底的豌豆拨到一边,“因为我在小学和初中得过很多奖,后来的老师也总是对我寄以厚望。哪怕有比我画的更好的,因为推荐我更能让人放心,所以大家总会选择我。”


    “我只属于中规中矩的那一类,如果按照创意来说,很多人比我想的更有深度,比我表达的更深刻。而老师又恰巧选修的是列宾美院的古典艺术,我正好又总是画这类作品,所以老师的评价其实存在偏差。”


    我分析道:“因为老师对我的天然偏向,所以其中存在着微妙的考量。我的优势比普通同学更大一些,这样竞争也就存在了不对等的关系。”


    “如果我自己完全不懂,我大可以蒙骗自己,是我画的好。但是我能看出来,一些同学比我优异,可他们与我竞争,总是输在非实力比拼的地方。”


    “我认为这样……胜之不武。”我缓缓说道。


    戚临泉和顾炊原慢慢放下了筷子,他们两个同时看向我。


    顾炊原忍不住问我:“你有道德上的洁癖?”


    “运气好也是实力的一种,你何必纠结这些。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事。”顾炊原又说。


    “我能理解,”戚临泉说,顺手掐了顾炊原一把,“你没在画室待过当然不懂。有些同学画得非常痛苦,你在旁边见过都会觉得难受的地步。尽管这样,他们还是没有放弃,他们总是幻想自己得的不是心理疾病,而是一种天才病症。”


    “当你成天和这些幻想家待在一起,就会产生同样的道德困境。”


    顾炊原摸摸自己的被掐的地方说:“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一件事,所有既定的规则都是天时地利人和。”


    戚临泉担忧地说:“白雪,你无论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不要担心。”


    “上次程浩浩那个事,也和你没什么关系。你不要放在心上。”戚临泉对我说。


    我没有讲话,饭盒里的饭菜吃完,银色的光盘倒映着我的脸颊。


    放学之后,我回到家。


    我在月色之下看着面前的画作。巨大的昆虫翅膀包裹着人面,周围的森林泛出诡异的青蓝之调,父亲正抱着儿子策马离开这片幽然之森。他们却并不知,一切都在魔王的掌控之中。


    古典艺术,油画,尺寸1.5x2m。


    我点开手机屏幕,手机屏幕泛出幽色的光。


    向日葵已经一周没有给我发消息了,我在向日葵的头像上戳戳,点开对话框之后退了出去。


    在我纠结的空档,具封郁给我发来了消息。


    梦旅人:白雪


    只有这么两个字。


    我此时正好空闲,看到具封郁的头像,像是悬挂在面前的时钟开始缓缓地转动,融化进一片冰冷的泥土之中。


    白安然的小宝贝:小郁哥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没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过来。


    梦旅人:在做什么?


    我在画室里踱步,落地窗的余光落在角落的画框上,大幅的画尚未装裱,油画框孤零零地倒在地上。


    我打字过去。


    白安然的小宝贝:小郁哥,我哥在做什么


    然后我又回复。


    白安然的小宝贝:我在画画,有一件事很纠结


    梦旅人:队长最近很忙,在准备新曲子


    梦旅人:什么事?


    梦旅人:可以告诉我吗


    第55章


    055


    我慢慢地打字过去。


    白安然的小宝贝:老师期待我做一件我可以做的事情,我不知道要不要做


    没一会儿,具封郁那边回复。


    梦旅人:这样的话,还是应该凭心而论


    梦旅人:听从自己的内心。


    我握着手机,直到手机屏幕熄灭了。久而未发消息的向日葵头像冒出来一个小红点。


    有才华的包子:听说你找我?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把手机放到了一边。没一会儿,我又看看手机屏幕,画笔放进了颜料桶里。


    最终,我没有理有才华的包子。


    我给具封郁回了消息。


    白安然的小宝贝:我明白了,谢谢你


    几天时间转瞬而逝,在新一轮的考试之后,迎来了两天假期。


    天空变得灰蒙蒙的,乌云笼罩在半边城市。萧瑟的落叶盖了一层,树枝上只剩下几片光秃秃的叶子。


    我把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蓝色色调,这是属于秋冬的颜色。我盯着手机看,没一会儿“叮咚”响了一声。


    顾炊原:我在前面,你往前走两步


    我抬眼,看到了不远处的顾炊原。顾炊原朝我招招手。


    “白雪,这儿呢,这儿呢。”顾炊原喊我。


    顾炊原嘴里塞了个棒棒糖,手里还拿了一把,对我说:“刚刚给收废品的老太太帮忙她给我的,你要不要?有蓝莓口味的,还有草莓、橙子,青苹果。”


    他一说话一边嘬着棒棒糖,声音听着很难受,我拿了一支蓝莓口味的说:“吃东西不要讲话。”


    顾炊原于是把棒棒糖拿出来,他把剩余的揣兜里:“剩下的给临泉。”


    我把糖纸剥开问:“鬼屋在哪儿呢?”


    “也不算是鬼屋,密室逃脱,就在前面不远,”顾炊原说,然后舔舔嘴巴说,“你等我一下啊,我去小卖部买瓶水。吃糖吃的嘴干。”


    “你要不要?”顾炊原又问我。


    “我要三得利。”我说。


    顾炊原去了小卖部,离这里差不多五十米左右,我在原地等着。我看着人走远了,不远处楼底下冒出两道人影。


    我看清了,是戚临泉……还有林丛萱。


    林丛萱穿了一身棒球服,她不知道cos了什么角色,黑色的假发落在鬓角,眉眼微微压着,笑起来的时候魅力十足。那张漫画脸似乎扮演什么角色都非常合适。


    我走近了,听到她们讲话的内容。


    “学姐,你和单主小姐也在附近吗?我们是来玩密室的……也在前面不远处。”戚临泉说。


    林丛萱见临泉笑起来,唇角也勾起说:“是每个月约的粉丝随机委托。约会的地点就在附近,真是巧呢。”


    “我发小他们就在前面。那学姐好好玩,我要去找他们了。”戚临泉微笑说。


    我站在树底下,在一片枯枝中,她们没注意到我。我又挪了两步,眼珠转过去,这样偷听似乎不太好,我又不想出声,于是选择在原地等他们两个。


    “好,”林丛萱答应了,然后说,“学妹,你看我脸上的妆,是不是没那么服帖,我感觉眼影好像浮粉了,你帮我看看。”


    我在树底下瞧着戚临泉凑过去,林丛萱在此时伸开手,她一个没站稳就把戚临泉抱进了怀里。


    “不好意思,学妹,没撞到你吧?”林丛萱关心地问。


    “我没事,学姐,”戚临泉不怎么在意,反倒牵着林丛萱的手问,“倒是学姐你没事吧?穿增高鞋重不重……你个子已经很高了,就算要出成男,也不是非要到185吧。一米八就差不多了。”


    林丛萱笑起来说:“设定是185没办法,总要还原一点。”


    然后林丛萱顿了顿,又淡淡补充:“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直接去干牛郎,也省去中间工作了。”


    我:“……”


    戚临泉噗嗤笑出声,对林丛萱说:“学姐在说什么呢。你现在这样也很好,因为是学姐大家才会喜欢。如果学姐是男人,可能反而无人在意了。”


    “是吗?”林丛萱挑唇,似乎在讥笑,那弧度很快就消失了。


    “学妹,我忘记带手帕纸了,能不能借用你的?”林丛萱又问。


    戚临泉从自己的包里拿了两包手帕纸给林丛萱。


    “谢了,”林丛萱拿着手帕纸放到脸边,她埋脸问,“是喷了什么香水吗?怎么这么好闻。”


    戚临泉被林丛萱逗笑好几次了,又笑起来说:“没有。可能是本来就含香的牌子。学姐,单主还在等着……你快去吧。”


    “行。”林丛萱答应了,她走的时候若有若无地朝戚临泉的胸口瞟了几眼说,“宝宝,你戴的项链很好看。”


    “这个吗?之前在网上买的,拼夕夕九块九。”戚临泉说。


    林丛萱走之后,顾炊原从小卖部出来了。戚临泉也终于看到树底下的我,他们两个同时朝我走来。


    顾炊原把乌龙茶递给我,然后吸吸鼻子,他看向戚临泉说:“你身上怎么有烟味?抽烟了?”


    “早就不抽了好吧,可能刚刚不小心沾上的。”戚临泉拍拍自己衣服说。


    我拧开瓶盖喝水,戚临泉没提刚刚碰到林丛萱的事情,我就没讲。我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顾炊原,盯着他瞧了一会儿。


    顾炊原莫名其妙,被我盯的拍我一下:“我脸上有花?”


    我于是收回目光,我喝一口水,看向戚临泉戴的项链。项链在她胸口的位置,是一个小鱼的图案,旁边有一颗粉色的爱心。


    “白雪,你往哪儿看呢?”戚临泉注意到了,一巴掌扇在我胳膊上。


    “……”我收回目光,慢慢地说,“项链挺好看的。”


    “还行吧,”戚临泉自己瞅一眼,对我说,“你想要?拼夕夕买的二十九块九,你想要的话原价卖给你。”


    我把瓶盖拧回去说:“不要。”


    我们一起来到了约的场地,凑在一起买了票。内里的光线偏暗,设施在商用写字楼的第四层,刚进去,就噼里啪啦地放起诡异的音乐。


    “时间是两个小时,实在解不出来可以联系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对我们说。


    “娘啊,怎么这么黑。”顾炊原说。


    刚进去,灯就“啪嗒”一声关上了。四周一片黑暗,只剩下鬼哭狼嚎的音乐,还有模糊不清的人形物。墙壁上的吊灯时不时地闪烁一下,足以看清墙角处的木乃伊。


    我走在前面,身后传来两人的争吵。


    “戚临泉,你能不能别掐我?”


    “你个怂货还好意思说我,你有本事别抖腿。”


    “白雪,你走慢点!”


    我扭头瞅一眼,他们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牵上了手。我又瞧瞧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我想了想说:“你们两个孤立我。”


    顾炊原原本就涨红了脸,此时闻言吼我:“你个大男人还要牵手。”


    我摸摸自己的耳朵说:“你们两个谈恋爱了?”


    顾炊原梗着脖子说:“没有。”


    “那你们都能牵,我也要牵。”我说。


    戚临泉翻了个白眼说:“神经,那你也过来,我们手拉手玩游戏。一会儿工作人员在监控里看见了,直接笑死。”


    我们三个僵在原地,片刻之后。我牵着顾炊原,顾炊原牵着戚临泉,我们三个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往前走。


    “……我也是服了。”顾炊原无力吐槽。


    空闲的时候我腾出手,我抓着顾炊原的那只手全是汗。我捏着闻了闻,臭臭的。我皱着眉头把手掌合上了。


    好不容易从密室里出来,还是在戚临泉搜了攻略的情况下,我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我跟他们两个说一声,就去找洗手间洗手去了。


    洗手间在写字楼的一楼,我坐电梯下去,进洗手间的时候瞧见洗手液,我挤了两泵。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突然,外面传来“砰”地一声。不知名的垃圾桶被踹翻了,紧接着熟悉的嗓音传来。


    “妈的,烦死了。”


    我还在洗手,朝门外看去,看到了女洗手间门口的一角棒球服。


    林丛萱躁郁的眉眼浮现出来,她指尖的烟飘起一层雾,正冲着电话那边的人讲话。


    “陪吃饭还不够还要看电影,还要我给她准备花,真当老子是免费的鸭?”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林丛萱更加暴躁。烟灰掉落在她手上,她毫无感觉,她在角落里蹲着弹烟灰。


    “是我选的?笑死……一个二个都把我当皮套男友了。口口声声地都说喜欢我,还不是因为我出的是她喜欢的角色。我素颜的时候怎么没见她献殷勤?刚刚还喊角色的名字跟我告白……我真是要吐了。”


    “赵淼,你要赔我精神损失费。我不管……反正你自己想办法。”


    “别拿我跟男人比,我隔夜饭要吐出来了。反正无论男女都是冲着皮相来的,喜欢我的都是傻逼。”


    林丛萱又踹了一脚垃圾桶说:“天天给我发小作文。有什么屁话全都跟我说,我稀罕知道?拜托……我也有自己的人格,再这样下去我要杀人了。”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找小学妹净化心灵了。”


    走廊里逐渐没了声音,我把手洗干净了,这才走出来。


    垃圾桶被踢翻了,里面的垃圾倒的四处都是。保洁阿姨过来,“哎哟”了一声看向我:“小朋友,可不要在卫生间捣乱。”


    “阿姨,不是我弄的,”我对保洁阿姨说,看着她俯身,我走过去说,“我来帮你吧。”


    保洁阿姨摆摆手说:“我自己来就行,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我说,“脏了再洗就好了。”


    等我回到四楼,戚临泉和顾炊原在等我。另一边,林丛萱也过来了。


    林丛萱面上带着微笑,正和戚临泉说着什么。


    我看向她的大拇指,那里有个圆形的印记,伤痕很新,带有若有若无的血丝,那是烟灰烫出来的。


    第56章


    056


    “我先回去了。”我对戚临泉说。


    我一提要回去,顾炊原一直盯着两人看,他在旁不高兴地说:“那我跟白雪一块儿。”


    “临泉,你也早点回家。”顾炊原又说。


    “行吧,我和学姐吃个饭。”戚临泉朝我们挥挥手。


    林丛萱朝我们笑眯眯地笑了一下,我和顾炊原一起下楼。


    我想着刚刚洗手间听到的那些,我摸摸自己的手腕,看一眼顾炊原说:“那个学姐,好像有双重人格。”


    “啥玩意儿?”顾炊原没听懂,皱皱眉说,“反正我不喜欢她。”


    “我总感觉她对临泉没安好心。”顾炊原说。


    我捏捏自己的手指,临泉交朋友之类的,我认为自己没有任何干涉的权利。我没有再提这件事了。


    “你要去上网吗?”顾炊原问我。


    “我要回家画画。”我说。


    “行吧,那我问问临泉她们在哪儿吃饭,我在附近找个网吧,等晚上送她回家。”顾炊原已经计划好了。


    “好吧。”我说,然后我挥挥手,上了最近的公交站台。


    我坐车回家,到家门口的时候妈妈给我打来了电话。


    “宝贝,还在外面玩呢?”妈妈问我。


    “没有,已经回来了。”我说。


    “好哦,宝贝,妈妈晚上和你叔叔去吃烛光晚餐。你让哥哥给你弄点吃的。或者你有想吃的吗?妈妈做完饭陪你吃完再走也可以。”妈妈在电话里问我。


    我刚推开门,见到了熟悉的白色行李箱。人没在一楼。


    我关门的动作略微顿了一下,然后才跟妈妈说:“不用了,我自己点外卖就好了。不用麻烦妈妈和凌乔。”


    “好哦,宝贝,那就这么说啦。”妈妈那边挂了电话。


    我的目光在白色行李箱停顿两秒,然后我收回自己的视线,如常地上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我待了会儿出来,去了二楼的小房间,画画的地方。我路过凌乔的房间,房间静悄悄的,我脚步声很轻地走过去了。


    我的小画室隔音没有那么好,和凌乔的房间只隔了一道墙。


    水龙头打开,哗啦啦地冲着颜料桶,里面的色彩在池底形成一片灰色的小彩虹。我把画笔放里面冲冲,然后用抹布擦干净。


    隔壁房间的电话响起,我听见了凌乔的声音。


    “喂,阿姨……白雪啊?白雪已经回来了吧。我一会儿去看看。”


    “晚饭我做就行,你和我爸出去玩吧。”


    “……工作上挺顺利的。”


    我刚坐上小板凳,画笔还没有描上两笔,听见了隔壁房间窸窸窣窣的动静。没一会儿,门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走廊上响着凌乔的回音。


    敲的是我房间的门。


    “……白雪。”


    我没有讲话,想着大概会以为我睡着了之类的。没一会儿,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走廊远处传来,到了我画室门口。


    像是在玩捉迷藏,凌乔变成了怪物,只花了几秒钟就确定了我的位置。


    “白雪,在这儿呢?”凌乔温柔的嗓音传来,富有节奏地敲了两下画室的门。


    我假装画画没有理会。


    “不说话我进去了啊。”凌乔在门外慢悠悠地说。


    我嘴巴抿起来,把画笔放下来,盯着画面瞅了一会儿。


    凌乔在外面数数:“三,二——”


    快数到一的时候,我从小板凳起来,走过去给凌乔开了门。


    画室的门只开了一条小缝,凌乔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回到家穿的非常随意,上身是黑色毛衣,我往下看看,目光略微停顿。


    凌乔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条小熊睡裤,短了一截,露出完整的脚踝。他穿的拖鞋也是小熊拖鞋。妈妈给我买的新的,我还没拆,被凌乔拿走了。


    黑色毛衣衬得凌乔的皮肤更加冷白,像是抛过的玉石一样。凌乔整个人只有黑白两色,唯有淡色的眼珠闪耀着神采。


    凌乔朝我微微一笑:“怎么也不理哥哥。”


    他讲话的时候微微偏头,眸光压在部分阴影里。门框的花纹落在眼底形成了一片漩涡一样的纹理,温柔中带着不可言说的灰暗斑驳。


    “没听见。”我随意找了个理由说。


    我抠抠自己的手指,又瞄两眼凌乔穿的睡裤,我的嘴巴抿得更紧了。


    “……找我有事吗?”我问出来。


    “刚刚阿姨给我打电话,我来看看白雪回来没。”凌乔说,然后稍微停顿片刻。


    “怎么也不喊哥哥了。”凌乔漫不经心点了点门框。


    我扭过去不讲话,我拿起一边挂着的小熊围裙,上面沾了一些颜料。我没事做地卷了卷围裙说:“没事的话我要继续画画了。”


    空气安静下来,我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我的耳尖到我的嘴唇,再到我的手指。我把我的手指用围裙遮住,故意不让凌乔看。


    凌乔噗嗤笑了一声,笑着说:“有事的话呢?”


    我闻言瞧过去,黑白分明的眼珠倒映着凌乔。我没有讲话,微微侧过去,用耳朵对着凌乔。


    “看你紧张的,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凌乔微笑说,“哥哥开玩笑的。”


    “一会儿记得下来吃饭。”凌乔说。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凌乔下楼,下面厨房传来了动静。


    画室的门关上,我的屁股挨上椅子还没两秒钟,楼下传来凌乔的声音。


    “白雪,燃气开关在哪里?”


    凌乔问出来,楼下叮铃咣当的响。我刚拿起画笔,脑袋里胡思乱想,一会儿是燃气爆炸了,一会儿是凌乔炒菜受伤了,我走出小画室,伸着脑袋去看楼下。


    我看到了凌乔的身影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等我走到厨房,凌乔正好从橱柜边站起身。凌乔没有看到我,扭头的时候差点撞到我,他唇畔绷起了弧度。


    “白雪,下来的时候怎么也不说一声。”凌乔把底下的盘子拿出来。


    我指了指墙壁上的开关说:“燃气在那里。”


    “油呢?白雪想吃猪油还是橄榄油?”凌乔把盘子放下来问。


    我眼珠转过去,打开了制冷柜,里面放了需要冷藏的调料。我说:“猪油。”


    “行。”凌乔应声,把猪油瓷缸从里面拿出来。


    我在旁边站了会儿,刚准备上楼,凌乔又喊我。


    “白雪,玉米淀粉在哪里?”凌乔问。


    我指了指角落的小橱柜。


    凌乔拿出来玉米淀粉,顺带着拿了蒜苗和葱姜蒜,他使唤我:“过来帮哥哥拍点蒜。”


    我站在原地没动,凌乔这才想起来什么,朝我微笑说:“是不是耽误我们小画家画画了?”


    “那你上楼继续画画吧,一会儿我做完饭给我们小画家端上去。”


    “要是我们小画家不想吃,哥哥喂也可以。不想跟哥哥讲话,一会儿想吃啥直接发消息,哥哥给你做。”凌乔补充说。


    我想起凌乔之前说的吃大饼不会转脖子的故事,我唇角略微绷着,到了切菜板前。


    “我自己做自己的饭。”我对凌乔说。


    “行,那我不做了,我吃白雪剩下的。”凌乔说。


    我闻言腮帮子不由得鼓起来,刚摸到蒜苗,我拔了下小蒜苗,小蒜苗被我揪断了。凌乔正好瞧见了,在我后面叹气。


    “可怜的小蒜苗。”凌乔惋惜。


    我背过去,不让凌乔看切菜板,小蒜苗都被我挡住了。


    我低头切菜,眼角时不时地留意着动来动去的凌乔。凌乔从冰箱里拿了秋刀鱼出来,我一个不留神,手里的菜刀闪出冰冷的光。


    疼痛骤然传来,手指见血,我顿时小小地吸了口气。


    “砰”拿出来的秋刀鱼被放了回去,冰箱重重地合上。


    一道阴影落在我身侧,周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我的手腕就被握住了。凌乔下颌绷紧,他垂目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疼不疼?”凌乔问,没等我回答,他俯身嘴唇贴上我的手指,朝一片血红吹了两口气。


    我触及凌乔眼底,凌乔眼里成了一片滚烫的沙子,泄露片刻冷凝的情绪。那片沙子要把我烫伤,我手指下意识缩了缩。


    “不疼。”我眼珠转过去说。


    我说完,凌乔仍然抓着我的手腕,腕骨传来刺疼。凌乔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拿出手帕把我受伤的食指包住。


    “跟哥哥过来,先处理下伤口。”凌乔想到了什么,松开了我的手腕。他大半个人仍然在我身侧,另一只手放在我腰际,将我困在橱柜前。


    担心我不答应,凌乔放轻了语气。


    “听话。”


    温柔的嗓音落在我耳边,我耳边的小绒毛轻轻地飘起来一层。


    我跟在凌乔身后到了沙发边,我看着凌乔准确地从小柜子里找到医药箱。沙发陷下去一块,凌乔打开了包着的手帕。


    “怎么还在流血?”凌乔打开手帕后顿了顿说。


    “疼吗?”凌乔又问了一遍。


    我眼珠转向自己的伤口,小血珠仍然在朝外渗,我眼珠又转向凌乔,凌乔眼底压了一层阴影。


    似乎对流出来的血珠不太满意。


    “不疼。”我又回答了一遍。


    凌乔拿出棉签,蘸了碘伏擦在我的伤口上。他眉眼认真专注,我的伤口仿佛变成了需要一丝不苟处理的乐符。


    “不应该让白雪切菜,都是哥哥不好。”凌乔对我讲。


    在我身侧的凌乔认真看向我,他眼睫毛下落了一层雪,细细的非常温和。坏凌乔消失了,变成了风度翩翩的王子。


    我看向别处说:“是我自己没注意到。”


    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


    “还要上楼画画吗?哥哥抱你上去?”凌乔关心地问。


    我坏的是食指,又不是双腿。我不由得瞅过去,瞧见凌乔眼底认真的神情,我用膝盖不轻不重地撞了凌乔一下。


    “哥哥去做饭吧。”我催促。


    第57章


    057


    凌乔准备的食物最后都没用上。


    他煮了两包意面,只花了五分钟。


    我在餐桌边坐着,凌乔拿了餐布垫,餐布垫上放了盘子。盘子里放了摆好的意面,上面撒了一层黑胡椒,加上两片煎好的牛排。


    我想起妈妈去吃烛光晚餐的事情,在餐桌上再放两根蜡烛,约等于我和凌乔在家里也吃上了。


    凌乔在我身边坐下来,他问我:“好点了吗?给哥哥看看。”


    话音落下,我的手腕就被握住了。我瞧瞧切好的牛排,忍不住说:“哪有那么快。又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像魔法一样吹吹就好了。”


    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被揭开,食指上浅浅一道伤痕,血勉强止住了。凌乔低头瞧着,吹了吹说:“那我再给白雪吹吹,希望白雪的伤赶紧好。”


    我指尖略微弯曲,闻言嘴巴忍不住抿起来。我瞧着凌乔又把创口贴合上,伤口边缘变得痒痒的,我忍着没有抠,我收回手。


    “明天去上学?”凌乔在旁边问我。


    我用筷子夹面说:“明天去上学。”


    凌乔又说:“哥哥送你过去。”


    “我和炊原已经约好了,我们一起去,还要去喝甜酒酿,”我嘴巴里填了食物说,“不用哥哥送。”


    “哥哥在家里睡大觉就好了。”我说。


    凌乔面皮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说:“哥哥又不是每天都在家里睡觉。”


    “有时候是正好在白雪放学前回来睡着了。”凌乔温声解释。


    “哦。”我应了一下,然后没有下文了。


    我和凌乔坐在一起,我膝盖一沉,和凌乔的裤腿撞在一起。我朝旁边稍微挪挪,凌乔也朝我这边挪挪,我眼珠不由得转过去。


    “怎么了?”凌乔放下叉子看我,关心地问,“不好吃?”


    我指了指旁边的门说:“哥哥一会儿要把我挤到门外面了。”


    凌乔善解人意地拍了拍自己腿边说:“白雪往这边坐坐。”


    我不理凌乔了。


    凌乔没话找话地问:“白雪这个月在学校怎么样?”


    我慢吞吞地吃着面回答:“还行。”


    “学校好玩吗?”凌乔又问。


    “就那样。”我把食物咽下去说。


    “哥哥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我在旁边说。


    饭桌上短暂地安静下来,我没一会把筷子放下来说:“我吃好了。”


    我抹抹自己的嘴巴,眼角扫到凌乔的嘴唇。凌乔在低头看手机,打字回复着什么,超话之类的。


    我的目光在凌乔嘴唇上停顿一两秒,然后收回了视线。


    “我上楼了。”我起身说。


    我一起来,凌乔在我身后也跟着上楼。我眼珠扫到楼道长长的影子,等我走到房间门口,后面的人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我打开房间门,扭头去看身后的人问:“哥哥跟着我做什么?”


    凌乔在我身后说:“要不要帮忙?”


    我又瞧瞧手指上的创口贴,凌乔的目光随着我落在上面,我嘴巴不由得抿起来。我瞅凌乔一眼,脑袋里冒出来坏心思。


    很快,那些坏心思被我抛到了脑后。


    “哥哥像年糕一样,”我说,想起刚刚没吃完的意面,“不用哥哥帮忙,哥哥去楼下洗碗吧。”


    说完,我没看凌乔的表情,进房间之后把房间门关上了。


    进房间之后,凌乔还没走,凌乔在外面敲了两下门,嗓音传来:“白雪,有事喊哥哥。”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听到楼下传来动静,凌乔不知道在做什么。我一会儿摸摸自己的嘴唇,家里没有小石子可以踢。


    我不知道转了几圈,脑袋要转晕了,去了浴室洗澡。洗完澡之后吹头发,然后上床睡觉。


    没一会儿,走廊里冒出一点微光,房间外传来声音。然后我房间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了。


    “白雪,睡了吗?”


    我原本在被窝里看手机,闻言把手机翻面放到一边,闭上了眼睛装睡。我手指虚虚地抓着被子,眼睫扇了扇。


    随着“嘎吱”一声,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熟悉的气息到了我身边。我闭着眼,埋在被子边的脸颊毛孔张开了一部分。


    凌乔到了我身侧,我一会儿想到我没洗碗凌乔要叫我下去,一会儿想到凌乔要偷穿我的小熊睡衣。我指尖略微动了动。


    一道温和而低沉的气息落在我耳侧,我放在被子边的手指被拿起来,我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食指的创口贴被打开,我在黑暗中瞧不清楚,只能感觉到凌乔抓我手腕的力道。温凉的触感,因为举止过于轻柔,我的手指仿佛变成了要一点点钻研雕琢的宝石。


    柔软的床边塌陷了一块,我脑袋稍侧,鼻尖蹭到凌乔的黑色毛衣。毛衣是羊毛的材质,带有香氛气息以及淡淡的油烟味。我总有埋在凌乔腰际的错觉。


    我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一只眼,透过被子和毛衣的缝隙,我瞧见凌乔侧影面庞。凌乔眸光低敛,我受伤的部分在他面前摊开,有那么一瞬间,他低头的时候,像是要亲吻我的伤痕。


    “撕拉”一声,崭新的创口贴撕开,食指伤口凉凉的,伤口重新被包住。


    凌乔把我的手塞回被子里,我立刻闭上眼。我耳朵略微竖起来听着他的动静,他还没走,没一会儿,我两只手都被塞回被子里。


    被子里好热,凌乔仍嫌不够,把我脸颊边的被子掖掖,我被裹成了胖乎乎的蚕蛹。


    直到房间门轻轻地关上,我从被子里钻出来,身上被捂出来了一身汗。


    澡白洗了。


    周一一大早,顾炊原来找我了。


    “白雪,来吃饭。”顾炊原提着两盒葱包烩和两碗甜酒酿,啪嗒放在桌上,酒酿的清甜香气立即传过来。


    “不是说过去吃吗?”我问。


    “我正好跑步路过了,就买回来了,在你家吃吧,”顾炊原把一次性筷子掰开说,“下次起早点出门。”


    “好吧。”我在顾炊原对面坐下来。


    我的食指上贴了一张小熊创口贴,严丝合缝又规整。顾炊原注意到了,瞧两眼问:“手没事吧?”


    “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我说。


    “笨手笨脚的。”顾炊原嫌弃地说我。


    我没有讲话。


    我把吸管插入纸杯,酒酿的香气在唇齿里散开。我们两个风卷残云地把早饭吃完了。


    我们出去的时候时间还早,顾炊原看了眼手表说:“时间还早,你要不要陪我去个地方?”


    我出门的时候又拿了瓶旺仔牛奶,我扎开牛奶问:“去哪儿?”


    顾炊原轻轻咳嗽了声说:“我昨天做了攻略,学校附近就有家裁缝店。我们过去转转,我想买点布料。”


    “还有,”顾炊原又接着说,“等我画完设计图你帮我优化一下。”


    我咬着吸管瞧他问:“真要做裙子?”


    “不然呢?”顾炊原翻个白眼说,“我说到做到的好吗?”


    “昨天我在b站看了好几个视频,我感觉应该没有那么难。”顾炊原认真地说。


    “行吧,”我说,我想了想鼓励他,“那你试试吧。”


    我们转车到了学校后门的商业街,这里很多卖早点的。路过雪王奶茶店,街边放着“你爱我呀我爱你,我们一起甜蜜蜜”的音乐。


    顾炊原按照地图的指引来到了一家小小的裁缝店。裁缝店在不起眼的位置,有阿嬷在角落里用缝纫机正在裁线。


    “缝衣服?”阿嬷从缝纫机里抬头问我们。


    顾炊原脸红着说:“不缝衣服,阿嬷,我们想看看做裙子的布料。”


    十分钟后,顾炊原提着一包布料出来了。我们一起回到学校,进校门的时候,顾炊原鬼鬼祟祟的,他左右看看,好几次躲在我后面。


    我不解地瞅他:“干啥?”


    顾炊原在我身后说:“我怕碰到临泉,如果她提前知道了多没意思。”


    我们两个保持着诡异的姿势进了教学楼,路上还撞见了同学,同学说我们两个像是僵尸一样。


    放学铃声一响,我又回到家。


    “宝贝回来啦。”妈妈在客厅探出脑袋。


    我在楼道里换鞋,闻见了飘出来的饭菜香味。我瞧瞧客厅,凌周权不在,凌乔也不在。


    食指上的小熊创口贴微笑着看我,我换好鞋进屋。妈妈对我说:“宝贝,去叫你哥下楼吃饭。”


    “快元旦了吧?凌乔说元旦想带你去游乐场玩。”妈妈又说。


    我摸摸手指,眼也不眨地说:“我不一定有时间。”


    “叔叔呢?”我问。


    “你叔叔开会呢,一会儿我吃完也要回公司,正好把晚饭给他送去。”妈妈笑着回答。


    然后妈妈又问我:“怎么没时间呢?白雪元旦也要画画?成天在屋里闷着,还是出门转转吧。有你哥在,妈妈也能放心了。”


    我没有回答妈妈。我走到凌乔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回应。


    “哥哥,下楼吃饭了。”我说。


    我在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瞧瞧门把手,最终没有推门进去。


    我下楼帮妈妈端菜,妈妈看楼上问:“你哥呢?”


    我闻言说:“叫了,哥哥不起来。”


    妈妈这回看出来了名堂,“哟”一声说:“和哥哥吵架了?”


    我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只盛了和妈妈的米饭,我说:“没有。”


    “哥哥对我很好。”我又补充。


    “那怎么还不高兴?”妈妈好笑地说,“哥哥好还不好?”


    “人也不愿意叫,一会儿让你哥吃冷饭呀?”妈妈又说我。


    我闻言说:“哥哥有钱,可以点外卖。”


    “外卖哪有自己做的干净。你哥在外面累一天了回来,白雪还要捣乱。”妈妈嗔怪地说。


    我默默地吃大米饭,不理妈妈了。


    第58章


    058


    “白雪,一会儿记得叫哥哥吃饭。”妈妈临走的时候讲。


    “知道啦。”我回应妈妈。


    吃完饭之后我上了二楼,回自己房间前,我瞧了一眼凌乔的房间门。那里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里面没有透出光。


    大概在睡觉之类的。


    我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手机瞧瞧,有才华的包子依然是向日葵的头像。我又把手机放下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绕着我的床转了好几圈。


    然后我走出房间,走廊昏暗的光线拉长了我的身影,我来到了凌乔房间前。


    “哥哥。”我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应答,也没有反应。饿着肚子睡觉也没关系吧,反正睡着了也不想吃饭。


    我这么想着,又想起来凌乔先前把我的被子裹成蚕蛹。哥哥会不会用被子把自己闷住了。


    “哥哥,我进来了。”我开口道。


    然后我推开了房间的门,“咔嚓”一声,凌乔的房间里一片昏暗。衣服依旧扔的到处都是,床边放置了没有合上的笔记本和纸笔。


    我走进去,走廊的光线也带了进来,照亮了床边一片。


    凌乔整个人埋在被子中央,眼睫略微垂着,睡着之后眉眼愈发冷淡。两侧的混乱与他本身的秩序感形成反差的周章,像是一片死物中偶然出现了鲜活。


    我捞起凌乔的外套,把衣服放到了一边。我在凌乔床边坐下来,凌乔没什么反应,我又喊了声“哥哥”。


    一直没有反应。我眼珠转过来又转过去,转到凌乔脸上。


    片刻,我把手掌放到凌乔的脑袋上,摸到了一片滚烫。我缓慢地收回手。


    凌乔生病了。


    我在床边站起来又坐下,摸摸凌乔脸颊边的被子,碰到凌乔的发丝。往下是一张沉睡俊美的脸,额头发烫之外没有发现其他……脸颊不怎么烫。


    “哥哥?”我摸摸凌乔的耳朵,耳朵变成摆件了,叫不醒。


    脑海里晃过我生病时凌乔给我讲故事的记忆。我眼底倒映着凌乔睡着的模样,凌乔不笑的时候感觉非常不容易接近,仿佛和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距离。


    我离开凌乔床边,去洗手间找了两条毛巾。毛巾整个打湿拧干,折叠成长方形的形状,我把冷毛巾放在凌乔脑袋上降温。


    除了脑袋之外,凌乔的嘴唇也非常干燥,看上去像是在蜕皮。


    我下楼找了医用棉签,棉签沾了一点水,涂在凌乔的嘴唇上。我开了小夜灯,在旁边瞧凌乔嘴唇的变化。


    凌乔的嘴唇很快又干了,我在旁边瞧了会儿,水汽像是蒸发了。


    我点开豆包,问问豆包没有唇膏嘴巴干怎么办。手机屏幕亮起来,我拿着棉签下楼,去厨房里偷拿了点猪油。


    猪油涂在凌乔的嘴唇上,凌乔的嘴唇变得亮晶晶的,像是魔法一样。我凑近闻闻,闻到了淡淡的油腥味,我离凌乔稍稍远点。


    “哥哥,你怎么还不醒。”我摸摸毛巾的温度,没一会儿变热了,我换了另一条。


    我站起来对床上的人说:“哥哥,我要回去睡觉了。”


    “我走啦。”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从走廊到我自己房间的一条路,很短的一截,我却走了很久。我脑袋里随着自己落在走廊边的影子而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凌乔半夜烧得不省人事,一会儿想到豆包说的生病的人没人照顾可能会出大事。


    “豆包,你觉得我应该回去照顾哥哥吗?”我问。


    半空中响起豆包的笑声,豆包说:“当然啦,你是一个乖宝宝,哥哥生病了怎么能不去照顾呢?你看哥哥生病了要是没人照顾,也没人管,多可怜呐!”


    “哥哥有钱,又长得帅,不可怜。”我对豆包说。


    豆包反应了一两秒,然后说:“那可不一定。长得帅有钱也是病人吧?而且哥哥平常没少照顾你,你小的时候是哥哥帮你擦屁股,你在学校里惹事了是哥哥帮你解决,你没有零花钱也是哥哥给你。结果现在哥哥生病了,你都不愿意照顾哥哥!哥哥真是太可怜啦。”


    我对着屏幕点点说:“我和哥哥今年才认识,小时候是妈妈给我擦屁股。”


    豆包连忙给我道歉:“不好意思,刚刚我搞错啦。小的时候是妈妈给你擦屁股,长大了才是哥哥。你不想去就不去吧,反正哥哥死了也没人管。”


    我眼珠转向屏幕上的豆包,嘴巴不由得抿起来。我点了屏幕上的叉,把替凌乔讲话的豆包关掉了。


    二十分钟后,我抱了自己房间的备用被子到了凌乔房间。


    “哥哥,豆包让我今天在这里睡。”我对凌乔说。


    凌乔没有回应,我低头默默铺被子。


    我铺被子的时候想起久远的记忆,小的时候刚和妈妈分开,我不习惯一个人睡。妈妈说长大了就要独立,为了过渡独立期,妈妈在我床边铺了被子打地铺。


    妈妈说为了让我形成,尽管她不在我身边,但是仍然在房间的某一处这类错觉。让我不再害怕一个人的夜晚。


    我去看凌乔床边放置的衣物,那些衣物在凌乔身侧仿佛变成了人影,空荡荡地陪伴在凌乔身侧。凌乔也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孩子,在没人陪伴的夜晚,与这些沉重的衣物融为一体。


    “咳咳……”我铺被子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床上的人咳嗽了几声。


    我于是放下手中的被子,去床边瞧瞧。凌乔侧过身体,毛巾掉到了枕头边,我凑过去把小毛巾收回。我刚伸手,凌乔猝不及防地睁眼。


    对于灵异小说里那种,主人公心里发毛的感觉,我一直没有实感。我像是机器人一样,只有看到像夏由那样和我类似的机器人才会产生某种共鸣。


    这一刻,凌乔睁开眼时,那双铁锈般的眼眸成为了星空中吞噬星体的深渊。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小层的鸡皮胳膊,心脏也开始跳得更快,好像自己要被拖进去变成一片废墟。


    好像我变成了一只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


    我摇摇头,把脑袋里的想法挥去。我被猪油熏傻了。


    “哥哥。”我在旁边别扭地喊了一声。


    “……”凌乔脸色不怎么好,他眼底蒙上一层纯粹的黑,脸颊浮上苍翠的白,墨色的发丝几乎遮住眉眼,显得略有些阴郁。


    “白雪?”凌乔念出我的名字,不确定般的喊,没什么感情。


    “哥哥,”我应了一声,在旁边解释,“哥哥生病了,我叫哥哥下去吃饭,哥哥不理,然后我进来瞅瞅。就发现哥哥脑袋很烫。”


    我七七八八地解释一番,拖鞋碰到地上的一角被子。被子上的小熊微笑着,正在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瞧一眼,双腿微晃踢了下被子,小熊软趴趴地躺下了。


    “……哥哥没事。你回去吧。”好一会儿,凌乔似乎有了精神开口。


    我才刚把被子抱过来,我“哦”了一声,对凌乔说:“那哥哥等我一下,我去拿退烧药,哥哥把药吃了再睡。”


    床上的凌乔没有回应。我下楼去找温水和退烧药,等我再上楼,凌乔又睡着了。水杯和退烧药我放到一边。


    我摸摸凌乔的脑袋,温度依旧,没有降下来。


    两条毛巾被我拿走,我又去了趟洗手间,这次我端了一盆水过来。毛巾变热我就放里面湿一下。我又摸摸凌乔在被子里的掌心,里面有汗。


    “哥哥,我帮你擦一下汗。”我对昏睡的凌乔说。


    我掀开一角被子,碰到凌乔的手掌。凌乔睡觉的时候保持着自然却又僵硬的姿势,手指关节弯曲在一起。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擦干净。


    毛巾放在水盆里发出淅淅沥沥的动静,我又拿出来拧干,反复几次。我不小心把水溅在被子边缘,我又抽了纸巾擦擦。


    这么一番忙活,等我好不容易做完了,我出了好多汗。我捏着自己的衣领边缘闻闻,没什么味道,只有沐浴露味,我又放了回去。


    “哥哥,我睡觉了。”我临睡前摸了下凌乔的脑袋,似乎稍微好了一丢丢。


    我在自己打的地铺躺下,第二天还要上课,我看了眼手机,已经十二点多了。


    被子埋住脸,我算了算时间,妈妈今天没有回来,大概要第二天才回来。凌乔晚上没有吃饭,明天醒来的话,妈妈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给凌乔弄饭。


    我闭上眼没一会儿,陌生的环境下感官变得无比明显。床上的人似乎做了噩梦,我听见了细微的动静,凌乔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似乎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和空气讲话。


    这种动静持续了一会儿,我坐起身,小夜灯重新打开。


    灯光照亮了一片床畔,凌乔紧闭双眼,眉头略微皱起。他和平日里的冷静稳重判若两人,我莫名想起他讲过的曾经在孤儿院待过的经历。


    “哥哥?”我轻轻地喊了一声,凌乔没有反应。


    “哥哥,你不舒服吗?”我在问废话,人生病了怎么会舒服呢。


    凌乔喉咙里发出声音,他的喉结在轻轻颤动,声音像是某种兽类不舒服地低语。低沉而又沙哑。我想到了教堂里的管风琴,厚重的琴声在风中飘过。


    “以前我一个人上幼儿园,按理说人没有三岁以前的记忆,但是我自己有一些印象。妈妈因为工作很忙,把我提前送到了托管所之类的。”我坐在床边,慢慢地回忆着。


    “我清楚地记得,妈妈离开的时候,我好像被全世界抛下了,我心里恐惧又害怕。如果放到现在来说,根本是很小的事情,”


    人类的孩子们过于脆弱,没有父母的陪伴往往会产生应激反应与心理缺失。


    我拍了拍凌乔的背,安慰他道:“哥哥不用担心,现在有我、有妈妈,还有叔叔在,我们不会让哥哥一个人的。”


    “哥哥还有冬冬哥,有小郁哥,有江涵哥,还有那么多喜欢哥哥的粉丝,哥哥一点也不孤单。”


    “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我用贴着小熊创口贴的手指去碰凌乔的脸颊,我轻轻地戳了戳,凌乔脸边略微陷进去一个小坑。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乔的呼吸变得正常了。


    我打了个哈欠,重新回到自己的小地铺。


    上次打地铺还是小时候顾炊原来家里玩,我们两个打架的时候饮料撒到床上,我不敢告诉妈妈,我们两个在地上睡的。


    我在被窝里抱着手机戳戳,已经三点多了。


    我给班主任发了短信请假。


    晚上我在凌乔床边沉沉地睡去,做梦梦到了自己来到正在演奏管风琴的教堂。


    凌乔置身在教堂中央,他大概四五岁左右的样子。孩童时期的凌乔一个人站在教堂中央,宝石一样的眼睛微笑着,带着标准化的笑容。


    “你是谁?”凌乔问我。


    梦境中的我没有回答,我看着自己牵起凌乔的小手,带凌乔离开了这片风声呼啸之地。


    第59章


    059


    “妈妈,我今天请假啦,哥哥生病了,我在家照顾他。”清晨,我离开自己的鹅黄色小熊被窝,给妈妈打了电话过去。


    “怎么生病了呢?妈妈中午回去看看。现在退烧了吗?”妈妈在电话里问。


    “退烧了已经,现在还有点低烧。哥哥还没醒,醒来之后我让他吃药。”我说。


    “好,厨房里还有粥之类的,哥哥醒来之后白雪帮忙热一下哦。”妈妈对我说。


    我乖乖地回复:“知道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转身回到凌乔的房间。


    床上的人侧头看门外的方向,我站在门口,凌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我又瞧瞧我的小被子,被子还没来得及收。


    凌乔发丝前湿了一部分,眉眼被熏得发黑,污色般在墨汁里洗了一遍。他瞧瞧旁边的小被子,又看看我,喊了我的名字:“白雪?”


    “哥哥醒了。”我说。有种熬夜照顾的蔫吧小树苗恢复的欣喜感。


    “醒了有一会了,”凌乔说,然后问我,“白雪今天不上学?”


    “嗯,我请假了。”我老实回答。


    我在床边坐下来,瞧瞧旁边的小水盆,如果再不醒又要来回跑好几遍,我对凌乔说,“哥哥要不要吃药?”


    然后我想起来了,妈妈讲过不能空腹吃药,我对凌乔说:“哥哥先吃点粥,我去拿,等我一下。”


    我刚要起身,就被凌乔拽住了。凌乔握住我的手腕,尽管生病了,他的力气还是很大,我险些跌在床上。


    凌乔揉了揉眉心说:“先等等,哥哥现在不饿。”


    我坐下来说:“哥哥昨天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凌乔扫一眼床下问:“白雪昨天睡在这里?”


    我点点脑袋,目光落在凌乔前一天被我涂了猪油的嘴唇上。我手指搭在一起说:“因为哥哥生病了我才在这里。哥哥昨天做噩梦一直不舒服。”


    “是吗,”凌乔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我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颊上,我眼睫毛垂下在眼睑下落下阴影,他说,“白雪还担心哥哥做噩梦?”


    嗓音是轻柔的声音,目光却依旧打量着我。我眼珠略微转过去,凌乔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凑在我身后,呼出来的热气若有若无地落在我后颈的位置。


    我装作自然地收回视线,对凌乔说:“就算生病的是陌生人,我也会担心。”


    “哥哥不要自作多情了。”我指出来道。


    “这样啊。”凌乔随意地应一声,我刚扭过来,后颈骤然传来力道,身前一只大手将我带到了床上。我失重朝后仰去,脑袋撞上凌乔胸口。


    扑面而来凌乔身上湿-热的潮气,凌乔的脸颊埋在我后颈的位置,他抱着我,令我大半个人嵌在他怀里。我不由得朝后看去,忍不住喊了声“哥哥”。


    “在呢,”我脸颊擦过凌乔的鼻尖,凌乔微笑了一下,眼底包着我说,“哥哥好累,让哥哥抱一会。”


    “我又不是充电宝。”我往下摸到凌乔放在我腰上的手指,我嘴巴抿紧,凌乔抱得我呼吸不过来,我像是变成了要被吸收的植物一样进入凌乔身体里。


    凌乔大半个人赖在我身上,我只能被困在他怀里,我想到之前的事情,不由得唇角绷直。


    “哥哥不让我亲嘴,自己却能随便抱。”我小声生气地说。


    凌乔闻言微微侧头,我的耳垂贴上了薄薄的两片,他像是故意要看我慌乱的模样,朝着我耳朵吹气说:“朋友也可以抱抱,亲嘴是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


    “白雪还是小朋友,不可以和别人亲嘴。”凌乔说的这个别人,把自己也包括进去了。


    柔软芬香的气息落在我耳畔,我撞入凌乔眼底,凌乔垂着眼,眼珠映出我伸长的一截脖颈。凌乔的体温比平常高,热气落在我脖颈处,我雪白的肌肤透出一片粉,水蜜桃似的,在凌乔眼底叠成一片深色。


    我不舒服得想远离,凌乔放在我腰际的手指略微收紧,我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只困在泥巴里的蚯蚓一样扭不开。扭了半天,没什么用,还把自己累着了。


    “哥哥是坏蛋。”我忍不住说。


    凌乔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揉弄着我的耳尖,好笑地问:“……那白雪是好蛋?”


    我胸腔前起伏不定,慢慢地小口呼吸,我说:“我好心照顾哥哥,哥哥还要欺负我。”


    凌乔扫了眼我亮起的手机屏幕,在我身后问:“要不要哥哥找豆包帮你告状?”


    “……”我不讲话了。


    见我不讲话,凌乔的鼻尖蹭到我耳垂,他的嘴唇贴在我耳尖1厘米的地方,我总有他要咬上去的错觉。


    凌乔在我耳边叹息一声说:“这就叫欺负了,白雪还好好的呢,一滴眼泪都没掉出来。”


    说着,我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我下意识闭眼,眼睫毛小刷子一样蹭在凌乔手心。


    好一会,我安抚好自己,凌乔还在生病,不和病人生气。


    凌乔往下碰到我的嘴唇,我抿起嘴巴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故意,他往里碰到了我的牙齿。我嘴巴里顿时一股沾上凌乔气息的味道。


    那气息陌生又熟悉,软腭带来一片被入-侵的不适感。湿润的唇腔分泌出津-液,薄薄地沾上凌乔的手指。


    凌乔低头看我,在我耳边轻声说:“白雪怎么一直舔人,小狗似的。”


    说完凌乔手指蹭在我脖颈边,我瞧不见,但是能感觉到脖颈边变得亮晶晶的一层,刷了层釉液一样的触感。


    我已经知道了哥哥是坏蛋,我扭到一边不让凌乔摸我的脸。


    我抓住凌乔的手,憋了憋说:“哥哥,我要下楼煮饭了。”


    “还要煮饭?”凌乔收回手说,“会不会太麻烦白雪了?”


    “不麻烦,哥哥先松开我。”我慢慢地拿开凌乔的手,从他怀里解放出来。


    “哥哥不要乱动,就在床上休息,”我又瞧瞧床头柜上的纸笔说,“工作之后再弄吧。”


    凌乔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他没有回复。他脸上浮上一层淡淡的苍白,看上去充满脆弱感,像是玻璃罩里一碰就坏的手办。


    “我下楼了。”我对凌乔招招手。


    我下楼的时候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好像凌乔很不想我离开。


    我在冰箱里找到了妈妈说的粥食,放进微波炉里热一热。我还煮了两个鸡蛋,我和凌乔一人一个。还有好消化的软糯无糖无油松饼,也拿了一些。


    小托盘从柜子里拿出来,我把食物端上去,空气中都是皮蛋粥的香气。


    “哥哥,开饭了。”我走到门口说了这么一句。


    凌乔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本书,用书盖住了脸,闻言书拿到了一边,他笑我:“小男仆似的。”


    我把托盘端到床边,药片也放了上去,我说:“哥哥吃完饭再吃药。”


    托盘上还有一碗小粥,我给自己盛的。我趴在床头柜边,盘腿坐在小地铺上吃粥。我剥鸡蛋的时候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想了想,把剥好的鸡蛋给了凌乔说:“给哥哥。”


    凌乔唇角略微抽了下说:“白融让蛋?”


    凌乔不要,我收回脑袋,自己吃自己的饭。我咬了口鸡蛋,鸡蛋煮的时间刚刚好,里面的蛋黄是软的,我咬一口之后露出来一片青色包裹的淡黄色。


    我抱着一碗粥慢吞吞地喝完了,鸡蛋和松饼也吃了。我吃完了收拾好床头柜,瞧见凌乔还在看我,他手里的粥都没怎么动。


    我擦擦嘴巴问:“哥哥不喜欢皮蛋粥?”


    凌乔叹口气说:“没什么胃口。”


    我瞧瞧凌乔的粥碗,又瞧瞧自己的,我坐在床边说:“没胃口也要吃一点,不然哥哥又要生病。”


    凌乔眼皮没抬:“懒得动。”


    “哥哥是懒虫。”我不由得说,从凌乔手里把粥碗拿走了。


    我把勺子放到碗边吹吹,这会儿应该已经不凉了。我瞧凌乔一眼,见凌乔没注意,我用嘴唇碰了碰粥试了下温度,然后才放到凌乔嘴边。


    “哥哥,吃吧。”我小大人一样大度地说。


    凌乔乖乖地把粥喝了。我喂一勺,他吃一勺。没一会我有点累了,我说:“剩下的哥哥自己吃吧。”


    凌乔应一声说:“我吃好了。”


    我于是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皮蛋,勺子放到凌乔唇边,吃好的凌乔低头吃了。


    就这样一整碗粥喂好了,鸡蛋也是我剥的,我剥鸡蛋的时候,凌乔在我身侧开口。


    “我第一次生病,是孤儿院的修女照顾我。当时修女给我剥了好几个个头小的鸡蛋。”凌乔说。


    我闻言问:“为什么不是大鸡蛋。”


    “因为修女信教,认为母鸡在产出个头大的鸡蛋会不舒服。她教导我们,要能体会到万物之间的联系,以仁慈去联结万物。”凌乔说,眼眸带着淡淡的回忆神色。


    我眨眨眼说:“知道了,下次我也给哥哥拿小鸡蛋。”


    凌乔微笑了一下,然后说:“……后来我一个人生病,小的时候没有人陪伴,情绪很不好。我日常里父亲要求我有规律、整洁,富有条理性,我能够在人前保持,私人空间却不喜欢这样。”


    凌乔看了看四周的衣服说:“反倒是越违和,才有我从日常生活中解放出来的错觉,心灵才得以安息。”


    我想了想说:“那说明哥哥本来就不是很规整的人。因为不是自己天然喜欢的倾向,所以才需要解放。”


    “是吗,”凌乔笑了一下,对我说,“那么有的人天生喜好不好的倾向,比如喜欢赌博喜欢产生恶的念头,这些天性是不需要被支持的。”


    我点点头,赞同地说:“哥哥说的有道理。”


    我把碗筷送下楼,凌乔闭上眼睡过去。我刚要关门离开,凌乔就睁开了眼。


    “白雪要走了吗?”凌乔问我。


    “我要写作业了。”我随意找个理由说。


    凌乔:“来哥哥这里写。”


    我眼珠转过去,看看昏暗的小台灯,又看看凌乔晦暗不明的侧影。我摸摸自己的衣角说:“我不在哥哥房间里写,我想跟哥哥亲嘴。”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我眨眨眼,察觉到凌乔的气息略微发生了变化。


    “非亲不可?”凌乔问我。


    我点点脑袋。


    凌乔闻言说:“那你拿作业过来。”


    我从凌乔房间里出来,走两步又停下来。我摸摸自己的脑袋,脑袋上像是拴了个胡萝卜。


    作业拿到了凌乔房间,我坐在凌乔书桌前,台灯打开。我按了按自动笔的开关,我扭过去故意问:“哥哥要给我吃果冻?”


    担心凌乔听不懂,我又补充说:“哥哥要跟我亲嘴。”


    凌乔应一声说:“乖宝宝有奖励,写吧。”


    第60章


    060


    窗帘打开,日光柔和地落在地板上,映照着书桌前我认真写作业的身姿。我的影子虚虚地打下去,遮挡了一部分床上的人。


    我在写作业,凌乔躺着玩手机。


    “平常学校里作业多吗?”凌乔问我。


    “不算很多,”我说,在试卷上订正错题,“这些都是提前预习的部分。周末的作业我在学校就写完了。”


    “这么厉害。”凌乔说。


    我眼珠转向凌乔,凌乔讲话的时候在看手机,我又收回目光。


    “哥哥最近工作很忙吗?”我问道。我用红色的笔给自己的笔迹打叉,然后扒拉扒拉文具盒,找出来绿色的笔订正正确的答案。


    没一会儿我又拿出来圆珠笔,在试卷旁边画了一个凌乔躺床上的人头像。


    我画的凌乔QQ人,凌乔正在对着手机傻笑,两只眼睛弯起,嗓眼爱心露出来,笑得像个傻子。


    “有点,”凌乔应一声,对我说,“合约的公司建议我们去拍商业性质的专辑。我们内部在讨论,要不要答应。如果答应了,就是往爱豆方向转……之后的非公益性质活动会更多。”


    我用笔盖戳戳头发问:“有什么区别吗?哥哥现在不是爱豆?”


    “……”凌乔瞧我一眼,耐心地跟我解释,“我们原本的专辑是不露脸的,也没有任何营销性质,纯卖的是曲子。并且参加的露脸活动大部分都是公益活动,包括上次的综艺节目,一部分都是用来当地助农。不算是商业爱豆属性。”


    “如果签订了这类活动,就算是正式的转型了。虽然说专辑和资源类会大幅度地提升,但是爱豆性质的身份,难免会引起各种争论。”


    “这样啊,”我托腮说,“那哥哥为什么要选择音乐呢?我还没有问过哥哥这个问题。”


    凌乔闻言没有讲话,我瞧过去,凌乔噗嗤笑了一声,“想知道?”


    我点点脑袋。


    凌乔说:“这是哥哥的秘密,不能告诉白雪。”


    “好吧,”我嘴巴抿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我想了想说,“哥哥们也可以靠颜值吃饭吧。不过一和爱豆联系起来,大概我是圈外人……总觉得都是草包。”


    我略微顿了顿,见凌乔神情没有变化,我又对凌乔说。


    “就跟一个作家一样。假如一个作家,或者是一个画家,需要靠营销自己的长相来卖画或者卖书,本身就说明他的水平达不到理想中的高度,才会以此作为噱头。”


    “没人在意毕加索和梵高的长相,也没有人讨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美丑。”


    “一个人以何种方式出名,就说明他的才华在哪里。如果提到这个人先说明的是他的长相带来的价值……在大多数情况下,他的长相就是唯一的闪光点。”


    “不过,说到底,世人不以貌取人的前提是,这个人有除了容貌以外的另类价值。如果没有,那么值得讨论的只有容貌和人品了。这些属于普通人的范畴,那些天才们不会在此列。”


    “……白雪说的有道理,”凌乔若有所思地说,他脸色恢复些许,朝我笑了下,“那白雪觉得,哥哥要不要去做爱豆?”


    “虽然我相信哥哥有一些音乐上的才能,”我摸摸自己的笔帽,实话实说,“但是对哥哥来说,选择做爱豆很明显是一条轻松的路。”


    “人没必要抗拒自己擅长的地方,哥哥长得帅,当花瓶就好啦。”


    凌乔噗嗤笑出声,随意地问:“白雪觉得哥哥是花瓶?”


    “……”我慢吞吞地点点脑袋,对凌乔说,“不过我的看法并不重要,我看不到哥哥的未来。如果未来哥哥能够青史留名的话,我大概会收回。”


    “来,写作业累了吧,来哥哥这里坐会儿。”凌乔拍了拍身侧的床边。


    我瞧见了向日葵在朝我招手,我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小僵尸一样,慢吞吞地走过去了。


    “哥哥怎么知道我有点累了。”我坐在床边问。


    刚问出来,凌乔就凑过来,我的腮帮子随即被捏住了。凌乔依旧瞧着我,眼底带着微笑,他两根拇指捏着我的腮边肉问:“哥哥是花瓶?”


    我眼底一片澄澈,不明所以地瞧着凌乔,我说:“哥哥好看。”


    “说实话哥哥不高兴吗?”我问出来,凌乔揉了两下我的唇边。


    我嘴唇发麻,凌乔有些无奈,他对我说:“白雪也跟别人说实话?”


    我不高兴地说:“全世界我只跟哥哥说实话。”


    “而且,我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生活,只有哥哥我才会讲,因为哥哥是在意的人。”


    “嗯?看来我是特别的存在,那以后白雪只跟哥哥讲话。”凌乔说。


    我轻轻拍拍凌乔的手,对凌乔说:“我和哥哥讲的是两回事。哥哥快松手。”


    凌乔好整以暇地瞧我问:“不亲嘴了?”


    腮边的手指略微收紧,我脸颊边像是被咬住了。我不由得略微瞅过去,在凌乔眼底,我的眼睛玻璃珠一样圆乎乎的,清澈又认真地瞧着凌乔。我打开凌乔作乱的手指。


    “不亲了,我骗哥哥的。”我对凌乔说。


    我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也没有那么生气了。所以不用凌乔亲回来。


    楼下响起解锁的声音,我扭头瞧过去说:“妈妈回来了。”


    我和凌乔分开,妈妈上了二楼,走到门口问:“醒了没有?”


    随着房间门打开,妈妈先是瞧见了凌乔,见人没有大碍松口气。然后妈妈瞧见了我,目光落在我脸颊边问:“才睡醒呢?脸上都是压的印子。”


    我摸摸自己脸边,注意到凌乔也看过来,我回复妈妈,“我刚刚在写作业。”


    “写作业脸上写出来印子?”妈妈没好气地问。她只讲了一句没有下文,注意力都在凌乔那边。


    “是不是这两天太忙了?”妈妈拿了温度计,她到凌乔床边,摸了摸凌乔的脑袋说,“还有点烧呀看起来。这两天不去练习室了吧,在家好好休息。”


    凌乔没有抗拒,笑着说:“大概是晚上着凉了,现在已经没事了,阿姨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你先量着……早上吃药了吗?”妈妈又问。


    我在旁边回答:“吃过了,给哥哥吃的退烧药和双黄连口服液。”


    “那就行,中午有没有想吃的?”妈妈问的是凌乔。


    然后妈妈又对我说:“白雪上午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吧,下午妈妈在家照顾你哥,你上学去吧。”


    “等会儿你爸也会回来。”妈妈对凌乔说。


    “……”凌乔原本要朝妈妈笑一下,听到凌周权也会回来,随意道,“我都行,阿姨。”


    我在床边晃腿说:“妈妈,我想在家照顾哥哥。”


    妈妈笑一下说:“哪有这么好的事呀,哥哥又不是生了大病,感冒而已很快就好了。你赶紧去上学吧,高三了还偷懒。”


    我在旁边说:“哥哥身体上不需要照顾,心灵上需要。”


    凌乔闻言笑起来,对我说:“心意领了,下午去好好念书吧。”


    好吧,我在旁边瞧着妈妈忙来忙去,像是热锅上的小蚂蚁。


    中午吃了一顿团圆饭,凌周权回来了。妈妈做了一桌清淡的美食,凌周权没事做,在厨房里给妈妈打下手。我和凌乔在餐桌前坐着等饭。


    “元旦有安排吗?”凌乔问我。


    我没有安排,我说:“有安排。”


    凌乔略微挑眉问:“要跟发小出去?”


    我挠挠自己的脸说:“还不知道。”


    “那不就是没有安排。”凌乔说。


    “留一天出来和哥哥去游乐场?”凌乔凑过来问。


    我在原地没动,凌乔往下瞧我,我看到电视剧里演到男主角壁咚女主角,我说:“哥哥怎么这么霸道?”


    “生病的人有特权,”凌乔慢悠悠地说,“白雪听见了就是同意了。”


    “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妈妈在厨房里喊,“吃饭啦,白雪过来给哥哥盛饭。”


    “来了,”我扒拉扒拉凌乔的手,对凌乔说,“我去给哥哥盛饭。”


    “所以是同意了?”凌乔又轻轻地碰了下我的耳尖。


    我捂住耳朵站起来,没有回复凌乔。


    “叔叔,我给哥哥盛饭。”我对堵在厨房门口的凌周权说。


    凌周权让开了地方,我想了想又问:“叔叔吃大腕的还是小碗的?”


    凌周权听了一耳朵回复:“都可以。”


    温暖的灯光照在头顶,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妈妈担心凌乔够不着,饭也好,汤也好,都提前给凌乔盛好了。她还担心凌乔吃不下米饭,早上的粥也热了一下。


    凌乔脸色在灯光下仍然蒙着一层淡淡的苍白,他面对妈妈的关心,露出微笑来:“谢谢阿姨。”


    我坐在凌乔旁边,抓了个虾,给凌乔剥了个丑丑的虾仁,放进凌乔碗里。


    妈妈笑起来说:“还有之前白雪喝剩下的奶粉,一会儿给凌乔冲一壶补补。”


    凌周权在旁边没有言语,他至始至终没有关心凌乔一句,他们父子俩之间的气氛很别扭,这时凌周权才问出来:“奶粉?”


    “白雪之前买的,看人家超市搞促销活动,他跟炊原一人买了两盒。”妈妈好笑地说。


    凌乔此时唇角略微绷不住说:“奶粉就不用了。”


    “生个小病,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凌周权说。


    我在旁边接话说:“就是,用不到妈妈和叔叔一起回来看哥哥,我一个人在家照顾哥哥也没关系。”


    “是啊,叔叔也是回来看凌乔的呢。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妈妈笑着说。


    “不过,白雪照顾还是免了吧。下午乖乖上学去。”妈妈说。


    然后妈妈又叮嘱我:“外面降温了,下午出门穿厚点。厚衣服妈妈都给你找出来了,凌乔的话……过两天妈妈去商场给凌乔买新衣服。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怕冷卖俏,穿大衣就出门了,羽绒服都不愿意穿。”


    “冬天怎么能不穿羽绒服呢?滨江也没有暖和到那个程度,又不是在广东福建那边。”


    凌乔说:“阿姨,不用了,我冬天的衣服也有。”


    我又给妈妈和凌周权一人剥了个虾仁,然后吃完饭了,我说:“妈妈,我吃好了,叔叔我吃好了,哥哥,我吃好了。”


    我差点打翻面前的碗筷,妈妈忍不住眼皮跳了跳。


    “原本就有的也不是阿姨买的,阿姨单独给你们兄弟俩买,”妈妈对凌乔说完,然后又说我,“白雪,咋咋呼呼的。”


    “今年冬天真是有的热闹了。”妈妈又感叹了一句。


    我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正好瞧见了我之前买的奶粉,我扭头问凌乔:“哥哥,喝不喝?”


    凌乔闻言看向我这边,好笑地说:“留给白雪自己喝吧。”


    拿都拿了,我于是自己冲了一杯,抱着奶粉到了凌乔旁边,我在旁边看着凌乔吃饭,嘴巴里散出丝丝缕缕的甜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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